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被黃沙吞噬的憧憬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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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戈壁沙漠重又沈寂下來。羅揚從沙堆裏站起來,拍打著滿身的沙土。在沙塵暴制造的昏暗中,他發現自己已經迷失了方向。眼前是滿世界的黃沙,漫漫黃沙……柳絮哪裏去了?他驚出一身冷汗。此刻,他只有一個念頭,趕快找人!否則等到天完全黑下來就麻煩了。

茫茫戈壁沙漠,要找到一個人無疑大海撈針。羅揚回想他們在沙塵暴初起時說過:到那座廢棄的院子裏去!如果柳絮沒有發生意外,他們失散後她應該能夠想到,到那座廢棄的院子裏去找他。

幸好羅揚只是隨著大風跌撞到沙漠邊緣,並沒有誤入真正的沙漠。他憑著在地礦局工作過的經驗尋找能夠辨別方向的標示物。遠處,他和柳絮相約的那堆土墻殘垣雖然已經被沙子埋掉了半截,但由於地勢平坦,依然像烽燧一樣佇立在黃沙和戈壁之間。羅揚朝著土墻殘垣走去。柳絮果然蹲在一面斷墻後,蓬頭垢面,像一個土人,眼裏是驚懼的目光。大風將她拋來拋去,最終把她推到了這裏。見到羅揚走來,她顧不得腳上的傷痛,扶住墻一瘸一跛走過去,撲進了他的懷裏。仿佛經歷了生離死別一般,她無所顧忌地哭泣起來。

許多年後,柳絮回憶起當時發生沙塵暴的情形,總是不無感慨地想:一切都是天意。即使老天爺也不忍心將他們分開。因此,不論羅揚有多少個不情願,他們都註定要做夫妻,一生一世在一起。

眼前這座曾經的家園被世人拋棄在荒涼的戈壁沙漠上,對羅揚和柳絮而言到底包含著怎樣的象征意味?也許一切真的是天意。

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他們不敢亂走,只能在這廢棄的院子裏過夜。

西北的初夏,晝夜溫差非常大,白天烈日當空,晚上卻能讓人感受到徹骨的寒冷。柳絮和羅揚坐在墻根下,情不自已地依偎在一起,以抵擋絲絲入骨的寒意。他們實在太累了,終於迷迷糊糊打起了盹。

羅揚是被遠處此起彼伏的號叫聲驚醒的。在這空曠的荒野,除了狼群的號叫還能有什麽?

“你醒醒!”羅揚推了推靠在他身邊的柳絮。

柳絮其實早就聽到了高一聲低一聲的號叫,她已經嚇得一動也不敢動了。

號叫聲哀婉,真切,此起彼伏,穿透了厚厚的夜幕。此時狼群大概和羅揚他們一樣饑腸轆轆。不同的是,羅揚他們已經被那場可怕的沙塵暴耗得精疲力竭,而狼群卻為嗅到了獵物的氣息而亢奮不已。也許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成了狼群的美餐。

柳絮渾身哆嗦起來。

“姐姐,別怕,狼如果過來了我用石頭、土塊砸它。”羅揚說。這番安慰的話連羅揚自己都不信。因為他們身邊除了幾段土墻就是沙礫,根本沒有大一點的石頭或土塊。除非他們能有工具把土墻敲打成土塊。

狼嚎聲越來越近。

柳絮哆嗦著往羅揚身邊靠得更近了些,他們的呼吸就像一縷溫潤的風,在這恐怖的黑夜裏互相溫暖著、安慰著。

很快,他們要葬身狼腹,而且是“葬在一起”。這個念頭使柳絮暫時忘記了恐懼,反而有點高興,有點幸災樂禍,對羅揚所說的“愛人”的幸災樂禍——等到明天,不,應該是現在,滿腹憂戚、悲哀惆悵的人便是那個叫麥穗的女孩,而不是自己。

柳絮不再哆嗦。她突然大膽地擡起手捧著羅揚的臉。羅揚感受到了一種沁入心脾的涼意——那是玉鐲拂在了他的臉上。

“羅揚,在我們死去之前,你真的不想履行媽媽的遺囑嗎?我是說,我們很快就要在另一個世界見到媽媽了,你該如何向她解釋?你答應她的最後囑托僅僅是一句謊話嗎?”

