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沒有門的房間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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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好多年沒見你了。聽明子說你現在出息了,還能想到來我這兒,不容易,不容易啊!”

“爸,羅律師要和我談正事,你給我們泡壺茶,碗櫥裏有一包花茶。老羅,我們裏邊坐。”說著話,吳啟明已撩開靠床頭那面墻上的花布簾子,露出一個狹小的門洞。

羅揚跟老人嘮叨了幾句,無非是些問候的話,就隨吳啟明彎著腰走進門洞,到了裏間。

這是一間更小的屋子,沒有窗戶。外屋鐵爐子的煙囪從墻上橫穿過來,又穿出後墻,算是取暖設施了。除了在門洞的地方空著作為過道,屋子已擠得滿滿的,一面放著單人床,一面是一張舊三屜桌,桌子上擺著十四英寸電視機和一些雜物,另一面是一組骯臟的布沙發和一張油漆斑駁的木茶幾。羅揚在沙發上坐下。老人拿了一把白瓷壺和兩只青花茶杯進來,給兩個茶杯各放了一撮茶葉,沖上開水,又熱情地招呼羅揚喝茶,還說小羅有機會也提拔一下他家明子。

聽老父親說這樣的話,吳啟明很不耐煩,惡聲惡氣地說道:“你去睡吧,大冷的天,還在這裏啰唆,當心把哮喘病弄犯了。”

“好,好,你們慢慢談。”老人退出屋子。

吳啟明好像不放心,撩起門簾看了看,見父親確實到床上躺下了,才回轉身坐在沙發上,低聲對羅揚說:“我出車禍的事老爺子還不知道,否則他會瘋掉。”

“你打算一直住這兒嗎?”羅揚問。

吳啟明的單位曾經給他分過一套兩居室的樓房,但兩年前的車禍不僅讓他舍了財,老婆也不跟他過了。兩個人鬧到法院,老婆要走了孩子,也要走了房子。他只好住到父親的小平房裏。羅揚的話勾帶出了他的煩心事,他點燃一支海洋牌香煙,也不讓羅揚,自己狠狠吸一口,說:“不住這裏怎麽辦?老爺子總問我掙著錢沒有,要我抓緊時間買房子,再娶個媳婦。他哪裏知道,我除欠一屁股債,什麽都沒有了。”

“看你目前的情況,上次的車禍還沒有了斷幹凈,如今又攤上了。那起反訴官司還應該繼續打下去。除了你預交的手續費我要上交所裏,我另外不再收你的代理費。”

“謝謝你幫我的忙。你看今天這場事故該怎麽辦?”

“交警怎麽說?”

“的確是那個女人沖著我的車跑過來的,她是想找死!不過法規偏向弱者,我雖然不負主要責任,醫藥費要先墊付,只好自認倒黴。”

“傷者目前怎麽樣?”

“還在搶救,沒有醒過來。”

“派出所怎麽說?”

“先治好她的傷再做處理。她如果死了我就麻煩大了,我可交不起那些醫藥費和押金。下午保險公司的人來過,按保單比例交了一部分住院費,派出所同意我把那輛倒黴的面包車開到拍賣行去,等車賣了把不足的費用補上。”

“你說說傷者的名字和床號,明天我去醫院看看,和她的家屬談一談。我們要盡量爭取主動。如果你錢不夠,我可以給你拿一些。”

“你的情我領了,再不能要你的錢。你只要幫我打贏上次那起官司,把冤枉賠給人家的錢要回來,我就能應付過去。受傷的女人好像叫……叫麥什麽……對了,她叫麥穗,大約四十歲的樣子。”

