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婚姻檔案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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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地主的倉。

羅忠卻不知為何紅軍沒有把羅府堆積的糧、油、毛氈等物資給分掉。後來他聽了紅軍的宣傳才了解到,紅軍所說的土豪並不籠統指有錢有地的大戶,從小裏說,是針對那些與紅軍作對的、欠下血債的惡霸;往大裏說,是消滅那些破壞抗日救亡運動的漢奸。而且羅忠從一個幫他打掃院子的小紅軍口中得知,他們的一位首長曾明確指出,羅煥彰先生是民主人士,是要受到保護的。也就是說,紅軍和羅煥章先生是“一家人”。羅忠認為很在理,哪有自家人分自己家裏的東西?既然紅軍這麽把東家當“自己人”,東家不在縣城,他這個做下人的也不能不夠義氣,拿紅軍當外人,也就是給東家丟面子,是違背東家的處事原則的。因此,當紅軍隊伍臨撤出平安縣城前要籌備糧食和物資時,羅忠將羅府的倉庫打開,自己趕著馬車把糧食送到了他們的臨時辦公地點。當時來送糧、送物的老百姓很多,有幾個紅軍在那裏給他們過磅登記,場面繁忙得很。等羅忠先後卸完三大車糧食回到羅府,才想到應該讓過磅登記的紅軍給自己打一張收條。他並不是希望羅府交出去的糧食能像紅軍宣傳的那樣等革命成功後再還回來,但那些糧食畢竟是東家的,他雖然憑著東家給的特權自作主張將糧食支援了紅軍,但是,等東家回縣城的時候他還是要把賬交清楚。事情一碼是一碼,義舉不能代替一切,也不能成為某些事由的借口。他這個臨時管家對羅府的進出賬項必須要清楚,才不負東家的托付。羅忠正琢磨著,那個湖南娃娃兵帶著兩個衛生員來了,想借用羅府閑置的鍋竈給部隊的醫用繃帶消毒,於是羅忠讓湖南娃娃兵寫張收條。湖南娃娃兵二話不說,順手從羅府的窗戶上撕下一塊蒙窗戶的牛皮紙寫了收條,羅忠將收條收藏起來了。

眼下紅軍又回到羅府的後院,羅忠拿不準他們回來做什麽,訝然問道:“你們不是走了嗎?”

“我是帶著任務來的。有幾個重傷員跟不上隊伍,要老百姓安置,等我們的隊伍打回來他們才能歸隊。羅大爺,請你幫幫忙吧!”

羅忠借著馬燈終於認出,和他說話的人正是湖南娃娃兵,那幾個傷員裏有兩個是曾經借用鍋竈的衛生員,他們還給羅府的一匹馬看過病。羅忠再仔細看,才發現其中一個是剪了短發的女兵。

“這院子裏就住我一個人,讓他們留在這裏養傷比較清靜。”

“羅大爺,為了安全,一戶老百姓家裏只留一名傷員。”

羅忠答應下來,又連夜趕著馬車將幾名男傷員送到鄉下田莊上去了,那裏有幾個可靠的老兄弟。腿部受重傷的女兵行動不便,留在了羅府。

意外還是發生了。

當時的紅軍不僅僅要和馬家軍周旋,還遭遇了河西走廊惡劣的天氣和自然環境。這裏的一月份是最苦寒的季節,到處天寒地凍,滴水成冰,嚴寒成為紅軍的又一大敵。而且從軍事角度來看,這裏是一個狹長地帶,南靠祁連山,北臨荒漠戈壁,紅軍隊伍無疑鉆進了一個天然的口袋。他們陷於東進受阻、西進不能、南北無路的困苦中,近於全軍覆沒。

不久,馬家軍進駐到平安縣城,並對縣城和周邊村寨進行“清場”。安置在老百姓家裏的許多紅軍傷員或失散的戰士被馬家軍搜查到了,一些人作為俘虜被押送到銀川,一些人被屠殺在縣城外。城墻上,懸掛著一排血淋淋的人頭,旁邊還貼了告示,以威懾和警示那些幫助紅軍的老百姓。

