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詩書覆何罪 (1)

關燈
臘月隆冬,拓跋齊已回書稟報拓跋燾,並公然駐守在涼國王宮內,保護拓跋雪。

涼國宮廷也不敢作聲,只能任憑魏軍出入。這跟魏軍接連派出幾路兵馬駐守在北涼邊境外,將整個涼國包圍比較起來,不過是不足掛齒的小小恥辱罷了。兵情不時地送入北涼皇宮報告拓跋齊,誰都知道一場滅國之戰即將發動,而沮渠牧犍卻束手無策。

皇宮時時有魏軍出入,沮渠牧犍不時暗中與眾臣商議應對之策,卻總是爭執萬端,莫衷一是。

拓跋燾發了文告,張貼於涼國四境,歷數沮渠牧犍十二大罪,並要沮渠牧犍親自率領群臣、出國城委質遠迎,在他的馬前跪拜投降,否則便要發動滅國之戰。

文告傳至北涼宮中,更是令沮渠牧犍又氣又驚,方寸大亂,只得心急地在偏殿走來走去,把文告摔在眾臣面前,吼道:

「魏主已自雲中渡河,不日就將抵達上郡,派去魏廷做說客的李順竟然騙孤,沒能勸阻魏國入侵,難道要眼睜睜讓國家斷送孤王之手嗎?」

眾臣也只能面面相覷,王府左丞姚定國連忙稟報道:「大王,丞相已遣使向柔然告急,且外有征南大將軍力抗魏賊,只要再撐一段時間,想必就能解圍!」

話聲方落,已有軍探匆忙趕來,奔入殿中,急道:

「稟大王,征南大將軍方才與魏軍交戰,已棄軍而逃了……」

眾臣登時全都面色如土,沮渠牧犍整個人跌坐在座中,抱頭叫道:

「天亡孤也!天亡孤也!魏軍就要殺入城中大屠了,還不快護孤逃往柔然?快,快去召回李夫人,與孤一同逃走!」

沮渠牧犍說著就跳了起來,要丟下議事的群臣,逃往寢殿。

軍探忙道:「大王勿憂,魏軍並未破城!」

沮渠牧犍及群臣都是一楞,沮渠牧犍忙停步,追問道:「既不戰而勝,為何不破城門?」

軍探道:「丞相埋伏在魏國尚書令劉絜身邊的死間,以吉兇讖緯之說,說服劉絜斂兵不追,因此大軍又得以集結固守。」

守軍之將都已望風潰逃,竟還能又得到喘息的機會,把沮渠牧犍的一顆心登時又給安了下來。沮渠牧犍如獲生機,急忙道:

「傳孤的旨意,嬰城固守,誰也不許投降!趕緊遣使要柔然發兵來救!」

軍探領了令,急忙下去。但在場群臣卻已心思各異,全沒了守國之心,暗自都在打算著魏國入侵之時,要如何向魏國表態,好維持自己的榮華富貴。

畢竟如今魏軍已如入自家後庭般在涼國王宮內行走,魏主的寵臣陸寄風更是公然與王後一同出入,不離左右,在這種情況下,要說北涼還有抗魏之心,恐怕是沒人相信的。

這段時間裏,拓跋燾由平城下旨,又升了陸寄風的官位至領軍將軍,好讓他名正言順地與拓跋雪朝夕相處。但拓跋雪反而深知陸寄風的心情,而盡量避免和他見面,有時為了公務而參見王後,陸寄風也只聽得見她那帶著距離的輕柔話語聲。陸寄風聽說拓跋雪潛心研讀佛經,少言寡語,她的心似乎與塵世漸漸隔絕,就和當初一樣,無心無念地等待著陸寄風。

而她又能等到什麽?那是連陸寄風自己也無法承諾的。

由於玄圃一戰消耗了陸寄風太多功力,他又受創甚巨,因此陸寄風就算心中再急,也只能按下性子,靜心地調養身體,只希望在最短的時間內將功力覆原如初,才能去尋找迦邏與孩子的下落,並思索出玄圃之戰背後的玄機。

陸寄風細細回想自己殲滅舞玄姬的過程,心中疑惑更多。甚至連舞玄姬是否真的已經形神俱滅了,他都不敢肯定。

以當時的情況看來,自己很有可能被舞玄姬煉化,真元被奪,使舞玄姬成為真正無人能敵的絕世魔女。但天邊出現的煉妖陣卻解了他的圍,究竟是誰布下了煉妖陣,令整個局面扭轉?

