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關燈
到了南京, 姜黎跟著曹迅師兄住進了城內的九霄書院。

她的師父闞老還曾任過書院的院長, 如今書院裏的半數教習先生都曾聽過闞老的講課, 對待姜黎, 他們禮遇有加, 不敢怠慢。

休息了半日, 下午,姜黎就帶著小桃和阿大出門。

為了更好的感受繁華的南京城, 她並未乘坐馬車, 而是步行一路走去。

因著怕樣貌太過惹眼, 姜黎特意戴上了紗帽。

沿路看到布鋪和胭脂店, 姜黎就和小桃說說笑笑的進去逛逛。這次南下,她不僅是跟來長見識的,姜黎有更深一層的思慮。

在京都,南方的布匹和胭脂銷量都不錯, 她打算在南京城裏找找商機。

半日過去,姜黎逛了兩條最繁華的商街, 有了了解後, 她也不急著操作,便帶人先回了書院。

書院建在山下, 後院包攬了半個山頭。要想入內, 需要走過一條山道。這時, 姜黎剛到書院門口,就見對面的山道下來了幾名書院的學生。她往旁邊站了站,給這些學子讓了條道。

然而, 看到她,那群人裏卻有人頓住腳,譏笑出聲:“好好的一片清凈地,竟也能看到腌臜之物。”

這話一出,其餘幾人哄笑出聲。

姜黎擡起頭,掩在紗帽下的眼睛,微微的瞇起。

看這群年輕人的氣勢和佩戴之物,她料想他們應該多數都出自江東豪族。她南下之前,就聽說過,江東一地,勢力勾連交錯,其中,尤其以高陳王盧四家為巨。

這四家幾乎掌控了整個江東的權勢。

她心裏暗暗猜測眼前的這幾名少年會是哪家的?

這時,適才那個出言不遜的青年,他笑嘻嘻的勾住一人的肩膀,道:“高漣,你家妹子就是被這女的搶了風頭,你當初不是還信誓旦旦的說,只要她敢來了江東,你必要她好看?”

陳俊一起哄,其他幾名學生都擺出一副看戲的模樣。

高漣黑了黑臉,他五官方正,頗有些男性氣概,他冷冷瞥了眼姜黎,輕哼:“我堂堂一丈夫,眾目睽睽之下,還能打她不成?不過一放,蕩,女子,豈可和怡妹相提並論?”

他豪言壯語,吸引了不少路人圍觀。

姜黎也是被圍觀慣了,此刻全無慌張。就算對方出言不遜,她也並未生氣。只聽紗帽底下,傳出她輕柔的笑聲。

高漣皺眉:“你笑什麽?”

她清清嗓子,清聲道:“你幹幹凈凈的一個學生,嘴裏怎可如市井閑漢,說出來的話腌臜不堪,你的先生聽了,怕是要羞煞他也。”

高漣譏諷:“倒是長了一張巧舌。”

這時,陳俊怪叫道:“聽說你長得極美,快叫我們看看。”說著,他竟要去掀她的紗帽。

阿大擡手,就將陳俊的手給架住,他是軍營出身,陳俊一個書生,自然不是阿大的對手。

當下,陳俊痛的嚷嚷:“松....松手!要斷了!”

其他幾名學生也欲要動手。

阿大看向姜黎,直到紗帽輕輕動了動,阿大才放手:“還請公子好好說話。”

陳俊痛的直揉手,他沒帶家仆在身邊,動起手來還是吃虧。他看向高漣,惡毒的壓低聲音:“你就這麽看她在咱們的地盤耀武揚威?她不過一弱質女子,名聲也不好。你不趁機讓她難堪,還怎麽給你妹妹報仇?說不得,她出了醜,闞老就把她逐出師門了,你們高家的臉面就能找回了!”

高漣聞言,看她的眼神越來越兇狠。

可他到底是出身權貴之家,從小受過的教育並非尋常,他知道陳俊的話是挑撥離間。

看來陳家這兩年搗鼓鹽引發了財後,是越發的不安生了。

高漣冷笑幾聲,打算走了。

姜黎哪肯讓到了嘴邊的肉就這麽飛了,她還要靠著這幾個人開個好頭呢。當下,她笑道:“諸位公子留步。”她說著,皓白的手腕一擡,就把紗帽摘掉了。

高漣哼道:“怎麽?你就非要自取其辱?”