“你說她叫什麽?!”羅揚吃驚地站起來。

“她叫麥穗。”吳啟明非常肯定地重覆了一遍。

羅揚深夜才回到家中。

柳絮早已睡下,臥房裏傳來她略為粗重的呼吸。

羅揚毫無睡意,但他沒有開燈。當他心情不好或者是代理的某個案子的關鍵環節需要縝密思考時,就常常靜坐在沒有一切幹擾(包括燈光)的房子裏。此時他獨自坐在客廳,點燃一支煙,煙頭在黑夜裏忽明忽暗,閃著幽幽的紅光。當他抽第三支煙時,臥房門“吱”地打開了,隨後聽見墻上的開關“啪”的一聲,客廳裏頓時一片光明。羅揚扭過頭,瞇縫著被突然而至的強光刺痛的眼睛,看見身穿睡袍、披頭散發的柳絮,鬼魅一樣立在過道裏。

“我看見那兒一閃一閃的火光,還當咱家鬧鬼呢!”柳絮憤憤地說。她不等羅揚搭腔,徑直朝衛生間走去。為牛角梳的事,她的怒氣還沒消呢!

羅揚把剩下的半截香煙在煙灰缸裏摁滅,關了燈,進到臥房。他沒有脫衣裳,也沒有拉開自己的那條被子,就那樣和衣躺在床上。

柳絮從衛生間回來,沒有理睬床上那個心事重重的男人。她鉆進自己的被窩裏,擡手拉滅床頭上方的玫瑰色裝飾壁燈。

羅揚在黑暗中躺了許久,他覺得頭痛,想好好睡一覺。也許睡一覺什麽都會好起來:天氣、心情和隱約的擔憂,一切都會煙消雲散。於是他脫掉衣服,抻開被子,將身體蜷縮在一起,被子輕輕飄浮在他身上,他感到有些冷,有些沒著沒落。他把被子往緊裏裹了裹。但沒有用,被子一會兒又蓬松開了。這是一條人造棉被,套了一層的確良被套,淡綠色底子上印著白色碎花圖案,蓋在身上就是那樣飄飄浮浮的感覺。柳絮已經好多年不縫被子了,那種棉絮胎芯和棉布裏子、錦織緞面兒縫合在一起的老式被子。她嫌那樣的被子土氣,而且每拆洗一次再縫起來都相當麻煩。她把老式棉被統統淘汰掉,換成流行著的各種人造棉被,什麽提花被、空調被、蠶絲被……名目繁多,其實都是人造絲棉芯子包一層化纖面料軋在一起的;還有一種羽絨被,使用一段時間後,裏面的羽毛不是鉆出來粘得到處都是,就是羽毛堆在一起。這樣的被子沒法拆洗,柳絮給它們套上被套,而被子的尺寸和被套的尺寸又總是不那麽匹配,那些被子在被套裏面就常常抽搐扭結在一起,顯得亂七八糟、疙疙瘩瘩。這樣的被子總讓羅揚睡不踏實。聽說現在又流行起了羊絨被和駝絨被,透氣性和舒適感都算上乘,但價格較貴。對於柳絮來說價格不是問題,羅揚不明白她為什麽還沒有去追趕這個潮流。

羅揚七想八想,拉扯著身上亂七八糟、疙疙瘩瘩而又輕飄飄的被子,好不容易才昏昏睡去。

柳絮突然翻轉身,推了推羅揚說:“你愛不愛我?”

“你說什麽?”迷迷糊糊的羅揚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你愛不愛我?”柳絮加重了語氣。

“哦……這個問題,很難說清楚的。可是我娶了你。”

“我知道。但‘娶’不代表‘愛’,我問你到底愛沒愛過我?”柳絮一字一頓,口氣嚴厲,像最後通牒。

“都多大歲數了!?別胡思亂想,深更半夜的,睡吧。有什麽話明天再說。”

“明天?你除了回來睡覺,回來取東西,再很難見到你。你覺得這兒像個家嗎?多漂亮的大房子啊!可不管怎麽說這冷冷清清的大房子也不像家呀!”

“這兒是有點不像家,可是,也是你把家弄得不像家的!”

“當初你答應要給我最好的生活。”

“我答應的事都做到了。”

“可我認為最好的生活不僅僅包括房子、車子和票子!”