不管是誰,布下煉妖陣的人,不是陰謀之徒,就是誅魔之士。他的意向才是一切的關鍵。

但是陸寄風始終無法靜心想透其中關竅,他自己十分清楚,那是因為他的心緒依然混亂,依然無法自玄圃一戰中超脫。他甚至不敢回想最後的那一刻,幼小的若紫喪生於他手中的情景。

每當思緒無意間觸及那段回憶,陸寄風的心口便陣陣劇痛,令他幾乎無法呼吸。那種劇烈得無法形容的痛楚,只令他想從此閉絕神智,做個無知無感的木石之人。但是他自知不能如此,否則一切的犧牲都失去了意義。

他隱約明白:舞玄姬被消滅之後,真正的挑戰才剛開始。

已走到了這個地步,若是陸寄風就此放棄,敗給自己的心魔,就將功虧一簣。陸寄風不禁感到:外界的妖魔鬼怪或許易滅,但自己心中的折磨與苦楚卻是更難翦除的。就算除盡妖惡,那苦痛的回憶與悲哀,卻將永遠與他共存。

時序漸漸地轉為春夏,魏國包圍之勢已成,也聽說兩軍發生過幾次交鋒,但傳入宮中的只有謠言,誰也不知道兩軍交戰有多慘烈,或是誰勝誰敗。各種謠言一一傳入姑臧城內,有人說魏國打算封了姑臧城,大軍入境便是屠殺;也有的人說魏軍受制於柔然,所以不敢圖謀涼國,以免腹背受敵。

本以為必會有一場滅國之戰,所以拓跋燾才讓他待在公主府保護拓跋雪,以免兩國交戰之時,拓跋雪成為人質而有生命之憂。不料這一日,忽聽內臣急急來報:

「魏帝駕到!領軍將軍速速出迎!」

陸寄風大吃一驚,連忙略整儀容,前往府外接駕。

拓跋燾果然率領著軍旅,一行人輕裝便駕驅策而來,崔浩也隨侍在側。君臣依禮敘畢,拓跋燾看起來心情極佳,笑著對眾人道:「朕親征包圍河西,誰知沮渠牧犍就自行出降,朕不費一兵一卒便滅了北涼,一切全如崔公所料!」

北涼竟這麽無聲無息的就亡了國,令陸寄風也不由得有些吃驚。

拓跋齊笑道:「皇上武德遠播,沮渠早有歸德之意。何況如今西域十六國皆爭遣使臣歸順,天下將歸一統,北涼何敢逆天而行?」

原先只有九國歸順,在這短短的時間內,所造成的連鎖效應令整個西域十六國皆來朝,也難怪拓跋燾更為志得意滿。

原來,拓跋燾禦駕親征,抵達姑臧之時,沮渠牧犍打的主意是聯合柔然抵抗魏軍,所以沮渠牧犍確實下令堅守。無奈柔然援兵還沒到,他的侄兒,負責守城的沮渠祖,就連夜翻出城墻,帶頭投降了。

大王的侄兒都這麽做了,群臣哪還有守節的心?當日,城外的部下三萬餘篷帳全都歸附魏將源賀,整個姑臧便不戰而降了。

一個據地極廣、歷任三代君主,且與宋、魏並峙之國,竟滅得這樣無聲無息,也算自古未有之奇事。雖然是投降得有些難看,但至少省卻了一場慘烈的大戰,存活了不知多少軍民。自此,天下大勢底定,黃河與長江之界,劃分宋魏兩國。

