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Chapter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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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下一個周末,山裏下雨,斯誇羅帶我去咖啡廳喝咖啡。他說那裏的意式濃縮還不錯,鮮奶油也很醇厚,適合我這個喜歡甜品的笨蛋。

“先將就一下,今後去意大利可以喝到更好的。”他語氣聽上去很期待,帶著對故鄉的自豪和懷念,還斜著眼睛取笑我,“意大利的甜品種類,多到你這種笨蛋可以天天吃不重樣的地步。西西裏的甜食則是全意大利最好的。”

斯誇羅穿了件黑色的外套,是校服,但上面同時繡有校徽和一個別的什麽圖案。他說那是巴利安的標記。

“那是旅游計劃嗎?”我問,“還是你在請我去你家裏玩?”

他放下咖啡杯,揉我頭發然後親我一口,嘲笑說:“果然是個笨蛋。”

整面墻的玻璃面對翠綠的山景,雨霧彌漫在濃麗的綠意裏,山脊上雲霧浸漫,如一副暈染的淡水墨畫。雨敲著屋檐,本該清脆的響聲被玻璃阻隔成了模糊的聲響;咖啡廳裏的鋼琴曲緩緩流淌。八月山雨帶來秋意,又在滿眼綠意裏潤出更多幽涼。

店裏人不多,僅有的其他客人也坐得離我們很遠。沿窗整排木紋的吧臺座,就只有斯誇羅和我兩個人。

“斯誇羅,我發現一件事情。”

“嗯?”

“之前有人問我為什麽喜歡你,我說是因為頭發。於是對方問,有另一個銀頭發的英俊少年,要不要喜歡。”

說第一句話的時候,斯誇羅的臉色已經開始不對勁了,到第二句話結尾,他已經整個炸了。這個兇起來可以兇上天的少年,氣勢如虹地大叫一聲,用力一拍桌子,怒火中燒地問誰敢教唆我,他馬上去宰了對方。

“連帶別的什麽銀頭發的一起——看我把這群垃圾大卸八塊!!”他暴跳如雷,連劍都掏出來了,全然一副迫不及待要沖出去大開殺戒的模樣。我連忙拉住他,左右看看,很擔心會因為擾亂公共秩序而被店主趕出去。

還好沒有。後來我才知道那家咖啡店是巴利安的產業,店主本人只會選擇在斯誇羅發火的時候躲在後面瑟瑟發抖。不過那是後話了。

“餵——你那是什麽眼神!!”斯誇羅暴躁地瞪我,威脅說,“你這個東想西想的笨蛋!!要是敢喜歡別人,我就宰了你算了!!”

他好傲嬌哦。怪不得叫傲鮫。不過,在我眼裏他還是可愛,就像張牙舞爪、虛張聲勢的小怪獸。

“我當然拒絕了這個提議嘛。”我忍不住想對他笑,“而且還想明白了一件事——關於我是什麽時候喜歡你的。”

斯誇羅之前已經從座位上跳了起來,現在站在我邊上,警惕又疑惑地盯著我。在盯住人不動的時候,他灰藍色的眼睛會顯得異常專註,甚至讓人有冷酷無情的錯覺。

“……什麽時候?”他問。

雖然明知客人寥寥無幾,我卻還是做賊心虛地看了看四周,這才能安心抓住男友的外套,把他拽得彎下腰,好在他嘴唇上親一口。

“我想,是一見鐘情吧。”我竭力讓自己聽上去更隨意大方些,哪怕耳朵已經開始發燒,“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開始喜歡你了。”

模糊的雨聲。清晰悠揚的鋼琴曲。澆著鮮奶油的意式濃縮的香氣。巧克力蛋糕的甜香。

它們都靜止在這一刻,靜止在他的眼裏。那是個我能銘記很久的眼神。

他笑了。

“我就猜是這樣!”他笑得得意極了,親我一口,簡直要長出一根尾巴在身後搖來擺去,興奮得不得了還非要裝得矜持淡定,“我就知道!果然是!我的感覺是不會出錯的!”

斯誇羅重新在我身邊坐下,恢覆了他先前那悠閑自得的樣子,甚至比剛才心情更好;我餵他一小塊巧克力蛋糕,他都張嘴吃掉了。他可不太喜歡甜食。

我問:“那你呢?”

他坐在玻璃墻映出的模糊倒影和滿眼冷綠前,單手撐著臉看我,銀發垂向桌面,一邊腮幫子還鼓出一點嚼蛋糕。印象裏,只要跟他在一起,他大部分時間都是這麽看著我的。

“哈,什麽?”他眼神微微一動,飄到一邊,咽喉一滾吞下蛋糕,“你又在問什麽笨蛋問題了?”

我說過,斯誇羅跟我在一起的時候總是看著我。他這麽調轉視線,就顯得心虛極了。

沒關系,我很耐心的。

“你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就像那天同學們八卦我一樣,我開始纏著他問,“還有,你為什麽會喜歡我?”

“餵——這種問題有什麽好問的!”他更加直接地扭開頭,去看外面連綿的雨絲。玻璃窗映出淺淺的倒影;我看見他的眼神飄向我,又飄走,然後又飄過來。像一只雨中的小紙船。

我好像有點理解學校裏很多人怕他的原因了。唉,這個人一害羞就表現得這麽張牙舞爪,肯定會被誤會成兇神惡煞嘛,就像我以前會誤會的那樣。如果他能學會好好表達,大家肯定就知道他內心多麽柔軟可愛了。

明明只要拉著他,耐心地哄一哄,跟他笑瞇瞇地說一會兒話,他就什麽辦法都沒有啦。這麽心軟的人,有什麽值得害怕的?

