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補天石與絳珠草(十一)

關燈
自從與寶玉心意相通之後,黛玉就仿佛吃了一顆定心丸, 往日的那些小兒女之間甜甜蜜蜜的小別扭甚至都不怎麽鬧了。

絳珠欣慰之餘, 頗有些“吾家有女初長成”的心態,在這樣的心情中,似乎賈府的生活都變得多姿多彩起來。

一會兒接待一下劉姥姥, 一會兒寫寫詩, 一會兒教一教香菱, 沒事了還偷偷開個宴會, 真是不能更快活了。

卻不料近些日子碰上一樁喪事,東府的太爺賈敬去世了,一應的各種娛樂便都停了,黛玉這日閑坐在瀟湘館中,隨便翻幾頁書,看到書中那些有才色的女子終身遭遇頗令人感慨,一時興起,便作了幾首詩, 寄托自己的所思所感。

寶玉正巧來看黛玉, 一下子就看到了那壓在硯臺下的紙,黛玉阻攔不及, 被他搶著揣在懷裏,笑道:“好妹妹,賞我看看吧。”

黛玉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你呀,每次都是一來就混翻。”

這時寶釵也走來:“寶兄弟要看些什麽?”

黛玉便講了,又埋怨若是教外人看見了怎麽了得, 急得寶玉慌忙分辨,妹妹寫的東西,他向來都好生收著,絕對不會被外人看見。

寶釵聽了這話,點頭稱是:“林妹妹這慮得很是,自己寫寫看也就罷了,若是傳揚開了,反而不美,這些都是小道,女子還應以貞靜為主,自古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咱們這樣人家的姑娘,不要這些才華的名譽倒還好些。”

寶玉和黛玉聽了這話,暗中對視一眼,寶玉悄悄吐了下舌頭,黛玉俏皮一笑,她知道寶釵是真正的好意,才對自己說這些話,只可惜,自己與她的志趣不投,但卻不能不感激她這份情誼,畢竟,在寶釵的價值觀裏,這是真心在為黛玉好。

三人又一起看了一遍黛玉的詩,記的是歷史上的五名女子:西施、虞姬、昭君、綠珠和紅拂。

這幾人裏,前四個俱是紅顏薄命,只有最後一個紅拂,慧眼識英雄,黛玉這首詩的格調也格外高昂,盛讚她為“女丈夫”。

寶玉看了讚不絕口,又道:“妹妹這詩,恰巧作了五首,何不命名為‘五美吟’?”便自作主張地提筆寫下,寶釵亦是讚嘆不已,道黛玉的詩命意新奇,別開生面。

黛玉讓他們倆讚得臉紅,正好這時有人回道璉二爺回來了,三人便一起向外走去。

寶玉故意落在後面,悄悄對黛玉道:“妹妹的詩,只怕最後一首,方是妹妹真正的志向?”

黛玉眼中流露出一絲喜色,寶玉對她的了解,真是無處不至,但她一點也不想表現出來,只輕聲道:“知道了你還說什麽!”

是的,屍居餘氣怎能拘束得了女丈夫呢?

因著賈敬的喪事,湘雲也來到了賈府,和黛玉一同居住,看了黛玉此詩,也是讚不絕口。

只是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她悄悄對黛玉說:“林姐姐……我看過你之前寫的那些詩之後,有個古怪的想頭……只是怕說出來,你生氣。”

黛玉揪了揪她的臉蛋,笑道:“你倒是說來聽聽。”

湘雲撅了撅嘴:“那……你可一定不能生氣。”她小心地問,“林姐姐,你……是不是想離開這裏?”

黛玉吃了一驚:“為什麽要這麽說?”

湘雲道:“姐姐詩裏的志氣,難道不是想出去,避開這些陳腐餘氣麽?我倒是沒想到,林姐姐也有這樣的志氣……唉,只可惜我們是個女孩兒家,若是個男孩兒,想去哪裏不可以?”