此時,柳絮將原來她稱呼的“羅媽媽”改稱為“媽媽”。羅揚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但他沒有應聲。

狼嚎聲四起,似乎是在應和著柳絮的話。他們已經能感受到從狼群裏呼出的腥氣。死亡的腳步離他們越來越近。

“看來,我們是逃不過這一劫的。能跟你死在一起我真的很高興。”柳絮繼續說道,語調很輕,很悠閑,有點像夢幻中的囈語。

“姐姐,你不要再說了!”

“再不說恐怕來不及了。你必須承認,我們是青梅竹馬,從你們家遭到劫難的那天起。在那年夏天,你的家人被造反派帶走了,你在院子裏孤立無援傷心絕望,我就下定決心要護著你,幫你;後來我替你照顧媽媽,甚至為了你能順利走出沙湖村而不惜……包括這次來沙湖村扮演一個孝婦,這一切都是因為我一心一意要嫁給你。你不能對我這麽冷酷無情!”

“姐姐……”羅揚驚叫道。他實在不知道自己應該對她說什麽。

“你再別叫我姐姐。是你親手把玉鐲給我戴上的,我還如何做你的姐姐?”柳絮淚流滿面,她緊緊抱住了羅揚。

“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柳絮又說,“這次來沙湖村的時候我給你講了一個故事,故事中的那個女孩應該是我。而且,她在沙湖村的結局也不是剛開始我告訴你的那樣。”

羅揚:“應該是什麽樣?”

“你還記得你準備到省城讀書的那個早晨嗎?那會兒我剛從村長家裏回來,你碰見我正在洗澡。”

“你為什麽半夜到村長家去?”

“因為你想離開沙湖村,我曾經去求村長開證明,讓他放你走。”

“後來呢?”

“後來我常常在晚上去村長家,直到天快亮了才能回來。那樣的晚上村長老婆通常是不在家的,他就……他就……”

“我明白了。”

“後來我發現自己懷了他的孩子,又不敢對任何人說,只好拼命折騰自己。我從圍墻上往下蹦,我下到齊腰深的水裏泡,我往桌子角撞我的肚子……當時我連死的心都有。好不容易去掉禍胎,老天爺卻懲罰了我。”

“我不知道,你為了我們家受了這些罪!”

“不怪你。如果不是因為今天這種情況,我們再不能活著回去,我永遠不會告訴你這件事。”

“那個村長呢?”

“惡人自有天報。也不知他得了什麽病,到縣城做了一次手術,後來從腹部穿出一根塑料導管,接著一個玻璃瓶子,整天掛腰上,自己痛得熬不過去,上吊死了。”

“我們沒有辦法找他算賬了!”羅揚渾身戰栗。此時他知道,柳絮為他付出了那麽多,包括女人最寶貴的。在這個夜晚也許還要因為他而付出生命。不論出於什麽原因,此時他都沒有勇氣將一個處於極度危險邊緣的女人從自己身邊推開,讓她對生命絕望的同時再對患難與共的真情產生絕望。

狼嚎聲越來越近。羅揚已經能看見黑暗中綠茵茵的螢火——那是狼群饑餓的眼睛在黑夜裏閃爍……

轉機是突然之間出現的。

一道閃電撕裂了黑夜,撕開了夜空厚厚的雲層,似乎將黑夜劈成了兩半。隨著那道強光劃過,雨點疾速地抽打著夜色,抽打著夜色中的戈壁沙漠。濃烈的土腥味兒和著水霧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漫。一會兒,只能聽見大雨傾盆的嘩嘩聲,世界萬物都淹沒在嘩嘩的雨聲裏,包括土腥味兒和狼群的血腥氣,很快被大雨沖洗得蕩然無存。

大雨下了半個晚上,這是西部地區自入夏以來一場罕見的大雨。

天蒙蒙亮的時候,雨停了。

羅揚和柳絮走出那個破敗的土院子,向四周張望,沒有發現狼的蹤跡。他們身上早已經濕透,渾身戰栗著,不僅因為寒冷,還因為劫後餘生的激動。昨夜的一場大雨,把他們從狼群的包圍中解救出來。

新的一天開始了,鮮亮的紅日從地平線上冉冉升起,將金色的霞光撒向大地,將一切照得金碧輝煌、生機勃勃。戈壁沙漠中浸滿了雨水,是那樣濕潤、清新,星星點點的駱駝草和野沙蔥仿佛是一夜之間從沙土裏冒出來的,飽含了生命的汁液,向著兩個幸存的人招搖。

