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時來到醫院的那天，東京下起了雨。

劉熙熙在補完最後一個想看的《言葉之庭》後，終於被醫生批準可以下床活動，闌尾炎不嚴重，嚴重的是她之前虛的走兩步就頭暈。

“我給你打完電話才發現外面下雨了。”熙熙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對著走進來還帶一身水汽的姜時抱歉地笑了笑。

“沒關系，我正好在關西參加古藝賞，一路挺順暢的。”他懷裏抱著束紮好的早櫻，“探病必備，關西特產——“彼岸櫻”。”

“真的很漂亮，謝謝～我很喜歡～”她接過花束，招呼他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聽到你在醫院我還嚇了一跳，”穿著長風衣的男人看上去安適優雅，似乎真的只是在這樣的天氣，帶一束鮮花，來探望身體抱恙的友人。“現在看上去，你的氣色倒比上次見到的要好。真是萬幸。”

“我都長胖了…”劉熙熙捏了捏自己的臉，把放在面前的平板電腦合上。“剛才看了《言葉之庭》，真是比現實中要美太多的雨天啊…”

“新海誠是位藝術家。”姜時雙手交握，“隱約雷鳴/陰霾天空/但盼風雨來/能留你在此，隱約雷鳴/陰霾天空/即使天無雨/我亦留此地。”

“15歲的孝雄真勇敢啊…”聽到他說出電影中的核心臺詞，熙熙不禁唏噓，“如今我年紀越大越膽小了，想想竟是不如過去的自己。”

“因為擁有的太多，才更加瞻前顧後，承受不了不如意的結果吧。”男人長出一口氣，有些苦惱的笑起來，“我又何嘗不是呢？一開始聽到你說有事情面談的時候，心簡直要跳出來了，拋下同伴拼命往車站趕，好像回到了20歲。但是離車站進一步，心就慢一下，等到攥著車票卻萌生退意的時候，才想到我是28歲。”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是如此的畏懼這個結果。”

“所以你是以探病來說服自己過來的？”劉熙熙指著擺放在窗臺的櫻花，“看著你如此從容，我以為你已經忘記拜托的事了。”

一句話將原本表面上所有的輕松愜意都擊的粉碎。

“看來…確實是找到了。”他低喃。或許因為又是那場分離的2月，又或許因為是這樣一個淅淅瀝瀝適合傾訴的雨天，姜時靠在椅背上，讓自己盡量的放松，“在你告訴我結果之前，能先聽我講一個故事嗎？”

如果說柳妍美的故事是他們怎樣相愛的，那麽姜時的故事就是他們怎麽分開的。

“我是可以想辦法把她帶到歐洲，但是成績的差異卻讓我們進不了同一個大學。她在日本受到的重視，能夠得到的機會，都比在歐洲多的多。”回憶起那時自己的考慮，他不禁啞然失笑。

“所以，你覺得所做的一切，都是為她好嗎？”熙熙抱臂，稍稍皺了皺眉，隨即松開。“那為什麽你不跟她去日本呢？又或者兩個人在不同的地方好好發展，以後總會廝守啊…為什麽沒有這樣做，卻偏偏選擇分開呢？”她手指用力抓住了自己的肩膀，控制這一瞬間的情緒。

“你這樣，很像她當年質問我的樣子。”女孩子紅著眼眶卻倔強的不肯掉下一滴淚，她只是問他，然後不等任何回答，就此訣別。“我以為這是對我們彼此最好的決定。”

“那現在你還這麽以為嗎？”劉熙熙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對面這個人，又像是透過他問別的誰，“你知道嗎，如果當時你開口，就算不要那麽好的機會，她也心甘情願。之所以離開你，是因為不想做你的負擔，她已經沒什麽能給你的了…”

最後一樣禮物，也只是自由了。

“我…已經知道錯了…”姜時的臉埋在雙手裏，聲音悶悶的，“全部，全部都錯了…”

熙熙從兜裏掏出已經有些溫熱的照片，放到兩人面前的桌子上。

“她已經原諒你了…”

照片裏的女人褪去了所有的青澀和驕傲，她抱著兩個孩子，眉眼間俱是歲月賜予的溫柔從容。

像是一瞬間被摁了靜止鍵，他呆呆的看著，只是看著，呼吸都變得微不可聞，生怕驚動了她的幸福。

“對不起！我能借用一下洗手間嗎？！”姜時“騰——”的站起身，椅子被撞到在地猶不可知。

“請便，”劉熙熙也站起來，一會就聽到衛生間裏“嘩啦啦”的水流沖擊聲。她嘆了口氣，把被帶倒的椅子扶起來，聽著綿延不斷的雨聲與混在水流聲中似有似無的壓抑嗚咽，感慨萬分。

熙熙就這樣站在那裏發呆，不知過了多久，已經重新整理過的男人帶著微紅的眼睛走出來。“抱歉，我剛才有點情緒失控。”他重新走到桌邊，拿起照片，“能給我嗎？這張…”

“本來就是送給你的。”熙熙垂著眼睛，不去看他的笑容，更不想讓對方看到自己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

