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有告別，就這樣靜悄悄的離開，也許能夠走得更容易一些，所以，即使是五虎將一起來看望他的時候，他也只是安靜地聽，或者順著大家的話談笑，其他的，什麽也沒有說。

可是，這已經是他最後的機會，東城衛的夥伴冒著風險留給他的機會，他真的就這樣放棄，這樣悄悄地，無聲無息地走嗎？

修終於還是動了，在鐙，戒，冥三人的目光之下，他揮了揮手，走出了房間，只留那三人在那裏，等待，和沈思。

雖然這一個多月以來，他大部分只是待在自己的房間沒有出門，但五虎將的動向，他卻不是毫無所知。

他走到練武場，毫不意外地看到趙雲在踢著他的腿練著功，他沒有立刻上前打擾他，而是在旁邊安靜地凝視，等到趙雲一輪腿法踢完了之後，他才微笑著走上前，順手將掛在旁邊架子上的毛巾遞了過去。

“大哥，你什麽時候來的？”趙雲看到修的時候，先是楞了一下，然後自然地接過修遞來的毛巾，在臉上胡亂擦了一下，關心道，“你的傷好了？這樣出來走動沒問題嗎？”

“剛剛來，身體已無礙。”修翹著唇微笑著回答，雙眼卻沒有從趙雲的身上移開，而是仔仔細細地看，比初見之時還要認真地打量，趙雲的身上，永遠有一股灑脫之美，他的五官輪廓分明而深邃，尤其是那一雙清澈圓潤的冰眸，閃耀如同深淵中的寒芒，如果被他註視著，就能感受到他瞳孔中的真誠，但只要再走近一步，就看得到他的眼眸，從沒有在一個地方停留，他的身材偉岸而不顯粗獷，行動間有如流水春風，一舉手一投足都充滿這迷人的魅力，卻又瀟灑得讓人只敢遠觀不能靠近。只有他，只有他們，是兄弟，才得以享受他真正的關心，關註和愛，修的眼一眨不眨地看著面前的趙雲，直看得他渾身不自在起來，方才掩去了那微苦的苦笑，綻放出一抹真正的開懷，“雲，你的相貌，是我所見之人中生的最美的，也莫怪，連小喬這樣大方的女孩，在你面前都忍不住羞澀。”

“……大哥，你這一出來，就取笑我。”趙雲原本就在修的註視之下有些坐立不安，被他這樣一打趣，臉難得地紅了一下，隨後便是帶著略微的無奈又放心的表情笑了起來。

“雲，你是一個重情的人，你……雖然看起來像是一個瀟灑浪子，好像什麽都不放在心上，但只要被你認同，只要走進你的心裏，你就比什麽人都要重感情，就好像我們的兄弟。而我也知道，你是五虎將中，最為堅強的一個人。”

“大哥，你幹嘛……突然說這個？”趙雲看著修略帶感嘆的說著話，心中總覺得十分的怪異，卻又說不出什麽。

“你是一個足夠冷靜的人，你有著驚人的判斷能力，我一直相信，無論遇到什麽事，你都可以帶著理智去面對和解決。”

“大哥，我不明白……”

“沒事，我……”修突然覺得臉上的笑掛不住了，他仰起頭，看了一眼空中掠過的飛鳥，然後拍拍趙雲的肩膀搖搖頭，道，“你繼續練功吧，我身體已經痊愈，現在去看看別的兄弟。”

“是。”

修轉過身，快速離開練武場，沿街走到了小河邊，是黃忠和馬超兩人在互相的切磋練習，兩個人你來我往，像是沒有出一分力氣，卻時不時能讓河裏爆起一條活蹦亂跳的魚。

“大哥！”黃忠身為弓箭手，對周圍氣息的變化感覺最為敏銳，所以當修一出現，他就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大哥，你怎麽來了。”馬超自然也看見了修，他小跑著過來，上上下下把修看了一圈，看出自家大哥身體狀態似乎不錯，便舒了一口氣笑道，“大哥，你來了，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切磋一下？”他比了比自己的胸脯，笑的一臉燦爛。

“好啊。”修沒有拒絕，平日裏他很少和自家兄弟過招，五虎將們在一起練武的時候，他多是在一旁靜靜看著，偶爾兀自練一練體術，卻也甚少在五虎將之間比劃，馬超今天這一提，不過是隨口，沒成想自家大哥會答應，一時間摩拳擦掌有些興奮難當。

其實黃忠馬超二人說是切磋，多是黃忠為了陪馬超而練的，馬超的功夫，多是在於防禦，黃忠的絕技，卻是遠攻，修的加入，便讓黃忠退了出來。他們的切磋，只比體術，不比內力，所以在除招拆招之間，他們誰也沒有運轉真氣，只看見兩人矯健的身影在小河之畔兜兜轉轉，已是過了數十招。