“我能給你的只有這些。”

“你是在承認你不愛我?”

“我沒說過。……你別逼我。”

“我想聽你說出來,聽你親口告訴我。你不說就是你在逼我,逼我發瘋。今天你必須回答,到底愛不愛我!”

“我說不出口!愛或者不愛,是一個人心靈的沈澱和總結,是一種內在的、感性的東西,而不是用嘴隨便說的。但你放心,我永遠不會跟你離婚!”

柳絮啪地摁亮壁燈,一骨碌坐起來,直眉瞪眼看著羅揚,樣子顯得有點猙獰。

“你這個偽君子!臭流氓!真該千刀萬剮了你!你怎麽不去死啊?出門讓汽車撞死,掉下水井裏淹死,讓老天爺、閻羅王給劈死……”她歇斯底裏起來,語無倫次地詛咒著,用她所知道的最惡毒的語言。

羅揚抱起被子離開臥室,來到兒子羅鵬飛的房間。

羅鵬飛到省城讀大學去了,除了兩個假期,他的房間一直空著,這常常成了羅揚的避難所。如果羅鵬飛在家,夫妻倆吵架總是細聲細氣的,像拉家常。吵完後羅揚躡手躡腳走進客廳,睡到三人沙發上。

但是,此刻的羅揚被徹底驚醒了,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他瞪著眼睛躺在兒子的床上。

愛或者不愛,該怎樣回答?如果愛,為什麽家不像家,像密封的大箱子,讓人透不過氣來?像黑暗的墳墓,讓人看不到光明?如果不愛,他為什麽娶了她,為什麽要承諾給她“最好的生活”?他知道自己給柳絮的並不是全部,但他給不了她全部。既然不愛,就不該娶她;既然娶了她,就該愛;既然愛,家就該像個家;既然家就是家,就該有愛;既然他們之間有愛,那麽麥穗呢?既然有麥穗,那身邊的這個女人,這個共同生活了二十年的女人又是誰?……愛或者不愛,他在心裏一遍又一遍重覆著,糾結著。他真的無法回答。就像許多年前他要做出那個重大選擇的關鍵時刻——因為有了許多年前那個重大選擇,羅揚才有了終生的痛苦。

人有了選擇才有了痛苦。

選擇就是痛苦。

羅揚索性穿衣起來,來到書房,關上門,又點燃一支煙。煙頭上忽明忽暗的火星照映著他明顯蒼老的臉。四十八歲的他看起來倒像有五十八歲。

柳絮在黑暗中輕輕地飲泣。透過迷蒙的淚水,她看見梳妝臺上那只玉手鐲在黑暗中反射著青幽幽的光芒。手鐲是婆家送給她的訂婚信物,但她已經好多年不戴它了,只在某個特殊的日子拿出來看看。

事實上,這一天是柳絮和羅揚的結婚紀念日。但是,從羅揚今天的態度來看,他根本沒有將這個日子放在心上!

男人屬於什麽動物?也許連動物都算不上,因為動物也是有心肝的!如果不是為了兒子,她早就離開這個家了。可是,兒子已經讀大學了,真的還需要用一樁同床異夢的婚姻來庇護他嗎?同床異夢!柳絮緊緊咬住被角,就像用利齒咬在羅揚身上,她仿佛有了一點解恨感。真能解恨嗎?她又反問自己。當初他們之間由兒子帶來的那麽一點點溫情,都被流逝的歲月和瑣碎的生活消解了、吞噬了。自從兒子走進大學,他們之間只剩下冷漠,一種令人窒息的冷漠。豈止是冷漠!在他們相聚不多的日子裏,常常發生不必要的爭執,而幾乎每一次爭執都是由他對她的指責開始的。柳絮感覺到,羅揚的所有指責不過是一種借口——沒有清洗的茶杯,淩亂的儲藏室,一把莫名其妙的牛角梳,包括被子床單的諸多細節,都會成為他指責她的口實。他為什麽要找這些借口來和她吵架呢?一開始柳絮想不明白。後來她有點明白了,也許他們的生活中還隱藏著另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像魂一樣緊緊纏著他,心懷歹毒地窺視著這個家。或者,那個女人一直存在,在他們還沒有步入婚姻殿堂的時候就存在,柳絮應該意識到這一點。只不過她刻意把那個隱秘的女人忽略了或者說遺忘了,但那個女人還是像魂一樣糾纏著他們的婚姻,並時不時地冒出來興風作浪。一個看似平靜的家,竟然被一個看不見的女人攪得險象環生!羅揚制造的種種冷漠和無休止的爭吵是想要逼迫自己主動離開嗎?自己容忍了這麽多年,為什麽要主動離開?為什麽要給那雙在暗處窺視的眼睛留下可乘之機?

