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物與欲的盛宴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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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到樓上老司的辦公室。一進門,卻看見老司已經坐在辦公室裏,而且他各方面看起來再正常不過了。譚美娟放下心來,認定這是張醫生導演的一場惡作劇。那麽瞎婆的話呢?她又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老司看到譚美娟進門,問道:“你怎麽來了?”

譚美娟說:“我出門的時候把鑰匙忘在家裏了,我是來取鑰匙的。”此時她面對再正常不過的丈夫已經顯得出奇地平靜,且略去了郵箱裏的圖片和張醫生的話,當然更不會提及自己是得了瞎婆的暗示特意來這裏看看的。

譚美娟接過老司的鑰匙下了樓,走在馬路上匆匆忙忙的車流和人流中。

婦科診所的窗玻璃上,印出了張醫生一張難得的而又含義不明的笑臉。

婦科診所張醫生不能忍受老司的移情別戀。雖然,那只是張醫生自己給自己制造出來的一個戀愛故事。

張醫生比老司年長五歲,但至今沒有結婚。大約是因為她替那些行跡隱秘的少女或孕婦做的婦科手術太多了。當她用冷酷的器械殘害著那些裸露的身體和身體裏即將成型的胎兒時,她對她們產生了最真摯的憐憫與同情,同時也本能地出現了對懷孕和生孩子這兩件事的恐懼。但男人娶老婆,除了滿足生理需求,還有一項最大的功能——繁衍後代,尤其在這樣一個極不發達的西部城市,許多陳規陋習都沒有改變。很少有男人能夠大度地容忍不願生孩子的老婆,盡管“丁克”家庭曾一度被街頭小報炒作得很厲害,大部分此類夫婦卻最終歸於失敗——“丁克”的失敗,甚至家庭的失敗。於是不願面對懷孕和生孩子這種嚴酷事件的張醫生只能選擇獨身。

一直獨身且沒有戀愛過的張醫生在恐懼中蹉跎著歲月,荒廢著原本就資源匱乏的青春,變成了一個性格乖戾的老女人。像她這樣的老女人在通常情況下引不起男人的任何興趣。張醫生是寂寞的,無窮無盡的寂寞。然後憤怒,對恩愛男女的憤怒。

後來的某一天,在樓上辦公的老司走進了張醫生的診所。他是順路去購買避孕藥的。當她得知他是為了保護妻子的健康購買那些白色藥片時,臉上便浮現出了一層含義不明的笑容。她忽然覺得,讓一個被男人愛惜的女人遭受冷酷器械的折磨,應該是一件相當愜意的事。

於是,老司的妻子譚美娟服下的不是避孕藥。不久她理所當然地避孕失敗,被老司送到了張醫生的婦科診所做手術。譚美娟在冷酷器械的折磨下歇斯底裏地號叫、咒罵。她痛苦萬分、精神崩潰,當然看不見張醫生隱隱浮現出的灰暗笑容。

突然,張醫生在譚美娟痛苦的呻吟中顯得若無其事地說:“聽老司說你好幾年了懷不上孩子,如今懷上了怎麽又不要了?”

號叫著的譚美娟清楚地聽見了那句話,這使她在出現意外後懷疑的一件事得到了證實——老司給她服用的根本不是避孕藥!她實在不明白自己的男人究竟想幹什麽!?

手術結束,老司走進來扶起妻子。仍然感受到痛苦在延續的譚美娟往男人下腹的關鍵部位踹了一腳。她認為他應該受到這樣的懲罰。老司哎呀呀叫喚著蹲到地上,好半天才站起身來。

以後,老司頻頻出入張醫生的診所,有時是來邀請她到樓上打撲克,有時只是來坐一坐,對她談起他和老婆的煩心事。張醫生從那個誇誇其談的男人嘴裏漸漸知道了譚美娟,包括她的全部。她還知道了譚美娟給他造成的壓力以及他對譚美娟的厭煩。這多少給了張醫生一點想入非非的理由。

