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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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花的手把著淺口的瓷杯,杯子靠近唇邊微微沾濕,頓了頓,還是飲了下去。酒液入喉,卻出奇的甘美溫和。

他微微笑了下,擡眼看向對面:“是素酒。”

南宮靈笑嘻嘻地說:“是啊,我特意讓人去淘換的米兒酒,喝起來像糖水一樣,肯定醉不了,破不成戒。哥,你也有不擅長的東西;懂酒的人聞一聞就知道這酒烈不烈了。”

無花微哂:“聞起來不顯,喝起來綿柔清冽的,也未必不是能醉人的酒。”他擱下酒杯,眼眉再次低斂下去:“不過,也就你對我有那麽大信心。我不擅長的東西,其實多的去了。天文地理,術數農學,奇門八甲,都不過略通一二;前人留下來的遺慧都沒有參透,更別說,自己留下一點遺澤後人的東西了。”

南宮靈一挑眉,年輕俊美,神態間意氣飛揚:“儒生都說太上立德,其次立言;如果是哥,我覺得你現在寫一本佛經解讀什麽的,也一定能賣得出去,啊不,布施出去。”

“佛經。”無花微微念動腕間檀木佛珠,語間意味不明,“小靈,你也覺得我的佛學得好嗎?”

“當然,天下那麽多和尚,誰有哥你的名氣大,有你精通的東西多。若不是這番盛名所累,你也早該是少林的未來掌門了。”南宮靈每每想起這個都還有些氣憤,“還好哥你不在意這個。少林的方丈又有什麽稀罕;我們在意的都不是這個……”

是啊,世人都覺得他不會在意,連明白他身世的南宮靈那麽覺得;他卻知道,當他的師父師伯都不願意他繼承少林的時候,那一刻似乎徹底擊潰了他內心禁錮的東西,他的野望再也按捺不住地叫囂。

不過,他自己都不清楚這麽多年的青燈古佛相伴,那終年繚繞周身的佛香是浸到他骨子裏了,還是沒有。

如果沒有,為什麽他殺念頻動,也總能聽到佛音在耳;如果有,他這樣貪嗔殺淫無一不破的人,怎麽還能看到佛陀虛像身隨光明。

“小靈,楚留香已經查到你的影子了,是嗎?”他終究做不到物我兩忘,四大皆空;他也從沒有做到過。

他自己也不清楚曾經看著憨傻無知卻能安然入定的無相,心中是殺機多,還是嘲諷多。

南宮靈的笑意也隱去了,面上是一種外顯的冷酷,眼中卻劃過一絲悵然:“我已經殺了那個人,不知道能不能攔住多管閑事的楚留香。”不是不記得,曾經一起捉海龜的暢快自在,但可惜,道不同不相為謀。

無花笑意漸深,始終微斂的眼中卻是一片漠然:“你知道來不及了。”

南宮靈微微捏緊杯子,眉頭深深鎖了起來,語氣還有些無奈:“我也不知道,每次明明攔住了楚留香的步子,可他總能在人意想不到的找到新的線索。早知道……”也許一開始就該殺了楚留香。可縱然他不顧念朋友情分,楚留香確實也不好殺;如今滿懷防備的楚留香就更是無從下手了。

南宮靈有些低落,眼神求助中透著一點依賴;但卻單純得不帶一點防備。無花鬼使神差地輕聲開口:“你知道,最開始楚留香毫不懷疑你的時候,你若在他酒中下天一神水;楚留香必死無疑。”一個沒有防備的人,沒有一點可能能躲開無色無嗅的天一神水。

“他也是哥你的朋友,不是嗎?”

“事到如今,我和他剩下的情誼,已經不如眼中的沙粒多了。”而人眼中,真的能容得下沙粒嗎?“為了瞞下他,你已經殺了多少人了?你還記得嗎?”

“你覺得那麽多心腹的命加起來,也比不上一個楚留香嗎?”