當羅揚和柳絮終於搭上一輛進城的馬車時,都不由得喜極而泣。此時羅揚才想,在昨晚一系列的驚險遭際中,他竟然沒有想到過麥穗,沒有想到過自己死了以後麥穗會怎麽樣。生死攸關的時刻他是和身邊這個女人維系在一起的,雖然他並不愛她,但這一切又預示著什麽?此時想到麥穗的羅揚心裏無比慚愧,臉上卻是一片茫然。

坐在馬車上,柳絮似乎並沒有從昨晚的情景中清醒過來,她依然緊緊依偎著羅揚。羅揚攬住渾身濕漉漉的柳絮,他還是沒有勇氣將她推開。想到她對他說過的往事,絲絲入骨的寒意頓時遍布全身,直抵肺腑。是的,他們將活著回到砂城。是的,他在昨天那個恐怖的夜晚知道自己欠了她很多。他再也不能絕情地將眼前這個與他共患難並曾經為他付出一切的女人推開了。但他更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勇氣去面對未來——三個人的未來……

羅揚回到砂城的當天下午就乘班車去了平安縣城。當他走進在初夏季節那個開滿刺玫花的院子時,麥穗正在收集刺玫花的花蕾。

“麥穗!”他見到她時抑制不住激動,心裏藏著千言萬語想要對她訴說,說母親的去世,說他到沙湖村的遭遇,說戈壁灘的狼群。但發生的事情太多,這千言萬語一時又不知從何說起。

麥穗直起腰,沒有說話,卻用有些異樣的目光看著他。

“你怎麽啦?”羅揚伸開雙臂,做出準備要擁抱她的姿勢。

“她是誰?”麥穗用帶著責備的語氣問道。

羅揚回過頭去,才知道自己身後還有一個人,她正站在籬笆墻外向院子裏張望。那個人是尾隨羅揚而來的柳絮。他奇怪她怎麽會有如此高超的跟蹤技術,從砂城到縣城這一路他竟然沒有發現她。其實那輛班車的乘客並不是很多。或者因為他思念麥穗心切,沒有註意到周圍的人和事。

羅揚還睖睜著的時候,柳絮已經一步跨進了院子,說:“你不用這麽奇怪地看我,我當然是他的未婚妻!”

麥穗看看眼前的不速之客,又看看羅揚。

“你怎麽會在這裏?你不要信口胡說!”羅揚惱怒地盯著柳絮。

柳絮冷冷一笑:“我有沒有胡說你最清楚。看看這只玉鐲,是你前幾天親自給我戴上的。是我給羅媽媽送終戴孝,沙湖村的人都知道,我柳絮是羅家的兒媳婦!”

“你們走吧!”麥穗覺得腦袋裏嗡嗡作響,她放下手中裝了花蕾的柳條籃子,返身進屋,把門關上了。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我這麽做是迫於無奈。你留在這裏好好給她解釋清楚吧,我先回去了!”柳絮說完這番話,轉身出了院子。

羅揚沒有理睬柳絮,他去推眼前那棟房子的門,門是反鎖上的。他只好隔著窗子對麥穗說話:“你聽我說,這幾天發生了許多意想不到的事……”

“我不想聽,你的理由太多了,從前你說母親不同意,現在又冒出來個未婚妻,我不知道你的哪一句話是真的。現在只想問問你,為什麽要帶著那個女人來這裏?”

“我必須澄清一下,她不是我的未婚妻,也不是我帶她來的,是她自己跟來的。”

“如果你和她真的那麽清白,她怎麽會找到這裏來?你該不會說她是無理取鬧吧?”

“好吧,好吧,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讓她知道有這個院子。其實她在十多年前就已經來過這院子,我和她認識的時候都還是孩子。”

“哦?我倒是第一次聽說,你還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女朋友!”

“你講點道理好不好?你怎麽就不給我一個說話的機會呢?”