柳絮在心裏翻江倒海,不由地暗暗咬牙切齒起來。她不知道,自己繼續這樣生活下去,或者並不是真的為了懲罰那個看不見的對手,也許僅僅是為了捍衛自己當初立下的誓言——用自己的一生來拽住他!對,拽住身邊這個男人,決不松手,直到彼此都沒有力量,哪怕僅僅是想一想愛或者恨的事的力量都沒有!

然而,柳絮能懲罰的只能是她自己。她突然發作的歇斯底裏就是最好的證明。

歇斯底裏過後,柳絮感到輕松了些,已經沒有預想中的眼淚和痛苦,剩下的只是麻木。在麻木中她又沈沈地睡去,還發出了輕微而均勻的鼾聲。

白天的柳絮看起來相當正常,她的歇斯底裏只在晚上發作。

柳絮比羅揚大三歲,卻總不見老。她木訥的臉上沒有幾條這個年齡段的女人應有的皺紋。她體態豐腴而不肥胖,說話、做事,甚至連走路都很敏捷,怎麽看也不像一個已經五十出頭的人。她說這是因為生活已經把她掏空了,她成了一個沒心沒肺的人,而沒心沒肺才是永葆青春的最佳法寶。

柳絮每天早晨醒得很晚,她睜開眼睛時一般在九點鐘以後。而此時羅揚早已經出門了。

柳絮睜著眼睛慵懶地躺在床上,將自己的身體舒展開來,聆聽床頭櫃上那只可愛的小黑熊造型的鬧鐘細微的滴答聲,開始在心裏規劃這一天要如何打發出去。家裏很安靜,雪兒不知躲到哪個角落裏去了。還沒有到中小學校放寒假的時候,窗戶外面也是靜悄悄的,聽不見小孩子的喧鬧。這個安靜的世界似乎只剩下她一個人,或者說她被人們遺忘在了這個寂靜的世界。但這對柳絮而言算不得什麽。她已經習慣了被遺忘,而且自己也嘗試著去遺忘。比如她現在差不多已經忘了昨晚的事,因此她現在的情緒很好。

聽說有一家牛肉面館生意紅火,要開連鎖店,加盟費二十萬元。柳絮嗤地笑了一下。她很少用牛肉面來糊弄自己的腸胃。像她這樣的人不知占多大比例,而這個城市的市區總人口也就二十多萬。一個小小的牛肉面館竟敢如此做派,現在的人真是想錢想瘋了。然而,在這個西部城市,半上午不吃牛肉面又該吃什麽呢?人們並沒有多少可供選擇的餘地。於是,柳絮常常將早點和午餐合二為一,她也就常常為早點的事發愁,只有等出了門再去考慮。