當日拓跋燾在城內大宴文武百官,雖然陸寄風隨侍在側,但拓跋燾竟半句也不曾追問石室的情況,令陸寄風百思不解,他本以為拓跋燾必然會要他稟奏石室之秘,誰知拓跋燾一字不提,好像壓根忘記了這回事似的。

酒過三巡,拓跋燾對群臣笑道:「當初朕欲取涼州,眾卿皆曰不可,還道涼州地不生草,乃不毛之地!只有崔司徒力爭,說涼州之畜,富饒天下,今日一見又是如何?」

一旁的崔浩淡淡一笑,道:「微臣賤陋,不敢疏以間親,因此是否伐涼,微臣只能據實以告,幸萬歲聖明,查鑒真偽,微臣薄言方得以入聖聽!」

拓跋燾聽了,臉色不由得微微一沈,一旁的拓跋齊也暗自不安著。

拓跋燾沈聲道:「愛卿才是忠心為朕之人,那些宗室之臣,不知拿了涼國多少好處,才會處處替涼國說話,要朕打消滅涼國之念!他們以為身為宗室,朕就拿他們沒辦法嗎?」

此時便是陸寄風也明白了,崔浩不動聲色地謙虛辭功之際,又離間了拓跋燾與魏國的仙後派貴族。原來在魏國,決策是否伐涼時,崔浩力主出兵,而長年來一直接受北涼好處的貴族奚斤、李順等人,卻極力為北涼說項,欺騙拓跋燾,謊稱涼國貧瘠,不值得出兵。

崔浩當時並未揭穿他們的背後動機,此時才暗示了出來,拓跋燾回國之後,想必是一場整肅,令仙後的勢力從此鏟盡。

若是舞玄姬真的已滅,那麽魏國的舊派老臣也將一一失勢,屆時朝政由崔浩、寇謙之等人獨攬,這豈非意味著通明宮的勢力掘起?通明宮越來越有權勢,已非當初的清修門派了。這令陸寄風越想,心裏越是沈重。

拓跋齊畢竟不願見到宗室勢力漸漸陵夷,連忙道:「皇上,縱有不肖之輩欺君,宗室仍與皇上一脈同源,同氣連枝,忠心無可置疑!皇上欲統領天下,也要依靠親族血脈,尚乞萬歲代念同宗之情,勿以微罪見廢!」

拓跋燾冷笑道:「文略有崔司徒,武功有陸領軍,朕還懼於宗室挾制嗎?」

這時拓跋燾的舅父社平王拓跋幹上前,冷然睥睨地看了崔浩及陸寄風一眼,方才奏道:

「皇上,天下人才濟濟,誰說只有漢人才懂得治國?涼州向來以文治聞名,除了曇無讖法師以外,更有天竺沙門浮陀跋摩,足以為帝王師!此外慧崇、師賢及曇曜等,皆博通經史,學貫古今,因此,取下涼州,收納二十萬戶口,以及王宮珍寶無數,皆不足以道賀!可賀者,萬歲再得人才也!」

拓跋燾聽了,不禁含笑點頭道:「舅父深明朕意!久聞涼國學風極盛,朕正想再覓謀士,傳朕旨意,召浮陀跋摩、慧崇、師賢、曇曜入宮,朕將禮賢下士,破格擢用!」

陸寄風註意到一旁的崔浩眼神隱隱不悅,他畢竟修養深湛,表面上仍喜怒不形,但眼看就要有其他的謀臣與他爭寵,他心裏絕不好過。

陸寄風暗自慨嘆,縱使崔浩的城府、眼界,都高於柳衡萬倍,一旦涉入名利,再有智慧的人也會患得患失。以柳衡為鑒,陸寄風已隱隱感到崔浩恐怕也將不得善終。

當晚飲宴直至深夜,拓跋燾都未問及陸寄風石室之秘,直到宴罷散席,陸寄風護駕回宮,君臣並肩而行,拓跋燾才突然道:

「陸寄風,你此後可以安心待在平城了吧?」

陸寄風沈默不語,不料拓跋燾接著說道:

