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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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雪松領降下一場冷雨。

雨中夾著冰粒,中途轉為冰雹,小如珍珠大如桂圓,劈裏啪啦砸向地面,轉眼鋪開大片晶瑩。

寒風刺骨,折膠墮指。

曠野之中不聞獸吼,空中不見鳥群。酷寒襲來,再厚的皮毛也難敵冷風。

相比城外的荒涼,雪松之城內則是另一番景象。

街頭巷尾車水馬龍,人潮如織。商鋪前更是人歡馬叫,往來客商絡繹不絕,顯得熱鬧非凡。

為抵禦寒冷,商人們裹著厚實的鬥篷,穿著獸皮制的長靴,頂著寒風指揮雇工搬運貨物。

有人動作稍慢,遇到後來者催促,幹脆掀開兜帽扛起麻袋,和雇工一同搬貨,在結冰的道路上健步如飛。

“快點,必須趕在天黑前離開!”

天寒地凍,商人略顯焦急,不自覺提高嗓門,口鼻間凝出白霧。

身後的隊伍仍在催促,商人終於不耐煩,砰地一聲砸下麻袋,對著最大聲的家夥揮舞拳頭,怒聲道:“已經夠快了,再催別怪我不客氣!”

受到威脅的商人不甘示弱,擼胳膊挽袖子,就要和對方爭論一番。

眼看一場沖突將要爆發,店主匆忙走出來,站定在兩人之間,好聲好氣勸和。見不奏效,只能厲聲道:“新法典雕刻在城門前,也有現成的例子,兩位最好想清楚,在城內鬧事是什麽下場!”

此言一出,兩人如紮破的皮球,怒氣瞬間消散。

發熱的大腦冷靜下來,兩名商人對視一眼,心知店主陳述厲害,絕非危言聳聽。想到動手的後果,不約而同打了個哆嗦。

在兩人心生退意時,一陣腳步聲傳來,身著皮甲的巡邏騎士排開人群,大步走到商鋪前。

騎士站定之後,單手按住劍柄,長劍隨時可能出鞘。

“這裏是怎麽回事?”隊長蓋爾掃視眾人,目光重點落在幾名商人臉上,“有人鬧事?”

“沒有,絕對沒有!”

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商人們異口同聲予以否認。為增強說服力,之前還劍拔弩張的兩人竟然站到一起,強忍不適勾肩搭背,表現出一副交情莫逆的樣子。

“當真沒有?”蓋爾出身游俠,洞察力非同一般。他神情嚴肅,目光銳利,能輕易看穿商人的心虛和偽裝,“國王陛下不在城內,不代表法典可以違背。發現鬧事者,輕者驅逐重者入獄。數次不遵法令,送去礦山和地鼠人為伴!”

商人們知曉厲害,登時心頭狂跳,頭搖得撥浪鼓一般。

“絕對沒有,我們一向奉公守法,從不敢違背國王陛下頒布的法令!”

“你怎麽說?”蓋爾的視線轉向店主,等待他的回答。

商人們的心提到嗓子眼,眼巴巴望著店主,希望他能看在金幣的份上幫他們度過難關。

“隊長大人,大家都知道鬧事的後果,目前沒有發生亂子。”店主十分聰明,話說得相當有技巧,既能幫商人免除責罰,也不算是對蓋爾說謊。

類似的的情況不算罕見,既然有店主做保,蓋爾決定網開一面,無意繼續追究。他嚴厲警告商人,不許在城內鬧事,否則不會再如此幸運。

“相信我,牢獄和礦山的日子會比你們想象中的更加煎熬。”留下這番話,蓋爾帶領騎士轉身離開,腳步聲逐漸遠去。

勉強逃過一劫,兩名商人同時松了口氣,登時好話連篇,對店主千恩萬謝。

“不必謝我,牢記城內的規矩,事情可一可二不能再三再四。這次你們沒有真正動手,巡邏騎士寬宏大量,事情有轉圜的餘地。下一次再犯,誰都救不了你們。”店主的話不好聽,卻是不爭的事實.

