凡煙小說

☆、路迢迢

關燈
? “卓sir果然不是普通人。”花雲向後一仰,雙手撐在兩側,擡頭望天嘆了一口氣,“普通人應該不會在自己重要的生日宴上說出這樣的話。”

那語氣,聽起來便不是實實在在誇獎他人的。

一邊給小孩兒扇風納涼一邊提起當年勇的卓沖遠沒好氣地哼了哼。兩人即便坐在公交站的陰涼處,可還是悶出一身汗。他伸手撥開由於汗濕而貼在小姑娘額頭上的劉海,拍著這個機靈鬼的小腦袋,嘿嘿笑:“因為啊,重要的事情要在重要的地方對重要的人說。”

花雲正在專心致志地躲開怪蜀黍的大手,對於這句像是繞口令一樣的訓導,兩眼茫然地哦了一聲。

類似這種不知是雞湯還是砒|霜的心靈對話,他們在成為師徒之後,經常進行著。有時候,卓沖遠會像現在這樣拾起一些垃圾時間,跟小徒弟回想當年,增進彼此的友誼;有時候,他則會專門挑選一個恰當的時機,正正經經地坐在一起暢談對網球的想法以及新的收獲,了解各自的進展。

無論使用哪種方式,卓沖遠在來到C市當網球教練之後,都在貫徹自己的職責:在賽場之外,必須給予選手百分之百的支持。

除了本應該擔負起的責任之外,這個小鬼也確實值得。卓沖遠心裏這樣想著,手上卻不顧小徒弟的抗議揉亂她的頭發,嘴上說的也是口不對心的話:“哎,當時我怎麽會選中你這樣不可愛的小娃娃當我正式成為教練之後的第一個徒弟呢?失策啊,實在是失策。”

“不是命運的安排嗎?”

“你這個答案是對是錯,還真不好說,哈哈。”卓沖遠大笑著收回他的魔爪。看來小姑娘很明白網球俱樂部所規定的操作流程,但顯然不了解能夠左右規矩的成年人世界。他摸了摸下巴仔細思考後,說:“命運這種東西的管轄範圍很廣,比如家人的力量也可以算入其中。”

卓沖遠說得隱晦,花雲也不笨:“我爺爺說過,家人的力量是超級巨大的,一不小心就會毀滅地球,所以最好還是不要亂用哦,卓sir。”

童言童語裏蘊藏著大智慧,但是卓沖遠更喜歡耍小聰明:“等你長大之後,你就會明白那其實是惹人羨慕的家傳之寶。”黑白分明的小孩愛較真,說完此話後,嫌麻煩的卓沖遠趕緊擺擺手轉移話題,“話說回來,你猜猜我為什麽會選你當徒弟呢?”

小孩兒好騙,註意力馬上就被轉移了:“以卓sir的性格,大概就是‘這孩子的名字合我眼緣’之類的理由吧。不過呢……”

一開始,卓沖遠還持著一副看好戲的姿態圍觀小徒弟的演講分析,註意到花雲在話鋒一轉時的瞬間低落下去的情緒後,他便收斂起老不正經的笑容,認真地豎起耳朵聽:“不過呢……教練願意花費全部心血去培養選手,一定是堅信這個人值得自己把曾經的夢想托付給他去實現吧。”

這樣對於七八歲的孩子來說太過深奧難懂的話,花雲硬是憑借記憶力將她的回憶一字一句地還原出來。一時之間湧上心頭的思緒還來不及平覆,她就被教練大手一撈抱了起來,走到公交站牌前,聽著這個男人語調誇張地說:“九號公交的終點站是醫院吧?我們不回家了,去醫院看看你這小腦袋瓜裝了多少東西,怎樣?”

花雲擡起頭,看見的是長著胡渣的下巴和一口白森森的牙齒:“有些東西是不能提前裝進去的,否則小雲就無法健健康康地長大了。”

爸爸……她將那個情不自禁要喊出來的稱呼咽回肚子裏,低下頭扁了扁嘴,摟住教練的脖子,把又哭又笑的小臉藏到他的肩窩裏。

“卓sir也要去找醫生看看吧?我常常聽到大BOSS說‘卓家那個混小子的腦袋裏裝了奇怪的東西’。卓sir很快就要過三十三歲的生日了,真的能健健康康地長大嗎?”

