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羅揚的日志:江山風雨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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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我們回來,就是希望得到兩位老人的同意,為我們舉辦婚禮。”

“你和張小姐的婚姻才是明媒正娶,是所有親朋都認可的。這樣的年月,何況我們這樣一個書禮之家,我是反對納妾的。但是,既然司馬小姐已經來了,聽說她已經舉目無親,我們當然不會趕她走。不過,要等你和張小姐成親後,再另行給你們完婚。”

羅崇文冷笑道:“原來你們是把司馬文心當一個小妾看待了,你以為她會到我們家做一個小妾?”

“如果你不同意我的建議,那個司馬小姐她從哪裏來的,你還是讓她回哪裏去吧。”

“父親,你是很開明的,在省城裏也有些名望。我想問一個問題:現在是新時代了,婚姻也要自由,即便是我答應與張小姐成親,以後我還可以離婚吧?”

羅教授變了臉色:“你不必對我講什麽自由,這些道理我比你懂!好,你把司馬小姐也請來,我給你們看一樣東西。”

另一個房間裏,羅太太一直在和司馬尋心拉家常。

“我們原本也有一個女兒,可惜她死得早。”羅太太說了臻兒的事,又說了一些張家小姐梅梅的事,還說到了羅家和馬縣長的交情。

司馬尋心一邊聽,或陪著羅太太一起嘆息,或低頭在一張白絹上描著花卉圖案。

“你家裏都還有什麽人啊?”羅太太問道。

“我離開的時候,家裏還有祖父、父親和母親,他們都很健康。”

“聽說你們那裏駐紮了日本人,什麽壞事都做盡了。你不擔心他們嗎?”

“我是該回去看看的。但是不行,當初祖父叫我逃出來,說如果不把日本人趕出中國決不能還鄉。我原本是去南京找哥哥的,可後來他失蹤了,我又負了傷,才跟隨羅大哥來這裏。真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你不必客氣。也許你的哥哥……誰知道呢?日本人什麽時候能趕出去,這戰亂又要持續到哪一天?倒也不要緊,你既然投奔到這裏,我們總會給你想辦法,不能誤了你。”

管家在外面敲門:“司馬小姐,老爺那邊有請。”

司馬文心隨管家來到羅教授的書房。她看見羅崇文也在那裏,突然就紅了臉。她相信,老爺找他們兩個人來一定是和他們的婚事有關。

羅教授對司馬文心說:“你請坐吧。”然後他點燃捏在手裏的煙鬥,吸了幾口,才繼續對羅崇文說道:“我做主包辦你的婚姻,你一定怨恨為父是一個不通情理的人。其實,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你先看看這個。”

羅崇文和司馬尋心都註意到,父親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頁寫滿繁體字的紙,紙張粗糙,泛著淡淡的黃,還有幾處破損,看來年代已經久遠了。羅崇文拿起來對著燈光仔細辨認,許久才明白書寫的內容,大意是說,羅家子孫,必得與會做牛頭狀饃饃的家族聯姻,方能延續家族血脈雲雲,像是一份遺囑。

“這是為什麽?”羅崇文疑惑地望著父親。

“早就應該告訴你的,只是從前你年紀小,長大一些又一直在外面求學,總沒有適當的機會。其實你不是我們的孩子。這是你親生父親的遺物,現在我把它交還給你。”羅老先生對羅崇文說起了他親生父親的事。後來他又說,“你一定聽過這樣的傳說:大約兩千多年前,古羅馬軍東征戰敗,其中有一支軍隊流落到祁連山脈,定居下來。數百年後,他們為了保存原本已經微弱的血脈,先祖留下遺命,盡量和有本族血統的家族聯姻,也許這就是這份遺囑的來歷。而張梅梅和馬縣長都和你的父親是同鄉,我去他們家了解了他們的生活習俗,才接受了這門婚事。”

“傳說是真的嗎?”

“據一些考察過的專家說,在河西走廊一帶發現了古羅馬人後裔的蹤跡。當然,一切還有待於用科學事實做出驗證。你是學歷史的,可以在這方面做進一步的研究。”最後他說,“當年馬縣長與你父親在軍隊裏是同僚,我和他們都是最好的朋友,我讚成教育救國,他們的理想是用武力建立新政權。他們贏了,只可惜你父親戰死沙場,馬縣長功成名就做了新政府的高級官員,他是後來官場不得志才回平安縣任縣長的。至於你和張小姐的婚事,是你出生不久你父親定的,而且是馬縣長做的媒。雖然我收養了你,卻不能擅自更改這個婚約。”

羅教授的話一時將羅崇文和司馬尋心兩個人都擊蒙了。至此羅崇文才知道,眼前自己喊了多年的父親並不是他的父親,更有甚者,自己還可能不是一個純粹的中國人。他不由自主地走到鏡子前面查看自己的頭發,天生有一點自來卷,他還仿佛看見自己的眼珠泛著藍的或褐的微光。也許是一種錯覺,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假如事實真的如此,他就不能違背親生父親的遺命。也就是說,他和張小姐的婚姻是不可更改的。他回頭望著司馬尋心,兩個人都不禁淚水漣漣。

不容羅崇文多想,幾天後,在平安縣城羅家的老宅裏,成親的喜宴擺開了。羅教授攜羅太太在門前躬迎賓客,來的都是省城的達官顯貴、宿耄名流,還有本縣的親朋故舊。

結婚典禮的鼓樂聲響徹了半個平安縣城。司馬尋心坐在自己房間裏,她突然想笑。從東北流落到西北,經歷了無數的戰亂離苦,等待她的卻是接受做一名小妾的安排。不錯,羅崇文是她的初戀,此時也是她在異地他鄉唯一的依靠。然而,對於一個立志於解救國家危亡的女性,竟然連自己都解放不了,這不是一件荒唐可笑的事嗎?