「石室已破,形同虛設,魏國宗室之秘也隨之灰飛煙滅!諒你有解救武威的功勞,朕不計你盜璽之罪,今後你便隨侍朕的左右,與朕同享江山。他日你便能衣錦還鄉,與武威共同榮華終生,朕絕不負卿。」

陸寄風沒想到拓跋燾竟已什麽都知道了,不禁大驚,怔怔地看向拓跋燾:

「萬歲……您怎知……石室已毀?」

拓跋燾笑了一聲,道:「不只是石室,朕還已得了長生之法,今後將與天地同壽!陸寄風,你以為朕只是掌握了人間權柄,不得通天嗎?」

陸寄風更是震撼得說不出話來。拓跋燾突然便一把抓住陸寄風的手,靠近陸寄風,低聲冷笑道:

「陸卿竟有不死之身,卻隱瞞於朕!若是朕早得知,又何須大費周章,苦苦外求!」

見陸寄風那怔忡不語的樣子,拓跋燾哈哈一笑,放開了他,道:「難怪你對世間權勢不放在眼裏,原來在你心裏,朕不過一介凡夫,與你不可同日而語!」

陸寄風忙道:「萬歲您誤會了,微臣從來沒有如此想法!長生之術於凡人是得,於微臣卻是失,更遑論以此自矜自傲!」

拓跋燾從鼻中哼了口氣,道:「是嗎?」顯然完全不信。

陸寄風既憂且疑,道:「萬歲為何突然有長生之法?這是違反天地造化的事,其間必有詭詐,還請萬歲三思……」

拓跋燾劍眉一揚,傲然道:「這會有什麽詭詐?難道陸卿不願與朕千秋萬歲?」

「不,而是這……」陸寄風已不知該說什麽了。

拓跋燾道:「國師教朕持誦誡、建香火,並依法齋煉,假以時日則長生可克!道法自然,人能與天地同壽,有什麽可怪的?」說著,拓跋燾拍著陸寄風的背,笑道:「這世上從此只有朕與愛卿能得長生,造化雖異,而殊途同歸,今後朕不只掌握人間至權,還能與天地同壽,成為真正的萬歲!陸卿應為朕歡喜才是呀!哈哈哈哈……」

在拓跋燾的笑聲中,陸寄風百思不解。拓跋燾所知道的一切,完全出乎陸寄風的預料,但陸寄風很清楚:拓跋燾絕不會告訴他自己究竟得了什麽機緣,追問也無益,因此陸寄風只能忍耐著繼續待在魏廷,找機會一探究竟。

魏國已征服北涼,朝廷留在北涼國內繼續討平餘孽,並重置官銜,以及遷徙數萬戶至平城,這一路又不知是多少人家的離鄉背井,生離死別。

回到平城之後,拓跋燾首要之務竟不是處理政務,而是前往天壇,只帶了少數近臣,齋戒沐浴之後,才畢恭畢敬地驅駕前去天師道場。原來拓跋燾此次滅涼,據稱是得到天師的法力所庇佑,才能不戰而勝。而戰事如此順利,怎不讓拓跋燾對天師的威力更加信服?因此,禦駕東返之後,拓跋燾便急急趕往天師道場,向天師稟報這次的大捷。

道場之上雲煙繚繞,拓跋燾與群臣跪拜在壇下,靜心祈待國師傳達仙意。天壇空曠高遠,冷風白雲飄過身側,如接天地。

寇謙之與拓跋燾等君臣依尊卑序位已定,寇謙之才稟道:「天師授書予臣,告曰:陛下以真君禦世,建靜輪天宮之法,開古以來未之有也!應登受符書,以彰聖德。」

拓跋燾大喜,道:「天師不但佑朕先得西域十六國歸順,更將涼州賜予朕,有天師的加持,宋已如朕囊中之物!朕一定依天命而行,登壇受箓,永為道教真君!」

拓跋齊顯然一臉無法接受這種說法,但也不能當眾指責拓跋燾,只得隱忍。隨侍在側的太子拓跋晃卻忍不住開口道:

