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關燈
? 出了神水宮,就是天池。湖濱雲杉環繞,雪峰輝映,碧水當真似鏡一般;這一片更是綠草如茵,野花似錦。但天池她就算不知道有多深,也清楚一定很深;所以她堅決不允許無花帶嘟嘟在天池上面練輕功,只準在水畔。

其實這個世界裏,輕功最高的還是楚留香和水母陰姬;是的,水母陰姬能坐在激湧的水花上也安如泰山,非但輕功已登峰造極,氣功亦深不可測。但少林輕功在一個“輕”字,還是有獨到之處的,雖然達不到傳說中的一葦渡江,但也不差了。至於無花都叛出少林了,拿人家絕技教出去也那麽雲淡風輕……嗯,正在啃著人家做的蛋黃酥的司徒靜表示吃人家的嘴軟,這一次就不吐槽了。

蛋黃酥是玫瑰花狀的。其實是司徒靜壓榨無花勞動力,但只要他隨便捏幾個零嘴就好了;於是無花就順手捏了一堆栩栩如生的玫瑰形狀的酥餅,因為玫瑰他最近捏得最多。他也發現司徒靜很喜歡玫瑰,其實他是不解的。玫瑰古而有之,有稱“豪者”,也有稱“刺客”;若論香,香氣太過濃烈,在他看來落了下乘,而如果是喜歡它的品相,氣勢也不如牡丹大氣,艷麗多變甚至不比月季,莖上甚至銳刺猬集。人都說看一個人喜歡的東西能了解一個人的品性,可在他看來司徒靜感興趣的東西往往彼此之間無跡可尋。這反而顯得司徒靜本性難以捉摸起來。

他當然不知道被信息大爆炸時代洗禮的人,往往真的要分不清自己最喜歡什麽了,什麽又最適合自己了。至於玫瑰……司徒靜也有虛榮心嘛,不論如何,無花看著也是賣相極好的,所謂“神姿高徹,如瑤林瓊樹,自然是風塵外物”,正是無花的風神,不管她怎麽努力用理智告誡自己,也不妨礙她把心靈手巧的無花暗戳戳當男朋友用滿足幻想啦。司徒靜是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玫瑰的,但現代華夏出生的人對玫瑰的背後含義都是很敏感的了。也許司徒靜不是喜歡玫瑰,只是喜歡有人送自己玫瑰,和很多人一樣。

轉眼無花呆在神水宮也幾個月了。

司徒靜一邊看嘟嘟跟著無花上輕功課,打著監督課堂的名義,一邊往嘴裏塞了一整朵“玫瑰”,嗯,這次是蘋果餡的,不錯不錯,果然不用擔心甜膩啥的,濕度絕對適中;她已經無法再為美味動容了,任誰那麽奢侈地天天吃起碼米其林三星水準的東西也會被養得舌頭更加刁了。嚶,無花不在了她可怎麽辦呢?她現在吃一般大廚的菜都快無法下咽了,真是甜蜜的煩惱。

是的,立場就是這麽從內部軟化的。

她也好像懂了無花為什麽非要自己學做菜,完美主義的煩惱,真是只有自己餵飽自己了。但她看了看自己的爪子:雖然還不算手殘黨,但以她的天賦,看起來,額,在廚藝上沒多少進展空間了。

某種意義上來說無花給司徒靜做菜也越來越隨意了;因為以前他是偶爾下廚做一桌素席,平時也最多煮一兩樣小菜,可現在……不提也罷。事實證明無花還是個凡人,他也會煩,哪怕他不表現出來,而且某種意義上司徒靜也真的很好養活:她最看重的只有味道,色香只是順帶的;在這種情況下,無花終於領悟了什麽叫隨便做菜。雖然他的隨便和一般人還是相差甚遠。但是至少現在,無花的玫瑰花真的是隨手捏的,大小憑感覺,司徒靜再次拿起的一朵顯然不是能一口塞下去的了。司徒靜捧著這朵居然成人掌心大小的,糾結了一下,啊嗚一口咬掉半邊;事實證明就算是無花做的也是會掉渣子的,頓時滿手屑子,少量還散到衣襟上……司徒靜一邊嚼一邊決定還是吃完了再撣掉,於是繼續像松樹啃松果一樣啃;反正,無花和嘟嘟也不在註意這邊嘛,然後,她警覺地一擡頭,居然看到了楚!留!香!

