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篇闊別已久的新作。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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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想想都麻煩啊。跡部景吾輕描淡寫地帶過,沒有多說一句。

“跡部君,也要對園小姐好一點才對啊。”這是伊喜見女巫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盡管是一句客套話。話音剛落忍足侑士就從巷尾出現,帶著一臉歉意又欠抽的笑:“啊啊啊路上堵車不好意思又讓你們久等啦。”

“是啦是啦你總是有原因嘛,下次出門也要早一點啊。”少女會走上前幫他理一理領帶,或者拉一拉襯衫的領口。跡部景吾偶然會帶上跡部智一起,小男孩倒也是很受面前一對情侶的歡迎,玩得倒也算和諧開心。但他本人卻不會參與,只是站在一邊。他覺得這一場景似曾相識,只不過男女主角不是他和北原千瓷罷了。

反正,也沒什麽。

只不過到了春天,還是會想起她而已。

跡部景吾也不知道為什麽,與她有過那麽多回憶,最好的那一段竟然是在彼此還沒有成為情侶前,於晚春時節與她在超市相遇。在之後她被迫與他和跡部智同行於上野公園。最後一批櫻花開得如雲如霞。他牽著跡部智,驀然轉過頭時望見她撩起襯衫的袖口露出一段潔白纖長的手臂,握著一杯特大號的星巴克冰搖茶,瞇著眼睛站在櫻花樹下。

那是永遠都不會忘記的側影。

原來他已經一年沒見到她了啊。

如果她不打那個電話的話,他在第二天早晨,就會搭上去見她的飛機。

然而。

然而。

此刻跡部景吾站在同一棵樹邊,瞇著眼睛點燃了一根煙。他感覺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衰老,這趨勢無法避免,人還是那個人,年齡也不過才二十一歲,心卻又老了之後二十年內的每一個徹夜。

六月初的紐約,狹窄緊密的地鐵站還貼著海報,中央公園的戴拉寇特劇院,莎翁名劇仲夏夜之夢每年仲夏時節都免費與市民見面。倘若到十二月八日,大概他們還能在草莓園(1)看到來自世界各地的披頭士歌迷。天氣如同水洗一般湛藍,手冢國光在街邊買了一罐冰淇淋遞給她。今晚的飛機,卻都早早地到達了紐約,也勉強算是第一次旅行吧。這麽久彼此除了擁抱以外也沒有什麽想對更親密的舉動,北原千瓷對接吻總是抗拒,而她不願意手冢國光自然是不會強迫她,她不會心不在焉,也從不提起過去,擁抱時認真地擁抱,約會時認真地約會,聊天時認真地聊天。她沒有哪一點做得不好,手冢國光想不出這樣一個溫順的女友為什麽跡部景吾可以和她產生這麽大的矛盾。

大概是他真的有太多身不由己吧。

飛機起飛後的三個小時,她的呼吸聲音那麽安詳,手冢國光將毯子蓋在她身上。她今天穿了蠶絲的裙子,睫毛纖長,裙子的顏色是這樣鮮艷,她膚白勝雪,並不是健康的白而是貧血般的蒼白。深夜,他第一次將這一枚吻封在了她的唇上。

(1草莓園:約翰藍儂遺孀小野洋子為紀念其夫1980年遇刺,所修繕的淚滴狀花園。每年十二月八日,世界各地的披頭士樂迷會來此地紀念他。

☆、Chapter .054

? 未蔔之遙

Chapter .055

漫長的飛行,紐約到東京,整整十二個小時,抵達機場時正好是早晨九點,離開這裏整整一年,一年前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情離開的呢?應該歷歷在目的記憶卻因為自己的稍不留神而模糊了。這三百六十五天倒也不是那麽漫長吧,能有多漫長呢?時間終究是那麽恰到好處的24小時,再覺得短暫或漫長,也都是幻覺罷了。北原千瓷漫不經心地站在空曠的機場,仲夏時節,潮氣還氤氳,太陽也是半露不露地給雲鑲了一個邊。她拿到箱子後轉身便欲離開機場,這才意識到周圍還有一個手冢國光。“手冢君,我先走了。”這不鹹不淡的一句告別——盡管貌似交往了這麽久北原千瓷對他的態度倒也沒有更親和一點。

“我的家人來接,不用把你捎回去嗎?”

