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那它也是親情的搖籃。

婚禮之後，楊洋即刻返回片場繼續拍攝，而楊卿則開始公司——娘家——夫家——自己家的四點三維立體生活模式。

楊毅躺在床上，看著窗外溫室中方始盛開的十八學士。雖已初冬，但太陽還算暖和。在他越來越少的清醒時間裏，世間的美好卻變得越來越多。老天要早早了結自己，自己怨嗎？他笑笑，怨什麽呢？怨他年輕時太拼命，總是醉酒，引發酒精肝？還是怨□□沒有早點上臺，早點整頓酒席作風？亦或是怨科技為什麽還不發達，連癌癥都無法克服……

不，只有懦弱的失敗者，才會不停去埋怨。人自有命，只要奮鬥過，拼搏過，就不會後悔。作為一個兒子，他盡力了。作為一個丈夫，他也盡力了。作為一個爸爸，他……虧欠孩子良多。孩子幼時他在忙著拼事業，無法多陪她做游戲玩耍，沒有握著她的小手教她寫字，沒有去參加過她的家長會……可沒想到，女兒居然就這樣長大了。居然就這樣，用她小小的肩膀，扛起了他過早壓在她肩上的重擔。卿兒，你讓爸爸的人生圓滿，生命無悔了。

“親愛的，兒子回來了。”結婚以後，夫婦倆都親昵地叫楊洋“兒子”，反正他們只有卿一個孩子，女婿也是楊洋，兒子也是楊洋。楊媽媽沖楊洋招了招手，“進來吧，他在等你。”

楊毅努力往上坐了坐。楊洋趕緊上前攙扶在他雙臂下，扶了一把，再把岳父身後的枕頭墊高一點。楊毅拍拍他的手，“工作結束了？”

“結束了，很順利。”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爸爸覺得精神好些嗎？”

“我很好，不要擔心。所有人都會有這麽一天，只是早晚而已。今天叫你回來，是想講一個故事給你聽。想聽嗎？”

楊洋點頭。爸爸於是看著窗外的茶花，緩緩講述。

“以前，有個普通工人家的孩子，在我們國家恢覆第一屆高考的時候考上了大學，獨自一人背著行囊，到首都求學。他當時身上只帶著幾張家裏給他湊的糧票，也不知道能夠吃幾頓。衣服也只有一套叔叔的舊軍裝，只好兩三天洗一次，晾幹了再穿。到學校以後，他遇到了他的班長，那是一張讓他一生都無法忘記的笑臉。她父親在部隊，兩個哥哥也很厲害。那個時候在班裏，她簡直就是一個小霸王。她說往西，沒人敢往東……那個男孩不過就是有一天吃飯吃得快了點——那時候家裏窮，再加上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沒吃過幾頓飽飯，所以才會拼命往嘴裏塞。被她看見，就走過來把她自己飯盒裏所有的肉都倒進他的飯盒裏……”

“吃不完，你幫我吃。有你幫我吃，哥哥就不會罵我了。”她說。“他們自己的都吃不完，吃不下我的。”說完隨意往身後一指。她身後幾個小跟班忙不疊地點頭附和。

男孩楞楞地看著她，一言不發地把飯盒裏的肉吃光了。從那以後，她吃飯前總是先把大部分的肉菜都趕進他飯盒裏，一邊還要埋怨：“又給我裝那麽多，是要肥死我還是要撐死我？你，不許告密啊！小心我給你好果子吃。”

男孩笑了笑，“你要盡量多吃點，女孩子太瘦不好看。”

她指著他褲子膝蓋上的一個洞問：“你也趕時髦？我看街上有人專門把自己褲子剪兩個洞，褲腳還要扯開些線……”

他紅了臉，“不是……昨天去農場幹活的時候被草勾到的，你別盯著看……”

“哎，幫我個忙行不行？”

“幹什麽？”

“給我當一回試驗品，我昨天才求著我奶奶教我做衣服。奶奶說我什麽時候能學會用針線，她就什麽時候教我。你就讓我給你縫上好嗎？我多縫幾遍就能縫好了，然後你給我作證，這是我縫好的。”她真的拿出針線……

他看她拿針那姿勢……怎麽都不像是要縫衣服的，倒像是醫院裏給病人打針的護士！忙捂著自己的膝蓋，“你不會縫到我的肉吧？”換來她兇狠地瞪視！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把手拿開，“那……你小心一點……”

她滿意地笑笑，一針下去——

“啊！痛痛痛痛……”

她忙使勁吹啊吹！“對不起對不起，我重來我重來……”

