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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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學校的日子,正如我所預料的那樣平淡無波。雖說學校裏各方學生勢力打來打去,還有風紀委員長到處鎮壓不良少年團體,休息時間經常見到火炎和花葉同飛,但是,像我這樣高三轉學過來的學生,既不參加社團招新,也不喜歡跟太多人湊堆,那些別人的熱鬧就只是好看的風景。

慢慢地,我發現,我經常會在校園各個地方註意到斯貝爾比·斯誇羅的存在。他總是跟在巴利安老大的身邊,要麽在和別人火拼,打架的時候笑容肆無忌憚;要麽他會在時光平和的間隙露出無聊的表情,好像一切寧靜和秀麗對他都毫無意義。很多時候他都在跟人嚷嚷,抱怨、嘲笑、爭吵、訓斥,無論哪一種,他的聲音都特別大,像能傳達到偌大校園的每個角落。

遵循老師和其他人的告誡,我總是小心謹慎地繞開一點路。於是我經常從不遠不近的地方看到斯誇羅;他在我眼裏是一個完整的剪影,頭發銀亮、身手利落,領帶總是歪的,卻把人手一件的白襯衣穿得很好看。我會忍不住停下來多看他兩眼,有時我覺得他也在看我的方向。但那一定是錯覺。

有一次我聽到巴利安自己的人在打賭,說讓斯誇羅待在北門大吼一聲,最遠的南大門也能聽到。我不是故意偷聽,只不過剛好從圖書館借了書路過,沒忍住就笑出聲。那群人敏銳地回頭,看到我的時候表情有些奇怪。我本來想跟他們打個招呼,但斯誇羅已經不滿地開始吼,說要宰了他們這些口無遮攔的垃圾。

“還有你——再笑就宰了你!!”他突然瞪我一眼,兇得要命,“餵轉學生,有什麽好笑的!!”

我一怔,說了句對不起,抱著我的書就快步走開了。我還記得迪諾告誡過我,要離他遠一點。

走了幾步,我聽見身後飄來幾句嘲笑。

“……蠢貨啊斯誇羅……”

“嘻嘻嘻真有趣……”

“這樣下去追不到的吧……”

然後就是一聲憤怒的大吼。我擡頭時看見最後一點櫻花也謝了,那些深紅的花瓣紛紛揚揚,乘著風散落在青綠的樹林和藍天之間。

鬼使神差地,我回了一次頭。斯貝爾比·斯誇羅站在另一棵樹下,柔軟的銀發被陽光照亮,那雙冷厲的灰藍色眼睛也像寶石一樣閃光。

我想,他的頭發顏色可真好看啊。

幾天後的周末傍晚,我繞著學校跑步。山裏冷,櫻花剛謝完,但時間上已經是初夏了。白晝正漸漸接近一年中最長的時候,那些光緩緩地沈澱成暖橘紅色,又緩緩地褪去,但天空依舊微微發亮,呈現出一種充滿眷戀感的藍色。

我跑完步,又在學校裏走了很久,還給路邊的幾只貓餵了吃的。按照人類的定義它們該是流浪貓,但我總覺得學校裏這些貓更像山的主人,輕捷高傲,悄無聲息便從樹林間走過;如果它們肯走上教室窗臺,再側頭看你一眼,那就是莫大的恩賜了。

晝光再長,夜幕也在我的磨蹭中降臨。我想起來今晚還有一篇小論文該寫,就開始往回走。結果一轉身,一個什麽黑影飛快從我腳邊躥過去,小小的,“吱吱”叫。

“哇——老鼠!”

城市裏長大的我,很沒出息地受到了驚嚇,還一屁股坐在地上。腳踝好痛,像是扭了。

“餵……你是哪兒來的笨蛋啊!!!”

突然又冒出個聲音吼我。我情不自禁抖了抖,才發現那頭有個人影。薄薄的暮色裏,穿白襯衣的少年從樹上跳下來,動作利落瀟灑,頭發的顏色隱沒在昏暗光線裏,卻留了個柔軟的輪廓。

真好,我果然很羨慕他的頭發。

“你在說我嗎?”我問。

“這兒除了你,還有哪個別的笨蛋嗎!!”