「聖上召撫西域諸國,是由於陸寄風陸將軍宣揚國威於遠域;滅北涼,是由於崔司徒及眾將士謀略武功,與神意何涉!」

拓跋燾臉色一沈,正欲動怒,不料崔浩卻道:「太子年幼,思慮淺短,因此只見到表象。事實上皇上能一統北方,確實是天師的庇佑!臣竊觀天文,見日德籠罩天下,太白在西,主恩刑行於西方,就是天師的通天神能,令天象變異之故也!」

陸寄風聽得傻眼,沒想到崔浩這樣有智慧的人,竟會說出這等奇怪的話。但拓跋燾聽了卻很受用。

太子拓跋晃忍不住反駁道:「司徒大人,儒教以德治天下,敬鬼神而遠之,司徒大人應以治國之道事主,為何竟說出如此妖讖之語?」

拓跋齊見拓跋燾隱隱有怒色,忙打圓場道:「聖上順天應人,本應得天所佑,這又有何可怪?」

拓跋燾這才臉色稍平,笑著站起身,望向遠方一座高塔,只見那高塔高逾百丈,幾乎接至天際,極為壯觀。拓跋燾指著那座極高的廟塔,對寇謙之笑道:

「國師您看,天師要朕在靜輪宮受箓登基,朕必然加派人手,就算傾國之力,也要盡快完工!」

陸寄風這才恍然,原來自己神智不清之時所闖的高樓,便是興建中的靜輪宮!陸寄風略一沈思,更想通拓跋燾為何知道了這麽多,這絕對是靜輪宮中那位一出手就差點把陸寄風給打死的神秘人物的指點!

藏身於靜輪宮裏的那人,難道竟會是通明真人司空無嗎?除了他以外,又有誰敢說自己能為通天,甚至敢於指點帝王長生之術?

寇謙之道:「但是……天師認為時機未至,就算萬歲派再多的人力,也是無法完工的!」

拓跋燾一楞,不由得大吃一驚,心急地問道:「朕已傾國之力興建靜輪宮,靜心澄意,以求受箓書、接天命,為何天師仍不滿呢?」

寇謙之神情略顯為難,竟有些結巴了起來,不敢直接回答,道:「貧道不敢妄加揣測天師之意!」

一旁的崔浩接話道:「啟稟萬歲,從前宗族昏聵無知之徒,妄以仙後為神,以為魏國之基都是由於仙後庇佑。之前已假傳仙後之意,引來妖僧曇無讖,曇無讖滅後,宗室竟又意圖引其殘黨,甚至做為太子之師,想藉太子之力使仙後殘餘勢力再茁壯,此乃國家之憂!胡神一日在朝中,天師一日不得引聖上接天神,難怪天師不欲令靜輪宮功成了!」

拓跋燾急問道:「崔公所指,是舅父引薦的天竺沙門嗎?」

崔浩道:「微臣不敢妄論,但佛法虛誕,教人棄絕禮義,自認為能修得無量之智,又宣揚『寂滅為樂』的歪理,語無倫次!此等詭誕之神,只會混亂綱常,使教化不行!甚至如今還以沙門為太子師,微臣不得不為國祚憂!」

拓跋晃聽了更是氣惱,幾度欲開口辯解,但都被拓跋齊暗中制止住了。只見拓跋燾聽得連連點頭,道:「天師之言,令朕如醒!朕知道該怎麽做了!」

拓跋燾回宮之後,便下令秘書監將國內佛教典籍悉行焚盡,且命崔浩執行此事。

崔浩領了命,當即派出各部衛士,查抄各廟宇及民宅,搜出許多典籍,聚集於平城西門外,一把大火燒了各國所譯之佛典,不少沙門為了搶救典籍,沖上前與衛士扭打,甚至投身入火,場面至為慘烈。而坐在高處監視執行這一切的崔浩,俊美的臉上只是一片淡然,全無不忍之色。

身在平城觀內的寇謙之坐立不安,城外焚燒典籍的黑煙蔽日,沙門的驚駭狂呼也隱約傳入觀中,寇謙之卻苦等不著師父龍陽君的指示,只能在觀內憂心地不斷來回踱步。

身為修道之人,寇謙之自知任務便是利用人君的權勢穩固道教地位。但是傷害他教,卻非寇謙之所願,想不到正因北涼沙門受器重,崔浩便利用道教,借機鏟除將來可能威脅他的政敵,使局面隱隱失控。寇謙之不敢與崔浩的權勢相抗,但該怎麽應付,師父龍陽君全然未加以指點,這是之前從未有的狀況,難道通明宮竟要坐視滅教的殘忍之事發生嗎?