怎麽又是一個恩將仇報的臭小鬼!被小徒弟的調侃堵得心塞的卓沖遠咬牙切齒地想。現在的孩子,都是一個比一個更性格惡劣,一個比一個更伶牙俐齒!

不甘心一次又一次輸給後輩的老前輩瞟見公交車緩緩駛來,便端起教練的架子,指使小徒弟:“快!看看是不是四號!還有車上的人多不多!這可是訓練視力的好機會!”

花雲天真爛漫地反問:“不是要坐九號車去醫院嗎?”

偷雞不成蝕把米的大叔惡狠狠地瞪了小姑娘一眼,然後兩人又笑作一團。

即使後來卓沖遠又收了幾個徒弟,但“花雲是卓sir我引以為傲的得意弟子”這個想法一直沒變過。那個孩子,有著長年累月練習下來的紮實基本功,能夠冷靜觀察比賽又善於分析對手,靈敏的球感與柔軟的關節使得她在技術層面上的領悟力極高,外柔內剛的性格還潛藏著扣殺球的驚人爆發力。

在這些數據與能力的背後,至關重要的一點則是——

“小鬼,你為什麽想要打網球?”第一天見面時,卓沖遠問她。

花雲的回答是:“網球是我最重要的東西。它是爸爸媽媽留給我的唯一的寶物了。”

年輕的雙眼裏閃爍著名為“摯愛”的光芒。是的,在初次接觸的時候,卓沖遠確確實實在那幽深如子夜的黑眼睛裏看到了光。當然,在那之後,他又扶額嘆氣:真是好俗氣的少年漫常見劇情啊。

“熱愛”與“意志”是運動選手最強大的武器——卓沖遠時常能從熱血少年漫裏感受到這一點。不過,接受西方訓練成長起來的網球選手曾經對這種“精神論”嗤之以鼻,而如今,卓沖遠恰恰是為了它們才選擇留在這一所網球俱樂部擔任教練。

光是看到孩子們站在網球場上享受著各自的比賽,光是看到孩子們為了享受比賽而認真努力地練習,光是聽到孩子們面對強敵時喊出的“我才不會認輸”,光是聽到觀眾們被比賽氣氛感染於是自發而起的加油助威,卓沖遠就絕不後悔自己在退役後做出最終的選擇。

“你這孩子,以後打算做什麽呢?”在他的三十歲生日過後,離開B市前,老頭子問。

卓沖遠提起他的網球包。肩膀上傳來久違又熟悉的負重感令他喜笑顏開:“做由於傷病不得不引退的我現在力所能及的事。”

用畢生所學去聲援這群渴望在網球領域更上一層樓的孩子,讓他們體會到打網球的樂趣所在,以及,像現在這樣,引領他們按照自己的意志與心願去開拓新的征程——

“你想要把太極融入你的制勝球裏?”

小徒弟由於家人出了意外而請假數天,歸來後一見面,就提出了這樣大膽的想法。卓沖遠曾經仗著周末訓練來花雲家裏蹭飯,見過兩位老人家,也明白正處於“XX說過”的崇拜模仿階段的花雲有多信賴和尊敬她的爺爺奶奶。老人家喜歡練太極——這或許就是花雲的靈感來源。

同情是一回事,但身為花雲的網球教練,卓沖遠依然要犀利地說出自己的建議:“熟能生巧這種事情確實有人辦到了,可是,以你目前的水平、技術和身體素質,還遠遠達不到‘融會貫通’的要求。我還是那句老話,有些東西是不能提前裝進去的。”

“我爺爺說過,三思而後行,行而不悔,行而不懼,行而不棄。”想起前幾天逝去的親人,小姑娘眼睛通紅,卻硬是咬牙忍住眼淚。

卓沖遠怔了一下,隨後無可奈何地點頭同意:“接下來的訓練計劃,將會比以往更加嚴格艱苦,給我做好心理準備。”

於是,有時候大BOSS到自己的俱樂部來打幾場比賽,見到師徒兩人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制勝球屢戰屢敗屢敗屢戰,不由得嘲笑幾句:“你們倆的腦袋裏都裝了奇怪的東西嗎?凈知道做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卓沖遠就算窩著一肚子火,也沒法到處噴:“我們這是在發揚知難而進的偉大精神!”等小姑娘被夥伴們招去打練習賽,他拉過大BOSS,“你平時開我玩笑也就罷了,別把花雲也拉下水!”