張醫生不能理解,以老司的出身和現在的身份,他怎麽還要一如既往地忍受譚美娟這個淺薄的女人。盡管張醫生明白,物以類聚,一個男人選擇什麽樣的女人做終身伴侶,就意味著這個男人的品位如何。退一萬步講,即便老司因為當年自己太年輕太沒有經驗而看走了眼,稀裏糊塗和一個淺薄的女人走到了同一所屋檐下,現在也完全來得及把那個羈絆感情和自由的屋檐拆掉,重新打造一片新天地。最不濟也可以到屋檐外面找一個知心愛人。當然,這個知心愛人未必就要對他的家庭構成威脅。比如張醫生自己,她就認為自己能做一個永不破壞別人家庭的知心女人,因為她只需要一份感情寄托,根本沒有打算與任何一個男人結婚。因此,每次張醫生都很耐心地傾聽老司訴說,然後給他心靈的安慰。但很久以來,老司仿佛沒有完全理解她的心意,除了對著她絮絮叨叨地數落譚美娟的種種不是,並沒有將他們之間的關系進一步發展。這令張醫生有些失望。

失望著的張醫生決定主動出擊,給她臆想中的姐弟戀鋪上一條康莊大道。

然而就在此時,在張醫生對自己和老司的關系還沒有什麽具體作為的時候,冷月若雪出現在陽光法律事務所。仿佛是冷月若雪替代了她,具體點說是替代了她和他們一起打撲克的位置。打撲克是四個人的游戲,這也許說明不了什麽問題。但她真的被老司淡忘了,也被其他的一些人淡忘了。

張醫生因為被淡忘而愈加憤怒。她在用一種極端的方式暗示老司,千萬別惹女人。她希望老司在老婆的統治下倒一點小黴,當然更盼著新來的那個叫冷月若雪的漂亮女人栽個大跟鬥。用現在的流行語概括:她見不得別人過好日子。

公元前二百二十七年,一個叫荊軻的狂人要為燕國去刺殺秦王。那個月色朦朧的晚上,太子丹手持金樽為荊軻餞行。太子丹說,樂起。我隨著音樂翩翩舞蹈。我叫蝴蝶,是燕國的一名宮女,花樣年華,正處於喜歡幻想和做夢的時期。樂聲淒婉沈郁,托起我的蝴蝶夢,翩躚飄浮在大殿之上。此時我知道荊軻在看我。這個放蕩不羈的男人,他鷹隼一樣的目光被我搖曳的舞姿點燃。我不相信我和荊軻之間會有愛情,但我卻為他舞蹈。生命之舞……

以上是冷月若雪那部名叫《神話》的小說的開篇。每當冷月若雪將自己的目光從電腦熒屏前移開,落在旁邊另一張桌子前對著一本書或者一些文件若有所思的羅揚身上時,她的腦海裏就會依次浮現出那部小說的片段。虛構的愛情神話讓她驀然產生了某種疑慮。她在思維的短暫馳騁中,會不由自主地將眼前這個男人與戰國時代的風雲人物荊軻聯系起來。自從與陸思豫分手,她開始封閉自己,不論到律師事務所上班還是上街購物,她都是獨來獨往。她不僅沒有男伴,連一個女伴都沒有。她不知道是什麽東西把自己打造成了小說中那名鎖閉深宮的宮女。一個人的舞蹈。一座重重疊疊的心靈的宮闈。幽暗,沒有色彩,也沒有光明。因此,眼前在律師事務所的工作對她而言變得相當重要,否則她感到自己會在封閉中窒息。她對羅揚安排的工作也就非常地盡心盡力,甚至可以說是任勞任怨。這並不是工資待遇的問題。她拒絕著旁人,卻又暗自希望能得到旁人的認可,一個優雅的男士的認可。一切處於矛盾之中,她只能讓自己忙起來。忙碌極力將她從內心的幽深宮闈拽回到滾滾凡塵,忙碌也使她和羅揚的工作都日見成效。

由於冷月若雪的到來,羅揚的文稿《民事訴訟舉證原則的適用》基本上是由她打印。只用了十多天時間,文稿的上半部分就打出來了,再由羅揚修改校對,一個月後寄給了出版社。出版社很快有了回音。他們要羅揚把後半部分文稿寄過去,越快越好,這本書馬上可以出版。在以經濟效益為核心的圖書市場,一本理論著作能有這樣的機遇非常難得,可能是因為全國“兩會”剛剛閉幕,而“加快社會主義法制建設進程”是這一屆“兩會”的重要議題之一。作為宣傳喉舌的出版社,他們也想抓住這次機遇。羅揚的《民事訴訟舉證原則的適用》恰逢其時,很快就會被隆重推出。這多少令他有點興奮。