昨天買的一款手提包太老氣,應換成橘紅色的,配那件米色大衣。

錦瑟年華服裝店的老板說,今天有新款裙裝上市,適合中年婦女。

……

天姿美容中心新上了個美容項目,據說效果不錯,可以試一下。好吧,今天去天姿美容中心。

一切考慮妥當,柳絮翻身下床。經過一番梳洗,她先喝掉一杯涼白開,再喝掉一杯溫熱的蜂蜜水。這是她在一本介紹婦女生活的雜志上看來的:早起空腹喝涼白開和蜂蜜水,是美容的關鍵步驟。這些年她堅持下來了,成為她每天的必修課。喝完蜂蜜水,又漱了口,她坐在梳妝臺前認真地化妝。爽膚水、粉底液、腮紅、粉蜜、眼影、睫毛膏、眉筆、口紅,在她手裏交相忙碌。半小時後,她看著鏡子中那張精心修飾的臉:檸檬色的皮膚透著淡粉,鼻梁挺直,眉毛彎細而嫵媚,嘴唇豐潤迷人。唯一令她不滿意的是,那雙本來不算太大的眼睛在靛青色眼影和睫毛膏的作用下大得突兀而空洞,且目光幹澀、散亂。眼睛的神韻,是任何化妝品都無能為力的。尤其在眼瞼以下臨近顴骨的位置,分別有幾片指甲蓋大小的褐色斑塊。她不知道那些斑塊是什麽時候又是如何到臉上安家落戶的。雖然施了很厚的粉底,還是掩蓋不住褐色斑塊張狂的醒目。它們是年齡的記號吧?它們惡作劇似的展開一副嘲弄的嘴臉,破壞著她原本平和的心情。她離開鏡子,賭氣似的重新洗了臉,只塗抹了一點潤膚霜。她猛然發現,不化妝的自己雖然膚色較暗,呈亞熱帶地區人群的亞黃色,但那些斑塊反而不明顯了。並且她的嘴唇天生飽滿,唇線分明,嘴唇的左下角還有一顆綠豆大的美人痣,配上黑亮而濃密的卷發,別具風韻——盡管她自己深知頭上已經隱藏了數不清的白發,那一頭黑亮是到美發店漂染成的。

柳絮打量了一會兒鏡子中不化妝的自己,心裏釋然了許多。她拿起梳妝臺上的玉手鐲戴在左手腕上,換好衣服走出家門。她準備好好地度過這一天,來彌補自己在結婚紀念日留下的諸多欠缺。雖然這彌補比昨天遲了一點,並缺少了“丈夫”這個關鍵角色,但她還是對此提起了極高的興致。

大約十點鐘,柳絮來到離住宅區不遠的臺灣永和豆漿店吃早點。這會兒店裏已經沒什麽人了,很清靜。

臺灣永和豆漿店鋪面不大,只有十來張塑料桌子,淡藍色,鋪著白色桌布,桌布上綴有蕾絲花邊,看起來賞心悅目。

侍者走過來,柳絮點了一杯甜豆汁、兩塊酥餅,然後坐在一個角落裏,面對著臨街的窗戶,慢條斯理而又漫不經心地用早餐——她還從來沒有這樣慢過,看起來有點心不在焉而又悠閑自得,且帶著一份成熟女人的優雅。

豆汁騰騰地冒著熱氣。酥餅是剛烤出來的,淡黃的殼上粘著黑芝麻,咬一口,外殼酥脆,裏面松軟,甜而不膩。

柳絮是臺灣永和豆漿的常客。有時她不吃酥餅,就點一份玉米面蒸的發糕,品著那甜中帶酸的味道,仿佛又回到從前——那遠去的、雖然物質匱乏卻充滿夢想的年少時光。

當年柳絮住在鄉下一個叫沙湖村的地方。每年收了新玉米,祖母都要蒸玉米面發糕,並叫柳絮給住在同院的羅家母子送去。當時買不到白砂糖,用糖精代替,蒸出的發糕總有一絲澀味兒,但每次羅媽媽都說好吃。