“我不給你說話的機會?這幾年你對我說的話太多了,即便所有的話都是真的,她是你從小就結識的女朋友該不會錯吧?聽她剛才的語氣我是奪人所愛了。現在既然她來了,我也該走了……”又傷心又委屈的麥穗語無倫次,忍不住眼淚奔湧。她突然打開門,向院子外面沖去。

羅揚一把拽住她說:“你不用走,要走也該是我走。這本來就是單位讓你住的房子,現在這兒是你的家!”然後,他撇下仍在哭泣的麥穗,大步向院子外走去。正好有一趟去砂城的班車停在馬路邊,他幾步跨上了班車。

汽車在凹凸不平的馬路上搖晃著離去,把昨夜大雨後留下的積水飛濺起來,又落下來留在小縣城沿街一排舊房子斑駁的墻壁上。

麥穗忘記了哭,她怔怔地站在那裏看碾著泥漿急馳而去的班車拋下一團模糊的影子,轉瞬間什麽也看不見了。她忽然有點後悔,自己不該這麽任性,剛才真的應該心平氣和地聽他把話說完。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麥穗以為羅揚在賭氣,等他氣消了就會回來,回到這個院子。至少他應該來告訴她,他和那個叫柳絮的女人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為了等待他的到來,她每天上班之前總是燒一暖瓶開水,再沏一杯茶放在桌子上,然後鎖好門,把鑰匙放在門框上他能看到的地方。她想著,他一進門洗把熱水臉,然後坐在那張木凳上一邊喝茶一邊等她。他們和好如初,一切都會回到原來的樣子。但自從那天羅揚走後,麥穗每次下班回來,那扇沈重的木門都是緊緊關閉的,他並沒有如她想象的那樣來對她解釋什麽。每當此時,她失望地推開門,門扇發出吱嘎一聲悶響,好像在昭示她沈悶的心情。桌子上的茶水早已冰涼,她把它潑在院子裏,然後站在門前看著一片片碧綠的茶葉萎縮、幹枯,就像她心底的渴盼和願望。一星期過去了,兩星期過去了……日子周而覆始,把她的盼望消磨得灰暗無比。

失落許久的麥穗沒有等到羅揚,在某個黃昏卻等到了曾經尾隨羅揚而來的柳絮。柳絮給麥穗講了同樣一個關於曾經居住在沙湖村的男孩和女孩的故事,只不過她在講述時把故事的結局改成了下面的樣子:女孩和男孩墜入愛河,幾個月後女孩發現自己有了他們愛情的結晶。但男孩接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為了愛人的前途,她獨自忍受著內心的和肉體的痛苦到醫院做了手術……但是後來他好像變心了,不願再履行他們的婚約。講到最後柳絮泣不成聲,並從手袋裏掏出一張她收藏了多年的婦科手術收費單遞到麥穗面前。

聽故事的麥穗同樣滿臉淚水,為眼前這個做出巨大犧牲的癡情女子,也為自己這幾年裏被欺騙。盡管這樣,她還是不願拋棄心中的愛情,並努力為自己“憎恨”著的羅揚開脫:那不是他的錯,錯的是有兩個女人同時在愛他;而自己所缺乏的,似乎正是故事中那個女子的犧牲精神——為心愛的人犧牲一切都是值得的。

麥穗就這樣一直沈浸在關於沙湖村那個憂傷的故事裏,她甚至不知道講故事的女主角何時離開的。直到晚上,麥穗為她等待的人泡了最後一杯茶,作為她對理想愛情的最後期待。

但他依然沒有出現。

那杯茶靜靜地放在桌子上,她沒有倒掉,直到杯子裏的水蒸發殆盡,茶葉上長出一層綠茸茸的黴菌。

於是,在另一個黃昏,麥穗鎖好家門,乘上了去砂城的末班車。

麥穗來到羅揚的小屋。她一進門,羅揚就顯得激動萬分,他擁抱著她,不停地吻她臉的淚水:“傻丫頭,不論我們今生是否在一起生活,你都是我在這世上最掛念的人。”這句話卻令麥穗傷感而絕望。

後來他們談了很多,主要是羅揚在說,說母親的病重到去世,說從沙湖村出來後的遇險,說自己的心力交瘁。麥穗總算得到了羅揚的解釋,原來羅母去世時,去送葬的果真是柳絮而不是自己。而且,柳絮那天去縣城找她,給她講有關沙湖村的憂傷故事,倘若當時麥穗還將信將疑,但現在一切都得到了證實。此時她想,柳絮對羅揚的感情遠遠勝過於自己對羅揚的感情——也許這就是橫亙在她和羅揚之間一條永遠無法逾越的溝壑,而這溝壑似乎應該由柳絮來填平。