“不必,我們也不順路。就不麻煩了。”必然的拒絕,他早該料到,再挽留也是無果。“返程時也要一起哦。”她對他笑了笑,這笑倒並不勉強,也談不上熱情,嘴角一拉,敷衍了事地便過去了。她轉過頭,拖著箱子便反方向離開,背對他她沒回頭地招招手。她總是走得很快,無論是在機場還是在學校,無論是在費城還是在東京。她總是健步如飛,飛行使她疲憊,也使她流失了偽裝的力氣。手冢國光望著她的背影,倒也算落拓不羈,平底鞋踩不出令人生厭的聲音,每一步都走得那麽浪漫。她真是有文藝色彩的人,一手搭著一件外套,另一手拖著行李箱,絲巾將一頭蓬松的卷發綁好,無論是穿著還是氣質,她站在哪裏都是風景。

手冢國光忽然覺得眼睛有一點酸,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他想,大概是自己飛機上沒有睡好吧。

2013年,6月,東京的機場巴士。渾濁的氣息,心情卻是比任何時候都清晰的。北原千瓷坐在窗邊,剛剛還是半明半昧,此時就是烏雲密布了。她想,東京的天氣還是這樣變化莫測啊,幸好自己帶了傘。

“明天要記得去東大的教務處登記。”開機,狹長的屏幕上來自手冢國光的信息。她思考片刻,最終什麽都沒有回覆便繼續將手機塞進了包中。雨驟然就大了,一下淹沒了窗上所有的風景,巴士上人不多,耳機裏仍舊唱著沒完沒了的情歌,歌詞混進了雨聲,聽也聽不清,聽也聽不懂:

“懂得愛,說來無奈,來自對你虧待(1)。”

她輕輕閉上眼睛,沒來由的心情卻跌到了谷底。

大概她的確是個眾人都理解不了的人,將自己的房子租給別人,卻將別人租給她的房子續租了下去。這外表寒酸的出租屋,卻有狹窄卻幹凈的樓道。離東大只有一條街之隔,兩年前自己選擇了這裏,沿路種植筆直的梧桐,遠離市區,卻也不算不便的交通。夏季時節櫻花早已歸土,梧桐樹葉卻正是旺季。周邊有冷色調的咖啡廳,二十四小時開門的便利店和藥妝店,有面熟憨厚的Mc。每一處都去過,每一處都有零星的記憶。兩年前她是多麽一個自以為是又清高的人啊,得知跡部景吾對自己有好感後她也曾經興奮又佯裝不在乎地吊了他多久的胃口。她那時是多容易高興的人啊,所有的冷淡還沒有深入骨髓,都是浮於表面的偽裝,輕而易舉就可以破裂的那種,只要跡部景吾露出一點孩子氣的表情,她就可以立即就可以喜上眉梢,整張臉都明媚起來另外再高興地轉三個圈,那時她的眉眼裏還沒有此刻濃重的憂郁氣質,再裝深沈,也都是裝深沈而已。

“多少年了,我想過能和你一起老的,卻都有別人了。”歌單循環一周,又回到這首中文歌,北原千瓷望著與她一街之隔的東大,這感覺多熟悉,似乎在國三以後自己離開冰帝也曾經站在與之一街之隔的對面,仿佛在看對岸的風景,該怎樣描述這感受呢,大概是與世無爭又事不關己的寂寞吧。北原千瓷偶然恍惚覺得自己這冥冥之中都有一種征兆,卻也說不清楚,征兆在哪,征兆昭示著什麽。人總是向著未知前進,而又總與過去走過的路無意重合。

她站在街角,想從外套的口袋裏拿出那枚沈甸甸的鑰匙,有這把鑰匙的人除了她還有跡部景吾,她在臨走前都沒有把鑰匙要走,也沒有換鎖。而此時她卻怎麽也找不到了,她在出租屋樓下這棵梧桐樹下站了半晌,2011年聖誕的彩帶曾經在她家門口戛然而止,曾有一顆冷杉樹趁她不在時搬進這件屋子,曾有人在她不在時布置了滿室芬芳的玫瑰花。來自於跡部景吾的老派浪漫,既大氣又奢侈。討好女生的方式那麽多,而鮮花永遠是年輕和永恒的。北原千瓷兀自站立半晌,一眼望盡千萬風景。她轉過頭便走進了樓道。

大概人生有千萬種相遇,也有千萬種久別重逢吧。緣分是說不出因果的,午間十二時零四分,她轉過身,摘下耳機時聽見了有人輕輕呼喚她,這呼喚帶著淡淡的陌生,而聲線確實熟悉的,這呼喚聲不大,但是有力。