在祖母的愛撫中,柳絮和羅揚是品著玉米面發糕長大的。後來祖母去世,柳絮學著祖母的樣子蒸玉米面發糕。羅揚放假回到村子的時候,她也用這尋常美食款待他,他吃得多麽香甜啊!和羅揚結婚後,剛開始羅揚也陪她到早點攤上吃發糕,但他自己卻不吃,只是遠遠地站在一邊等她,忍受著她在街邊早點攤上不雅的吃相和在馬路邊的等待。經過那麽幾次後,羅揚顯得不耐煩,蹙著眉頭問道,它真的那麽好吃嗎?柳絮這才恍然大悟,當年羅揚愛吃發糕的舉動是在遷就她,是在照顧她的自尊心。現在他不想遷就她了。原本就是一對貌合神離的人,他為什麽還要擺出遷就的姿態?……當所有的事情都洞悉後,生活原來如此沒勁!於是柳絮也不再光顧街邊的早點攤了。

沒想到,像臺灣永和這樣知名的早餐店,也經營發糕這種粗陋的點心,這成為柳絮常常光顧永和的一個重要原因。當發糕上騰起的帶著酸甜味兒的熱氣撲面而來時,她會想到當年的新玉米,且想一想那個曾經為了遷就她而愛吃玉米面發糕的人。

早餐店外面,街上已經很熱鬧了。窗前有過來過去的行人和車輛,柳絮對他們的興趣遠遠超過面前這份早餐。一個腋下夾著公文包的中年男子走過去了。其實將公文包夾在腋下是一種不雅的形象。兩個中年婦女並排著邊走邊說,嗓門很大,大約在討論家裏的孩子。一個長著亞熱帶膚色的年輕女子出現在豆漿店窗前,她穿了白色羽絨服,披散的長發飄逸,走路的樣子婀娜而迷人。不經意間,年輕女子突然一扭頭沖著窗戶這邊啪地吐了一口痰。

柳絮沒有辦法繼續吃早餐了,她將只喝了一小半的豆汁兒放下,起身離開。

走在街上的柳絮有些憤憤然。在砂城這塊地面上,讀書了的,有錢了的,時尚了的,卻還是陋習不改,擺脫不了因襲下來的粗鄙氣息。難怪特區要建在南方而不是建在西部。這兒的風沙,這兒的幹旱,這兒的荒涼,還有這兒的大街小巷隨處可見的痰漬,一些墻角處寫的“此地禁止大小便”等提示語,是和這兒的不文明人一樣多的。之後,柳絮決定從今天起要換個地方吃飯,最好是見不到行人的僻靜之處。這樣想著,她似乎也不願意與行人為伍,招手打了一輛出租車,很快來到市中心的步行街。

步行街兩邊是鱗次櫛比的服裝店和超市。柳絮一家挨著一家地閑逛起來。她有時會買一些衣服鞋帽,有時什麽都不買;但她每天必定要在超市選購點心、炸雞腿、烤腸之類的熟食帶回去,作為她和雪兒的晚餐。因此,等她逛完整條步行街,手裏已經提了兩大包東西。

天姿美容院在步行街盡頭。柳絮最愉快的時光就是每星期有那麽兩天去美容院度過。她喜歡聽年紀輕輕但頗老練世故的美容師們花言巧語的恭維。她們都喊她“柳姐”。她相信這群小丫頭的眼光不會拙劣到看不出她和她們根本就是兩個時代的人,她根本就應該做她們的“阿姨”。但柳絮從來不點破那種恭維。相反,她時常會有自己與那些小丫頭的年紀相差無幾的錯覺。這種錯覺令她滿意,令她自信。小丫頭們圍著她說,柳姐你的小孩上初中了吧?她自豪地答道,他快大學畢業了。她們不約而同齊聲嘖嘖讚嘆,柳姐你真會保養耶!然後她們又說,美容院裏剛上市的延緩衰老的產品,效果多麽神奇,價錢貴了點,但這不是普通人用的,只有像柳姐你這樣的才配得上。柳絮點點頭,於是香噴噴的精華液、除皺霜、美白面膜就一層一層塗到她臉上去了。她閉著眼睛躺在美容床上,美容師在她的臉上、頭上、肩胛骨上恰到好處地按捏著,那份自在和愜意油然而生,她可以渾身舒展地打個盹。等柳絮從美容床上站起來,容光煥發地走出美容院,基本上都是下午五點鐘。有時她會找個地方吃晚飯,不論大酒店還是小排檔她都無所謂,只要不餓肚子就行。相比之下,她還是喜歡吃火鍋,喜歡火鍋店裏熱辣辣的氣氛以及熱辣辣的格調。家裏的確是太冷清了,她由衷地喜歡熱鬧,渴望熱鬧。但是,她一個人的時候從來不去火鍋店。她私下認為,如果獨自一個人坐在熱鬧非凡的火鍋店裏,那樣子一定很落魄很傻。她早已經過了傻乎乎地幻想浪漫情懷的年紀。為了解決這一矛盾,她偶爾可以邀三五個朋友(有時僅僅是見過一兩面的熟人)去火鍋城,然後去歌廳娛樂,一切由她埋單。每次大家都玩得非常盡興,都誇讚她真誠豪爽,夠意思。因此柳絮在外面結識了不少朋友,男女老少、各種層次的人都有。