羅揚現在要求冷月若雪放下其他事情,包括她的詩歌整理,專心致志地來處理他的書稿。

出版社不停來電話催促。羅揚決定加幾個班,將午休的時間也用上了。那天中午,他和冷月若雪在伊甸園牛肉面館簡單吃了點東西,兩個人又回到陽光律師事務所。

冷月若雪端坐在電腦前,以每分鐘一百二十字的速度敲打著文稿《民事訴訟舉證原則的適用》。她的白皙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跳動,就像優美的舞蹈。

羅揚捧著一張報紙坐在旁邊的沙發上,他不時擡頭從側面看著冷月若雪姣好的面容輪廓,還有那十個在鍵盤上飛舞的手指。他開始由衷地欣賞她了。

一開始,羅揚一度以為陸思豫塞給他的只不過是一個包袱、一個花瓶、一個被老男人扔出來的棄婦。此時他才想,漂亮的女人不一定都只能做男人身邊的花瓶。即便是花瓶,也應該有其豐富的內涵和突出的鑒賞價值。是她主動離開陸思豫的也未可知?他希望事情不像傳聞的那樣,也不是陸思豫所說的那樣。也許她真的是無辜的,他甚至由此想到了麥穗。他明白當年的麥穗出於種種無奈很輕易地依附於自己不愛的男人,純粹為了獲得一個婚姻而將自己嫁了出去。婚姻是人們解決實際問題的庇護所,說是垃圾處理站也無不可,但許多人卻將其曲解為幸福的人生驛站。麥穗知道自己進入那個驛站後並不能解決所有問題,甚至會帶來新的問題,她卻義無反顧地將自己拋進去,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其中當然有他的責任,一種真正的無辜。不,不,怎麽能將麥穗與眼前這個女人相比呢?這簡直是褻瀆!褻瀆了他們曾經有過的全部感情,褻瀆了他對她永久的思念。麥穗和她完全不是一回事。他是那樣地深愛著麥穗,這些年他無時無刻不在用自責來表達對她的思念,他對她的愛將延續一生一世,直到生命的盡頭,直到他的心臟停止跳動。是的,他知道自己的心是為麥穗而跳動的,她是他茍且於人世的全部理由。但他卻沒有再去尋找過她,甚至沒有打聽過她。她是他的心痛,他只能用這種痛來撫慰和麻痹自己內心的憂傷……

冷月若雪突然停止打字,回頭嫣然一笑:“羅先生,假如當事人提出的證據是假的,而法庭又沒有辦法認定證據的真實性,該如何判案?”

“你說什麽?”羅揚從沈思中清醒過來。

冷月若雪以為自己的語言表達出了問題,她沒有發現羅揚是因為走神而無法理解她的話。於是她換了一種方式將剛才的提問又對他覆述了一遍。

此時羅揚的心思才回到了文稿上。冷月若雪剛才提到的是文稿的最後一個章節的最後一個論點:法官在審理訴訟時如何客觀、公正、合理地運用裁量權。

“根據《民事訴訟法》第六十四條規定:‘當事人對自己提出的主張,有責任提供證據。’法官只能根據雙方當事人提供的證據對案情加以確認和判明;倘若法庭不能做出證據是假的或者無效的判斷,還有一個方法可以推翻這些證據,就是讓另一方當事人提供有效的抗辯證據。所以,法律註重的是證據,法官只能依據證據判案,即使他對那些證據將信將疑,如果法庭沒有新的證據能駁倒它,法官就不能拒絕做出裁判。這是訴訟制度所規定的。”羅揚解釋道。

“如何避免在當事人提供假證時造成冤假錯案呢?”

“這就要看司法人員的法律素養、法學理論功底、審判技術以及他們的職業道德。”

“又是道德!你不認為有時人的道德靠不住嗎?”冷月若雪說道。她唇下有一顆綠豆大小的美人痣,在她的似笑非笑間輕盈地顫動,帶著一種嘲諷和不屑。

“關於道德,是一個很嚴肅的話題,也許……”羅揚突然不知該說什麽。此時他的腦子裏很亂,似乎又很清晰——錯綜覆雜的畫面,完全與法條及個案無關,仿佛是一張說教者的面孔與一顆好看的美人痣交織而成的奇怪組合。他的思緒游離於話題之外。

過了一會兒,冷月若雪從電腦旁站起來,依然笑盈盈地看著他:“羅先生,書稿全部打完了,你現在開始校對嗎?”