南宮靈抿緊的唇,讓他看起來有一絲任性:“可他們都不是我的朋友。”他的聲音之後又軟化求饒起來,“哥,你難道不也是這麽想的嗎?楚留香是個很好的朋友。和他在一起我很開心。”

無花只是看著他沒有說話。無花怎麽想的呢?在無花眼裏,他們的區別其實不大;哪怕是眼前的南宮靈,也不過和楚留香仿佛。殺了會有一點嘆息,卻也不過嘆息。如果一開始楚留香一路尋蹤而來遇到的不是南宮靈,而是他;他一定會毫無猶豫地親手為他烹一杯毒茶。

南宮靈把頭低得越來越低,無聊地擺弄著手中的酒盞;姿態中居然有一點委屈,像一個被人責怪後郁悶的大型犬。可無精打采的他卻不知道,如果是原先,無花甚至不會表現出他的責備。他只會毫不猶豫,放棄一切阻礙他的東西。信任著自己親人的南宮靈,某種意義上,和信任著妙僧無花而輕而易舉被殺害的人,有多少區別的。不過都是付錯信任的人。

無花悠悠嘆息一聲:“楚留香也不算多管閑事。誰讓連神水宮都放言,天一神水是他偷去的。”

南宮靈頓時把頭擡起來!

“但昨天神水宮的人找到了我。她們已經知道,竊取天一神水的人,其實是我了。水母陰姬要我親自去給個解釋。”

南宮靈的眼睛微微瞪圓,倒吸一口冷氣,然後慶幸地緩緩呼出:“還好。那哥你打算怎麽辦?”哥,你能把那個可怕的水母陰姬騙過去嗎?

“除非水母願意,世上沒有人真的能騙到她。”無花看著南宮靈,慢慢說出下一句,“小靈你願意替我,和神水宮使者走一趟嗎?”

南宮靈一楞。“又是宮南燕那個女人嗎?她的武功真的出奇的高,我想逃都逃不了。”

“這次不是她。來人武功不如你。但你逃有用嗎?觸怒了水母只會更糟。”

“那怎麽辦?”

南宮靈武功非常出色,甚至勝過已故丐幫幫主一籌,與楚留香、無花相類。當然,並不是他們真的勝不了宮南燕;他們的武功大多是自己領悟,師傅領進門,修行在自身才是普遍的常態,不比宮南燕得到陰姬把武學精要掰碎了擺眼前。但以弱制強,大概就發生在這種情況裏。

看著冥思苦想的南宮靈,無花突然笑了,真的笑了:“小靈,你就沒想過,我是讓你去送死嗎?哪怕娘娘也在盛怒的水夫人面前逃不走。”

南宮靈渾不在意地灑脫一笑:“怎麽可能。我們可是親兄弟。”然後,他覺得眼前的兄長,眼神有一瞬間有些奇怪,但接著他就沒心思細想了。

“和讓你送死也差不多了。我能偷出天一神水,借助的是水母的一個弟子。可我昨日才知道,她之後居然就懷孕了,還給我生了一個兒子。但這個還不是最重要的,那個弟子其實是水母的親生女兒。”

南宮靈的驚嚇程度層層節節地爬高。這一刻,他覺得他果然還是不了解他的哥哥。可是:“那不是四年多前嗎?我的侄子已經四歲了嗎?不對!哥,你四年前就拿到了天一神水,我怎麽不知道?不對!你居然沒滅口嗎?”

對抓錯重點的蠢弟弟,無花的回答同樣避重就輕:“當時我被水母邀請去講佛。若是之後死了一個弟子,我還能脫身嗎?何況,丟了神水,她只會比我更緊張被責罰不是嗎?”

南宮靈腦子還有些亂:“不對!其實我想說的是,哥,你居然用美人計嗎?!你居然有過女人?!”

無花很淡定地看著愚蠢的弟弟抓狂:“你難道沒有過女人嗎?”

“可是,可是我不是和尚啊。”南宮靈理直氣壯地反駁,“逛個窯子去……反正很正常。”

無花低眉微微撥動一下念珠,語氣中有南宮靈聽不懂的自嘲:“你從來沒看過我交給你藏好的木魚裏面的賬本嗎?”

“哥你給我保管的,我肯定不會偷看。怎麽了,那裏面有什麽?”南宮靈的眼神好奇而坦蕩。

無花微微一笑:“我睡過多少女人,殺過哪些人,拿過哪些人的東西。”

南宮靈一臉世界崩塌的灰暗呆滯:“哥,你在開玩笑嗎?那不是真的吧?”