“阿瓷。”

很久沒有人再這麽呼喚她了。

於是她轉過頭。

看到這個人時,她什麽也沒說。這眼淚毫無征兆,連她自己也道不清原因,就這樣充滿了眼眶。

跡部景吾在上完最後一節微經課後收起書便走出教室,彼時一周課程已經結束,他走到教學樓與大門之間,似乎學生會還有一點事,但他今天倒也難得懶散不願多走了。會長助手清水一最近顯然有拼盡一切向他獻殷勤的趨勢,上了大學後,因為和北原千瓷在一起,他很少有對異性註意過。也有攔住他的路硬要塞給他愛心便當或者情書的。他總是拒絕,待他和北原千瓷在一起後,這樣的人便很少再出現,沒有人認為他和北原千瓷會因為誰分開。在她遠赴美國後,這樣的人便比大一剛進校更多了,若是國中時他大概會視而不見地無視,但彼時他卻倒難以做到和當初一樣果斷幹脆了——人總是越長大,顧慮越多。

清水是大二學生,專業醫學。同樣冰帝,一直以來與中島園都是競爭對手,清水能力極強卻不如她來得溫潤和人緣好。大一時她高調進入學校,硬件過硬且能力出眾使她成為校園名人。她自然是意氣風發的,這意氣風發來自於她終於贏過了這三年來的宿敵,這意氣風發來自於她最終在跡部景吾分手後成為了他的貼身助手。她聰明但鋒芒畢露,跡部景吾冷眼觀察她,女生年紀不大眼光早已世故,偶然間閃過的只言片語在他眼裏也是幼稚而已。別說和北原千瓷比,這聰慧和中島園相比都顯得捉襟見肘。

“你的助手居然是清水啊。”他後來將這件事告訴中島園,女生低頭挖了一勺布朗尼,餵進口中,抿出一絲笑:“都是她一直把我當對手啦,我怎麽可能跟她比嘛。”她的優越感只有對跡部景吾時才會表露出來,因為將他當作最熟的人吧。

“怎麽,人家可考得比你好。”

“那是失常發揮啦,清水這個人嘛。”她又笑了,時隔一年,關於全國聯考的事她早已放下和看開。“嗯,只能說內心自卑,戾氣太重。”

“她形象還好,作為本大爺助手帶出去總不能丟人吧啊嗯?”

“那我大概是天仙了吧。”中島園吃掉最後一塊布朗尼,自從北原千瓷離開後,很少再有人能夠真正傷害她。

“跡部君下課有安排嗎?”在他拿出手機準備備車時被女生叫住,他微微側過頭望見她。“晚上有事。過會準備回家。”他在回覆,腳步卻是不停的。

“那,能受累跡部君陪我去買樣東西嗎?”想要約他卻編出了一個拙劣的借口。即便拙劣,她眼光依舊是灼灼的。這一個時刻,跡部景吾忽然覺得這個女生似乎也有點可憐。他撥了一半的號碼,放下手機,這就算是默認了。 “你同意了?”自己的一絲心軟可以個別人帶來多大的快樂,他便跟著她的腳步向門外走去。他很少走這條路,因為這條路在過去通向北原千瓷的出租屋。自她離開後,他每經過一次都是失意。

藥妝店,女生佯裝認真地挑選著化妝棉,餘光裏卻在觀察著跡部景吾的動靜。“會長最近好像心情不錯哦。”沒話找話。“一般吧。”他站在貨架邊,最後走出了藥妝店。這一排梧桐樹依舊筆直而茂盛,他擡頭就能望見北原千瓷的窗口。她走了一年了,而她的鑰匙卻沒有帶走,他一直放在口袋裏,每換一件衣服便換一個口袋,連鑰匙都沾上了體溫。

此時目光下垂,他望見離他五十米左右,穿著蠶絲裙的北原。她的顏色那麽鮮艷,在綠色的大背景裏,她美成了一道風景。這一年多來天涯海角的距離,竟然最終成了此時的近在咫尺,他幾乎是有點激動了,這激動使他覺得他稍一眨眼她就可能消失,這躊躇的三十秒,他竟然花了二十五秒來確認,這是不是夢。

而剩下的五秒,他往前走了幾步,看她轉過身,摘下耳機,他站在離她十米的地方,呼喚她。

“阿瓷。”