近來通明宮裏所傳下來的種種主張,都與以往大不相同,令寇謙之更是心慌意亂,不知所措。

寇謙之終於無法忍受,便下令備車,往西門疾駛而去。

來到西門,只見士兵及民眾全圍在城門旁,密壓壓的人群中,可以見到中央的廣場上,烈焰沖天,巨大的火炬中,堆積如山的典籍、帛冊已被燒毀,一車一車的佛典還繼續被往火堆內拋去。

許多沙門們激動哭嚎,或撲倒在地,或跪著捶地痛哭。現場還隱隱聞得到一股奇異的焦味。

寇謙之心中更感不祥,急下了車,親自推開人群,往內奔去,擠至前方,果然看見火堆之旁,已有數具焦屍,竟都是為了搶救典籍而引火燒身的沙門。

前方高臺上,崔浩款搖羽扇,面無表情地看著。

眼見最後一車的佛典就要被推入火中,一名年幼的小沙門奔上前,擋在火堆與典籍中,叫道:「勿毀經典,勿造此大業啊!」

衛士們卻不留情地將他朝火堆中一推,喝道:「讓開!」

那沙門被一推,便踉蹌跌往火堆之中,寇謙之見狀一急,竟忘情地箭步上前,抱住那小沙門在地上滾了幾滾,撲滅他身上之火。那小沙門見典籍又全被燒了,不禁大哭。

衛士喝道:「何人大膽包天,竟敢救忤旨的刁民!」

寇謙之身上雖有些被火所燒的狼狽態,但他畢竟權勢極高,站定望向衛士,神情不怒自威,沈聲道:「我乃國師!萬歲只下旨焚燒釋典,並未下令傷人!你們竟敢冒稱聖旨,該當何罪!?」

眾衛士一見到竟是國師親自出面,當場都嚇得不敢出聲,高臺之上的崔浩顯得也有些意外,便親自走下了臺,儀態優美地對寇謙之略行禮,道:

「國師言重了!」

寇謙之望著他走下來的豐采,崔浩出塵的儀態,此時不知為何竟顯得非常諷刺。

崔浩道:「萬歲命浩行事,何敢勞動國師親自來此監督?虛誕妖書已焚盡,想必天師會十分滿意吧?」

寇謙之心中激動,道:「司徒大人,這……這是何必!萬歲對您言聽計從,您的地位無人能動分毫,為何……為何要如此不留情面?」

崔浩微笑道:「國師說哪裏話來?臣浩只是奉命行事,非與釋教有任何恩怨。何況驅逐胡神,能令道門更加顯赫,國師應該高興才是呀!」

寇謙之明知這是托辭,卻不知該如何反駁,只能憤怒地說道:「但是你令無辜之人投火焚身,妄害人命,這又是什麽道理?」

崔浩看那熊熊燃燒的火堆一眼,眼中露出陰沈殘忍的冷笑。

崔浩道:「國師,既然釋教常雲苦空無常,又何必執著於文字?執著於生死?那些引火***的沙門,想必是已觀透奧義,正所謂求仁得仁,您也不必過憂!」

寇謙之忍不住道:「萬教皆有其義,貧道不敢妄論釋教得失。但引帝王之權,擅行殺決,這絕非正道所為!」

崔浩冷冷看向寇謙之,道:「國師的意思,是皇上所行,並非正道了?」

寇謙之一楞,他當然不能說拓跋燾做錯,竟被崔浩的話給堵得無話可說。

崔浩淡然道:「萬歲厭惡仙後妖黨已久,因此奉拜天師,這也是國師您長年的努力所致,如今開花結果,國師您卻出面阻擋,令浩百思不解!浩與國師同為漢人,浩以儒家治國之術,漢化魏民,國師以道教輔佐帝王,我們應該同心合力,密不相間才是!希望國師您勿忘根本!」