“是,我們一定註意!”

商人們陪著笑臉,不敢有絲毫不滿。

等到店主轉過身,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從鼻孔哼氣。吃過教訓,終究不敢再起爭執,一方加快動作運貨,另一方登上馬車,強迫自己多留幾分耐心。

蓋爾一行離開商鋪,遵循慣常的路線,穿過城內大街小巷。

騎士們走過一條長街,冰雹漸漸停歇,鵝毛大雪從天而降。

雪落成毯,堆滿了青石鋪設的街道。

天色尚早,路旁的酒館已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天可真冷!”一名騎士跺跺腳,抹去掛在眉毛上的冰霜。

“過些日子還會更冷。”另一名騎士說道。

“別抱怨了,盡快結束巡邏,和下一隊輪換。我出錢,大家去酒館裏喝一杯!”蓋爾揚聲說道,立刻引來眾人歡呼。

“去拉森的酒館,他早就放出消息,酒館裏有最烈的酒,還有漂亮的半水妖。”一名年輕的騎士提出建議,聲音中充滿向往。

“小心一點,沈迷半水妖會要了你的命!”眾人哄堂大笑,笑聲中充滿調侃,但無任何惡意。

蓋爾也搖頭失笑。

城內的半水妖十分有名,她們的事跡傳遍王國。同國王牽扯上關系,引發諸多傳聞,部分聽上去相當離譜。

據說她們愛慕國王陛下,為了追逐年輕的國王不惜跋山涉水,歷經艱險進入雪松領,想方設法在城內安身。

另有傳聞,國王陛下的風流債相當多,不只是半水妖,還有鮫人公主。

傳聞大多未經證實,但有一點無可否認,國王陛下的俊俏和他的強悍一樣聞名於世。不只是王國內,連外族商人都在津津樂道。

提到鮫人公主,蓋爾忽然想起一件事,日前白船城送來消息,據稱海洋不穩,鮫人王國發生動蕩。那之後不久,有一支鮫人隊伍進入城內,迄今沒有離開。

“莫非真出事了?”蓋爾喃喃自語,回頭眺望城堡,凝視矗立在風雪中的宏偉建築,笑容逐漸收斂。

見他突然陷入沈默,騎士們停止說笑,紛紛看過來,想知道是什麽困擾了他。

“沒事。”蓋爾搖搖頭。沒有確切的消息,他不打算讓眾人擔心。將疑問暫時壓下,重新揚起笑容,“去換班,然後去酒館!”

騎士們大聲歡呼,互相搭著肩膀,大步朝街道盡頭走去。

城堡內,布魯推開落地窗,等候在窗外的信鳥扇動翅膀,帶著一身寒意飛入大廳。

信鳥來自白船城,在惡劣的天氣中長途飛行,樣子十分疲憊。它落在架上,甩掉翅膀上的雪花,認真梳理羽毛。

解下綁在信鳥背上的羊皮卷,布魯召喚仆人,吩咐道:“準備鮮肉和麥子,還有水。”

自從海洋發生動蕩,往來白船城和雪松領的書信愈加頻繁。加上各個領主遞送的文書,城堡內時常聚集數十只信鳥,數量最多時超過百只,單是消耗的鮮肉就是天文數字。

仆人從廚房探出頭,發現信鳥只有一只,馬上熟練地打開櫃子,取出帶骨的獸肉,舉刀砍成小塊,再將麥子裝進碗裏,和清水一同送往大廳。

布魯解開羊皮卷,從頭至尾瀏覽一遍,眉心越皺越緊。

“事情有些難辦。”