“哦?心疼徒弟啊,卓sir?”

“我就是心疼我徒弟,關你屁事!”卓沖遠罵罵咧咧。他心情不好,下意識就從煙盒裏抽了一根煙叼在嘴邊,卻沒有點燃:“那孩子說過網球是她最重要的東西,所以才想到用這種方式記住她的家人。”

“……你們倆的腦袋裏果然都裝著奇怪的東西。”

“嘿,我大哥也常常誇我有些奇思妙想。”卓沖遠咬著香煙,嚼著頑皮的笑意,看起來桀驁不羈,“更何況,她一說到‘爺爺’,我就心軟了。”

“卓老爺子聽到這話,應該會很高興。”

卓沖遠用鼻子哼了一聲:“你可別向我家老頭子打小報告。”

大BOSS威武霸氣,自然沒有理會他的警告,於是年末卓沖遠回家時,被卓老爺子笑得臉都紅了。卓沖遠在這方面臉皮特別薄,立刻就惱羞成怒地跑去孟家躲起來。他與孟荷初打完練習賽,還有力氣絮絮叨叨地抱怨他家老頭子如何蹬鼻子上臉。

只是,小少年可沒有耐心聽完:“叔叔抱怨的時候還笑得很開心嘛。”

被後輩一針見血的話一哽,老前輩訕訕地換話題:“我家小徒弟想要完成的必殺技練得也差不多了,那可是個很有意思的針對殺球設計的回擊呢。”

說到網球相關話題,小少年的興趣就來了:“是嗎?我也見過很有意思的殺球回擊呢。”

卓沖遠本來想跟他交流一番心得,最後卻神秘兮兮地賣關子:“等哪天你來C市的時候,你和那孩子比一場,讓你見識見識這一招的厲害。說不定,那時候,她就會成長為令你頭疼的選手了啊。”

他想得倒是長遠,但是,未來其實並沒有那麽遠。

“醫生說,痊愈之後還會有後遺癥,可能沒辦法再打網球了。”梁梓君一邊引著卓沖遠走去花雲的房間,一邊壓低聲音告知他相關的情況。末了,她又囑咐道:“小雲性子倔,卓sir你和她好好聊一聊吧。”

卓沖遠打從聽說花雲出院後來過俱樂部的事情就一直臉色難看。他心情沈重地點頭應承幾句,對於即將而來的心靈對話卻沒有什麽底氣。來到房門前,小姑娘正在背對著門口玩電腦,聽到腳步聲便機靈地轉過身,沖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卓sir,你來啦。”

沒有人比他更熟悉那樣的表情,沒有人比他更明了被笑容掩蓋過去的驚濤駭浪,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預見到這雙烏黑的眼睛再也不會閃現出當初的光彩。

“你在做什麽呢?”卓沖遠走過去揉了揉她的頭發,瞟了一眼電腦屏幕,都是一些消磨時間的網頁游戲。

那孩子看起來一臉苦惱的樣子:“我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麽。以前一有空就會去訓練,現在閑下來了,反而不知道該做些什麽才好。”她這兩句話說得倒是輕描淡寫,卓沖遠卻聽得心驚膽戰。

花雲還是如同當年在公交站一樣,天真爛漫地問他:“卓sir,你能給我一點建議嗎?”

卓沖遠喉嚨一緊,咽了咽口水,說:“我覺得你還能搶救一下,不要放棄治療。”

兩人都不再說話。房間裏十分安靜,在電腦音箱響起的游戲音樂甚至連從客廳傳來的電視節目聲音都顯得很突兀。

花雲撇撇嘴,打破沈默:“卓sir的俏皮話一點都不幽默。”

卓沖遠幹巴巴地笑:“抱歉,是我的錯。”

“不是你的錯。”花雲低著頭,手按在大腿上,兩只眼睛緊緊盯著自己晃來晃去的雙腳,“教練,我以後再也不打網球了。”

——教練,我想打籃球。

那是卓沖遠難以忘記的少年漫經典臺詞。對安西教練說出這句話的三井壽,哪怕與籃球場背道而馳越走越遠,心裏從來都沒有放下他的籃球夢。

“三井都沒有放棄,你能放棄嗎?”