“有些確實是假的。只有我知道。大多數是真的。”

“不行,我現在就把那個木魚找出來!”南宮靈一下子滿血覆活,迫不及待要往外沖。

無花習慣性攔住他的下一秒,整個身體一頓:“你還把它放在木魚裏?”

“對啊。”

無花閉眼微微調息,平息心頭的狂跳,徹底肯定自己做出了正確的決定:“……小靈,你覺得你這裏有一個木魚很正常嗎?”

“所以?”南宮靈沒太明白。

如果無花會刷屏,心中一定會瘋狂地漫天彈屏。

#眼前這個真的和我同父同母#

#真的是親生的?#

#至少不同父吧?但就算這樣也難以置信#

無花第一次覺得他有些對不起南宮靈。可能早出生的他把養分搶走的比較多。

不然他的弟弟怎麽會那麽蠢。

“你回去把我讓你保管的東西都拿出來。”

“為什麽呀。”

因為我已經不相信你能藏好東西了。也許之前無花還好整以暇等某一天也許會發現南宮靈把他的隱私都洩露出去,他就可以抓住其中留下的暗手反過來致死南宮靈。當然那是他們這次的事情解決之後的事情了。但他,這一刻真心覺得天意難料。“因為我要你徹底放棄所有布置,去神水宮避一陣子吧。江湖上沒人敢闖神水宮。”

無花似笑似嘆,卻不知道笑的是什麽,嘆的又是什麽:“其實我們這一次的謀劃早就失敗了。”就算成了又怎麽樣呢?就好像一件精美絕倫的絲綢華衣,只留了最後一點線頭以待收尾,楚留香卻天意弄人捉住了這個線頭,然後一點點地抽取這個線頭,將這件織物的紋理折騰得愈發淩亂;哪怕楚留香現在就死了,這件衣服也不可能完美了。他總是著魔一樣試圖補救;可現在終於明悟本來就是沒有必要的,它已經早就沒有完美的可能了。而且它的破綻隱患無法彌補,也許多年以後還會有好事人對此感興趣。“不日楚留香也許就來和你對質了,你明晚就假死脫身。”

“凡事,還是給自己留一點後路吧。”

南宮靈聽著聽著,眼眶居然紅了,不知道腦補了什麽:“哥,那你怎麽辦?不,我不走。水母想見的也是你,我去也沒用啊。”

無花不知道為什麽,居然看著南宮靈說出了實話:“可你不死,怎麽給我留下時間脫身。你去確實也沒有用,所以機靈點,可別死在神水宮。水母可是對我非常惱恨。”

被打斷哥哥把生的希望留給自己的悲壯幻想的南宮靈一呆:“……那,她們知道我是你弟弟嗎?”

“不然她們憑什麽帶你回神水宮。”無花無情地打斷他的念想。

“那,神水宮究竟在哪?”

“天池。”

南宮靈“咦”了一聲:“那離母親的地方不是非常遠,為什麽我不直接去沙漠找母親呢?”

無花只說說:“你不聽我的話了?”

南宮靈撇嘴:“好吧,好吧,我去幫哥你去給水母賠罪。我一定好好去當一個出氣包。”悲壯。南宮靈第一次覺得原來當一個弟弟不是總那麽幸福。

無花:……愚蠢。這次是因為他真的還想給這個弟弟留一點生路。如果他真去了大漠,愚蠢得毫無利用價值,恐怕立馬被他們的母親啃得渣也不剩。

看著還想說點什麽的無花,南宮靈嘟嘟嚷嚷道:“我現在暫時不想和哥你說話了。”

難得再次發一次善心,再次被愚蠢踐踏的無花:……

哦,看來他確實不用提醒南宮靈,見到水母,不要愚蠢地驚訝好了。萬物生死自有定數,命中有此一劫的人,總是躲不開的。

再次喝了一口醇香的米酒,回頭看看南宮靈,依舊幼稚地轉開臉。

也罷,凡事,還是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小靈,殺死任慈,你後悔過嗎?”無花淡淡地問。

南宮靈有些反應不過來無花為什麽突然這麽問,但是他想了下,就神態坦然地回答:“他對我很好。可是他害死了我們的父親。”

“他殺了父親,我殺了他。我和他之間就兩清了;所以,我還是會記得給他燒紙錢的。哦,我也有一直奉養他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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