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微弱的光線穿透重重雲層，在天地之間一點點暈染開來，漸漸鋪滿了成片的天際。曹操一個人，形單影只地坐在自家大院的屋頂，任那天色昏了又黑，黑了再亮地撒落在他的肩脊之上，巋然不動。他還是昨日的那一身衣著，頭發依舊淩亂不堪，眼眸之下，是一片青影籠罩，連同臉色，都像是被染成了青黑一片一般，只有那原本因謙和而顯得有些溫潤的臉龐，在雙唇緊抿之下，勾勒出了原本不易被察覺的剛毅的線條，連同五官，都在這時候顯得狠厲而陰沈起來，和平時的曹操，判若兩人。

“會長，你已在這裏坐了一夜。”修在太陽尚未露頭之時，坐到了曹操的身邊，他沒有刻意去看曹操的臉，而是擡眸望天，看著漸漸黯淡卻又尚未完全褪去的星辰，輕淡道，“你的心意，想必王允校長定能收到。”

“收到不收到，又有什麽所謂？人都已經……”曹操冷笑一聲，卻又意識到身邊的人，其實是關切，他也覺得自己的態度過於冷硬，深深吸了一口氣，扭頭看向坐到自己身邊來的人，道，“劉兄，你要聽聽王允校長和我之間的事嗎？”

“洗耳恭聽。”修知道，曹操他並不需要別人對他勸慰什麽，他是一個足夠冷靜足夠理智的男人，他十分清楚自己需要什麽應該做什麽，如今他所需要的，只是一個能夠十足信任的傾訴的對象，在沒有任何顧慮的情況下，讓他能夠把心中的悲愴和憤懣宣洩出來。

“我是家中獨子。”在修支持的目光之下，曹操開始將自己和王校長之間的會議娓娓道來，“曹家到了我父親這一輩，也算是到了鼎盛時期。當今天下，能和我曹家勢力相互牽制抗衡的，只有江東孫家，汝南袁家，這是我曹氏一族代代打下的基業，同時也是我家族世世警示兒孫的標榜。”

“父親無論做什麽事什麽決定，都始終以家族的勢力和名譽做為第一首要考慮，為此，犧牲一切在所不惜！連母親……我，很小就沒有再見到母親，連她的樣貌也記不起來，父親也從不讓人提到她……幼師的我，很崇拜父親，可是無論我怎樣崇拜，我一年能見到他的次數屈指可數，家裏，永遠只是一間空蕩蕩冰冷的房子，管家也只會隔一段時間把從父親那邊取得的錢物交給我使用，當我漸漸長大，便開始變得對一切事情都無所謂，每一天，都和不同的人出去廝混，打架，鬥毆，欺負同學，搶劫，飈車……就像任何一個壞學生一樣，而我更加無後顧之憂而已，反正家裏有揮霍不完的錢財，反正，不管我闖了什麽樣的禍，都會有人出來給我擺平，甚至不會讓我傳出一點點不好的名聲……這就是世家，永遠身份尊貴，永遠不用擔心闖禍。”

“直到我遇到校長，那時我14歲，已經學會了所有壞孩子的把戲，抽煙喝酒打架，無一不精，而他，是剛當上東漢書院的校長，我再一次和那些所謂的‘朋友’出去廝混時候，被他撞了個正著。那時我看不起他，他是一個寒門子弟出身的校長，我怎會容許自己被這樣一個低賤的人管教，所以我和我的那群朋友狠狠教訓了他一頓，末了還惡意地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可是他卻一點也不生氣，只拼盡力氣和我說了一句話‘我的學生，一個都不能少！’，當時的我對他很不屑，就管自己走了。”

“可是，這沒有結束，他一次一次在我蹺課時候出來找我，每一次都比我打得鼻青臉腫，可是每一次他只會說一句‘曹操，我的學生，一個都不能少。’一次又一次，我覺得這個人簡直就是瘋子，要不就是受虐狂，我當時還覺得很不可思議，這種人，沒有家勢沒有背景，甚至連武功都打不過一個十多歲的小混混，每次都能被欺負成那樣的狼狽樣，這樣的人，到底是怎樣當上全校盟盟主駐地高校的校長的。”