馬家軍到縣城“清場”時,羅忠正在為他的外甥舉辦婚禮。蒙著紅蓋頭的新娘一直坐在炕上。羅忠對闖進來的士兵說,外甥媳婦是先天小兒麻痹,不會走路,不能起來敬酒,還請各位長官見諒。然後羅忠熱情地招呼他們喝酒,還給他們發了小紅包。喝了酒拿了紅包的士兵沒有再打擾婚禮也就走了。天水美人這才成功地躲過一劫。

被羅忠送往鄉下田莊上的另外兩名紅軍戰士卻不幸落入馬家軍之手,三天後他們的人頭掛在了莊子前面的一棵楊樹上。

一九三八年冬天,那支充滿傳奇色彩的叫紅軍的隊伍在歷盡數十天的血雨腥風後,已如祁連山脈飄逝的白雪,落在了平安縣城充滿血腥的記憶裏。

也是那個冬天,年關將至,趟過南方的兵災水患的陸祥回到平安縣城,他和他的駱駝毫發無損。街坊們聽說陸祥帶回來一個會磨豆腐還會唱豫劇的女娃娃,都爭相跑來瞧瞧。他們很好奇,世上居然有一種與他們聽到過的秦腔全然不同的豫劇,它該是怎樣的一種腔調啊!

那個流落在縣城的紅軍女戰士——天水美人也來了,懷裏抱著她的剛滿月的大胖兒子。劉迎春唱《花木蘭》,天水美人跟著唱。

天水美人果真與羅忠的外甥順子在縣城裏過起了小日子,但她對於自己的過去絕口不提,仿佛她的前半生就在蒙著紅蓋頭成親的那一刻被攔腰斬斷了。此時街坊們方知,天水美人是戲班子出身,打小就一邊學唱戲一邊走南闖北地演出,後來她如何加入到紅軍隊伍就不得而知了。天水美人不僅會唱豫劇、秦腔、花鼓戲,還會做家鄉的漿水面和腌黃瓜,蒸的饃饃也不錯,又生下了大胖兒子,從各方面都表現出她是一名很符合平安縣典範的家庭主婦。因此街坊們很快接納了這個外地女子,幾乎是在她順利地生下兒子的那一刻,大家也將她的現在與過去攔腰斬斷了,完全把她當做了本鄉本土的人。

在以後的幾年時間裏,劉迎春跟著天水美人學習了不少持家過日子的本事。等劉迎春長大成人後,順理成章嫁給了陸祥。劉迎春——也就是陸劉氏也的確是持家好手,她不僅幫陸祥在縣城最繁華的東大街開起了雜貨店,也給他生了一個兒子。年成不好,雜貨店的生意很清淡,但基本能維持一家人最普通的生活,再加上陸祥手裏已經有了一點積蓄,他再不用南來北往地到外省奔波了。他在年近五十歲的時候總算過上了期盼已久的好日子。

但是,劉迎春從來沒有想過,他們的好日子會一閃即逝。

某個夏天,一個平常的下午,陸祥在自家的雜貨店裏照料著黃昏將至時愈加淡薄的生意。陸劉氏也坐在櫃臺旁,懷裏抱著剛滿百天的兒子陸思豫,等陸祥閑下來的時候她就陪他說說話。

一個老漢進來買了一包煙絲。煙絲是陸祥買回來煙葉自己加工切碎的,看起來比較粗糙,但價錢要比成品煙絲便宜很多。在那些抽煙的老漢看來,只要煙葉地道,煙絲是否精細並不影響他們在街邊曬太陽的時候或者晚上聽戲的時候享用,反正什麽樣的煙絲最終都是化作一股煙氣吸進肚子又吐出來了,他們認的是價錢。因此陸祥加工的煙絲在縣城裏銷路尚好。