他說著便轉身,這一看,就看到了她那雙烏亮帶笑的眸子。

高漣一怔,竟是被姜黎的美貌給看楞了去。

姜黎頗有自信的一笑,她背過手,款款走到高漣面前,仰著形狀優美的下巴,清聲道:“你既不服我,那我們比一比如何?”

高漣譏笑:“姜先生不是要跟我比算數吧?天下人皆知闞老就是看重了你在算數上的造詣,除此之外,你想跟我比什麽?”

姜黎道:“好,那不比算數。”

這時候,山下圍觀的人已有好多,除了書院的學生,還有路過的百姓和商客。

她歪著頭想了想,突然笑道:“我們就比學以致用。”

高漣還以為她會說出什麽門門道道的,他嗤笑:“你說,要如何比?”

見獵物上鉤,她緩緩道:“你先別急,學以致用可是一門當今天下的大學問。譬如你念了那麽多年書,不論未來是在朝為官,或成名天下,最終都是要造福天下,為著天下的黎民百姓,為著朝廷的大好河山,對吧?”

她轉過身,微笑的看著高漣。

她當著這麽多學生的面,講了這麽一番大道理,高漣根本無法反駁,他已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可他絲毫反駁不了,只能沈著臉,看她到底耍什麽花招。

姜黎悠悠一笑,忽然在人群裏看了看,然後隨便一指。

被她指到的那名中年人看看四周,指著自己:“我?”他一臉不可置信,他就是看個熱鬧而已。

姜黎一笑:“對,就是你。”

她轉身,沖高漣道:“題目已有。”

高漣盯著那中年男人,良久,蹙眉:“他?如何是題目?”

姜黎揚眉,理所當然道:“他便是題目。”

在眾人的不解中,她娓娓道來:“總歸學以致用都是為了人嘛,那以人為題,有何不妥?今日這題,高公子就和我斷斷這個人。”

聞言,四下大驚。

“這是要斷人了?”

“有趣有趣,我寒窗苦讀多年,倒是不知,讀書能斷人的。”

人群裏議論紛紛,被點名的中年男人先是一怔,接著就笑呵呵道:“這位女先生,你說吧,怎麽斷我!”

姜黎看向高漣。

這時,圍觀的人已越來越多,不少九霄書院的學生都認出了二人,他們一傳十十傳百,不多時,幾乎半個南京城都知道闞老的新弟子要和高氏子弟比試。

聚集的人越來越多,高漣有些慌了。

他確實可以扭頭便走,可一旦那樣做了,他高氏的臉面何在?高氏子弟以後走到哪裏,都會被人恥笑。

這般一想,高漣非但不能退,他必須要贏!

他擡起頭,定定的看著姜黎。

他想著,京都的船一到南京,他們高家就派人盯著了,姜黎是初到此地,必不可能認識這中年人,與她比試吧,他不一定會輸!

高漣笑道:“那你先來?”

“要不高公子先來?”她客氣了一番。

高漣冷笑起來,袖袍一震,道:“姜先生先來吧。”

姜黎立刻笑起來:“那我就先獻醜了。”

她不禁心裏竊笑起來,就知道如高漣這種人要搞點面子功夫。而且他肯定不會率先出醜。而在姜黎的計劃裏,她必須先出其不意。

見她彬彬有禮的,高漣別過頭。

姜黎收回目光,面帶微笑的走到中年男人跟前,先是繞著他轉了一圈,細細打量了一遍,接著開口道:“你是個商人。”

中年男人倒還算鎮定。

別人問他,他誠實道:“她說對了!我家中經營著幾間鋪子,就在城裏。”

這一點,眾人倒不驚訝。

因為看中年人的穿著打扮,衣裳是綾羅綢緞,腳上踩得靴子卻有些臟汙,像是經常要在外面跑。他又有錢,範圍一縮小,猜測商人也沒什麽太讓人驚訝的。

姜黎道:“你手裏的如意糕和簪子是買給你妻子的?”