“好過癮！”馬超擦了一下頭上的汗珠，嘴角咧開大大的笑容，道，“沒想到大哥手上功夫也很厲害，下次我們再一起切磋吧！”

馬超向往的笑容和聲音卻是讓修滯了一滯，他也目光有些閃爍，一抹難言的哀傷在眼眸中一閃而逝，而後抿了抿唇微笑：“待有機會時，我會的。”

“嗯嗯！”得了大哥的應承，馬超立刻開心地點頭。

“超，忠……”

“嗯？”馬超黃忠同時應聲。

“超，你知道嗎？每一次只要看到你，我就會覺得，這個世上的所有事情，都是那麽的美好，仿佛這世間所有的邪惡，都不值得一提。”修吸了一口氣，看向馬超的眼神，是一貫的柔和，又比柔和更多了幾分純粹的柔軟，“超，在我們兄弟之間，你心地最為善良，無論遇到什麽事，你都能那麽樂觀和天真，我一直相信，你所走出來的道路，一定是最溫暖人心，最美麗寬廣的。”

“謝……謝謝大哥……誇獎……”馬超聽著這仿佛讚美的話，忙不疊道謝，眼眸之中卻分外茫然。

“忠。”

“大哥。”

“忠，你從來不多話，卻總是在默默的付出。對眾兄弟而已，你就像是五虎將的船錨，不管遇到什麽危險，你都會在後面靜靜守護著，不讓大家被暴風吹散。我知道，我們大家都知道，你心裏裝載這我們每一個人，然後用你的身軀為大家護航，你從來，都不曾讓大家失望過一分一毫……”

“大哥，這沒有什麽，我……”

黃忠張張嘴想要推卻，修卻搖搖頭制止了他要說出的話，道，“忠，我一直想要對你說的是，我希望你不要把所有責任扛在自己身上，要記住，無論如何你身後，都還有兄弟們。”

“是，我知道。”

“大哥，你今天，奇奇怪怪的，突然找我們說這些，是不是有什麽事？”

馬超固然是遲鈍的，可即使是他，也覺出自家大哥今天似乎有些不對，他想不明白，也不會藏話在心裏，徑直問了出來。

“……不，我只是，想說就說了，好了，你們繼續練，我先走了。”

“哦，大哥你去哪？”

修擺擺手，卻沒有回答，轉身慢慢地走了。

直到來到了關羽練武的地方，他還有些恍恍惚惚，關羽像是在打坐，卻不是靜心打坐的那種，他的全身冒著蒸氣，就像是練功到了將要突破的一個環節。就在修還陷在自己的思緒中時，關羽猛然有所知覺，大喝一聲朝著前面的方向猛拍出一拳，那一股氣勁磅礴浩大，只憑隔空之氣，便是讓一顆半米粗的大樹從中碎裂，若非關羽睜眼初刻看見自家大哥不閃不躲地站在一側忙橫手將其推開，又兼之修原先所在之處和出掌的方向並不完全正對，關羽也很難保證自己剛才那一掌會不會傷到自家大哥。

“大哥，你來怎麽也不出個聲？剛剛我生怕傷到你，差點嚇出一身冷汗。”關羽運了運氣，然後走近修，確定他未收到波及，才堪堪放心下來。

“抱歉……”修的右手搭上關羽的手臂，安撫道，“我沒事，看得出來，你的武功又精進許多，恭喜你，二弟。”

“謝謝大哥！”關羽受了大哥的誇獎，有些開心道，“這多虧了大哥，要不是有大哥，我現在很有可能還是武功全失，甚至……”

“二弟，你千萬別說這樣的話，其實我才是……要謝謝大家。”

“大哥……”

“你別說話，二弟，我說的是認真的，我真的很謝謝你，謝謝你從一開始就那麽支持我，對我情義相挺，你總是那麽無私，有什麽危險的事，你都是第一個站出來，就算是再痛苦的時候，你也總說沒事沒事，你認我做大哥，我卻沒能那麽稱職，還總是被你，被大家保護，可是你一點也沒有計較。謝謝你，謝謝你讓我覺得，有兄弟真好。”到了關羽面前，修已是有些維持不了冷靜的面孔，連聲音，都帶著隱隱發顫的激動。

“大哥，你怎麽了，你是我大哥啊！”關羽明顯感覺到大哥情緒上有些不穩定，不由又擔心起來。

“我是你大哥……是啊，我是你大哥！”修閉了閉眼睛，喃喃道，“我若能永遠做你大哥，該有多好……”