鮫人公主和王子爭奪王位,鮫人之主過於偏心,竟然打破規則參與其中。

迦芙納公主能夠戰勝自己的兄長,卻不是鮫人之主的對手,更被對方宣稱為叛亂者,在海洋中遭遇圍追堵截,一度險象環生。

雲婓和迦芙納簽訂契約,除非違背諾言,立場顯而易見。

如果他只是一名領主,鮫人之主不會擔憂。問題在於他手掌大權,是西部王國不折不扣的統治者。

涉及到兩個王國的關系,利益糾葛擺在

眼前,鮫人之主不能避而不談。

再者,白船城聯合諸多海邊城市關閉港口,大規模斷絕同鮫人的生意,僅容許少數鮫人登陸,對南部王國是不小的打擊。

長此以往,勢必引發海洋種族不滿,怨聲載道,削弱鮫人之主的聲望。

哪怕塞提的本意是躲避糾紛,對方未必這樣想,更不會善罷甘休。

看完最後一行字,布魯不免深深嘆息。

“主人在魔界,這件事八成會拖上許久。”樹人管家卷好文書,邁步登上樓梯,準備前往藏書室。這件事相當重要,他無法自行決定,必須同安德幾人進行商議。

臺階上鋪有厚毯,墨綠色的藤蔓纏繞在扶手上,半截蔓枝垂掛,綻放一串串粉白的小花。

花香彌漫在空氣中,很快有另一股幽香加入,帶著海洋的氣息,來自迎面走來的鮫人女官。

“布魯管家。”朵拉提起長裙,問候樹人管家。

“女官閣下。”布魯頷首回禮。

鮫人女官站在臺階盡頭,等待布魯走近,熱切看向他手中的羊皮卷。發現上面沒有國王印章,表情中浮現失望。

“陛下還沒有消息嗎?”少見朵拉如此失態,實在是情況危急,迦芙納公主的處境十分不妙。若非怨靈護衛,她恐怕已被追兵抓獲,押進鮫人之主的水牢。

走投無路之下,迦芙納試圖向雲婓求救,卻發現契約被一股強大的力量阻隔,根本無法聯絡上對方。

不想坐以待斃,迦芙納派朵拉登陸求救。

奈何雲婓不在王城,關於出兵的事情,就算是塔裏法也不能專斷。

“死靈已經前往魔界,請您稍安勿躁。”布魯能體會朵拉的心情。雪松領也曾四面楚歌,危在旦夕。種種焦慮和無奈,他一直記憶猶新。

但原則不能違背。

沒有雲婓的命令,雪松領不能輕易出兵。

事情關系到王位更疊,關乎兩個王國之間的關系,牽一發而動全身,必須慎之又慎。

事情沒有更多進展,朵拉愁眉不展,卻沒有糾纏。

她告辭布魯,轉身返回房間,背靠房門取出一枚水晶,滴入血液展開鏡面。迦芙納公主的身影逐漸清晰,她看上去有些狼狽,好在沒有受傷。

“朵拉,有好消息嗎?”

迦芙納坐在棱角龜背上,長發挽成一束,正在擦拭染血的三叉戟。

她剛剛擺脫一場追殺,擊退數倍於幾的敵人。在怨靈的護衛下避入深海,正是當初和雲婓定下契約的地方。

這裏曾是一片古戰場,也是怨靈的轉化之地。追兵不敢輕易靠近,只能將戰況上稟鮫人之主,並在外圍張開天羅地網,堵住迦芙納的逃生之路。

雙方展開對峙,很快形成拉鋸。

迦芙納公主沖不出去,追兵也無法進入海底,否則就會被怨靈撕碎。

看清迦芙納公主的處境,朵拉心急如焚。她甚至想馬上離開雪松領,前往海底護衛鮫人公主。

“殿下,請容許我返回海洋,護衛在您身邊。”

迦芙納停下動作,長發垂落,遮擋住她的表情。

她擡起胳膊,靈動的眸子落在醒目的圖騰上,那是她和雲婓簽訂的契約。

“我相信國王陛下,他必然會信守承諾。”迦芙納擡起頭,表情嚴肅,既是安撫朵拉,也是堅定自己的決心,“他不會對我的困境坐視不理,你需要留在雪松領,等待他的消息。”