羅揚攬著麥穗差不多獨自說了大半個晚上,最後變成了喃喃自語,終於在麥穗一聲又一聲的嘆息中沈沈地睡去了……

天已經很亮了,清晨柔和的陽光灑滿街道、樓群,將柳樹斑駁的影子投進窗戶,落在羅揚熟睡的臉上,使他看起來像嬰兒一樣恬靜。麥穗輕輕下床,穿好衣服,到衛生間擦了把臉,她又回到床前的書桌邊坐了許久。麥穗拿起書桌上的信紙和筆,猶猶豫豫寫下了這樣一封長信:

親愛的:

請允許我最後一次這樣稱呼你。許多年來,我一直都在為所謂的“愛”而奔走,當我自以為找到了,卻不是我想要的結果。昨晚,不甘心的我最後一次向你求證,從你的言談中我知道,你依然選擇了她。其實,早在兩個星期前的那個下午,她跟隨你來到小院時,你就已經做了選擇,否則你不會一怒而去。但我絲毫沒有抱怨,仍然天真地滿懷希望,固執地等待,等你來對我說聲對不起。那兩個星期對我來說是多麽漫長啊!我自己來了,你卻再一次給了我預料中的答案:“不論我們是否在一起生活……”看來,你早就知道我們不會在一起。現在我已經不傷心了。當希望不再是希望,也就不存在絕望;當絕望不再是絕望,所有的往事可以一筆勾銷。我不怨你,你有選擇自己生活的權利……假如命中註定我要用一生來守候,我將在我們相逢的路上守候一生。

你不要辜負柳絮對你的愛和犧牲。

請多保重,我真的該走了。

……

麥穗放下筆,像卸下一副千斤重擔。她把信以及原先他留給她的房門鑰匙一起壓在了一本書下面。這本書是羅揚常看的小說,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書名的另一個版本被譯作《尋找失去的時間》。麥穗放下信和鑰匙,最後看了仍在熟睡中的羅揚一眼,然後她輕輕地拉開房門,走進砂城的清晨那溫暖而明媚的陽光中。

羅揚睜開眼睛時,已經是中午。他剛才做了一個冗長的夢,夢見自己像亡命之徒一樣正躲避一群人的追趕,他不停地奔跑,可總也找不到一個藏身之所,直到他醒來。追趕他的是一群什麽人呢?羅揚想不起來了。

羅揚坐起身,看見旁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才發現麥穗早已離去。他看見壓在書桌上的信,伸手去拿,一把金燦燦的銅鑰匙“當”地掉在地上。這是他的門鑰匙。羅揚心口一緊,“人去樓空”這個詞躍進他的腦海。他展開信讀起來,渾身戰栗。在他的意識中,因為曾經處於愛情和親情的兩難境地,他設想了無數個與麥穗分手時悲痛欲絕的場面。然而現在,極力阻撓他們的母親已經去世,當麥穗真的把具有象征意味的門鑰匙留下後,他卻找不到一點傷心的感覺。此時他才想,在麥穗寫下這封信之前,他們的愛情就已經走到了盡頭。就像沙湖曾經的綠洲,在騰格裏和巴丹吉林兩個沙漠的夾擊下慢慢萎縮。而信的最後一段話:假如命中註定我要用一生來守候,我將在我們相逢的路上守候一生……這是麥穗為他們的愛情所做的註腳吧?

羅揚沒有顧上換鞋,趿著拖鞋追到大街上。不管怎樣,他覺得此時他應該找到她。但這畢竟太遲了,大街上是熙熙攘攘的陌生人的面孔。他垂頭喪氣地在馬路邊站了很久。

該走的總是要走,該來的總歸要來。

羅揚回到屋子,把麥穗留下的信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他牢牢記住了最後那段話:假如命中註定我要用一生來守候,我將在我們相逢的路上守候一生……他堅毅的、輪廓分明的臉上流下了兩行男子漢的熱淚。他以為他再也見不到她了。

兩個月之後,羅揚接到麥穗的電話,她突然來到了砂城。羅揚到車站去接她。他看到她裹一方紅頭巾站在熙熙攘攘的站臺上,於風塵仆仆的人群中是那樣醒目。於是他向她走去,一如既往地牽起她的手。他們來到汽車站附近一家簡樸的餐館,在那裏共進了最後的午餐(或者說晚餐)。

後來他才知道,她要和他共進最後的晚餐只不過是在舉行一種儀式,永遠分離的儀式。因為當他們走出那家餐館時,已經疏離得形同陌路。她獨自踏上了開往縣城的末班車,那方紅頭巾在車窗前飄拂,像火一樣灼痛了他的眼睛。從此她遠離了他的生活,在縣城裏成為別人的新娘。他仿佛看到了她在婚禮上穿一襲紅色禮服的樣子。火一樣的紅色在他眼前燃燒,於灰燼處留下一顆永遠無法寧靜的心。