“大哥，你永遠是我的大哥啊！”關羽不能明白修的話，他只感覺到自家大哥現在似乎非常不安，又失落，他卻不知如何安慰。

“二弟，假如我……”修看著關羽略有些慌張的樣子，那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話，到底是吞了回去，有些事，不能說就是不能說，而有些問題，心裏其實很清楚，問不問，其實都是一樣的，兄弟們把自己當作大哥，這樣就夠了，足夠了！他後退兩步，在一棵樹下站定，樹蔭隱去了他的半張臉，他輕輕地說，“二弟，有你這一句‘大哥’，我就不枉來這一趟，你，你們，也是一樣，永遠是我的好兄弟！”

“嗯！大哥！永遠好兄弟！”

修揮別了關羽，一個人，慢慢慢慢地踱著步，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天所走的路，一步比一步沈重，一步比一步更加艱難，他竟有些，止步不前。

“大哥！你是不是要去找我了！”是張飛從背後，叫住了修。

聽到張飛的聲音，修的背，隱隱一僵，他甚至，不敢回頭，直到張飛沖上來，抓住他的兩只肩膀，將他的身體掰了過來，他才發現，原來在張飛的面前，他已忍不住濕了眼眶。

“三弟……”

“大哥，你是要去找我嗎？”

“我……”

“可是這條路，不是能找到我的路。”張飛的手，在修的肩膀上，深深扣住，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使了多大的力，大到連他自己的指節都有些發白的僵硬，而這一切，他已無法去理會，一雙略長的眼此時通紅一片，“還是說，大哥，你根本見也不去見我了？”

“三弟……”

“你要走了是不是？你要這樣一聲不響離開嗎？”張飛那並不大的眼睛，這時已瞪大到了極限，原來那帶著傻憨之氣的臉此時此刻露出了兇狠之色，他搖擺這修的肩膀，情緒已傾向崩塌，“如果我不是有事要找雲，然後一路跟在你的身後，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大哥什麽時候會消失不見，大哥，你，不要我們了嗎？”

“你已經猜到，原來你已經猜到……”修似是終於冷靜了片刻，擡起頭看著略高於自己的張飛，他的眼眸裏帶著難解的覆雜，“我一直以為我的三弟過於憨直，這般，難免吃虧，可是你又一次讓我吃驚了，三弟。”

“大哥，別走。”張飛是憨直，可是他是五虎將中唯一一個知道自家大哥來歷的人，從前他一直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可在和董卓對峙的那一場決戰中，大哥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和大哥原本的身份脫不開關系，這般的表現終於讓他回想起了那個自己早已遺忘甚至不願意想起的事實。他是遲鈍一些，如果沒有今天跟蹤大哥所看到情形所聽到的話，他不會想到大哥會離開，可如今，除了求大哥別走，他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做什麽。

“三弟，你知道的，這是不可能的。”張飛的哀求，終於讓修掛在眼眶中的淚水流了出來，他一點一點掰開張飛箍住自己肩膀的手，一字一字地說，“在銀時空，我的任務已經完成，在我走了以後，真正的劉備會回來，他一樣會把你們當兄弟，你們還是會有一個關心你們照顧你們的大哥……”

“我不要！我不要那個什麽鬼劉備當我大哥！大哥，我心目中的大哥只有你，你別走，不要走！求你！大哥~”張飛還想緊緊抓住自家大哥，可是在修開始掰自己的手的那一刻開始，他就覺得身上的力氣漸漸流失，他只覺得一抹困意席卷而來，甚至連腦海之中的記憶，都漸漸有些模糊不清起來，即使想要努力強撐，終於還是在修的面前慢慢軟倒下來。

“對不起……”修在張飛完全陷入沈睡的時候，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聲，“對不起……再見……”

還有一個人，他也許應該去道個別，在將張飛送回曹家大院之後，他在客廳靜靜坐了半個時辰，輕輕舒了一口氣，罷了……會長，他會明白的，有些話，當面說，未必就好，罷了吧……

曹操的書桌角落，在他未曾註意到的時候，多出了一張薄薄的紙，而他還在忙於政事，經歷了那麽多的事，東漢書院百廢待興，曹家的勢力也需要重整和強化，曹操真的很忙，真的很忙。

又過了許多天，曹操揉著隱隱發疼的額頭回到曹家大院，想要趁此機會稍微放松一下，看到那已經近兩個月深居簡出的熟悉的身影從樓上慢慢走下來，他擡頭朝對方微微一笑，道：“劉兄，許久沒有見面，現在身體如何？”

那個人也微微一笑，道，“我很好，多謝關心。曹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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