“能看到她過得這麽好，我真的很高興。真的太好了…”姜時仔仔細細的看著照片中的每一絲細節，說著和柳妍美同樣的話，“我的錯誤並沒有影響到她美好的人生，真的太好了…”

“姜時xi，妍美醬希望你以後也可以好好的生活。”劉熙熙帶著鼻音，“你們的故事讓我想起自己了。”她擺擺手，不再多說。“希望你能幸福。”

“謝謝。”他珍而又重的把照片放進隨身的包裏，完完整整的向劉熙熙鞠躬九十度。“這份珍貴的心意，因為熙熙xi的幫助，我已經確確實實的收到了。以後也會好好的生活著。”

愛過，恨過，傷害過，絕望過，到最後，不過一笑而過。

柳妍美因為如今的幸福和未來的美滿而笑過去的懵懂勇敢。

姜時因為長久的懺悔和久違的原諒而笑失去的一生一世。

“姜時xi，能拜托你幫我確認一個味道嗎？”臨告別前，熙熙突然決定做這件事，“因為知道您對氣味非常的敏感，尤其是一些香料。”

“嗯？可以。雖然不能十分有把握，但是一般的可以試一下。”姜時看到劉熙熙從櫃子裏拿出來一個靠枕，“我問過護士了，這個在我住進來之前是全新並且消毒過的，所有的單人病房都是這樣。因為有一些介意的事情，所以想讓你幫我確認一下。”

她醒過來的那天下午，就看到床腳放著這個枕頭，還有房間裏若有若無的熟悉的香味。現在已經過去4天了，除了靠枕上還有一點，其他的早就散去了。盡管知道很徒然，卻在這一刻有了念頭。

“這個…”姜時笑起來，“這個你得找警犬。”他看到劉熙熙的表情滿是思緒“如果真的是此刻你心裏想的那個人。為什麽不親口問問他呢？”

——熙熙xi，我和妍美都是錯的，不要學我們。

送走了姜時，護士進來輸液，“我能看一下住進來那晚的家屬陪同表嗎？”熙熙隨口問道。

“自己去護士站就可以了。”紮好針的護士手腳麻利收拾好東西，病房裏又剩她一個人了。

數著輸液瓶裏面一滴一滴落下來的營養液，天色慢慢暗了下來，雨不見停，還有漸漸加大的趨勢。

打電話告訴田中阿姨不用冒雨來送飯，自己會去食堂解決。她摁著剛剛輸完液的手，最終還是沒有去護士站。

很多東西，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劉熙熙捂著心口，輕聲說：“你甘心了嗎？欠你的，能給你的，他都給你了，你甘心了嗎？”

李勝利到了東京才知道這裏的雨一直沒有停，早上離開的時候還只是零星，現在卻必須要打傘了。

他撐著黑色的雨傘從的士上下來，路上有一些積水，雨落在地上濺起一朵一朵的花，等走到住院部樓下，褲腿已經濕了半截。

剛剛站定，就刮起了一陣風，沒由來的讓他想起了前年做的鬼屋節目。

至少現在大廳的燈是亮的。勝利暗自想著，視線移向了關著門的住院部大廳，卻突然看到一個影子晃動。

！！！李勝利一驚，後退了兩步，然後立刻擡起傘望向劉熙熙的病房，燈還是暗的。這時候想的居然是還好她已經睡了，就算有什麽也不會被嚇到。

向前走了一下，又退了回來，他已經沒有了當年的好奇心，這些無關的事情，哪怕鬼神，也沒有所謂了。

“咣—當—”大門被猛的推開，一個身影逆著燈光跑出來，看不清楚面容，向李勝利沖過來。

幾乎就是同時，他卻伸出傘，為那人擋住了風雨。

女孩子穿著病號服，身上只套了一件毛衣開衫。見對方怔住，她推了他一把，“明天開始我就只過來輸液，晚上不住這裏，你別過來了。”

兩個人都站在傘下，她低著頭的時候他只看到對方凍的通紅的耳朵。“你冷不冷？”

“我不冷…”她抓了幾下毛衣角，“你…你…”一個“你”在舌頭上滾了又滾，“你辛苦了。”帶著輕輕的嘆息淹沒在雨聲裏。

“我想讓你過得好。”勝利把傘又往她那裏舉了舉，面容是太少見過的溫和，“這是我欠你的。”

“……勝利，”現在她覺得自己是相信他這句話的，“我說過不再見你的，在我原諒我們之前都不再見你的。”

女孩擡起頭直視他，“我知道是你擋下了緋聞，知道是你照顧了我一夜，知道是你吩咐酒店送不帶枸杞的湯，知道是你每天晚上站在這裏。大家都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都知道。但我特別狠心的一直沒有說一句話，你要贖罪，我便讓你贖。”

她深吸了一口氣，卻翹起嘴角又吐出這口氣：“最近我聽了一個故事，關於原諒和釋然。”

我想，或許很多年後的我們也會有這樣一笑而過的結局。

只是這其中漫長難熬的歲月，我並不忍心你如此痛苦的度過。

我知道最後自己還是會原諒你，我知道你已經真的知道錯了。明白這些的時候——

你知道嗎？我已經甘心了。

“勝玄，我原諒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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