寇謙之更被崔浩這番振振之辭給說得張口結舌,他實在想不到:有人能把歪理說得這麽正當、這麽理所當然!崔浩的口才令寇謙之根本無法招架。

崔浩見寇謙之楞然的樣子,笑了一笑,道:「國事繁重,浩告退了!」

崔浩說完,便登上車駕離去,寇謙之回過神,追了上去,攀住崔浩的車軾,叫道:「司徒大人留步!難道您還打算趕盡殺絕嗎?」

崔浩冷看了寇謙之一眼,道:「誅惡務盡,國師您問這話豈不可笑?」

寇謙之大驚,道:「已焚燒經典,司徒大人您還想做什麽?」

崔浩笑了笑,並不回答,下令道:「回府!」

車駕緩緩往前行去,寇謙之抓緊車軾不放,猶自力勸道:「司徒大人!您不能在萬歲面前進此讒言,若是因此造成浩劫,將是千古之罪啊!」

崔浩不加理會,竟自放下了車簾,沈聲再道:「回府!」

這聲令下,馬夫不敢再有遲疑,一揮馬鞭,四馬已發足奔起!寇謙之沒想到崔浩竟完全不忌憚他,又驚又急,但料想自己身為國師,崔浩應不致造次,便仍不肯放手,緊抓著車軾,叫道:「司徒大人!司徒大人請聽貧道一言,司徒大人……」

但馬匹真的開始疾奔了,寇謙之大吃一驚,急欲放手,不料卻發現衣袖被夾住,一時難以抽身,整個人便被拖行開去。嗤的一聲,寇謙之衣袖被扯破,他頓時失去重心,一個踉蹌,人已被卷到車下,眼看就要被馬蹄踐踏而過,突然一股推力將寇謙之給平空推移了出去,寇謙之在地上滾了幾滾,安然無事,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崔浩的車駕絕塵遠去。

寇謙之想起方才的兇險,不禁渾身冷汗涔涔,他實在意想不到:崔浩竟敢如此大膽!因此他只睜著雙眼,呆然倒臥在地。

一只手伸至面前,有人說道:

「國師無恙乎?」

寇謙之擡頭一看,眼前之人正是陸寄風。陸寄風在人群之中,已經將一切盡入眼裏,才及時出手,以內力將寇謙之推出車下,救了他一命。

寇謙之伸出手,讓陸寄風拉住,把他拉站了起來,這才發現自己雙腿都軟了,方才只是千鈞一發,他就要命喪蹄下。

寇謙之顫聲道:「崔司徒……崔司徒竟敢……」

陸寄風道:「街市非議事之所,請國師移步領軍府。」

寇謙之臉色蒼白地點了點頭,與陸寄風一同前往領軍府再作商議。

寇謙之與陸寄風在廳中安坐,見他仍神色驚懼,陸寄風忍不住道:「國師!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皇上為何會突然如此迷信天師,又自稱能與天地同壽?是您進言,能讓皇上與天神相通,您不會不知道天師道場上的事!」

寇謙之急道:「貧道……貧道真的不知,天師道場之上,貧道也未曾去過,但確實有天師神出鬼沒,降旨預言吉兇,無不應驗!天師允諾萬歲長生,那也是萬歲單獨與天師面對時所得到的承諾,並無第二人在場!」