後來某一次,迪諾——還是沢田綱吉來著,或者還有更多別的誰——嘆著氣,委婉地勸我說,不要再把我面前的斯誇羅跟別人面前的斯誇羅畫上等號了,基本上那約等於兩個物種,也就是家貓和鯊魚的區別。

不論如何,反正在雨天的咖啡廳裏,我的家貓被我拉著手,別別扭扭半天,最後肩膀一跨妥協了,說:“差不多啦!!”

我當然要鍥而不舍地追問“差不多”是什麽意思,於是他瞪著眼,惱羞成怒地說差不多就是差不多的意思。好嘛,我知道問不出更多了,也就不逼他了。

但當我們走出咖啡廳的時候,他忽然說:“我見過你。”

那時他剛剛從門口的傘架上抽出長柄透明雨傘,打開時揚起無數細小的水花;透明的傘面開在頭頂,被雨水模糊得像肥皂泡的表面。我正呼出一口氣,想試試看能不能在八月的山雨裏吹出一縷白霧;斯誇羅右手撐傘,左手把我攬在懷裏。我喜歡被他抱著的感覺;真的很溫暖可靠。

“見過?”我回憶了半天,毫無收獲,“什麽時候?”

“什麽時候……”

他比我高,看我時總要略略放低視線,於是眼簾會垂下一些,讓他的神情多了一點柔和。在這樣充滿冷綠色的雨天,他銀色的頭發和灰藍色的眼睛也都蒙一層水汽;柔和漂亮的冷色調同傘外的世界極為相稱。

“夢裏吧。”他低聲說。

這麽浪漫派的回答,完全想不到會從斯誇羅口中蹦出來。我很驚訝,想了想,問:“需要我唱一首《甜蜜蜜》嗎?在哪裏~在夢裏見過你~你的……”

他揉了把我的頭發,親我時輕輕在我嘴唇咬一口。

“又發表笨蛋言論了!”他瞪我,“餵走了!你不是說買了下午兩點的電影票嗎!”

雨聲密密,鞋子踏出水聲。

“斯誇羅,那是什麽樣的夢?”

“我怎麽知道!我已經忘了!”

“你明明沒忘……”

“說忘了就是忘了!餵——不準啰啰嗦嗦!”

“……再吼我,小心跟你分手。”

“什麽——餵!!這是什麽意思!!”

“哼。”

“哼什麽哼!!餵別跑,想淋雨嗎……給我回來!!好了好了是我不該吼你行了吧!!你這亂撒嬌的笨蛋!!”

要到很久以後,距離這個下雨天很多年以後,在意大利西西裏,我才能翻出一本陳舊的筆記本。斯貝爾比·斯誇羅絕對不是一個有閑情逸致寫筆記的人;他缺乏對世界的多愁善感和對生活的長籲短嘆,如果他感到高興他就會笑,如果悲傷痛苦則選擇發洩或者默默消化。總之,當那個時候的我翻出來他學生時代的筆記本,發現上面記載了一些心情的時候,我真的大為驚訝。而且,也當然沒忍住偷偷翻開看了一遍。

那本筆記本將泛黃、積灰,一看就是因為主人的遺忘而逃過了被銷毀的命運,寂寞等待多年才被發現。它將不會太厚,也不會記載有太多文字,但那些被寫下來的意大利文將十分關鍵。盡管它們只是單詞、短語和短句子,但一旦將它們組合起來,就形成了一個全新的視角、一條隱秘的路徑。由此,我將得以窺視斯貝爾比·斯誇羅少年時期某些秘密的心情。那代表了這頭鯊魚的另一面。

上面會寫:

——總是同一個夢。

——垃圾的夢。

——煩死了,垃圾夢。

——奇怪的女人。

——還算漂亮。

——天真的笨蛋。

——蠢貨。

——氣死人了,笨蛋女人。

——媽的想宰了她周圍的男人。

——真漂亮。

——想*她。

——想*她想*她想*她想*她想*她。

——媽的********……

——想到她就會硬。

——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媽的*******……

——我要被這個垃圾夢搞瘋了。

——我見到她了!*!!!!!

——天使嗎?從夢裏出現的是天使嗎?

——*!她不要再在後面看我了!XANXUS說我心跳響到他睡不著的程度!

——真漂亮。

——又對我笑了。

——又躲我又躲我又躲我又躲我!!!!

——白癡!!看到蟑螂都能尖叫!!果然是個笨蛋!!

——對別人笑!!媽的!!

——對我笑了。

——又對我笑了。

——我要她。

——我要她我要她我要她我要她……

——媽的該死的漂亮,尤其是笑的時候。

——想*她一輩子。

——她答應我了答應我了答應我了!!!!!

——我的。不會放她走。我的!!

就算是初學意大利文的我,多半也能磕磕絆絆看下來,何況那時候我的意大利文已經很好了。等看完,我會想……

我會想,就算是這麽一堆暴躁的、充滿欲望氣息的、占有欲強到扭曲的隨手記錄,因為是斯貝爾比·斯誇羅寫的,我也還是覺得真可愛啊,就像被他表白了一樣開心。

所以說,果然我是個變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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