說起家中的妻子,中年男人面上流露出幾分愧疚之色,他點頭。

“和妻子吵架了?所以你想買點她喜歡的送她,好讓她消氣。”

中年男人已有些驚訝了。

“我猜,你和你的妻子應該沒有成婚多久。”這一句,姜黎說的極為篤定。

這下子,人群裏紛紛問道:

“她說的對嗎?”

“看不出來,你都快三十了吧,還老牛吃嫩草。”

中年男人被說的臉上發臊,他瞅了眼姜黎,硬聲道:“你說說你還知道什麽,都說出來算了。”到這時,他因著那些路人的議論聲,已有些臉上掛不住。

姜黎看向人群,解釋道:“為何我會這麽猜,因為他買的這根簪子,我在鋪子裏見過,掌櫃的說,這樣式的簪子深受城內年輕女子的喜愛,顏色艷麗,又怎麽會戴在老婦的頭上。而我剛才問他,是否是買給妻子的,他表情真摯,並非欺騙。故此,我才有此判斷。”

她說完,眾人一想,越發覺得是這麽個理。

那如意糕甜絲絲的,喜歡吃的年輕女子居多,加上簪子,猜測他妻子年紀不大,也並非全無道理。

“是了是了,她說的有理。”

眾人紛紛點頭。

姜黎繼續道:“你並非南京城人,此次進城,是陪著妻子回娘家。你與妻子吵架,是因為她已經對你不滿了,想跟你和離。”

這話一出,中年男人就變了臉色。

人群裏還在嘰嘰喳喳的問他,她說的對不對,中年男人驚訝到話都說不通順了:“你......你怎麽知道?”

就在一個時辰前,他還和年輕的妻子大吵了一架,他妻子嫌棄她不修邊幅,樣貌不整,還說她父母對他心生不滿,最近就要跟他和離。

姜黎看著呆滯的中年男人,暗暗嘆了口氣。

這人當真是個鋼鐵直男,自己妻子都那麽生氣了,他買這點東西回去,當人家是純潔的小姑娘麽?隨隨便便讓他就能哄好了。

這時,人群中已經安靜了不少。

看向姜黎的眼神也震驚夾雜著不可思議。

在場九霄書院的學生居多,而他們都知道,姜黎是今天上午才到了南京城,還在書院休息了半日。是以,她更不可能提前就和這人串通好。若是如此,那今日的一切都是她設的局,那她該有多可怕?

姜黎還在勸他:“你還是趕緊回家罷,不過要我說,你便是回去了,你那妻子也是一心要和你離了的。你再想想,她年紀輕輕就嫁給了你,為何偏偏這時要與你離婚,她圖什麽呢?”

“是了!是因為他!我當年娶她,她就名聲不好,傳聞和她表哥搞三搞四,我憐愛她,不計較這些。聽說前兩日,她那個表哥從老家回來了!定是了.....!”

中年男人突然瞪起了眼睛,暴怒的轉身便要走,這時,他還不忘記轉回來,朝著姜黎鞠了一躬。

“女先生高義!”

說罷,中年男人便急匆匆的跑回去處理家事。

高漣當下便讓人去跟過去。

“高公子,這便不好意思了。要不,咱們再隨便找個人,這次你先來。”姜黎悠哉的晃了晃衣袖,朝高漣笑瞇瞇道。

她倒是打了個好算盤,總歸都是他吃虧!

高漣這時候哪還有繼續和她玩的心思,他一看周圍,見這些人都在議論剛才姜黎表現出來的過人心智,他便更不好了!

他自愧沒有那個本事,就算是再讓他找個人出來,他不一定會分析的比她還精確。

進退兩難之際,高家的仆人走過來,低聲道:“家主說了,大郎可以退了。”

高漣到底不甘心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被她擺了一道,他恨恨的盯著春風拂面的姜黎,咬著牙道:“今日一見,姜先生果真讓高某驚嘆,是弟子踰矩了,弟子自愧不如。”

他拱手一禮,旋即哼了一聲,帶著人走了。

姜黎則面帶微笑。

她被一眾學子圍著,紛紛向她討教其中的奧秘。

她胡亂說了一通,就脫身而去。

小桃跟上去,激動道:“姑娘,你剛才可威風了。小桃也好奇,姑娘是怎麽知道的那麽清楚?”