很長一段日子,羅揚處於恍惚之中,以至於忽略了每天都會出現在他面前的柳絮。

柳絮自從母親病逝後就搬出了繼父的家,她住在地質隊的單身宿舍裏。每天下午她都要到羅揚居住的小屋,精心準備他們兩個人的晚餐。她知道麥穗已經結婚了,心裏是高興的,卻暗暗為神思恍惚的羅揚擔憂。她希望通過她的真誠和細心讓他從灰暗的狀態中走出來,接受麥穗徹底離開他的現實。是的,他現在應該接受她,眼前這個無條件愛他的女人,她正試著努力讓他接受。

每次柳絮來羅揚這裏之前,她都要對著鏡子裝扮自己。當時市面上並沒有多少可供選擇的化妝品,她只有一瓶叫“面友”的普通面霜和兩支不同色系的口紅、一支黑眉筆。她希望通過這幾樣東西使自己出現在羅揚面前時盡量顯得可愛。也許因為她的可愛他會漸漸忘記那個叫麥穗的女人而真心實意地愛上她。即便不愛,能真誠地接受她也行。只有等他接受了她,她對愛情的預期才有可能實現。因此每天臨出宿舍門時她都要對自己的面容狠下一番工夫,然後換上一件最好的衣裳,像每一個赴約的年輕女子一樣。

這種時候羅揚通常坐在書桌前對著一本書發呆。他幾乎沒有註意過柳絮是什麽打扮。攤在他面前的是手抄本《黑馬奧德賽》,它是麥穗從縣文化館抄下來的,僅僅用了一個星期時間她就抄完了。仿佛是冥冥中的天意,手抄本《黑馬奧德賽》成了她留給羅揚的唯一紀念品。柳絮從心底佩服麥穗的心勁兒。這也許就是知識女性與她這樣一個在鄉村長大的普通女人的區別。但柳絮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愛羅揚,一種樸素的愛情。

“寵你就像寵一個孩子。”柳絮將飯菜擺上飯桌後通常會這樣對羅揚說。這時羅揚才如大夢初醒地擡頭望柳絮一眼。“你的臉怎麽啦?”他吃驚似的看著她說。

柳絮回到衛生間,才從鏡子裏看到自己因在廚房裏的一翻忙碌而被油煙和汗水汙臟了的臉。於是她用濕毛巾將臉擦幹凈,對著鏡子用口紅補妝。她塗上一種顏色,又抹掉,另換一種,然後再抹掉。此時她才發現,自己實在難以達到“濃妝淡抹總相宜”的境界。於是她很生氣地把兩支口紅丟進廢紙簍。她仔細端詳鏡子中的女人。由於臨出宿舍時塗抹的面霜已經擦掉了,她終於一覽無餘地看到了一張憔悴的臉,她對那張臉很生氣,而那張臉也在怒氣橫生中變得扭曲。鏡子中的面容總算提醒了她,她已經快三十歲了,在一場無望的角逐中耗盡了青春!而他對她的青春遁逝根本就不領情!於是對著鏡子的柳絮開始一遍又一遍地責問:有必要為了一個從來就不愛自己的男人做出如此的犧牲嗎?有必要嗎?

也許,她對他由愛戀轉變為怨恨就是從看到鏡子中一張憔悴的臉的那一刻深入內心的。

以後,柳絮依然每天下班都到羅揚的小屋來,但她只是來坐一坐,手裏有時捧著一本雜志,有時是毛衣針。他看書,她也安靜地坐在一旁看書或編織毛衣,甚至她克制住自己不去過問他到底吃飯了沒有。她希望自己也能像那個雖然離開卻還時時糾纏著他內心的麥穗一樣,做一個優雅的女人。她在努力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也就是改變自己“愛”他的方式。不,此時的她已經再談不上“愛”了,她只是不甘心輕易放手,就像投資者總要拿到相應的回報。她在心裏冷笑,卻能顯露出一臉的無辜。因為她用慘痛的經驗換來了近三十年的人生,她真的不再是一個天真幼稚而又充滿幻想的小姑娘了。她知道怎樣克制自己,也知道怎樣掩飾自己。

生命的一切烙痕都會在時間的沖洗下結痂,平覆。經過一段很長的時間,羅揚從對過往歲月的緬懷中走了出來,他面對柳絮無辜的眼神總算不能再熟視無睹了。有的事情他必須要做個了結,有的話他必須要說出來。

“柳絮,我一直當你是我姐姐,那只手鐲只是母親的意思。而且你知道,我心裏愛著另一個人,雖然她離開了,但我還是愛她。難道你願意我們生活在一起後,我心裏還惦記著別的女人?”

