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8章 千回百轉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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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房門時已是夜幕低垂,我的手被他緊緊牽著一步步往前院去。

轉角後即是飯廳,滿滿圍了一桌的女人孩子全部聚在門前,胤禛擡了手沒有說話拉著我進去坐下,眾人才依著身份回到桌邊。

那道俏生生的影子終是變成了有跡可尋的有模有樣,如那塊帕子一般,站在門裏的纖細窕窈配上那張白裏透紅的粉嫩面孔像能掐出水來。一雙漾著水霧的迷蒙大眼像是會說話的樣子,卻又像有更多的話寫在心裏,看得到,看不透。烏黑發絲仍是綰得簡單齊整束在腦後,配了朵小小的淡藍珠花,隨著她腳步輕移微微晃動。

這樣水嫩的人,怕是比挽兒還要小吧。皇家從來不缺女子,尤其是這般靈秀俏麗的,仿佛都是渾然天成。

“奴婢武桐兒給爺請安,給福晉請安,給諸位主子請安。”

武?

才正想著胤禛已湊在我耳邊悄聲說了一句,“只是個丫頭。”

丫頭?這個解釋很值得回味。是此次康熙駕臨獅子園賞在他身邊做丫頭的?還是年幼得尚算是個丫頭……抑或暗示我她還沒有真正變成他的女人。

見她正起身依然站在那裏,低垂了眉眼看著手中帕子,我點頭笑笑,“坐吧。”

胤禛偏頭看我一眼,終是不置可否地拾了筷子。我看著下人擡了凳子來恭敬地請她坐下,便拿了碗筷不再說話,只專心彌補自己可憐的胃。

沒人說話的一餐飯總是吃得很快,胤禛放了碗筷接過我遞的帕子擦拭嘴角,女人孩子早已離了席位站在凳子後面。

回去的路上,我囑咐眉嫵去找李福為武氏準備院子,胤禛遣了高無庸拉著我慢慢往小院走。

“我忘了也就算了,你該和我提一句,連個見面禮也沒有,讓人笑話,還道跟錯了爺。”

握在我手上的力道驀地收緊,疼得我噝了一聲險些讓涼氣嗆著。

推了院門的人拽著我邁入門檻,咚的一聲掩上拉我靠在胸前,停了一會才低聲說:“這股子酸味聞慣了,倒也好聞,就怕你自己受不住酸。”

“酸?”我低頭佯裝在聞,故意視而不見他臉上的要笑不笑,嘆了一聲,“你說得對,我怕酸,這樣不好非常不好。有朝一日,讓你知道什麽叫酸,看你笑是不笑。”

早就累到無力支撐的腰被他用力一緊,雙腿便軟得抓住衣襟癱在他從衣內泛出熱氣的懷裏,耳邊的聲音有些啞,低沈得讓我努力捕捉他的情緒,卻只聽清那些字句。

“有些事我現在還做不得主,你心裏的委屈我都知道,你對我鬧別扭發脾氣怎樣都好,我陪著你。只希望你能每日都笑,心裏會笑那種,不需要找理由就會開心地笑。給我時間,相信我,我真的知道你要什麽,全都知道。做不到這些,我心裏比酸還苦。笑意,我們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也許就像這二十六年很快便過去了,可我希望你還這樣陪在我身邊。也許有一天,我們突然就老了,你在,我就不怕。”

“我也不怕。胤禛,其實我沒想要很多,也知道你還有很多事要做,我幫不到你,也知道你並不需要我做什麽,我就在這座小院子裏,你來我陪你,你不來我等你。我知道你心裏有我,夠了。”

“夠了……”他在我頭頂輕嘆,嘆得很長,那一聲始終低回在耳中,久久不散。

月光下涼風四起,枝葉輕沙沙地響,他的聲音也是。聽得我心裏又酸又疼,卻與晌午不同。

“我的心裏只有你,你一個,卻也欠你最多。你要的,我……”

聽著耳邊心跳,我擡手快速掩了他的嘴,臉仍埋在胸前靜靜地聽,小聲地說:“我要你,就要你,除了你什麽也不要。你不用說,我都能聽見,只要你心裏有我,就不欠我什麽,什麽也不欠。來到這裏時就嫁了你,那時候我沒得選擇,是命,也不是。現在已經不用再選了,我們兩個早就拴在一起,你就是想跑也來不及了,再想轟我走也不可能。反正我就賴在這裏,你要是對我不好,我就揮霍你的銀子,欺負你的女人,打你的孩子,攪得你不得安生。”

我不知道怎麽說出這樣的話來,發現時已經晚了,好好的月色依偎著互訴衷腸,我竟成了撒潑悍婦。

捂在我後心的手掌輕輕撫動,溫暖得像是擋住所有的風,沒了那些細微的響動,只聽得他清晰跳動的心,還有隔了許久應的一聲好。

似乎,今天的他心情不錯,連笑都不吝惜,給了我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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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裏的薔薇早就敗了,在後來擴出的半畝園中多了些不同時節的花草。不用奔走在外忙於公務的時候,他會陪我坐在那裏,一壺溫酒或是一盞香茗,看各色菊花盛放了一秋,轉了梅香勝過細雪如鹽。