小徒弟沒有回答他,只是一直低著頭。

再度襲來的沈默令人窒息。卓沖遠走到窗前,煩躁地扯了扯衣領,從煙盒裏取出一根香煙,咬在嘴上。窗外的落葉堆積在泥土上,被雨水打濕過而顯得黏糊糊,就這樣看著都能想象出那股腐爛的味道。

時間是怎麽一圈又一圈轉得那麽快?轉眼就過了四五年,轉眼就從生機盎然的春季變成落葉紛紛的深秋。卓沖遠恍恍惚惚覺得昨天才第一次見到這個孩子,她鄭重地告訴他“網球是我最重要的東西”。

“這麽重要的東西,可不能說丟就丟。”卓沖遠對著窗戶嘆了一口氣,玻璃馬上顯出一片白蒙蒙的霧。他連吹了幾口氣,在有霧氣的地方用手指劃出幾個字,又走回去拍了拍花雲的頭。這一次,他不敢用力,生怕將小姑娘倔強忍住的眼淚晃出來。

等卓沖遠離開後,花雲擡起頭抹了抹臉,望過去,只見玻璃窗上寫著兩個張牙舞爪的字:網球。字旁邊還畫了一個勉強能認出來是網球的圓圈。她吸了吸鼻子,慢吞吞地走過去,眨眨眼,用手慢吞吞地抹掉。

卓沖遠沒能完成梁梓君交托給自己的重大任務,一個大男人在小姑娘面前便縮手縮腳。梁梓君反而寬慰他幾句:“卓sir也不要太自責了。小雲這個死心眼的小鬼,下了決心要做的事情誰也拉不回頭。”

想起那孩子紅著眼睛的“爺爺說”,卓沖遠又嘆了一口氣:“老人家教得好啊。”他揉了揉發疼的額角,“希望我教過她的東西,她也會牢牢地記在心裏去。”

他盼到這一天的時候,已經是那次意外之後的第三個夏天了。小姑娘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聽上去就如同驕陽下蓬勃生長的森林,令人心曠神怡:“卓sir,我叫你一聲,你敢不敢答應?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電影?”

卓沖遠接到電話時就很意外,聽到花雲的邀約就更意外:“看、看什麽電影?”

“大聖歸來!我都說了你自我介紹時的西游梗,你還沒反應過來啊?”

“確實沒反應過來。”卓沖遠舒了口氣,明知故問,“是誰歸來來著?”

電話那頭的人頓了頓,回答他:“是我。”

這小鬼還是很機靈,能聽出他話裏有話。卓沖遠滿意一笑。

“我是齊天大聖,我是不會死的。”看完電影後,花雲一邊吃著剩下的爆米花,一邊說,“卓sir,這和你在生日宴說的話是異曲同工呢!”

卓沖遠聽了,特別神氣:“那是!我也屬猴,幾百年前還在花果山裏待過!”

花雲勤學好問:“所以助你渡劫的‘江流兒’就是我大師兄嗎?”

卓沖遠滿臉黑線:“那個一點都不可愛的臭小鬼就算了吧!”他擺擺手,望著笑容明朗的花雲,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把他家老頭子問過他的話脫口而出,“你這孩子,以後打算做什麽呢?”

花雲從前聽他吹牛時說過這一茬,便反應機靈地做出一個提網球包的動作,笑著回答:“做由於傷病不得不離開的我現在力所能及的事。”她歪著頭俏皮地眨眨眼,又補了一句,“以選手的身份。”

“可別讓我失望了。”卓沖遠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花雲捂著頭瞪了他一眼。那熟悉的動作,熟悉的反應,讓兩人相視一笑。時間是怎麽一圈又一圈轉得那麽快?仿佛昨天才說了再見,今天就重逢了。

“這下可好啦,我盼你倆的比賽盼了很久。你可得給我狠狠教訓那個臭小鬼。”

“餵餵,‘狠狠教訓’什麽的,路還遠著呢。”

路再遠,也要走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