楊洋“噗嗤”就隨著楊毅笑開了。岳母年輕的時候還有這麽好玩的事情……

“那條縫著大蜈蚣的褲子，現在還在他們家珍藏著。每一次看見那條褲子，女孩都要驕傲的說——看我對你多好！後來，他們戀愛了。那個時候門當戶對講究的家庭成分。女孩子家裏是部隊的，根正苗紅。男孩子家裏父母雖是工人，但是再往上的爺爺是資本家，祖爺爺是晚清官員，成分並不算好。他們也面臨著畢業工作分配。女孩去了機關，男孩去了工廠當技術員。家裏知道他們戀愛的事情後，雖然也盼著孩子能找個好女孩，將來孫子能有個好出身。但是女孩家裏始終沒有動靜，於是他們開始給男孩說親，男孩卻記掛著女孩，始終不肯……”

“我爸上戰場了嘛，我媽說你們都沒來提親……”

他拉著她的手，連日來的陰霾總算是一掃而凈。“那，等你爸回來，我就去提親。”

“男孩家果然守著承諾，在戰爭結束後，正式登門提親。兩家合了規矩，定好日子……那時候，一家好女百家求，女孩雖說性格霸道些，還總顧讓著男孩，約莫是招了別人的眼紅。於是四方鄰裏都在傳，說男孩家攀上了高門大戶，將來就要聽外家的做主了。男孩的媽媽氣得三天不吃不喝。她原是書香門第的嫡出小姐，哪裏受過別人這樣的非議？也就是礙著信守承諾的臉面，咬著牙撐過來，死活不退婚。她曾經說過的那句話，男孩一直都記得——”

“兒子，別人說你高攀，無非是看你不起，連帶也損了你媳婦。雖則不是你二人的錯，但你是男子，更要努力上進，將來才不叫人家小瞧了你和你媳婦去。”

雖然是奶奶四十年前說的話，但此刻從岳父嘴裏轉述出來，楊洋也明白老人家為何要單獨將他叫回來了。“所以，您才在這麽短的二十年裏，將天璽發展如此壯大……爸爸，我懂您的意思。您放心，我也會像您一樣，好好努力上進，保護阿卿。”

“好兒子，只有在強大的實力面前，陰謀詭計、流言蜚語才能被瞬間碾壓。”說完這一句，楊毅已經覺得倦極，終是合了合眼，睡著了。

楊洋給他蓋好被子，這才起身出了臥房。岳父的這句話，讓他想起阿卿去悉尼前一晚說過的那句“我得變強，強到可以支撐整個天璽，直到我的繼承人長大。”是啊，要變得更強大，才可以護著他的阿卿，護著他們的孩子。直到他晚上在楊家祖宅見到奶奶，小巧玲瓏的老太太眉眼中的堅毅隱忍，讓他看到了阿卿身上這種品質的來源。

今晚又是家族聚會。與以往不同的，是大房這邊，楊毅生病，就由楊洋和楊卿出席。二叔楊瑄仍在獄中。二房來的，是二嬸、楊挺。楊絡已經嫁人，不能再算楊家人，因此只能來吃飯，不能參與家族會議。楊卿與楊洋坐在主位左側，她剝桔子弄了一手汁液，他正拿紙巾給她揩手。

“媽，我就是要留下。楊卿他們兩口子都可以留下，我跟三哥怎麽就不可以了？”楊絡氣呼呼地偏要過來坐在以前的位置上，死活不出這個門。

“胡鬧，你……絡兒，嫁做人婦，要有婦道人家的樣子。哪有嫁出去了，還要議娘家事的道理？”給丈夫知道太多娘家的密辛，對女人沒啥好處。這孩子，這點道理都不懂！

“我才沒有胡鬧！她楊卿還不是嫁出去的？楊洋不是也坐在這裏嗎？你們怎麽不把他們也叫出去？”

楊卿擡眸看了她一眼，剝下一瓣橘子，餵進老公嘴裏，“甜麽？”

楊洋點頭，“還行，不酸。”

“那就你吃。”整個橘子都放他手裏。

“拿我試菜呢？要吃酸的得撿青皮的剝。行了行了，我給你剝吧。”結婚以後是越來越嬌氣了。哎，拿她沒辦法。

這邊還在偶偶私語，那邊看得更加不忿。

“絡兒，聽話，下回奶奶早點叫你們回來吃飯。”奶奶看不下去了，也出言相勸。

楊卿反正坐著等吃，無聊閑著，“算了，奶奶。橫豎今天也沒什麽大事，堂姐和堂姐夫要坐就坐吧。”此話一出，首座上爺爺的臉色才算是好看了一點。老人嘛，其實都舍不得孩子走。如今家中雖以爺爺為尊，但掌實權的卻是她，要做什麽，怎麽做，還不是得她來點頭？她就算是孝敬老人了也行。