“這麽快?真是太感謝你了。任何書籍都要講究時效,如果這本書不能盡快出版,誰知道它會是什麽結局呢?也許根本就錯過了面世的機會。”提到書稿,他精神振作起來,激動而又忘情地抓住了冷月若雪的手。

“羅先生,你……”冷月若雪被突然出現的狀況嚇了一跳,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顫抖著。她的手被他握得太緊了,她感覺到了痛;而且她過於緊張,她的笑容僵在臉上。她恍惚覺得自己走進了小說《神話》中描寫的那些情節。

荊軻接過金樽一飲而盡,然後離開席位。他邁著醉步游走在大殿之上,突然把舞蹈著的蝴蝶高高托起。我不再感到迷惘,柔軟的心和婀娜的身姿躺在了荊軻那一雙堅強有力的手掌中……

電腦熒屏在他們身後閃爍,就像冷月若雪閃動的微笑。他看到她嘴唇邊那顆美人痣依然在顫動,是那樣地惹人愛憐,使她的紅唇顯得那樣地飽滿和多情。羅揚猛然抱住了她,把他的焦渴了許久的嘴唇擠壓在了她飽滿甜潤的嘴唇上。

那一刻的羅揚意亂情迷。

一張同樣帶有美人痣但卻有些猙獰的面孔在他眼前交替閃現。他立即放開了她。是的,他並沒有愛上眼前這個女人,他從來就沒有愛過除麥穗以外的任何女人。此刻他的舉動像是在討債,更像是覆仇。覆仇?那麽他究竟要向誰覆仇呢?柳絮的霸道?麥穗的不辭而別?還是自己一塌糊塗的生活?

冷月若雪被他的舉動驚呆了,一開始她機械地承載著這個讓許多人尤其是年輕女人傾慕的男人的嘴唇,那看似焦渴的嘴唇卻是冰涼的。後來他又一把推開了她,剛剛撞擊出的火花立即熄滅,使她不明白他為什麽會舉動反常,究竟要做什麽。她有點發懵,只剩下《神話》的情節還在她大腦中依次遞進。

太子丹目睹了荊軻和宮女的醉舞,眼裏升騰起嫉妒的火焰。但是為了燕國,他很快又將憤怒的目光暗淡下來,扭過頭不去看大殿上的情景。荊軻沒有註意周圍的瞬息萬變。他仿佛將自己置於無人之境,托舉著美麗的蝴蝶旋轉,旋轉……

其實,一切都沒有真正開始就已經走向終結。

時辰已到,荊軻離開了燕國和那個有著妙曼舞姿的宮女,來到易水河邊。高漸離擊築,荊軻放聲高歌: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覆還……

慷慨悲歌走向秦國的荊軻卻不知,他無意間點燃的那股嫉妒的火焰註定了他的一去不返。因為跟隨他同往的秦舞陽還帶著太子丹的另一道密旨:斬,立決。這是荊軻完成刺秦使命後秦舞陽要執行的命令。用現代人的話說,荊軻此去不成功便成仁,即使成功也要成仁。就在荊軻從易水河出發的那一刻,燕國的工匠已經奉太子之命開始用青石雕刻供奉他的神像了,他沒有理由再重新踏上這片土地……

冷月若雪突然記不清,那名在頃刻間不顧一切愛上荊軻的宮女在聽到荊軻刺秦失敗的消息後是怎樣死去的。荊軻其實是一個不負責任的男人,他明明知道自己離開燕國赴秦後將一去不返,為什麽還要改變大殿上原來的獨舞形式,並用眼神傳遞給那個喜歡沈於幻想的宮女一種關於愛情的暗示?