又一名主婦進來買醋,用一個銅板買了一小提。陸祥賣的醋不以重量論,而是用白鐵皮做的一大一小兩只提子量,一大提兩個銅板,一小提一個銅板,很實惠。而且他賣的醋是正宗西涼陳醋,用小麥釀制的,他又從來不往醋缸裏兌水。這樣的醋味道好,耐吃,放時間久了也不會長白花發黴,很受主婦們的歡迎。

還有一個牽小孩的老婆婆進來買了一刀草紙和一頂羊氈帽。因為帽子早過了季節,陸祥降價處理,老婆婆順便給她的小孫子買了一頂。帽子戴在小孩的頭上大了一圈,晃來晃去像個鍋蓋。但老婆婆說不要緊,她是給孫子留著下一個冬天戴的。他們臨離開櫃臺的時候,陸祥又送給小孩一小包糖。老婆婆牽著孫子歡歡喜喜地走了。

好半天再沒有人進店裏來。

“今天要早點打烊吧?”陸劉氏一邊輕輕拍著懷抱裏的孩子,一邊輕聲細語地問男人。小孩兒睡著了,一張圓臉露出粉撲撲的紅潤色。看著那張小臉她喜歡得不得了,總想著要親上一口。但她又怕把孩子弄醒了,只能靜靜地看著他,一分鐘也不願把目光移開,即使在與自家男人說話的時候,她仍然舍不得擡起頭來。

閑下來的陸祥也走過來看那個粉嘟嘟的小寶貝,他蹲在孩子跟前對女人說道:“生意都是守出來的。咱們鋪子的小東西看著好賣,但賺不下幾個錢。我想過了,等孩子長大一點,你能放開手的時候,把雜貨店交給你,我再開一個綢布店,把南方的綢布販過來。我們要好好賺錢,給兒子預備下娶媳婦呢!”兩個人暢想著未來的美滿生活。

抱在懷裏的小孩兒突然半睜開眼睛嗷嗷地哭,像是餓了。劉迎春給小孩兒把了尿,又坐到櫃臺後面的一個角落裏,背過身去撩起衣襟給孩子餵奶。

“你還是先抱兒子回家去吧,幫著娘把飯做上,再烙幾個餅子。我明天要到涼州進貨。等會兒我盤點完就回去。”陸祥看著媳婦暴露在衣服外面的一截白凈豐滿的後腰說道。他不喜歡她像其他婦女一樣生完孩子了就對什麽都滿不在乎,甚至習慣於在大街上奶孩子。但他嘴上卻說不出來,只能找個理由將她打發回家去。

等劉迎春抱著小孩兒起身走了,陸祥隔著窗戶遠遠地看了一陣,才拿出算盤坐在櫃臺算賬,劈裏啪啦撥動算盤珠的聲響劃破了金色的夕陽。

天色暗下來,街上有的店鋪紛紛打烊了。陸祥算完賬,坐在門口抽了一支自己用煙絲卷的卷煙,準備關上店門回家去。家裏有熱湯、熱面和熱炕頭在等著他,此時他對生活感受到了無比的幸福和愜意。

然而,正在給雜貨店上門板的陸祥卻突然聽見了槍聲。他年輕時經見過外面流血的、混亂的世界,卻不知道這情形會在偏僻的縣城重覆。槍聲越來越密,越來越近。陸祥楞了一下,知道事情不妙。他原本可以躲回雜貨店內,但想到妻兒可能還在回家的路上,於是拔腿就往街上跑。沿著街道奔跑的陸祥雖然還沒有確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但他知道槍子兒是不長眼睛的。這兵荒馬亂的年頭,他早已經在自家院子裏挖了一個能藏身的地窖,他要讓妻兒和老母親平安地躲起來。