晚上的時間,如果羅揚不帶她參加社交活動(和羅揚一起參加社交活動這樣的機會對她而言實在太少了),柳絮一般都在家中度過。黑夜降臨前她會打開所有的燈,過道、客廳、臥室、書房,還有廚房和餐廳,甚至廁所和陽臺,到處都是燈火通明。在明亮的燈光裏,她感到溫暖而踏實,甚至有點幸福有點陶醉,仿佛所有的無奈與無聊都被燈光趕走了。然後她蓋著一條小毛毯半臥半躺在三人沙發裏看電視,通常是長長的肥皂劇。她陪著影視人物的命運起伏而悲喜交加,有時一晚上能用掉半盒面巾紙,擦拭她情不自禁的眼淚。不看電視的時候,柳絮就擺弄那只純種波斯貓,給它餵炸雞腿、烤腸、罐裝的豆豉魚、午餐肉等。雪兒被養得胖墩墩的,皮毛油亮。她喜歡把雪兒摟在懷裏,乖乖寶貝地亂叫,好像她空洞的內心猛然間有了依靠。有時柳絮也坐在兒子的房間裏上網,看網絡小說和網上購物指南。但她從來不參與聊天,那些編造出來的個人檔案和故事以及聊天者使用的雲遮霧罩的網名都是小兒科,不是她這樣年齡的女人能感興趣的。

但晚上柳絮通常不會坐得很晚,她深知充足的睡眠和水分對保持年輕態的重要性。到十點鐘,她先沖一個熱水澡,然後喝下一大杯涼白開,就和她的波斯貓雪兒準時酣然入睡了。

柳絮的時間總是這樣輕易地打發掉。一般情況下,她不太計較羅揚是否按時回家;相反,某天羅揚要回家吃飯,仿佛給她添了天大的麻煩,羅揚也就不好意思常回家來麻煩她了。有這樣一個既有本事又會體貼人的男人,柳絮不敢對他要求過高,也不好總是追問“愛不愛”這樣的傻話。她覺得自己和那些沒錢的寒酸女人(比如總擔心二手車會丟的譚美娟)相比,基本上是幸福的。

直到這一天,柳絮在天姿美容院遇見了陸霞,她剛剛平靜下來的心重又激起了漣漪。

柳絮和陸霞很早就認識。上世紀七十年代中期,陸霞到騰格裏沙漠邊緣的沙湖村插隊,居住在那裏的柳絮曾經像姐姐一樣關照過她。只不過,因了某種機緣,柳絮先行離開沙湖村回到砂城,陸霞兩年後才得以返城。以後她們沒再見面,盡管她們生活在同一座城市。