因為還有兩周便是除夕，今天要議的便是過年的事情。按道理，獨生子女這一代的新婦進門，頭年就應該在夫家過，次年以後再商議。輪到楊卿這兒，就又卡殼了。

楊卿還在沈默，楊洋說話了：“今年我們在公館過年。”如果，如果還來得及的話。面對妻子投來的疑問的目光，他知道其實她心裏還在權衡利弊。但是不管什麽規矩，都不重要了。“爸爸……生病，不宜挪動，我們應該陪在他身邊。”

楊卿一想，也是。就是不知道爸爸的病怎麽越來越嚴重了，今天回去問一問。“我媽要照顧我爸，也抽不開身。那，今年過年就請二嬸主理吧。”

爺爺奶奶想了想，點頭了。二嬸滿面紅光，“那行，那今年就我來操辦！”多少年了，她都只能給大嫂打下手，今天終於可以當家理事了！

楊絡也為媽媽高興。主婦主婦，不能主事的婦人算什麽呢？

但是終於，不管楊洋和楊卿怎麽想跟爸爸一起再過個年，楊爸爸還是沒能等到除夕夜，就在睡夢中走了。

頭一天晚上，爸爸還在跟楊卿和楊洋講他跟媽媽以前的趣事，逗得三人呵呵直笑。晚安前，她俯身抱抱爸爸，在他臉頰旁留下一吻，“爸爸，我愛你。晚安。”

楊毅笑了，“我也愛你，晚安。”

睡到半夜時分，守在病房外間的楊卿聽見媽媽淒厲地喊了一聲“毅哥——”撕心裂肺，哀慟不已的痛哭聲從內間傳出來。她鞋子沒穿衣服沒來得及披就推門跑了進去！

床上的楊毅面色紅潤，似是還在夢中。如果不是身邊的呼吸機已經變成了一條直線，發出刺耳的尖鳴，她都懷疑是媽媽弄錯了。她撲倒在床前，輕輕搖晃著爸爸的胳膊，“爸……爸……爸爸……你醒醒……我不要……爸爸你回來——”

媽媽身子一軟，已經摔倒在病床前！冬子趕緊把媽媽從地上扶起來，“伯母，支持住，醫生來了。”醫生們跑著進了病房，電擊、人工呼吸、註射強心針……

爸爸……還是走了……再怎麽深情的呼喚，爸爸也不能回答了……

“爸爸……爸爸……爸爸……”楊卿坐在床前，拉著爸爸的手，淚雨滂沱，巨大的悲痛已經使她思維混亂，弄不清自己究竟身處哪一世。“爸爸我長大了，我可以保護你們了……我可以自己管理天璽讓你和媽媽環游世界了……爸爸……上輩子女兒不孝……走在你們前面……沒有孝順你們……這輩子我回來了，我那麽努力讀書……那麽努力工作……可是你為什麽……還沒有享福……就走了……

爸爸……上一世你們總說要我快點談戀愛，快點結婚，結果……我一樣都沒有做到……我還沒給你們買大房子，買車子……結婚那天我們不是說好了，等你老得走不動……我還要攙著你……你為什麽不要女兒啦……這輩子我給你找了個全世界最好最好的女婿……你還沒告訴我你喜歡還是不喜歡……

那年我離家出走，不想回來，是他說爸爸媽媽會老……我二話不說就回來了啊……爸爸……你不能這樣丟下我……你還沒有看到你的小孫子……爸爸……”

楊洋一慟！迅速地把眼角淚水擦去，把她從病床邊抱開，“阿卿，阿卿，你還有我，還有孩子，不能太傷心……爸爸交代過……你還有我，還有媽媽。爸爸不是說過，他會一直看著你的嗎？他只是……他只是……他只是去另一個地方了。”冬子扶著媽媽，眼睛也一直紅著。

“小哥……”眼前一黑，竟然就這樣倒了下去！

“阿卿！”楊洋被嚇得幾乎心神俱裂！抱著她就大聲喊：“醫生！醫生！這裏有孕婦！”

醫生趕過來給楊卿看了看，“情緒太激動，暈過去了。三個月之內，孩子還不穩定。你們要小心，她再這麽激動下去，很難保得住。”

“那她現在……我們該怎麽辦？”

醫生嘆道：“哎……逝者已矣，請節哀順變吧。相信楊老先生，也希望他的孫子能健健康康，你說呢？”

媽媽就像是被醫生註射了一劑強心針一樣，恢覆了清明的眼神，“貝貝……有了？”

楊洋點頭，“剛驗出來沒多久，估計也就才個把月……”

媽媽把包包裏的一張小紙條，展開，撫平，遞給他。“這是毅哥，給孩子起的名字。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他兩個都取了。你拿回去，跟家裏商量。”

楊洋接過來，只見白宣紙條上，寫著兩個名字：楊銘、楊蓓。細細地把名字收好，心中卻打定主意第一個孩子就照這個取了。

（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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