街上稀疏的行人都慌亂地奔跑起來,或鉆進小巷,或躲進還沒有來得及關門的店鋪。

陸祥突然停止奔跑,站了那麽幾秒鐘,像木頭一樣“撲”地一下栽倒在地,再也沒有爬起來。他被一顆流彈擊中。

原來,有一股裝備精良的土匪突然擁進了平安縣城,街上的許多店鋪遭到洗劫後又在一片槍聲和沖天的火光中化為灰燼。其中包括陸祥的小雜貨店。

早年間,河西地區的土匪雖然鬧得很兇,但他們一般都蟄伏在交通要道襲擊過往商旅,搶完東西就撤退。他們即使要主動襲擊居民區,也是對沒有防禦能力的村寨下手,從不敢驚擾一縣之首府,負責治安的官吏才好睜只眼閉只眼,他們也就得到了許多生存發展的機會。但是,從一九四八年年初開始,土匪忽然間猖獗起來,竟然敢和守衛縣政府的正規軍交手。他們的膽大妄為當然是受了時局的影響。

縣城守軍大多數是從地方武裝中選拔的,當一些消息靈通的正規軍出身的上司悄悄安頓家眷做撤離的打算時,當年的陪都重慶也將被放棄的傳聞不脛而走。為了穩定軍心,電臺每天都在訓話,說國軍一定會借長江天塹頑強作戰,即使長江防線真的被突破,政府撤離也是戰略戰術上的需要,是暫時的,大部隊要等待適當的時機再進行大反攻。在東部和南方隆隆的炮聲中,縣城守軍們不大相信那“適當的反攻機會”真的能夠到來。於是,守軍們也效仿上司的做法,開始為自己的家小和財產準備退路了。因此,土匪進攻縣城時並沒有遇見多少阻力,他們像出入於無人之境,在改天換地的混亂時局下發洩最後的瘋狂。

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

一九四八年秋,當年的紅軍又回到平安縣城。但此時他們不叫紅軍,叫解放軍。更確切地說,回到平安縣城的僅僅是西北野戰軍的幾個小分隊,與剛成立的縣府新政權一起,開始了改變社會秩序的龐大工程。縣城居民將他們籠統地稱為工作團或工作組。西北野戰軍的大部隊則按照上級指令繼續西進,投入到了新疆戰區。

此時,退縮到隍城一帶的馬家軍殘部以及土匪又活躍起來,更加頻繁地騷擾四周的百姓,還有一些新政權的反對派趁機活動,平安縣城面臨了一個紛亂覆雜的局面。這一時期,工作團首先對縣城裏的居民身份、個人財產、就業狀況、公共設施等等進行摸底登記,預示著新政權將對每一個居民重新定位。這定位就像標簽,對他們的影響深不可測。他們在時代變換的滔天巨浪中沈浮,有的人被吞沒,有的人搭上了另一條船。

第一個到縣政府登記的是開瓷器店的麥先生的太太。麥先生作為平安縣城曾經的商會會長,在解放軍進城的前幾天突然失蹤,很多事務便由麥太太代勞。麥太太在登記簿上詳盡地填寫了她的家庭狀況,當寫到籍貫一欄時,她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寫下“大秦”兩個字。

負責登記的工作人員疑惑地問:“大秦在哪裏?我們從來沒有聽說過。”

麥太太說:“大秦是古地名,具體在哪裏我也不清楚。”

工作人員看著麥太太走遠的背影,在她的登記欄後面打了個大大的問號,並寫下兩個字:調查。

在平安縣城,麥先生的來歷一直是個謎。有人說麥家的先祖世代經商,曾經數代人行走在唐高僧玄奘走過的西域古道上,還涉足過歐洲,由於近百年來戰亂不斷,麥先生的父親才選擇了祁連山下偏僻的平安縣城定居。也有人說,麥先生的父親是黑道上的人物,發了財,金盆洗手,遷徙到平安縣過起了隱居生活。還有人說,麥先生的祖上原本是歐洲商人,喜歡上了東方人的生活方式,又娶了東方女子為妻,他們的後人來平安縣尋根,定居下來。後一種說法倒有些根據。據見過麥先生父親的人說,麥先生的父親在外貌上與本地居民存在明顯差異,影影綽綽有一點歐洲人的特征。而且,從前的歐洲商人沿絲綢之路的城鎮或村寨定居也是常有的事。但上述言論都屬猜測,從來沒有得到過證實。