黛玉默然,她倒也並不是如同湘雲所說,多有志氣:“雲妹妹,你說錯了。”

她輕聲道:“我並不是多有志氣,我只是……想獨善其身罷了。”

湘雲瞪大了眼睛,黛玉繼續道:“我沒有那般宏大的願望,也並沒有想做出什麽功績來,我既不達,自然不能兼濟天下,只能做好自己,便如我們,就是想做好自己,也是難上加難。”

湘雲聽了這話,半晌方道:“怪不得四妹妹與姐姐要好,原來,姐姐也是個出世之人。”

黛玉笑道:“我算個什麽出世之人,也不過是過一日算一日罷了。”

絳珠在一旁聽著這兩個小姐妹的喁喁細語,忽然覺得,盡管她們都是虛擬的人物,活在一個虛擬的世界,可是她們的情感和經歷,卻比一般人更加真實,她們的思想,甚至也更深刻。

她作為彭瑟瑟,忽然開始捫心自問。

“我被卷入這場考試中,但自己又做了些什麽呢?我是真的努力過,還是在混日子混到及格就行了呢?經歷是虛擬的,可是感情難道不是真實的嗎?我就算知道這些,自己又改變了些什麽呢?”

這一系列的問題甚至讓她自己都有些懵了,在這個夜晚,她開始真正地思考這場考試的意義。

黛玉自顧自地過著自己的小日子,她也聽說了府裏最近一些事情,最大的不過就是賈璉的二房奶奶讓鳳姐迎進府裏了。

人人都私下納罕,為什麽鳳姐這一次這麽賢良淑德,主動帶進來不說,連賈赦賞給賈璉的丫環秋桐也一並熱心笑納,給屋子給丫頭的。

這些算是哥哥房裏的私人事情,黛玉一個未嫁的女孩兒也不便多嘴,那尤二姐她也見過,是個花作肌膚、雪作肚腸的人,看著就是一副柔柔弱弱的姿態。

而那個秋桐可就真的不好惹了,一臉的精明神色,黛玉心下暗暗嘆息,尤二姐這般的人物,怎麽可能在秋桐身邊好過,更何況,還有一個鳳姐。

雖然她表現得如此賢良,但黛玉深谙她的本性,知道她是絕對不容臥榻之側有人酣睡的。

果不出所料,忽然有一天,尤二姐就莫名其妙地去世了。

誰也不知道她是怎麽死的,只知道她小產了一個未成形的男嬰,黛玉雖不明就裏,但也隱隱覺得,事情並沒有那麽簡單。

從鳳姐略含得意的笑容裏,她看出賈府中隱藏的汙濁。

也就是在那一天晚上,她的夢裏,第一次出現了絳珠和阿瑛。

她好像天生就認得這個穿著絳色衣裙的女孩:“你就是絳珠吧。”

那個女孩眼睛裏冒出喜悅的光芒,拉著身邊的少年:“你看!林妹妹認得我!你賭輸了!”

那少年無奈道:“好吧好吧,算我輸了,你要怎樣說便是。”

絳珠笑道:“我要你答應幫我,不管我做什麽,只要我用這次的事情,提出一個請求,你就要幫我。”

“具體什麽事情,我還沒想好,想到我再告訴你。”絳珠眨了眨眼睛。

少年微笑:“好。”

黛玉無端覺得這個少年的面貌也非常熟悉,那少年轉向她,笑道:“仙子,多年不見,風采依舊啊。”

“你……”她在夢中,甚至不覺得這個稱呼有什麽突兀之處,仿佛不受控制一樣地問,“你是寶玉?”

少年搖了搖頭:“不,你可以叫我‘阿瑛’,我是寶玉的化身。”

“阿瑛……”黛玉細細品味著這個名字,“你們要告訴我什麽呢?”

阿瑛笑道:“仙子還是這麽冰雪聰明,但這一次不是我,是她,”他指一指絳珠,“是她要找你。”

黛玉詢問地轉向絳珠,只見絳珠認真地問:“黛玉,如果有一天,你想走,我一定會幫你,我就是想告訴你這個。”

為什麽又是這樣說?黛玉不解:“我要走去哪裏?”

“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絳珠回答,“你只要記住,我會幫你的……”

黛玉從夢中醒來,天光已經大亮,她隱約覺得,自己夢中發生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重要到甚至可以影響她以後的人生,可她卻記不清楚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