還不止他一個人。

她瞪圓了眼睛,腮幫子也鼓鼓得根本說不出話,手裏還有一點點墮落的證據,衣襟上掉了不少渣子;然後她和另一雙又大又亮、有些好奇的眼睛對上了,該男形象不怎麽樣,胡子拉碴,但看得出來長得還行。旁邊的另一個差不多年紀的男子,就考究的多,雖然趕路的人總是免不了風塵,但還是面目整潔,眉目間也有些冷淡。還有個不認識的嫵媚動人的女人……眉毛卻是畫的,隱隱帶些病態卻更添風姿。她也看著自己,眉目似氤氳著霧氣,笑容卻充滿善意。

但她是有先入之見的人。

她終於想起來了,殺了無花的,可不是柳無眉嗎?畫眉鳥副本的BOSS。

她只能繼續先艱難地吃完,不然呢!然後憂郁地看著自己滿手渣,還帶點油,在準備破罐子破摔就這麽去籃子裏翻布的時候,一只骨節分明如玉的手伸了過來,手裏還拿著布,說不上溫柔地把她爪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擦幹凈了,然後把布一刻不想多拿地扔在了她手裏。

她發誓,面無表情的無花居然也沈默地傳遞著一種覺得丟人的情緒!哼!反了!她氣嘟嘟地把自己收拾了下,然後神態自若地站了起來;在無花註視下還是沒把布扔到食籃蓋子上面,只好抓手裏,不然這個籃子就被無花拉黑了;丫的,有蓋子呢!東西是她吃,她都沒嫌棄。

“香帥好久不見,風采看起來……不如往昔呀。”司徒靜慢吞吞地看起來正常寒暄,最後,卻讓楚留香微微梗了一下。

被點名的楚留香還是要接話:“夫人看起來也是得償所願。”楚留香意有所指地掃了一眼司徒靜和上次見面不一樣的百合髻,上面還攢了幾朵幽綠精巧的寶石花,像是西域的樣式。

額。司徒靜一共就會幾種發型;天可憐見,如果前天楚留香來,一定還是粉嫩的閨中少女垂髫發型好嗎?今天是覺得這個發型和這個發飾更配啊。不過,她看看無花,還有和他站一起的嘟嘟,實在是懶得說什麽了,還是笑瞇瞇地說:“哦,香帥這次來又是什麽名義呀?還打算正名不?可你一沒有帶個書信來,二也沒有送,嗯,妙僧屍身來嘛。”

無花聞言不由看了她一眼;楚留香更是摸摸鼻子,把視線轉移向了無花:“我倒是有心完成夫人囑托,但看起來夫人自己可比我厲害多了。”

無花也和楚留香四目相對。他現在的頭發堪堪能綁個馬尾,豎起來還早;最後他也沒拒絕司徒靜的建議,用一段緞帶綁住了頭發。依舊素袍白襪,一塵不染;腕間也是常帶的佛珠串。

然而,物似人非。楚留香曾經以為這是一位最為孤潔和優雅的高僧,未曾蒙面便神交已久;但可惜,可與之神交,不可與之深交。

朋友一場,而今卻只有四目空對了。

無花的眉目神情甚至都一如往昔;但楚留香看他與水夫人之女相處已這般自然,連餐餘茶點都能親自下廚烹制……楚留香的心更沈重了。他受石觀音舊徒建議,正是想請水母出手降服石觀音。石觀音昔日雖然也為霸一方,但行事固然乖戾狠毒也有章法可循,處事也自有目的,自己就不會亂來;但石觀音已經狀若瘋狂,如今她勢力所及,多少車馬不敢至,行商游俠都望風而避。可那是交通要塞,多少人明知鬼門關也要試試,已經是血案累累。

而這有他的責任。他是親眼看見石觀音瞬間幾乎不斷老去枯瘦,也不知是何詭異功法的結果,震驚下眼睜睜見其被突然出現的無花救走;之後再未曾見其真容,也能猜到絕世容顏大概已成過往雲煙。他曾聽過石觀音舊事,知道石觀音對美貌的執著,甚至連自己弟子的容顏都能毀去;如今大概能猜到前因後果。

而石觀音的弟子卻主動找他,告知他世上能制服石觀音的只有水母陰姬;他終究還是帶著胡鐵花和姬冰雁來了神水宮。但甫一見無花,心就涼了半截;雖然石觀音無情狠辣,卻也有二子能不離不棄,也是可嘆。這讓他反而覺得沒有那麽可怕了。至少給他的感覺還是有血有肉活在塵世的人,不真的是泥土石雕高在雲端的觀音。

“我想求見水夫人。”楚留香其人,明知艱險也是不會懂得退縮的,誰知道嶙峋山道上有沒有別徑通幽,自有天地呢?