這個名字叫出來時,他看見她回過頭,她的眼裏充滿淚水,臉頰蒼白,她的瞳仁那麽璀璨,璀璨到仿佛含著整個東京的星辰。他向她走近,從口袋裏摸出鑰匙遞給她,她總是忘帶鑰匙,而跡部景吾卻從不是丟三落四的人。過去在一起時,她忘帶鑰匙家裏又沒人,她時常常打電話給他等他過來送,見面時彼此嘲諷一兩句。

鑰匙遞到她手上,他對她露出了笑,這笑裏又有點酸楚,他開口: “好久不見。”她的眼淚滑落,他伸手拭去她的淚水。

不必再多言一句,也不必抱歉。你的事,我什麽都能原諒,我什麽都能理解。

景吾。

☆、Chapter . 055

這原本尋常的晚會,跡部景吾早已習慣的晚會,上流社會的觥籌交錯,每個人都帶著假面社交。原本早該習慣成自然,但卻在遇見北原千瓷的這一天而有了新鮮的感受。仲夏的天氣與初秋倒是略有相似,他在換西服時有了莫名的好心情。這房間,居住了差不多有十多年,連每天由兩三個傭人反覆擦到反光的昂貴家具,都有了新鮮的感覺。這是從她離開以後他心情最奇妙的一天,大概是用“奇妙”最為合適吧。他曾鐘愛黑色,但造型師和侍者都認為白西服更加合適他,於是他大多數時間出沒於上流場所便都是白西服出場。而他的瞳孔和頭發都偏紫黑色,需認真看才能辨出他的瞳色其實偏向深海藍。這一天他便無端尤為想嘗試這件紫黑色的西裝外套。他連笑都笑得認真了,這笑倒不再是皮囊拉扯的敷衍,而是真切的微笑了。

“你今天狀態特別好。”迎面自然是中島園。他微微瞇眼:“今天你倒也趕回來了?”;“你的交接儀式,我怎麽不會來。”女生笑了笑:“倒是你,應該請清水來看一看我這個當年的手下敗將啊。”她說得那麽自然,眉眼裏的笑也是勝券在握。不過短短幾年,中島園便已經成為心智極為成熟的女人。即便她才大二,即便她才二十歲都不到。她看淡輸贏是因為她總是贏,即便一方面輸了也是在另外的方面全面趕超而已。“她不能和你比。”跡部景吾心不在焉卻又別有用心地說了這一句話。他心不在焉是因為北原千瓷,他看似的“別有用心”倒真的才是“漫不經心”說出口的。

北原千瓷在將衣服一件件地掛入衣櫥裏時聽到了一陣敲門聲,這敲門聲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程度。她微微側過身,大概過了五秒的確確認有人敲門。她開門,望見的卻是安藤雅一清淡的臉,在打開門的一瞬間她飛快地在腦海裏思考這張臉的來源才艱難地將她和名字合二為一。大概沒有見面的時間也不過一年而已,而發生的事太多,不重要的人竟然這麽快就拋到腦後了。“北原。聽說你回來了,來看看你。”她又變了一些,這變化是氣質上的變化,從大一到大三,她摘掉了眼鏡,穿上了高跟鞋,化起了淡妝,她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加優秀,滅頂的挫折讓她一夜長大。

即便2011年的夏天還歷歷在目,彼此卻再也無法劍拔弩張了,北原千瓷在門口站了片刻,便讓開身讓她進門。倒也說不出與她有什麽感情交集,事後多年北原千瓷回憶起來,思考自己與她大概還是同情她而已吧。

“是為了手冢君的事嗎?”即便彼此勉強能算半交往的狀態,卻從不更加親昵地呼喚他的名字。兩人的交談裏倒是自己先打開了話頭。“其實,是想來問候問候你。”安藤雅一一直很奇怪,自己從不在任何人面前低眉順眼,卻偏偏在她面前總是戰戰兢兢。第一印象實在是太重要了吧,北原千瓷給她的第一印象是那麽冷淡和驕傲,使她一直對她有著隔閡感與距離感,這原本單純的羨慕因為有了手冢國光而變成了嫉恨,之後又看似雲淡風輕地過去,實際女人之間的愛恨哪是那樣容易一笑泯恩仇的。“這麽久沒有見,想問北原你過得好嗎?”這問候也是太過奇怪,北原千瓷微微低下頭:“還可以吧。”無論發生了什麽,她大概也算這個學校與她最熟悉的同性了吧。