他走近了,臉變得清楚,頭發顏色也清楚起來。一盞路燈在我們頭頂亮起,又讓一切變得更加清晰。這確實是斯貝爾比·斯誇羅,也確實正神色不善地瞪著我。

“我只是怕老鼠而已!”我才不是軟柿子,所以我也瞪回去,同時努力從地上爬起來,“你幹嘛罵我笨蛋?”

斯誇羅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在我沒回過神的時候就把我拽起來。

“笨——蛋——你有什麽意見嗎?”他嘴角一咧,成了個惡劣的笑容,“餵轉學生!怕老鼠你來這兒念什麽書?看你這幅天真愚蠢的樣子,哪天被人幹掉也不奇怪。”

“被你幹掉嗎?好像是有可能。”我沒好氣,想掙脫他的桎梏,但他力氣很大,我不得不動用異能才脫身。

他揚了揚眉毛,像是一個驚訝的神情。不過立即,他就很大聲地“餵”了一下,一臉不良學生要打架的興奮之情,問我這個小垃圾是挑釁他嗎,那就來試試吧。

“我才不打架!你神經病啊!”我有點火了,翻個白眼不理他,打算從邊上繞過去回宿舍。雖說扭了腳,但一瘸一拐也不是不能走。我一直以來都可獨立了呢,哼!

但剛走兩步,斯誇羅就追上來重新擋在我面前。我警惕起來,心想莫非這個不良少年惱羞成怒要打我一頓麽,那我只能拼著三天動彈不得,也要瞬移跑路了。

沒想到,這個銀發的不良少年看上去確實在咬牙,但接下來他只是轉過身,微微彎下腰,沖我招招手。

“白癡,你就打算這麽走回去嗎!”他的聲音聽著很暴躁,“上來,我背你回去!!餵,少在那兒磨磨蹭蹭了!!”

我足足楞了五秒鐘。按理說,我跟這人不熟,也不打算跟他這樣的不良少年混熟,於情於理我都該謝絕這份莫名其妙的好意。可是,這個初夏的傍晚,就像他的好意來得莫名其妙一樣,我在猶豫片刻後,也莫名其妙接受了他的好意。

少年的骨架尚未長成,肩膀不夠寬、背也有些窄,但我小心翼翼地抓住他的肩時,卻覺得白襯衣下的體溫非常可靠。

他背著我,穩穩地走在林木掩映的校園裏,走在寧靜無人的夏夜山間。我悄悄地碰了碰他的發梢,這些銀亮的發絲柔軟一如我想象;他沒反應,我就得寸進尺,輕輕用手指捋了一下他的頭發。

他突然就身體一抖,回頭瞪我,很兇地吼:“餵——你這家夥在做什麽!!”

“沒什麽,沒什麽。”我理虧,假裝一無所知地別過頭。他用力瞪我,因為距離很近,那種本來就尖銳的目光更像有了實體,戳在我皮膚上,簡直有點發燙。

半晌,他重新邁開步伐,一言不發地走。我看見路邊燈光融融,映出世界的影子;我在斯誇羅頭上比了個“V”字,他的影子立刻就像剛長角的小公鹿一樣,變得可愛多了。

“你這家夥果然是笨蛋吧。”他頭也沒回地甩出一句。

我聽著他氣咻咻的聲音,看著他背了個人所以微微彎下去的影子,忽然想:說不定,斯貝爾比·斯誇羅這個人……

“是面冷心熱的設定嗎?”我問,“表面不良少年,內心善良可愛?”

“不是。”他無比迅速地回答,還扭頭殺氣騰騰地看我一眼,陰森森地威脅,“再把這種惡心的形容詞放在我頭上的話……”

“你就要打我嗎?”我善意接話。

結果斯誇羅一噎,又扭頭不理我了。

“斯誇羅。”

“幹嘛!!”他氣急敗壞地說,“不準啰啰嗦嗦!!餵,聽到沒!!!”