姜黎扭頭,瞥了眼阿大。

阿大跟著笑了一聲。

接著,她對小桃道:“你不覺得那個中年人眼熟麽?”眼看小桃還迷瞪著,姜黎嘆息,提醒道:“忘了麽,在成衣鋪子,我換衣服時,曾進來一名年輕的婦人。”

“噢!我想起來了!”

小桃這才猛的一拍腦殼,恍然大悟。

原來,姑娘這麽清楚,是因為見過這對夫妻呢。是了是了,當時隔著屏風,這對夫妻也沒有見過他們。

姜黎美滋滋的負著手,往書院走。

她心想,便是讓高家人查到了那中年人的家裏,也找不出她的尾巴。而至關重要的是,借著高漣,她要告訴那些暗地裏打她主意的人,她並非是怕事好惹的!

這一日,姜黎來南京城的第一天,就給了江東學子一個極為深刻的印象。

後來,每每提到這位女先生,還有人誇讚她有識人之才。

到了傍晚,姜黎和高漣比試的消息就不脛而走,傳遍了整個書院。晚上,在書院給曹迅他們舉辦的接風宴上,九霄書院的院長,也就是當今天下聞名的張公,特意提起了山前比試。

姜黎客氣了一番,便借故退席。

她一個女子,便是再如何,也不方便和席間那麽多男子一同飲酒。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實在困了!

在河上走了那麽多日,這一晚是她近來睡的最舒服的一日。

迷迷糊糊中,她聽見外面一聲貓叫。

登時,她就醒了。

一醒來,不知怎的,姜黎突然沒什麽安全感的喊了一聲。

沒過多久,窗外又響起那道公鴨嗓的聲音:“姑娘,有何吩咐?”

暗六坐在書院一間屋子的房檐上,望著夜空實在有些無語,別的暗衛負責暗中保護就行了,就他跟的主子事多,時不時就喊喊他。

姜黎心滿意足的扁扁嘴,這會兒,她心說:原來,他還是派了人在她周圍護著。

這麽一想,她倒是覺得舒心多了。

畢竟今日她把高漣得罪狠了,得罪了高漣,就是得罪了高氏,她突然有些後悔起來。

於是,姜黎決定!

下次再欺負人的時候就挑著軟柿子捏qwq!

她甚至迷迷糊糊的想到了一個劇情。

印象裏,男主在去江東後,查獲了一船的私鹽,還借著此事,把江東一個顯赫的家族給一鍋端了,也是自那以後,他就先於太子,收覆了江東一地。

這太至關重要了,在未來男主與太子奪權之時,江東豪族,可是沒少出力協助他的。

這時,姜黎翻了個身。

漸漸的,她就睡著了,夢裏,她還喃喃:“哪個呢......”

翌日醒來,姜黎隱約還記得昨晚思慮了半天的事,她用溫水凈完臉。小桃見她一大早就心不在焉的,於是去外間給她端杯茶。這時,窗外的冷風一卷,有一片枯黃的落葉就從窗外飄了進來,落到了水盆裏,掀起層層漣漪。

瞬間,她茅塞頓開。

姜黎低下頭,盯著濕潤的兩只小手,心說:高氏大難臨頭啊。

這日,她跟著曹迅,去城外的山上祭拜了師祖孫公的墓。

下山之時,他們一行人,遇到了高氏的馬車。

那輛極為奢華,放在京都也絲毫不遜權貴的座駕上,傳來陣陣女子的嬌笑聲。

接著,車簾被風吹開,裏面傳來一聲驚呼。

姜黎站在不遠處,看著有婢女將高怡扶下馬車,下了車,高怡就四處尋找,當她看到跟著曹迅等文人下山的姜黎後,她便朝她招呼:

“阿黎,你過來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