“無論我怎樣的羞辱打罵，他竟然還是一點脾氣也沒有，我從最開始對這個人的冷漠到不屑到厭煩到無語，日覆一日，我心裏漸漸地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從來沒有人，對我重視到了這種程度，再後來，有一次，我還是蹺課，和又一波人出去混，不知有意無意，我每一次蹺課，都沒有對他隱瞞我的動向，而那一次，他開始的時候沒有追來，我原本還在想，他總算也是要放棄我這個無可救藥的人了吧，可是他最後還是來了，我依舊像往常一樣捉弄他，把他整得摔倒河裏去，這是我經常玩的游戲，每次他掉進河裏的狼狽模樣，都讓我們哈哈大笑。可那一次，他掉下去之後，十分鐘也沒有浮起來，我以為他裝死，把他從河裏撈起來想打罵一頓，可那一次他真的差點死了。我後來回到學校，才聽說那天他原來生病了，重病之下聽說我又蹺課，還追過來，只為了跟我說一句早就說爛了的話‘我的學生，一個都不能少!’天底下，大概沒有比他更笨的校長了吧！可是那一瞬間，我再也無法否認我對這個校長，早就產生了感情，他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讓我覺得，我還是有人在乎的人，那時我告訴自己，從今以後，就做一個好學生吧！做一個，能夠成為他的後盾的，讓他依賴，讓他永遠能無後顧之憂做這個東漢書院的好校長的學生。”

“後來，我當上了學生會會長，把學校裏的各個勢力或收割或瓦解，讓他們臣服於我，也驅逐了那些曾經的‘朋友’，不再讓學校出現所謂的不良學生，讓所有人都變成校長的好學生……”

曹操將這些事一點點地回味，說到某些事跡的時候，甚至有些陶醉，末了，他閉氣眼睛，又深深吸了一口氣，說：“他真的是一個很天真的人，他不知道我做了什麽，只是在學校很久沒有發生打架鬥毆事件之後，很是感慨地對我說了一句話‘曹操，你真是學生的好榜樣，有你當了學生會長，你看大家都在像你學習做一名好學生。’這樣的一個人，能夠活到他這種程度，也真的是不容易，你說是不是？”

“王允校長……是一個好校長。”修雙手十指相扣，輕輕地說，“遇到這樣的校長，是你，以及我們大家的幸運。”

“可是，當了這樣的校長，卻是他的不幸。”曹操看著越變越亮的天空，手再一次攸地握緊。

“會長。”修的手覆上曹操崩地十足緊的拳頭，聲音是一貫的溫緩低柔，“遇上你，還有這麽多他眼中可愛的學生，王允校長，他只會覺得幸運，因為這是他所在乎的，所喜愛的，所期待的和平的象征。校長，也許是我們這是他所在乎的，所喜愛的，所期待的和平的象征。我們的校長，其實比我們任何人都通透和灑脫，他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去守護我們的學校，即使那看起來很傻很天真，但他必定也是甘之如飴的，不是嗎？”

“……如此，也是。”曹操細細品著修的這一番話，嘴角終於露出了整晚都不曾展現過的一縷笑意，縱然是苦笑，卻也比之方才的苦悶，放開了許多，而眉宇間，則是越發的堅定，“他所未完成的，我會替他繼續守護，終有一天，他可以看到，我手中所創下的，真正的和平！”

“我支持你！會長。”

“我們也是！”修話音剛落，屋檐的下面，五虎將齊聲應和，他們的眼眸之中，是一縷縷全心全意的真摯，那種堅定溫和還有□□裸的信任和關懷，只讓屋頂上的兩人心頭一熱。

“謝謝你們！我的好兄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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