“可是……”

“不用擔心,我很安全。”迦芙納揚起笑容,揮手召來一名怨靈,後者手中抓著一截斷臂,來自她的敵人,“我暫時出不去,追兵也進不來。除非我的父親親自出面,不然地話,就算是帕斯卡利,我親愛的哥哥,也無法突破

怨靈的屏障。”

見迦芙納主意已定,朵拉唯有聽從命令,繼續留在雪松領。

鏡面熄滅,室內重歸黑暗。

朵拉雙手交握,無比虔誠地祈禱,希望迦芙納公主能夠平安,她願意獻出自己的生命乃至靈魂。

魔界中,雲婓收到艾希莉亞的口訊,暫時駐紮在荒漠城外,等待雙城大軍到來,合兵後再次開拔。

夜色籠罩,蒼白的星光鋪滿大地。

矮人點燃篝火,火光跳躍躥升,照亮西普勒的屍體,以及不久前被處決的幾名貴族。

雲婓靠向樹幹,嘴裏咬著一顆硬糖,甜味中滲出微酸,相當提神醒腦。

“陛下,這是領主府內的藏寶。”

一名貴族來到樹下,身後跟著數十名魔仆。

魔仆兩人一組,合力擡起木箱,箱子裏裝滿各種奇珍異寶。

雲婓探頭掃一眼,並不十分感興趣。

看到掛在他肩上的寶石,貴族略顯尷尬。有魔樹之母的饋贈,箱子裏的寶石就顯得平庸,難怪年輕的國王看不上眼。

“城內事務暫時交給你。”雲婓不打算入城,清理掉隱患,他還要繼續發兵,拿下另外三座城池,“不要辜負我的期望。”

這番話看似尋常,卻如泰山壓頂,令貴族繃緊了神經,幾乎喘不過氣來。

眼角餘光瞄向懸掛的屍體,貴族頓時打了個冷顫,根本沒心思高興,連聲向雲婓承諾,他絕不會生出二心。

“我發誓,必定忠誠執行您的命令!”

雲婓擺擺手,示意對方可以離開。

貴族如蒙大赦,深深向雲婓彎腰,其後留下數十箱珠寶,帶著魔仆返回城內,速度是平生僅見。

雲婓咬碎硬糖,抻了個懶腰,正打算睡一會。光影走出樹身,魔樹之母來到他身邊,不出預料,手中又是一串寶石。

“我覺得這個顏色更適合你。”魔樹之母面帶笑容,展示用魔力凝聚的寶石。

雲婓動了動嘴角,幾次反抗無果,他已經放棄掙紮,接受珠寶展示架的命運。他甚至配合地擡起胳膊,動作間衣袖滑落,現出覆在手腕上的印記。

“婚姻契約。”魔樹之母垂下目光,繼而看向雲婓,“從圖騰樣式來看,另一方是光精靈?”

“是的。”雲婓點點頭。

“你是自願的?”

“不是。”雲婓面無表情,實話實說。

魔樹之母瞇起雙眼,將寶石丟在一旁,懸空靠近雲婓,單手挑起他的下巴,認真道:“告訴我來龍去脈。”

雲婓抓了抓頭發,從契約出現開始講起,盡量做到言簡意賅。

等他說完,空氣出現短暫凝固。

魔樹之母周身縈繞黑氣,雙眼盡成暗黑,成功被生命樹的行徑激怒。

“那棵該死的老樹!”

黑氣化為旋風,席卷黑暗荒漠。

魔樹之母火冒三丈,劈手斬出一道傳送之門,帶著滿腔怒火飛了進去。

不想被風卷到樹下,雲婓單手抓牢樹枝。他的視線被風遮擋,只能看到一團暗光,以及消失在光中的紅色裙擺。

等到狂風停歇,他擡頭望去,天空中只有一道合攏的光門,哪裏還有魔樹之母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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