“對了,你知道手冢在哪裏上大學了嗎?”又是沈默,竟然還是自己打開的話題,卻還是手冢國光,這把她們之間關系攪得一團糟的人,卻是彼此唯一的談資,想來實在有些悲哀吧。

“怎麽會不知道?”這句話說出口,仿佛自己都老了十歲,情傷的恢覆和遺忘路上步履維艱,她苦笑:”事實上,在他臨走的那一天我還有去他家等過他。“那是冰冷的一夜,這夜有多冷,她在他家樓下徘徊,她坐在手冢國光家門口的24小時書店向窗外發呆,從這裏看見他的窗前的燈熄滅。這一夜彼此都沒有睡意,而她發現自己愛他也還沒有自己所想的深刻,她最終還是不能再次摔碎自己全部的自尊的。於是她寧可選擇等待,等到第二天,日頭緩慢地爬上窗戶,她看他走出家,轉身,離開。動作流暢到沒有一絲停留。而她只能忙著哭泣,卻忘記了告別。

“千裏共嬋娟。”最後的一條信息。從此彼此就沒有任何交集吧,她卻哭得比失戀還是慘痛,這一個人的戀愛,也實在是太辛苦了吧。

“你從這裏離開後,住在哪?”試圖岔開話題,“北原。”卻被打斷:“你和跡部君呢?”

“我們嗎?”她是多麽有恃無恐啊,因為得到過,不費絲毫的力氣就能得到她費盡心力就得不到的青睞。“我們,分手了。”這話說出口,貌似雲淡風輕卻還是會心尖一顫,她過得實際並不比安藤雅一要好多少,只是淒慘和眼淚都只有自己知道而已,哭只能一個人哭,笑便要全世界都知道。

“分……分手了?”

“其實你不應該意外才對啊。”北原千瓷站起身背對她倒水:“像我這樣的人,”聲音漸漸小下去:“本來就不會,和他有什麽未來。”因為不配,有那麽多原因,而只有不配是最合適的。不承認嗎?不承認也得承認吧,有些東西。她背對安藤雅一,本以為早已痊愈,而舊傷揭開便又是一塊嶄新的傷口,她落下大滴的眼淚砸在杯沿激出輕微的水花。這才發現時間其實絲毫不能撫平傷痕,周六的夜晚多麽清冷,仲夏六月和那一年的十月四日,倒是極為相像啊。她極為快速地用手背抹掉了眼淚,轉過身即刻又是一張冷淡的臉。

她怎麽會讓昔日對手看到她落淚的樣子。

何況安藤雅一連對手都算不上吧。

北原千瓷偶然想,自己這點好勝心真是幼稚又極端啊。

晚宴臨近散場時,跡部景吾兀自走出會場,這晴明的夜晚,月色清澈如水。他在上午看見北原千瓷和手冢國光從教務室共同走出,彼時他只站在他們身後五米處。只是兩三秒,他們便共同下樓,從走廊上看,北原千瓷拿著材料袋率先與手冢國光告別並背道而馳。從那一個動作裏跡部景吾就能確定他們沒有開始交往,只有他清楚地了解北原千瓷戀愛中的狀態。他不知自己在竊喜什麽,但的確看見手冢國光被冷落,自己內心是愉悅的。

酒店離她的出租屋並不遠,他幾乎無意識就走到她家樓下,這筆直的梧桐樹裏,婆娑的光影映在她的窗上。這窗這麽明亮,他一年內無數次路過這裏,無數次走過都是幾乎讓人絕望的黑暗,只有這一天亮起了讓人溫暖的臺燈。她大概在閱讀或者在寫作,或者在看劇和寫作業吧。她總是能給自己找那麽多事做。跡部景吾第一次覺得內心湧過一陣幾乎令人疼痛的溫暖的酸楚,他與她的咫尺天涯,就是這樓上樓下的幾米而已。

而這一夜,她沒有寫作也沒有閱讀也沒有看劇與寫作業。

失戀的陣痛尚未褪去,她只是在哭泣。

他敲門時也是輕微的,他幾乎指尖有些顫抖,他借著幾杯紅酒帶來的微醺的勇氣,輕輕地敲了她的門。她在房間裏聽見了,以為是剛才的客人留下了什麽沒有帶走,便匆忙擦凈眼淚拉開門。