人們的印象中,麥先生是一個言行謹慎的人,他從父親手裏接過生意後就把瓷器店從鬧市區搬到城東,在背靠大街的一個旮旯裏,店鋪不大,門面也不惹眼,一塊黑色牌匾上題著“麥記瓷器”幾個字。然而,只要顧客走進店內,貨架上擺放的各種精品瓷器美輪美奐,令人滿眼生輝。這樣的瓷器對大多數普通居民來說是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兒,奢侈品,且位置偏僻,麥記瓷器店一年也難得做成幾樁買賣。倒是有南來北往的客商特意前來造訪。街坊們疑惑,省城有很多瓷器店,客商何以要來這偏僻之地?麥先生好好的生意不做,為什麽要把店鋪搬到街背後?心裏總該是有鬼的……疑惑歸疑惑,越是隱秘的行當居民們越不敢深究,麥記瓷器店就那樣神秘地矗立在縣城一隅。

有一年,縣城的鐘鼓樓要修葺,按以前的規矩,所需資費由全城居民分攤。但是,這麥先生卻提供了修葺鐘鼓樓的全部費用,又另外花錢鑄了一口銅鐘和八只雕花鍍金銅風鈴,將原來缺損的鐵鐘替換下來。當新銅鐘和八角樓上的銅風鈴被西部的勁風搖響,悠揚綿長的叮當聲傳遍縣城的每一個角落,居民們從漫漫塵沙的荒蕪中感受到了一絲安詳,這才記起麥先生平時對大家的種種好處。麥先生因此贏得了街坊的敬重,他那間位置偏僻的店鋪也人氣漸旺,雖然到店鋪裏來的一些人與他並無生意上的交集,麥先生都一視同仁,叫小夥計給進店的人沏一碗茶,他過來陪著說幾句話,再去做他的生意。人氣給麥記瓷器店帶來了好口碑,麥先生也被推舉做了縣城的商會會長。等到工作團來調查時,出於居民們對麥先生的評價,而且縣政府也沒有察覺出麥記瓷器店有什麽不妥,當時掌管家業的麥太太仍舊安安生生做她的瓷器生意。只不過麥太太經營的店鋪一改往日的氣派,把精品瓷器都收起來,開始經營普通人家用的粗瓷碗盞,生意倒也說得過去。

麥太太這樣的婦道人家能拋頭露面做生意,也是迫於無奈。因為麥先生突然離家,最後不知所終。麥太太辭退了店裏的夥計,自己將店鋪接過手,撫養著三個兒子。又平靜地過了幾年,某年秋天,已經長成半大小夥子的麥太太的大兒子和二兒子扛著獵槍出城,說是打黃羊,卻好幾天沒有回來。麥太太急不過,好心的街坊幫著尋找,只在離縣城十幾裏外的駱駝峰下找到幾片碎布和幾根骨頭。碎布片麥太太認得,是與兒子的衣裳同一個顏色、同樣的質地,那幾根骨頭就沒有人能說得上是人骨頭還是幼畜的骨頭了。但大家都相信,兩個年輕人是遭遇了狼群。總而言之,麥太太的大兒子和二兒子就此音訊全無,她只剩下了最小的兒子麥三。

