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補天石與絳珠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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絳珠想明白了自己的考核任務目標,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裏, 連寶玉來了, 追著黛玉又跑了都不知道。

阿瑛伸手在她面前晃了幾下,見她一點反應也沒有:“怎麽?真的傻了?”

絳珠方回過神來:“誰傻了……我不過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阿瑛不在意地說:“想那麽多做什麽,此間塵緣一了, 將來大家都要回去, 想東想西又有些什麽用?”

“回去……回哪去?”絳珠問。

“當然是回歸靈河岸邊, 三生石畔了。”阿瑛回答。

“你……”絳珠欲言又止, 跟阿瑛這麽多日子相處下來,她其實基本已經判定,他就是那位“秦工”的靈魂碎片之一了。“你就沒有想過,也許你並不是來自那裏呢?”

“我不來自那裏,來自哪裏?”阿瑛覺得好笑。

“一個更玄妙、更神奇的地方,”絳珠意味深長地說,“世界之外的世界。”

阿瑛正想嘲笑一下她的說法,忽然腦海中飛速地閃過一些什麽東西, 他臉色一變, 覺得有哪裏不對,但是又說不上什麽, 只感覺隱隱約約似曾相識,可那些東西,分明都是自己從未見過的。

絳珠見他臉色變幻,不知道他怎麽了,忽然發現黛玉不見了:“哎呀!黛玉人呢?”

“等你發現, 黃花菜都涼了。”阿瑛道,順手一指,“剛和寶玉走了。”

絳珠想了想:“餵,阿瑛。”

“有沒有延長一個人壽命的辦法?”她認真地問。

“……你想做什麽?”

阿瑛警惕地問,“你可不要妄想去做什麽違背天道的事情。”

“你要知道,人的壽命是天地之規則,非人力能改變的。”阿瑛警告道,“你不要想什麽稀奇古怪的事情。”

“但我明明救了黛玉的弟弟啊!”絳珠不服氣,“這難道不能說明,我們有改變的能力?”

阿瑛嗤笑一聲:“你以為那是隨隨便便就能改的?你付出了什麽,你仔細想想。”

“我的葉子……”

“不錯!”阿瑛鄭重地說,“天地之間,萬事萬物都要等價交換,你要獲得什麽,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他看向絳珠的眼睛,緩緩說道:“你要延長別人的壽命,便要用自己的壽命去換。”

“你明白了嗎?”

絳珠低下頭,沒有說話。

她倒不是多珍惜自己的這條命,只是在思考,怎麽才能把這條命用在最恰當的時候、發揮得最有效率。

阿瑛卻以為是成功地嚇住了她,滿意道:“怎麽樣?知道厲害了吧?”

卻看到絳珠緩緩地擡起頭,問:

“那有沒有拯救賈府的辦法?”

阿瑛反倒被她嚇了一跳,搖了搖頭:“你還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啊。”

“拯救一個人的命運已經要付出如此的代價,何況一個家族?”

“想必你也看出來了,賈府如今是頹勢難挽,如果你非要救林黛玉的話,倒不如另想出路。”阿瑛平靜地說。

看到絳珠震驚的眼神,阿瑛笑道:“這有什麽難猜的?你現在弄得這一堆事情,不就是為了林黛玉?”

“覆巢之下,豈有完卵?”

“你就知道說這種風涼話,”絳珠不滿,“那你跟寶玉相處了這麽長時間,難道就不想救他了?”

“這就得看到時的情況了,”阿瑛說,“沒有明確發生的事情,我很少做假設。”

他忽然一笑:“如果是你的話,你要怎麽做?”

“當然是救黛玉了。”絳珠很堅定。

“哪怕你會死?”

“無所謂。”絳珠很瀟灑,是有真瀟灑的底氣,畢竟,我還能再活五百年呢!