這便是最終的相遇了吧,躲不了的宿命式的相遇。與那天在梧桐樹下的重逢相比,這次她顯得無處可逃,只能束手就擒。北原千瓷在望見跡部景吾出現在她門口時想,自己還是恨他的,這恨裏因為摻雜了舊愛所以那麽意志不堅定。不堅定到他多說一句話她就可能立即土崩瓦解。她下意識要關門卻被男人一把推開,隨後大門被他關上,他的手臂在墻和門之間環出了極小的空間,他的氣味那麽強烈,彼此不用說一句話,一句話都不需要多說。她欲張口時就被他封上了嘴唇,她的眼淚落下,他的力氣那麽大,呼吸那麽劇烈,他嘴唇冰涼,這吻容不得半點拒絕,容不得她的反抗,混合著眼淚鹹澀又委屈。這吻因為有了酒精的催化顯得暧昧又深情,這漫長的接吻裏,幾乎快耗盡她肺中最後一絲氧氣。

她是他的獵物。他不可能拱手將自己的獵物讓給別人。

他在她快要暈厥前放開她的唇,他雙手禁錮著她的手腕,她動彈不得,也無法說拒絕。他仿佛筋疲力盡一樣靠在她肩上,將頭埋在她濃密的長發裏,半晌,悶悶地說了兩個字:

“瘦了。”

瘦了。

北原千瓷閉上眼睛,淚流成河。

☆、Chapter . 056

? 未蔔之遙

Chapter . 056

想讓這一夜永遠不過去,讓這千金一刻永遠停留在她璀璨的瞳孔裏。而晝夜光景總是剎那間的事。她的眉心緊蹙卻又顯得那麽嫵媚,半張的櫻唇刺激著他的□□,即便彼此的距離已經不可能再親密一步,她也始終雙手抵制著他的進攻,半恍惚裏他撫摸上她細長的眉眼。□□後她的表情那麽冷淡,他撩開遮住她瞳孔的發絲捏起她的下顎:“為什麽不拒絕。”;“夠了就起來。”她一把推開他起身披上睡衣,夜涼如水,她的背影在月色裏浸潤下變得溫柔。她起身便走出房間,淩晨一時,她絲綢的睡袍從她的肩頭垂下一半,她就□□著香肩在他面前喝玻璃杯中的涼水。他披上衣服站起身從後面摟住她,肌膚之親裏他嗅到她清淡的體香。“你在勾引本大爺啊嗯?”聲音含混著沙啞到仿佛白砂糖粒摩挲在皮膚上,這句話尤為熟悉是因為2011年十二月他說過一樣的話。也是這樣的夜晚,也是一樣的地方,做一樣的事。

不拒絕他,是因為他總有過人之處讓她無法拒絕。北原千瓷喝掉半杯涼開水放下他摟著她腰部的手:“你要走了嗎?”她轉過頭問他,彼此衣衫不整,他穿著來時的那件襯衫,紐扣開了三顆。“做本大爺的情人吧。”他撫摸上她的脖頸,露出點悲涼的笑,這裏曾經有他落下的吻痕,此時此刻變成了一塊剛剛貼上的創口貼,她用創口貼貼上是因為幾乎被他咬出了血,若是揭開就可以看到他留下的一塊新鮮的牙印。在他說出“情人”的這一刻北原千瓷甚至感到有些精神恍惚。什麽是情人?可以是“伴侶”,也可以譯為“愛人” ,但是更多的時候,這個身份是隱晦的,是見不了光的,甚至僅僅是性伴侶都可以叫情人。他以前說的是“做本大爺的女人”,現在卻變成了“情人”。這一身份多暧昧不明啊,此時她感覺他很像那個湄公河邊的中國少爺,隔著河水她卻偏偏比誰都像那個落魄的十六歲少女(1)。

我遇見你,我記得你,這座城市天生就適合戀愛,你天生就適合我的靈魂(2)。

他溫暖的臂彎裏是她溫暖的身體,這懷抱就像永遠不會醒來的夢境,她知道他會走,她知道所有的甜蜜都是南柯一夢,她不該有更多的希望更不該貪心她可以得到他。

她落下眼淚卻狠下心腸一把推開他:

為什麽我是情人?

你把我當什麽?

可以呼之即來的□□嗎?

因為我回來了,所以你才來,所以你上過我了還要用這樣的話來羞辱我?