冷月若雪整理著因為羅揚的突然擁抱而變得紛亂的長發。羅揚從她的後背望過去,隱約看見了她飄逸的長發裏混雜的幾根銀絲,就那樣突兀地刺進他的視線。真實是不能被表面的東西掩蓋的,就像美麗的外表根本掩蓋不了衰老或者內心的醜陋。他不知道他與她莊重地談論案情分析或職業道德的時候她心裏真正想的是什麽,是否也像他一樣思緒早就游離到了那個嚴肅的話題之外。她剛才沒有拒絕他的擁抱,或許正是她心不在焉的一個註腳。然而,發生這樣的事絕對是荒唐的,就像一個文件被病毒攻擊後出現的錯碼。對於剛才的舉動,他不由得懊惱萬分,覺得自己身上沾染了一個洗不掉的汙點。這個汙點仿佛是一扇突然開啟的時間之窗,他從這扇窗戶向過去的歲月瞥了一眼——那遙遠的純情年代正在某一個角落裏註視他。他羞愧難當。他的心明顯地開始疼痛。

羅揚暗暗用手壓住心臟的位置,眼前這個剛才親吻過的女人的嘴唇變了顏色,且顫抖不已。他覺得應該對她說點什麽,或者,通過說點什麽來疏離她,以盡快化解這種突然而至的尷尬局面。

“剛才的事請你原諒。我也許是因為書稿打完了太激動,也許是因為想到了另一個女人,所以……”他說。這樣的話一從嘴裏冒出他就感到自己的臉在發燙。推諉,虛偽,做作,這是他首先想到的對自己的評價。他繼而又想到了垃圾處理站。那裏也許真能解決一些實際問題,任何人的問題。

“你一激動就這樣嗎?我還以為……”

他滿臉通紅。也許僅僅是因為心臟的不適。但她卻從他的臉紅想到了別的,話語變得溫柔起來。

他立即轉移了話題:“你來所裏這麽長時間,我還沒問過你,你家是哪兒的?家裏還有什麽人?怎麽從來沒有見你回家探親?”

“我沒有家。我是在孤兒院長大的。在我不到一歲的時候,父親拋棄了母親,不久母親也突然失蹤了……祖母把我撫養到五歲時病倒了,她臨去世的頭一天晚上給了我一張發黃的紙,說是祖上的遺命,尋找用牛頭形饃饃祭祀的家族聯姻,以延續血脈。”

“你祖母給你的可能是遺囑。它還在麽?”她的身世激起了他的好奇。

“當時我還小,只記住了祖母的話,那張破紙早扔了。你對這件事感興趣嗎?”

“我知道有一個傳說,是關於古羅馬軍東征的,他們有一部分人流落到了異鄉。也許你祖母留給你的遺囑與這個傳說有關。你知道自己的故鄉在哪裏嗎?”

“據說我的先祖很久以前住在一個叫驪城的地方,後來我們整個家族分散了,大部分人以經商為生,但他們都謹守著先祖的遺訓。我祖父死得早,是祖母一個人含辛茹苦把父親拉扯大的,她卻沒有能力供他讀書,更沒有本錢讓他經商,只好讓他在小縣城裏當了一名售貨員。傳說小縣城裏有一對巫醫夫婦,他們是從西域來的,能給人治病,也給人算卦。後來父親娶了他們的養女為妻。祖母說那是父親被巫術迷惑。等我出生後,父親身上的巫術似乎解除了,他終於嫌惡我的母親,丟下我們走了。你相信巫術嗎?”

“現在誰信這些?據說北非的加納利群島巫術至今流行,一些女人就是用巫術來抓住丈夫的心,他們把這種方法叫做下蠱。不過,你父親能丟下你母親,看來使用下蠱的方法並不能拴住愛情,巫術當然並不可靠。”

“但是,現在還有很多人信,尤其是心懷鬼胎的人。”

“從你的出身看,你也應該會下蠱了?”

“剛才我已經對你下蠱,否則你不會……”她惡俗地跟他開著玩笑,繼續用手捋著紛亂的頭發。

“咦,你戴的什麽?也是巫師的神器嗎?”他看見她的毛衫外面掛著一條奇怪的項鏈。

“這也是祖母留給我的,誰知道是鐵的還是銅的,戴在身上留個念想。你看像不像牛頭的樣子?它的年代太久,犄角都磨損了。”

“我看過一些相關資料,我想,你的項鏈墜應該是兵符,青銅鑄的,也許正是那個傳說的延續或者說是它的祭品。”

“什麽傳說?我不知道。能給我講講嗎?”

“有很多事我也說不清楚。我寫的日志倒可以給你看一看,是與家族有關的內容。嚴格地講,我所記載的內容並不是全部的事實真相,不能算傳記,也談不上文學創作,它只是我根據某些史料作的猜測。你是搞文學的,也許把它當小說讀更合適。”說完,羅揚從書架上找出一本厚厚的黑塑料皮筆記,遞給冷月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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