麥家兩個兒子的遭遇讓縣城居民議論了很久。街坊們據此私下裏傳言,說麥家經商肯定是個幌子,他們幹了見不得人的營生,損了陰德,才禍及後人。否則,麥先生為啥在解放前夕要逃跑?他逃到臺灣去了也說不定呢!說到“臺灣”這個詞時,說的人和聽的人都緊張地把眼睛翻了翻。當時的國際、國內局勢還極不穩定,縣廣播站的大喇叭裏天天叫喚,說要收覆寶島,要防止殘餘匪軍反攻大陸。戰爭好像一觸即發。不必諱言,那個寶島就是臺灣了。不過,平安縣城的許多人並不知道臺灣在哪裏,離他們居住的小土院有多遠,要坐幾天的馬車或牛車才可以走到。然而在當時,有關臺灣的問題畢竟是敏感事件,是國家大事,某種程度的無知使縣城居民感到無比自卑且極不甘心,於是有人去請教了剛成立的縣立中學的地理老師。地理老師很熱情,他拿出一張剛出版的嶄新的中國地圖,用粘滿粉筆灰的食指往“大公雞”肚子下點一點:喏,這只雞蛋就是臺灣了。有人想不通,麥先生在縣城好好的生意不做,跑到雞蛋大的彈丸之地去幹什麽?他必定是特務,要到臺灣去邀功,要和麥太太一起裏應外合搞策反!最後還是地理老師制止了這樣的荒唐言論,他說,一個小小的麥先生哪裏有膽量趕著馬車、牛車往臺灣跑?即使殘匪需要潛伏特務也還輪不到他啊!據地理老師猜測,麥先生要麽是欠了別人的錢出去躲債,要麽是和麥太太發生了家庭矛盾。總之,他是因為自己在縣城混不下去才離家出走的。大家覺得地理老師的措辭相當有文化、有見地,於是半信半疑地默認了此事。

請教過地理老師的人雖然不再說什麽,但麥先生當初積下的善行基本上又被居民們那些奇奇怪怪的猜測所演繹,導致麥太太後來的遭遇有點像祥林嫂的故事。不過此時的政府不提倡封建迷信,那些人對麥太太的家庭以及他們家庭的晦氣雖然不放心,卻不便做什麽出格的舉動,於是,除了私下裏言傳麥家的隱秘家族史,就是用不與麥太太交往來表示對麥家的警惕和藐視。後來,與麥家聯姻的在面粉廠做工的老張頭都把臉面往口袋一抹,反悔了定下娃娃親的自家閨女與麥三的婚約,把女兒嫁到了外縣。在這種形勢下,麥太太的瓷器店註定撐不下去,她關了店門,到街邊支起一個賣涼粉的小攤度日。

不久,平安縣成立文化館,擴建的時候占去了麥太太家的一多半院子。麥太太覺得有些東西是留不住的,就向文化館捐獻了幾件珍貴瓷器,麥三也借此機會被聘請到文化館當了管理員,跟現在的公務員差不多,算是政府的人了。自此,麥太太的日子無憂無喜地過下去,她唯一的盼頭就是麥三能順利娶妻生子,活出個人樣來。當然,自打縣文化館成立占了麥家的院子,或者更早一些時候,從麥太太將瓷器店關張的那天起,已經標志著麥記瓷器的徹底沒落。

許多年後,一個叫羅揚的年輕人從麥太太的孫女那裏得知,當年失蹤了的麥先生從未離開縣城。麥先生結識了許多南來北往的生意上的朋友,消息靈通,他對中國當前的革命形勢有了比較準確的把握。麥先生憂慮的是,遠在歐洲的俄國也發生過革命,新誕生的俄國政權對舊式地主和商人毫不留情地施行過非常政策。即將誕生的中國新政權作為蘇俄的政治聯盟,麥先生拿不準他這樣的商人會有怎樣的待遇。經過深思熟慮,他連同他的珍貴瓷器都躲進了後院偏房的一道夾墻裏,由麥太太給他送水送飯。後來麥太太告訴麥先生,他的躲藏沒有必要,新政府正在與有影響力的工商界人士合作,商鋪和企業都要公私合營了,他身為商會會長或許還能有一番作為。但麥先生卻怎麽也不肯走出來,直到他在某年某月某日的深夜病死在夾墻內。

被譽為平安縣第一美人的麥三娘子嫁進麥家時,麥先生已經去世好多年了。

麥三娘子是縣城裏破爛王的養女,她能嫁進麥家,完全是時代促就的姻緣。那個時代,顛覆了原有的一切秩序,使商賈之家破落為一介平民,而地位低下者,如靠拾荒為生的破爛王,歡天喜地成了新政權的主人,並不由自主發出一聲揚眉吐氣的感嘆——世事難料!