“你還有臉說我是你的姐姐?你不能那麽心狠,我都三十歲了!而且我……”柳絮泣不成聲。

“我並不稀罕什麽玉鐲,但你必須對我負責!”哭過之後,柳絮眼裏燃燒著憤怒,只有憤怒!

“我負責……”羅揚喃喃道。

“好,咱們下午去把手續辦了。等‘五一’節的時候天不冷不熱,還可以回趟鄉下,親戚們不知道我們倆結婚,我們送請柬過去,把他們都請來!”柳絮說。

羅揚將目光落在書上,頭也不擡地說:“我想想。下午我要去準備一些資料。法院在五月份有一起公開審理的訴訟案。”

“你定,什麽時候有時間去辦手續?”柳絮“啪”地把一根毛衣針丟在茶幾上。她正坐在沙發裏給羅揚織一條棗紅色的毛褲。那條毛褲她上一年的夏天就開始編織,準備上一年的元旦他們結婚時給他穿的。但羅揚一直猶豫著沒有和她去辦理結婚登記,她手裏的毛褲也就一直猶猶豫豫沒有織完。

“好吧,明天,如果明天沒有什麽事我陪你去。”

“哼,你‘陪’我去!?”

“你非要那麽計較,我就更正一下我的措辭:是我‘和’你去。”羅揚放下書,看著那張因為怒氣變得更加青黑的臉。他好像這時才發現,面前那一張女人的臉經過鄉下陽光的過度暴曬竟黝黑得不可救藥。但這並不是她的錯,她錯就錯在還要往黝黑的臉上塗脂抹粉,並且矯情地做小鳥依人狀。幾年來他對她說過很多次,她不是那種纖纖可人的小女人,還是保持天然本色的好。但她似乎從來都沒有聽進去他的建議。

“我計較?如果我計較,當我看見你狼狽的樣子時,就該把你一腳蹬了!”她把毛褲連同毛衣針卷起來,裝進手提袋裏,準備要回宿舍了,“你愛去不去,占了便宜想跑,門都沒有!我告訴你,你這輩子別想從我眼前跑掉,除非我死了!”柳絮飛快地收拾好東西,她走出屋子,又“砰”地摔上門。

羅揚希望她快些離開,好靜靜地想一想。

的確,他從前欠了她很多,現在她要索取應得的報酬,該輪到他來償還的時候了。還能再拖延嗎?還能喘息多久?任何事情都該有個結果,不管那結果是好是壞,也不管是否能夠接受。否則,就沒有起碼的安寧。對,他現在必須要一個結果,也就是要生活的平靜,內心的安寧。那個“結果”是他自己早就種下的,在這瓜熟蒂落的季節他沒有辦法拒絕品嘗。

羅揚知道自己拖拖拉拉不去辦理結婚登記就是過早地看到了他和柳絮婚姻的結果;他不知道以後該怎樣去面對她或者面對自己的感情——很不幸,人是一種有感情的奇怪的動物,他和她都很看重這一點;更不幸的是,他們為了一個苦澀的、甚至是畸形的“結果”必須拋棄感情。他曾經試圖要說服她,也說服自己:不要再掙紮了,不要再玩這種危險的游戲。但他因為自己欠了她的而張不開口。他想說他可以通過另一種方式補償,但這種想法使他顯得更加卑劣。於是他什麽也不說了,只在她的牽引下考慮結婚,雖然有些勉強,他還是點頭同意了。他知道,如果自己再掙紮下去,一切只會更糟。

他和她要組建一個家,但這個家不是他們感情的歸宿。

沒有歸宿也該算一種歸宿吧?他坦然了。

在那一年的“五一”節,羅揚和柳絮去辦理了結婚登記,但他們遲遲沒有舉行婚禮。兩冊證明他們之間法定關系的結婚證書放在書桌上差不多有半年,上面落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然而,一切都不能永無止境地等下去,尤其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承諾。

這年初冬,砂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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