清晨,司馬尋心走出房間,走進依然張燈結彩的大廳,對端坐在大廳裏的羅教授夫婦及一對新人拜了拜:“非常感謝你們全家對我的照顧。我想,我應該走了。”

“你要去哪裏?”羅教授父子幾乎異口同聲地問道。

“延安。”司馬尋心平靜地說。

“孩子,你就不能把這裏當做自己的家嗎?”羅太太走過來,拉住司馬尋心的手。

“我是想把這裏當自己的家,可是……”司馬尋心強忍住心裏的難過說道。

“你是在怨恨我們嗎?”羅教授說。

“不,自從東北淪陷,經歷了那麽多,我怎麽會為一己之私對你們產生怨恨呢?我只想做一點自己該做的事。”司馬尋心坦然地看了看大廳裏的人,她走到張小姐面前說,“以後,我還是會把這裏當自己的家,你就做我的姐姐吧。”

張小姐不明就裏,她看著羅崇文。羅崇文背過臉去。

羅太太從手腕上褪下一只青玉鐲,戴在司馬尋心的手腕上。她說:“昨天我把一只手鐲給了梅梅,因為她是我們羅家的媳婦。希望這只手鐲能保佑你一路平安。”

踏著清晨的陽光,司馬尋心離開平安縣城去了延安。後來她受組織派遣回平安縣做地下工作,以羅教授侄女的身份住在羅府。那時羅崇文與張小姐的兒子已經三歲多,經常黏著司馬尋心喊姑姑。某天夜裏,幾個不明身份的持槍者從羅府將司馬尋心帶走了,至此羅家的人與她失去聯系。

一九五零年秋末,司馬文心從美國回故鄉尋找親人,兄妹倆很意外地在東北重逢。彼時的司馬尋心在故居遺址上蓋了兩間小屋。她的院子門前碼著像小山一樣的雪裏紅和芥菜,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坐在院子裏揉鹹菜,完全是一個地地道道的鄉村婦女。之後司馬尋心也隨哥哥去了美國。

原來,當年司馬文心從南京潛回東北,參加了張學良部下的東北軍。不久,戰火迅速由北向南推進,他曾去南京城找過羅崇文和妹妹,但沒有找到,只好返回部隊。西安事變後,張學良被蔣介石軟禁,牽連了許多人。這件事卻讓司馬文心看清了一些東西,他對政治乃至仕途心灰意冷,便離開軍隊,轉道香港後只身去了美國,在德克薩斯州一所大學裏講學。

關於這些,都是羅崇文於一九五一年春天收到司馬尋心從美國的來信知悉的。之後她再次失去音信。在這許多年裏,沒有人知道司馬兄妹經歷了怎樣的人生磨難和精神危機,才促使他們改變了濟世救國的人生觀,從此漂泊異國他鄉。

許多年後的某個冬天,祁連山脈的上空緩緩飄著密集的雪花,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乘飛機、趕火車、坐汽車、搭牛車,最後抵達平安縣城,站在了一棟高大古樸的建築前。

這棟建築已經改變了很多,原先高大的圍墻和門樓拆除了,院子是用樹枝和木柵欄圍成的,上面纏著一些藤類植物的枯藤。大門前原先安放石獅的地方一邊放著石碾,一邊盤著煤炭爐竈。厚重的大木門依然是朱紅色,好像很久都沒有重新油漆過,顯得陳舊而暗淡。老人站在大門前,還是無端地感受到了它的威嚴。不錯,這就是她要找的地方,羅府的故居。

都說落葉歸根,但她沒有返回東北去,而是來到這座西部縣城。她希望讓自己這片即將枯萎的黃葉落在他的身邊。她將在這棟建築裏與他重逢,然後把她和他之間消失了幾十年的歲月填補起來。

老人站在門前心潮澎湃,百感交集。那扇暗淡的朱紅色大門終於滯重而緩慢地開啟了,羅崇文走了出來,站在她面前,同樣須發斑白,完全符合她的想象。他們幾乎都同時認出了對方,不禁老淚縱橫。

是的,司馬尋心和羅崇文在幾十年後的某個冬天又重逢了。但是,冬天與冬天已經不同。當年南京的冬天飄著細密的雨絲,而今西北的冬天落著輕盈的雪花。但此時,冬天的雨和雪摻雜在一起,最終把他們幾十年別離後的風雨人生連接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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