誰要做你什麽情人?我們早就分手了。

她忽然歇斯底裏了,這是他看過她的第幾次失態?她披頭散發,涕淚橫流,玻璃杯盡數摔落在地板上,五個質問耗盡了她全部的力氣,這是一次感情的宣洩,是夢醒前的垂死掙紮,是她一萬個不甘心的冰山一角,是她破碎的自尊裏衍生的最後一絲任性。

你冷靜點北原。

不是這樣的。

他有滿腹的話卻什麽都說不出口,他只能用力禁錮住她的手臂迫使她冷靜下來。她被狂怒沖昏了頭腦,因為她接受不了自己從正牌女友淪為陌生人卻又了斷不了變成情人的悲涼。每一個走不到最後的男人對她來說都是一場劫難,因為她愛得那麽認真。他握住她的手腕看她最終因為筋疲力盡而停止反抗和質問,她的眼淚落在他的襯衫上,她的頭靠在他肩上,她合上眼睛,從喉嚨裏發出一聲細微的嗚咽,像臨死的小獸發出最後一聲絕望的低吟。

北原千瓷醒來時已經是第二日早晨十點,陽光明媚,枕邊人已經離開,前一夜摔碎的玻璃杯的碎屑被清掃得幹幹凈凈,若不是脖頸邊的創口貼還在,說是一場春夢倒也不為過。她深深閉上眼,陽光太過刺眼,單薄的被子倒是蓋得整整齊齊,她閉著眼睛從枕頭下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有一個未接電話,來自手冢國光。手腕由於前一夜他用力太大印上一道淡淡的淤青,她把手機扔到一邊,沒有回覆便站起身。此時此刻她感覺這個城市都是喜愛這雨季裏的陽光的,唯有她見不了這明媚的天氣,她在窗前佇立了幾分鐘,轉過身走出了臥室,再胡思亂想下去,可能自己都會得抑郁癥吧。

她有時想自己真是個輕浮的人,昨天和一個男人□□,第二天照樣可以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和另一個男人約會吃飯。躺下時是□□,起床時照樣是淑媛。脫衣時嫵媚像一個□□,穿上衣服時照樣是端莊的女學生。這倒也是無師自通的能力吧。她把頭發散開,遮住肩頭,她發現自己在慢慢長大,甚至是慢慢變壞。她有什麽錯呢?北原千瓷走在路上時暗想,是她非要手冢國光愛她的嗎?是她強迫跡部景吾愛她的嗎?

感情之事,本來就難說對錯,只要彼此覺得互不相欠,便也沒有誰欠誰這一說。

北原千瓷深呼一口氣,推開約會地點的玻璃門。

和手冢國光在一起時她是放松的,是不需要有過多偽裝的。他去的地點也是那麽風雅,書店,畫館,琴房,博物館。他從不強求她一定要說一些話,所以她可以盡情地沈默而不用去迎合他的話題。她把手揣在自己外套口袋裏,站在一幅畫前開著小差。

中島園在昨日的後半夜便沒有看見跡部景吾的蹤影,他是清晨四時半點才回家的,初夏的清晨氤氳著不幹不凈的藍色,他滿臉疲憊地推開臥室的門。心情陳舊糟糕得像一片被水浸濕的白紙。這一夜他仿佛又老去了一點,這蒼老不是皮肉而是心上的蒼老。在他推門進入房間的一瞬間中島園便知道他去了哪裏,去見了誰——除了北原千瓷不會有其他了。除了她還有誰能讓跡部景吾頹喪和老去?她心在滴血,卻沒有多問一句話。多說無益,只會招他厭煩罷了。“我不懂你?”她坐在床沿看他躺下閉上眼睛背對著他。“啊嗯?”男人面對著另一邊,彼此背對背。又是長久的沈默。“既然不會在一起,你應該放她一條生路不是嗎?”她的聲音很輕,輕到末尾說不出一句話。她也躺下,從後面輕輕抱住他,這身體也如此擁抱過另一個女人,可能就在一個小時前。她眼眶幹澀到流不出一滴淚,連抱怨的意識都漸漸枯萎了,只變成了漫長的絕望。

“本大爺不甘心。”這長久的沈默以後,跡部景吾說出了這句話。有那麽多不甘心,而這件事算是最不甘心了。

“所以,說白了還是為了你自己而已?其實你只是不甘心北原最後和手冢君在一起罷了吧。”她笑得淒涼。“景吾。不會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是不是我太了解你,所以你不愛我?

“北原這個人。”又是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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