我心裏已經篤定他是個嘴硬心軟的小可愛了,於是無視他的威脅,繼續問:“你是意大利人嗎?”

“有什麽要說的快點說完!!”

“你們意大利人都這麽容易跳腳嗎……哇好嘛我錯了,我不開玩笑了,你別吼了我耳朵都快聾了。”我心有餘悸地揉揉耳朵,“斯貝爾比·斯誇羅,意思就是傲慢的鯊魚嗎?你為什麽會叫這個名字?”

“哪兒來的蠢問題啊,你這個笨蛋……我怎麽知道為什麽會叫這個!那你為什麽會叫‘露娜’這種笨蛋名字啊!”

我“哦”了一聲,說原來你記得我的名字啊。

“總是‘轉學生’啦‘你這家夥’啦地叫,我還以為你不記得我叫什麽呢。”

“怎麽可能!!你把我當成什麽垃圾了——餵!!像你那種笨蛋名字當然看一眼就記住了!!”

我的思維開始往別的地方飄:“你總是吼來吼去,嗓子不會痛嗎?下次給你帶潤喉糖好不好?或者薄荷檸檬水?啊不過那樣對牙齒不太好。還是喝涼白開吧……”

我以為斯誇羅多半會用大聲嚷嚷打斷我,並不耐煩地說你這個白癡啰啰嗦嗦煩不煩。所以,我只是在跟他開玩笑。

但很奇怪——又一次,很奇怪地——他保持了沈默。他就那麽聽著我blabla說了一路。最後我自己不好意思了,停下來,因為已經到宿舍了。

夜晚已經徹底降臨,學生宿舍附近也比山間小路熱鬧不少。門口不時有人進出,燈光照不到的地方還站了幾對情侶,正擁吻告別。我當時從斯誇羅背上下來,好巧不巧,那裏似乎也是一個很適合情侶躲藏的地方:光線幽昧,少有人能註意。

“那個……今天謝謝你。”我說完,又趕快強調一句,“但你還是不準隨便叫我白癡笨蛋!”

“白癡。”他說,“笨蛋。”

我氣結,說:“你這頭白癡鯊魚!”

他惱怒地“餵”了一聲,幸好聲音低,不會像慣常那樣引起別人註目。借著不遠處的浮光,我只能隱約看見他眼裏的光點,還有模糊的五官輪廓。

“那我……”就回去了。

我覺得,我是一個很文藝很有少女心的人。在我的想象裏,一切戀愛——如果有戀愛的話——都該擁有一整套漸進發展的過程。從相遇,到互相註意,到暧昧,到相愛;像巖井俊二的電影,低飽和度的色調,緩緩展開的畫卷。

但是,斯貝爾比·斯誇羅大概和這些東西徹底無緣。

在這個我以為才是開始的夏夜,當我正準備和他告別的時候,他突然拉住我,進而莽撞地親了過來。當他抱著我吻得昏天黑地的時候,我腦子裏想的居然是——這麽黑的地方,他是怎麽親得這麽精確無誤的?

換個人敢這麽幹,我肯定一腳踹出去了。可是,對這個坐在我前排的、頭發顏色很漂亮的少年,我傻了一會兒後,發現自己不覺得反感。

所以我試著回應。我記得他低低的喘息、唇舌和手掌的溫度,還有他的頭發經過我的手指,那些帶著溫度的柔滑感讓人眷戀不已。

“……蓋章了。”他低聲說,又在我唇上親了一下,“餵露娜,以後你就是我的了。”

聽著心滿意足的。

“你不是說我是笨蛋嗎?”

他哼了一聲,不屑地給出結論:“那也是我的笨蛋。”

就這樣,在我認識斯貝爾比·斯誇羅50天後,在前49天我們都沒怎麽說過話的前提下,這個第50天的夜晚,他成了我的男朋友。

世間的很多事,果然都是說不出多少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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