陸寄風聽了也不由得一楞,追問道:「通明宮向來是清修之地,怎麽可能妄許凡人狂想雜念?這與舞玄姬的行為又有何異?國師,難道這些事都不曾稟報七子嗎?」

寇謙之訥訥不安地說道:「這……這些事……七子皆未曾置喙……但師父曾囑貧道,利用君王令道教大行,這是天命所歸,所以……」

陸寄風倒吸了一口氣,沈聲道:「我不知道什麽是天命,但是崔浩利用佛道之爭,見縫插針,為鞏固專寵、排除異己,不惜進讒言迷惑人主,國師您也難辭其咎!」

寇謙之難過地嘆了口氣,道:「我不殺伯仁,伯仁為我而死!唉,浩劫,真是浩劫啊……只要能彌補罪過於萬一,貧道一定盡力而為!」

陸寄風心中已十分清楚,靜輪宮裏藏頭縮尾的「天師」,就是這些野心的主使者,不探出這個天師的真面目,是不能令真相大白的。

夜裏,陸寄風身形如電,在平城內禦空飛奔,朝靜輪宮而去。

來至宮腳下,臺階高得幾乎不見盡頭,在臺階頂端又是數百尺無邊無際的廣闊平臺,平臺上羅列著許多高偉的基柱,以天罡北鬥之勢排列,撐護著上方的靜輪宮。光是這宏偉的基臺,就已經是令人咋舌的浩大工程,那高聳入天的巨宮又有多壯觀?要又耗費多少人力財力?恐怕就算傾國庫之資,也未必有完工的一天。

陸寄風一提真氣,便以輕功直竄而上,劍仙崖的千仞絕壁他猶能來去自如,更何況靜輪宮再高偉,也不過是人力所為,要輕易來到頂端高臺,對他來說並不算難事。

陸寄風攀至靜輪宮頂端,仍處處有著未完工的殘墻餘壘,但也看得出殿堂之制井然,處處雕飾以道家的星緯之圖,壁上掛著寫滿雲篆的文字。此處已高聳入天,不聞人間雞鳴犬吠,只有冷風陣陣,雲霧飄渺,周遭的星圖更令大殿透出一股莊嚴玄秘的氣息。

陸寄風依照記憶往內走去,他記得再經過主殿,還有大堂,數重門之內,便是那神秘人物的藏身之所。

突然身後似乎有一道輕風拂過,陸寄風一楞,尚未及反應,背後已中一掌!

這一掌將陸寄風打得飛撲而出,差點便掉落高臺之外!陸寄風及時攀住窗欞,只見腳下雲煙飄過,懸空百丈,若非他反應得宜,早已摔個粉身碎骨。陸寄風提氣一躍,又穩身翻入堂中,四下張望,卻已不見那偷襲他的人影。

陸寄風沈聲道:「鬼祟之輩竟也敢自稱天師,實在可笑!」

四下寂然,闐無人聲。

陸寄風提高警覺,步步為營地走入。只見處處青帳被寒風吹得微微晃動,只有月光的清輝照映著,難以分辨眼前的黑影是幻是真。陸寄風突見前方似有一道人影閃過,風姿裊娜,竟似女子!

陸寄風驚喚:「舞玄姬?」

那人影如閃電般竟已欺近陸寄風,迅雷不及掩耳地,陸寄風胸口一窒,尚未看清對方,竟已胸口又中一掌,整個人跌退開去,胸中如攪,噗地便吐了一大口鮮血!

陸寄風整個人仰倒在地,眼前一陣光影亂跳,那人已緩緩逼近,一只腳踩在陸寄風胸口之上,他並未施任何力量,否則這麽一踩下去,陸寄風勢必穿胸而死。只聽得黑暗中傳出的笑聲輕柔悅耳,但仍聽不出是男是女:

「你就這麽點能為?豈不辜負道門期許?」

陸寄風竭力想看清楚面前之人的樣貌,但那人逆著微光,陸寄風又被打得眼前一片昏黑,只能看見一團模糊的影子。

陸寄風暗自調息保元,想在最短的時間內恢覆功力,好對付天師。但天師的腳略重地踩了下去,陸寄風一陣劇痛,聽見肋骨硬生生被踩斷的聲音。

陸寄風咬緊了牙不呻吟出聲,天師卻覺有趣地笑了起來,笑聲有幾分像舞玄姬,卻又妖異更甚,令人不寒而栗。

「陸寄風,你是否也很好奇,如果你被我踩成一團爛泥時,是否還有知覺?還能重生?」

陸寄風但覺胸口緊迫,呼吸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