這樣的日子似乎在年少時都不曾有過,仿佛被時間打磨過後的人,心更容易安寧,滿足。

紅挽終於跟著小赫出海去了,像我當年走時,沒有告訴留下的人要去哪裏。我不知道他們的方向,也許胤禛知道。

兩個男人聊了很久,是不是聊了很多我不清楚,因為沒有人進到那間屋子,我甚至懷疑是不是他們連話都沒說過,就私下達成了某種協議。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女兒嫁了。沒有那樣大肆渲染屬於皇家的浮誇熱鬧,就是那幾個人一起把她送到那艘掛著展字旗的大船。被胤祥帶來的神父一臉驚魂未定,以為要被這位皇子阿哥擄至某處殺人滅口的驚慌失措。

紅挽穿著我和孝顏一起給她縫制的純白婚紗,站在那面純黑紅色的大旗下面,笑魘如花。

神父舉行儀式前我對小赫很正式地說了一番話,他很認真地聽,沒有回我什麽,卻在神父面前莊嚴肅穆得比往日更甚。

我們曾在海上討論過他的宗教信仰,即使這個大清朝只能找來一位基督教神父,對他這個路德宗的教徒仍是有意義。我希望他能明白在他身邊站著的是一個真心實意想要嫁給他的女孩子,哪怕她不是什麽大清格格只是一介布衣之女,都能讓他以最認同的方式把她娶走,給她最誠摯的誓言。不管今後他們的路怎麽走下去會變成什麽樣子,至少在這一刻,我的女兒嫁得莊重,他也娶得用心。

小赫和紅挽交換了戒指親吻的時候,我能感覺到身旁那個男人的不自在。如果說我心裏不舍而又欣慰的話,我相信胤禛的情緒比我更覆雜,我試著了解卻無從想象,這種獨屬於父親的男人心理,怕是窮我一生也無從探知。

在紅挽走後弘暉帶著蘇家回到重新修建的院子,年滿十三歲的沈香出落得亭亭玉立,卻仍有些未褪的稚氣。面對弘暉的時候她會自然的笑,又多了些從前不曾有過的羞怯,巴掌大的小臉總會看著他就緩緩低下去,染上些淺淺的紅。

胤禛幾次對著弘暉欲言又止,終是沈默。我想他在等,等弘暉找他開口的那一天。

下了幾日的雪終是停了,我抱著手爐靠坐在躺椅裏回想這些日子的喜樂離別,看那些被積雪覆蓋的紅梅。有幾枝探出墻去,讓我想起那句一枝紅杏出墻來的千古絕句,咯咯地笑。眉嫵掖好我蜷起腿時褪掉的裘皮毯子,倒了杯熱騰騰的茶捂在我手心。

她就總是這樣從來不多說什麽,安靜地守在一旁隨時添炭加衣,好像我生命中最不起眼的一個存在,卻也萬萬離不得,時時給我最好最合宜的關照。

我很想問她為什麽不找個男人好好地去過自己的小日子,卻知道她一定會笑,然後什麽也不說。對於這樣的女人,我是心疼的,總覺虧欠,還有解語和如意。只是這裏的人生真的沒有太多選擇,尤其是她們這樣的女人,再加上我這樣一個習慣依賴懶於變換又沒有責任心的主子。

“看一會就回吧,風後暖雪後寒,別跟個小孩子似的還讓我們揪心。”

看著眉嫵仍是笑得溫柔,我故作驚訝地咦了一聲,捏著她有些冰的臉改用手心貼上去。“我還當解語姑娘來了,原來日子久了,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旁的沒見多學,這伶牙俐齒的不饒人倒是全都會了。”

眉嫵無奈地嘆了一聲,拉著我的手重新塞回毯子裏,仔細掩好邊角仍是怨念,“四爺就是太寵您了,這大冷的天還由著您在這撒歡,就沒見過這樣不知道愛惜自己的主子。

“你呀,就只伺候我這麽一位,自是不知道大部分做主子的都是由著性子的,怎麽合適怎麽來,哪管旁人怎麽看怎麽想。你們就知足吧,像我這樣由著你們數落的可真不多。”

眉嫵低頭又去添炭,幾個小爐被她燒得旺盛,周身都暖融融的,地上的雪化成了水洇出一片灰黑,全然沒了那片雪白潔凈。

“回吧,你再剪兩枝好看的給二夫人那兒送去。順道看看永瑾永璠,天兒冷了,有什麽缺的就直接跟李福要去,要是不夠回來找我。”

“行了,操不完的心,二爺那兒還能少了什麽,當李管家不上心麽。您把自個兒照顧好,大家日子都好過。”

小心地躲著地上的雪水,假意嗔了一眼催著她去折花,推開院門先邁出去。

四爺,二爺,怎麽聽起來不像爺兒倆倒似兄弟。所以說習慣是很可怕的東西,旁人稱他王爺我是習慣的,我院子裏的這些丫頭卻一直喚著四爺,怕是他也習慣了。

我忍不住笑了聲,安靜的府裏倒嚇了自己一跳,小心地收了笑將腳步放得更輕,卻聽到一聲似是回應的低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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