此時,來到天姿美容院的柳絮對美容師的宣傳已經深信不疑,她順理成章地體驗了一下她們強烈推薦的特殊美容服務——卵巢護理。這是近幾年剛在砂城流行起來的。

柳絮被帶到一間專項美容室。美容室看起來像診所,街頭上沒有執照的那種小診所。在美容師的指導下,她脫掉所有的外衣,只穿著文胸和內褲,而且內褲還褪到大腿根部。她就這樣半裸著把自己扔在一張鋪了白色布單的小床上。穿白大褂的美容師打扮得像個醫術高明的醫生,戴著口罩,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這樣的高深莫測使柳絮對她的技術和衛生條件深信不疑,她放心地把半裸著的自己交給了看不出其面目的美容師。

美容師給柳絮的上半身搭了條棉毯,然後將一種被稱為精油的滑溜溜的液體塗抹在她的小腹,又用一種儀器在她腹部按摩,剛開始感覺像做B超。

據說精油會在儀器作用下通過皮膚被導入卵巢,使卵巢得到滋養。美容師是這樣宣傳的。

“女人的衰老首先從卵巢開始。臉上起皺紋、出豆豆、長色斑等皮膚問題,這些看似表面的現象其實都是內分泌失調,也就是激素水平發生變化,導致機體功能紊亂造成的。女性的激素由卵巢控制,說到底,你臉上的色斑是卵巢出了問題。如果卵巢能得到長期有效的護理,就可以保持正常功能,延緩更年期的到來,也就是說,可以延緩衰老。再配合做面部皮膚護理,加速皮膚血液循環和新陳代謝,臉上的色斑就會去掉。當然,這項美容不像某些化妝品吹噓的那樣能立竿見影。立竿見影的化妝品是給你褪掉一層表皮,祛斑快,反彈更快,而且因為表皮受到損傷,又無可避免地要受到紫外線的輻射,新增色斑是不可逆轉的,再想祛斑就困難了。我們這個美容項目的祛斑功效是循序漸進、不知不覺的,你堅持四個療程——也就是一年時間,一定會取得良好的美白效果。感覺到了嗎?你是不是覺得腹部發熱?對了,這是精油在起作用。很熱是吧?好,堅持……再堅持一下。”美容師一邊用儀器在柳絮的小腹部不停地摩擦,一邊反覆演說。

柳絮覺得腹部的皮膚熱辣辣的生痛,也不知是儀器按摩的結果還是精油在起作用。她忍耐著,堅持著,好像看到了自己容光煥發步履矯健的年輕態。

“你可以閉上眼睛睡會兒。”美容師又說。

柳絮閉上眼睛,但她睡不著,她的睡眠一向很充足,不可能在這種熱辣辣的折騰下還會有睡意。好不容易熬了近兩個小時,她才穿好衣服走出護理室。

一個栗色卷發的時髦女子從另一間護理室出來,她和柳絮打了個照面,都忍不住互相看了幾眼。

“你是……柳絮!?”女人突然開口說。

“你是……”

“我是陸霞,插隊的時候,我常常到你家吃飯,你不認識啦?”

“怎麽會呢?陸霞該有四十多歲吧?你這麽年輕,看起來也就三十過點。”

“嘿,真的是我。我做了幾次小手術,效果就不一樣了。”說這句話時陸霞壓低了聲音,是附在柳絮耳畔說的。

一般而言,美女都希望人們在羨慕她的美貌時還能認為她是天生麗質。除非密友,她們都會像掩蓋其他隱私一樣掩飾她們的整容史。當然,整容也屬於隱私範疇。柳絮突然榮幸地獲得了陸霞的隱私知情權,她有點感慨或者說感動,致使她忘記了公平原則。這世界不存在交換意圖的人際往來真的很少很少。但是,與故人久別重逢的喜悅把一切理性都沖淡了,她並沒有想那麽多。在鄉下多待了兩年、多忍受了兩年風沙的陸霞能保持如此年輕態,引起了柳絮極大的興趣和好奇。她們像多年不見的老朋友(她們曾經是朋友,後來不是了),坐在美容院旁邊的星巴克裏攀談起來。品著香醇的咖啡,她們相互之間除了問一些生活近況,話題都沒有離開過美容和整容。

“我用了近五年時間對自己進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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