“……幹什麽?”司徒靜還沒想到關節。

“或者我先和無花大師敘幾句話吧。”

不等無花反應,事實上司徒靜也沒看無花就毫不猶豫很是豪氣地說:“你有什麽話和我說好啦。他是入贅的,沒有發言權,嗯,這裏我做主。”

場面徹底寂靜。

司徒靜覺得自己也拼了,多不容易啊,她把自己名譽都犧牲了;雖然那個不是很重要啦。為了捍衛美食,也是不易。

楚留香看了看無花,無花看了眼司徒靜就沒有說什麽,只是單手擠按頭部穴位,垂目不看他。

居然是默認了嗎?在場的人除了嘟嘟和司徒靜都盯住了無花,又看看司徒靜。

楚留香第覺得:他還是不夠了解無花。

司徒靜不知道怎麽了,墮落地感覺到一絲得意;毫不心虛接受胡鐵花大概是“敬仰”的註目禮。嗯,不用客氣,我就是壓倒BOSS無花的人。

楚留香只能自己說話打破寂靜:“夫人也是知道無花大師身上也有人命的,神水宮匿藏,也要給江湖同道一個說法吧。”

司徒靜覺得,無花呆在神水宮的目的也就是等這一天了吧;但是吧,哪怕只是為了美食她現在也真的不可能把無花交出去了,她眨了眨眼:“無花?你怎麽證明這有無花?”

楚留香:“夫人是在和在下開玩笑嗎?剛剛……”你說了什麽?

司徒靜無辜而隨意地說:“啊,我說了什麽了嗎?誰證明?你兩個好朋友?”

而且,她其實也思考過這個問題了。這可是古龍的江湖,大概古龍的思路是碎片事的,這個江湖也是碎的,基本從來沒聯合起來幹什麽大事過,各方勢力偏安一隅,偶有勢力野心勃勃基本就是劇情人物。更別說像六大門派圍攻光明頂這樣的正邪交戰了;古龍不少人物都亦正亦邪,勢力也多是灰色立場,楚留香真能號召一群正義人士來討伐才神奇了。最多臨時又拉出好幾個一流的高手。

但場面真的不能看。

“好吧,就當我說了好了。那你打算怎麽辦呢?報官嗎?”司徒靜好整以暇,“那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還有個名頭是 ‘盜帥 ’哪。”劫富濟貧,劫的都是官府有話語權的人哦。

司徒靜雖然笑嘻嘻地說著,屬於一流高手的威壓也已經張開了;這還是她第一次真的那麽大開氣勢,居然,是站在反面立場上,總覺得離那個天真可愛的自己,如果有的話,越來越遠了,真是……令人憂傷地不意外。

楚留香苦笑:“夫人是鐵了心要包庇無花,在下並不意外;但您真的能代表水夫人立場嗎?”

什麽叫不意外。司徒靜內心吐槽。

“各位遠來,那就進吧。”水母陰姬的聲音裊裊蕩蕩落在每一個人耳間,姬冰雁和胡鐵花雖然也在石觀音處見識過這樣凝音成束的功夫,還是臉色大變。因為離神水宮宮室顯然還有距離,聲音這樣長距離下還一分數份,實在駭人聽聞。

胡鐵花本來聽到水母陰姬的名號臉色就是鐵青過的,現在只慶幸他們不是來為敵的。

柳無眉臉色也變了,在這個情況下並不奇怪。但是,她卻為了這渾厚磁性的音色!明顯和她當日聽到的並不一樣!也並不是眼前水母陰姬之女的聲音。她心情不由更糟糕。之前,看到無花,她也是有些心惴的;因為她也琢磨不定這位師兄的立場。

她本來以為二人不是同盟也算不上對手。但她現在,雖然是為了把楚留香送到神水宮也算確認和試探;畢竟,她也清楚了,天一神水不是楚留香的手筆,她還控制的住自己,罌粟提煉的藥也還鎮的住痛,她還不算急,可是站在的也不算石觀音這一邊了。

但是,她這位師兄,就真的是她的好師父一邊的嗎?

不盡然吧。不然,他就不該在這裏只管和水母陰姬的女兒廝混。

好一位妙僧,端的是好手段。她那位只見過他幾面的師妹長孫紅也是暗生情愫的。柳無眉倒不鄙夷反感,她自己不也是勾住了李郎,坐上了名門少夫人的位子;她還想坐穩,坐長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