阿瑛卻像是受了什麽震撼似的,也許是因為她放棄生命放棄得太瀟灑了吧,瞪大了眼睛:“你……”

絳珠忽然感覺驕傲了起來。

寶玉和黛玉是小兒女情態,好一陣壞一陣,之前還是氣得不得了,說上一會兒話就又緩和了過來。

黛玉且嗔且喜的,想著寶玉的話,兩個人經過這一番賭氣,反倒是更要好了。

才平靜了沒多久,寶玉被打這件事就如意料之中一樣地發生了。

黛玉當時正在寫字,聽了這個消息,手一抖,那筆尖的一滴濃墨頓時毀了整張紙,紫鵑忙過來安慰:“姑娘別急,讓我先去打聽打聽消息。”

黛玉坐立難安,待得紫鵑打聽消息回來,聽說是二舅舅打的,具體仿佛是因為寶玉與府外的什麽事扯上了關系,但所有知道的人都語焉不詳,仿佛這是一件很令人忌諱的事情一般。

聽了紫鵑的話,黛玉思忖了片刻,她冰雪聰明,將近來府內大大小小的事情略一聯想,便猜得了一二,只是她不喜歡這些事情,所以也並未細想。

她原打算立刻就去看寶玉,只是此刻,怡紅院想必人滿為患,去了反麻煩,倒不如晚上過去,人少也清凈。

好不容易等到了晚上,黛玉也不帶紫鵑,一個人去了怡紅院。

偏巧這時襲人等也不知去了哪裏,只留寶玉一個人昏昏沈沈地躺在床上,看上去睡得倒是很平穩,只是臉色蒼白,神情頗為委頓。

黛玉看他如此憔悴,眉頭微皺,不知道夢中又夢到了什麽,不由得心中一痛,淚珠不由自主地就滾了下來。

卻見寶玉仿佛夢中有所感,也緩緩睜開了眼睛,四目相對,兩人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寶玉見黛玉兩只眼睛哭得都腫了,猶如桃兒一般,只是抽抽噎噎,自己心中也十分難過,急忙安慰她:“妹妹不要擔心,我這沒什麽,都是裝出來哄人的。倒是你,雖說太陽下去了,但暑氣還是很重,就這麽跑過來,若是中暑了又該如何是好?”

黛玉見他挨了打還是如此記掛自己,越發酸楚,心中倒是有千言萬語,但一時什麽也說不出來,半晌方才嗚咽著說:“你從此可都改了吧!”

寶玉長嘆一聲,從被子中伸出手,拉住了黛玉的手:“你放心。”

話音剛落,就聽見人報鳳姐來了,黛玉生怕她看到了自己的眼睛,又來取笑她和寶玉,便急匆匆地回了瀟湘館。

回去之後,黛玉輾轉反側,怎麽也睡不著覺,總是擔心寶玉的傷勢如何,忽然,外面春纖好像在跟誰說話,不一會兒,一個輕悄的腳步聲進了外間。

黛玉此時躺在床上,但屋裏並未點燈,她便問道:“是誰?”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黛玉聽出來那正是晴雯,問她有什麽事,晴雯回答說是二爺讓送兩條帕子給姑娘。

黛玉不由得奇怪起來,一時沒有想明白是什麽意思,就對晴雯道:“做什麽送帕子給我?這必是人家送他的吧,若是上好的,讓他留著自己用,我一時還用不到這個。”

晴雯笑道:“不是上好的,就是家常半舊的。”

黛玉越發納悶了,只得叫晴雯先把帕子擱下回去,晴雯自己也是一頭霧水,想不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

黛玉將那兩方帕子拿到面前,細細揣摩片刻,忽然恍然大悟,不覺神癡魂醉。

所幸的是,自己平日裏認他是個知音,他果然不負自己所望,所謂“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這兩條帕子之中蘊含的情思,細品當真是令人沈醉。

如此私相授受之舉,其實並不合規矩,但黛玉此刻哪裏去想那麽多,就是想到了,她也不會在意,只顧著翻來覆去地看那兩張帕子,一時心潮翻湧,整張臉都熱得通紅,她再也睡不著覺了,起身走到桌邊,提筆在帕子上寫了幾首詩,方才漸漸冷靜了下來。

她這一激動不要緊,卻引得絳珠擔心萬分,看黛玉滿面通紅,這冷熱交擊之下,不生病才怪呢!她趁黛玉一寫完詩,就趕快吹熄了燭火。

黛玉知道是她所為,卻也沒有說什麽,她將那兩塊墨色淋漓的帕子放在枕下,只覺得再安心不過。

然而,黛玉身上的病,卻由此而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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