破爛王沒結過婚,從年輕起就以收破爛為業,又因他姓王,人們一直都叫他破爛王,他的名字已不為人知。麥三娘子是他在收破爛的途中撿的,其親生父母的真實身份也不可考。他給她取名花花。

平安縣歷來有重男輕女的風氣,究其根源,是女孩兒不僅不能為家族頂立門戶,出嫁的時候還要帶走一筆嫁妝。按當地規矩,男家娶媳婦只管修房子蓋院子,媳婦進門時要置辦好所有的日用家當,衣服被褥,條件好一點的人家還要陪送車馬和一定數目的銀錢,其嫁妝破費之巨,不僅讓普通貧民小戶人家感到養不起女兒,即使在大戶人家,如果女兒養多了也有可能家道衰落甚至破產。因此,貧民小戶人家生下第一個女兒後就要跌腳喊冤枉,想想畢竟是頭生女,一咬牙一跺腳還是養下了;大戶人家生下的第一個女兒自然是大小姐,嬌生慣養起來,生第二個女兒便有些馬虎,養到第三個女兒時爹媽的臉立即黑下來,但畢竟是大戶人家,咬一咬牙也還養著。那時醫療條件不好,沒有計劃生育的政策,也沒有使人能夠計劃生育的措施,貧民小戶有了一個女兒或者大戶人家有了三個女兒之後,再生下的女兒怎麽辦呢?碰到心腸硬的爹娘,將剛落地的女嬰扔到灰圈裏,也不去照看,任其夭折。以當時的醫療衛生條件,新生兒夭折是最平常不過的事,除了剛生完孩子的母親在坐月子的空閑裏傷感幾天,外人自然沒有什麽可說的。還有一種情況,如果那個不識時務降臨人間的女娃碰到心慈的父母,他們會把她簡單地包裹一下,放到街上或者城外的大路邊,希望能有想抱養女孩的人家撿了去——這樣的幾率並不高。於是,導致平安縣的男女比例嚴重失調,且又波及了其他問題:總有一部分男子到該成家立業的時候卻娶不到媳婦,而能在本鄉本土娶到如意的媳婦再如意地為他生下兒子的男人真是有福之人了。因此,若條件允許,生了兒子的人家當那小孩兒剛蹣跚學步時就會尋一個合適的女孩兒定下娃娃親。親事既然定了,女孩兒的吃穿給養一般都由男方家裏負擔,逢年過節還要給女方送節禮,整只的羊,少不了煙、酒、糖,十幾年算下來是一筆不小的開支。等到該成親時,隨女孩兒擡到夫家的嫁妝像是被男方家裏狠狠宰回來的一刀,婆家人絕不會有心慈手軟的商量餘地。如此循環往覆,這也成為平安縣的包辦婚姻能一直延續的一個重要原因。因此,平安縣的女子都比較命苦。一般情況下,既然女孩兒從小定了親,成了別人家的人,她在娘家生活的十多年裏並不金貴。到了夫家,她也如同那些嫁妝一樣,成了丈夫的一部分財產,丈夫想怎樣對待她都天經地義,於是在長期打罵媳婦的生活實踐中總結出一句俗語:打倒的媳婦揉倒的面。從這句俗語可以領略到,在平安縣男人打老婆不能說是蔚然成風,也如同每天的吃飯、睡覺一樣,小事一樁。

破爛王在城南門撿到花花時,她正熟睡,用一條花洋布小棉被包裹著,像一只尖角的粽子,一看便是出自家境不錯的富裕人家。他把粽子抱在懷裏,將棉被一角掀開,除了奶腥味,還能聞到胰子的氣息,那種別樣的香氣,讓人覺得清新幹凈。於是他再舍不得放下她,他拾破爛走到哪裏,就把她帶到哪裏,風裏來雨裏去,轉眼長到十八歲,亭亭玉立,很有幾分姿色。

花花那樣的出身在縣城是定不下娃娃親的。她長到十八歲也不能像別的女孩兒那樣坐在家裏做女紅準備嫁妝,只跟著養父沿街收破爛,收不到破爛的時候就撿別人丟下的瓜皮和爛菜葉。她在家裏養了幾只雞,那幾只雞即是她的伴,都是她用撿來的瓜皮和菜葉飼養的。

成天拋頭露面的花花被縣城裏開錢莊兼做首飾生意的秦先生看中了,某天托了喜婆(媒婆)到破爛王家裏,說要娶花花做老婆。秦先生五十八歲,家裏有老婆。喜婆說得很明白,破爛王最好能答應這門親事,讓花花嫁到秦家去享福。破爛王剛開始不肯,說自己養大一個女兒不容易,她能嫁個好女婿,自己將來才有指望,如果讓她給半截入土的老頭子做小,便什麽也指望不上了。喜婆掏心掏肺地說,與花花年紀相仿的條件稍微好一些的男娃早定了親,她能到哪裏去尋個好女婿?她嫁到秦先生那樣的大戶人家去有的是福享,只是聽起來不好聽;如果想名分好,只能到窮家小戶去繼續吃苦受罪,自己的日子都顧不過來,哪還有能力給你養老?破爛王聽完喜婆的話心裏沈了沈,他沒敢再多想,就把婚事答應下來,當即受了秦先生的聘。說是聘,倒有幾分賣女兒的意思,因為破爛王和秦家簽了婚約,白紙黑字寫得明白,花花出嫁時他不僅不用按規矩準備嫁妝,秦先生在迎娶的時候還要送給破爛王一百塊現大洋,從此兩家各不相幹。

養女兒能賺錢,在平安縣城還是從未發生過的事,人們都很關註,可謂滿城風雨。破爛王本就是個無人瞧得起的下等人,他也不在乎多了這一項議論,花花的婚事算是定下了。

可惜,秦先生和破爛王的打算落了空。還沒等到花花過門,新政府成立了,按新政府的新政策,有老婆的秦先生不能再娶,他們的婚約無效。破爛王沒有得到一百塊現大洋,花花也只好重新待字閨中,繼續幫養父沿街收破爛。

十八歲的花花出落得真是漂亮,連當年的天水美人也被她比下去了。然而,她曾經是秦家的準小老婆,還有一百塊現大洋做攀比,普通小戶人家既娶不起也不敢娶,殷實人家又更多地考慮政策問題,她就這樣耽擱在破爛王家中,年近三十歲才迫不得已嫁給了和老婆離婚十來年且還沒有另娶的單身男人麥三。此後街坊們都叫她麥三娘子。

縣城第一美人最終嫁了二手男,這本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值得一提的是,當年麥三的離婚在縣城裏卻很有些影響。

對於今天這樣的社會,男女離婚實屬稀松平常。但是,如果時間倒退到二十多年前,按照平安縣的風俗,想要離婚的人無疑就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不論他(或她)有多麽充足的要給小家庭改頭換面的理由,在重重阻力之下也根本不易得逞。阻力主要來自家族。假如一個男人要離婚,必得分給女方一部分財產,在父母眼裏他就是不肖的敗家子,在外人眼裏他成了秦腔裏拋棄糟糠之妻的陳世美。想想吧,原本就遺臭了好幾百年且又敗家都等不到天亮的“陳世美”,將會遭到來自家族和街坊怎樣的唾棄?反映到現實中,就是人們對離婚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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