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了一夜, 妖怪們終於通過討論交流把那些作業寫完了，即使他們不需要睡覺，也心累得不行, 紛紛趴在桌上不願動彈。

經歷過高考又經常熬夜的人類還稍微好些，填完試卷後還有心思在學校裏參觀, 這一晚的共同奮戰，讓他們對妖怪的害怕少了一些。

妖鬼精怪好像除了能力強點，也和他們這些普通人差不多。

季明希坐在辦公室批改作業，眉眼微垂，用手捂住嘴輕輕打了個哈欠，他自白日下山後就沒停下來過, 現在熬了一夜更是困得厲害。

他把紅筆往桌上一擱, 還是等睡醒後再看吧, 反正今天是周日。

旁邊的簡荒打開早已準備好的任意門，門後軟乎乎的床正散發著無限誘惑。

“謝了。”季明希走過去，打著哈欠邀請道：“要不要過來一起睡？”

雖然知道季明希的話裏是很純潔的意思, 但簡荒還是沒忍住手抖了一下, 對面的床立即變為學校後山的老洞府, 那是他們曾經待了數千年的地方。

季明希這才發覺自己剛才的話有歧義。

難得看到簡荒窘迫的樣子, 他不但沒有任何愧疚, 反而起了調戲人的心思, 開玩笑道：“看來比起職工宿舍，你更喜歡只有我們兩人的洞府。”

簡荒後頸跟燒了一樣開始泛紅, 不善言談的他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糟了，好像逗過頭了。

季明希拍拍簡荒的肩, 說：“開玩笑的, 你別往心裏去, 我的意思就是單純躺一躺，這兩天有點累得慌。”

說完他扭了扭脖子，率先鉆進了任意門中，溜得飛快。

簡荒的視線追著那抹身影遠去，將遲遲沒有說出口的“嗯”又吞回心中，臉上的燙意消退，他有些懊惱自己的沈默，如果他再沒臉沒皮些，是不是現在就能跟季明希躺一張床上了。

他把此刻的心得記在手機裏，然後也跟了過去。

後山的洞府是屬於山神明曦的，裏面只有一張兩人座石椅和一張石床，簡陋得有些過分，但明曦卻在這個地方待了好幾千年，日覆一日，與孤獨相伴，直到他撿到小黑，裏面才開始添置新的東西。

這是季明希作為人類第一次回來這裏，他走出山洞，曾經荒涼的曦陽山現在已經充滿了生機，而原本只有他一人的山頂現在也開始熱鬧起來。

底下傳來鐵鍬挖土的聲音，季明希好奇地下去看了一眼，發現是百曉生在挖墓。

衣服都被泥土弄臟了他也毫不介意，用鐵鍬挖去上層的土包後，他便徒手在泥裏摸索，生怕鐵鍬會弄壞裏面的東西。

洞府旁有結界，所以百曉生沒有發現結界裏的季明希，只是自顧自地挖泥巴。

木質墓碑倒在一旁，上面寫著：【慈母明曦之墓，孝子謠起中學伴校靈百曉生敬立】

季明希：？？？

給明曦做墓立碑他能理解，但為什麽是慈母？孩子他爸又是誰？

百曉生此時已經挖出了他想要的那個東西，他用衣服下擺將盒子上的泥土擦幹凈，警惕地四處張望，確認無人後才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打開，拿出裏面的東西抖了抖。

那是一件寬大的兜帽披風，季明希一眼就看出來了，是自己以前經常穿的那款。

因為他的容顏永遠定格在青年時期，外出行走有諸多不便，所以常年將自己包裹嚴實，不讓外人得知自己的真面目。

只見百曉生捧起披風，小心地放到一人高的石柱上，然後低頭認錯：“對、對不起，我之前不該對您口出狂言，我是真的很仰慕您，若有需要，可以盡管使喚我……唉，如果見了面也能說得那麽清楚就好了。”

百曉生嘆氣，一直躲著山神也不是個辦法，但他這嘴巴完全不爭氣，遠遠看到山神就說不出話來了。

他將披風仔細收好，重新放回那個從簡荒手裏求來的寶盒中，這衣服是山神留給他唯一的禮物，哦不對，也不算唯一了，因為季老師現在給他買了好多衣服和零食。

說起季老師，他又忍不住嘆氣，上次騙來的那群人沒有一個願意留下，五十個學生的目標越發遙遠，這學校說不準什麽時候就要被廢棄，到時候季老師也要被分配到別的學校去。

而他作為一個實力低微的伴校靈，以前眼睜睜地看山神隕落，現在也是只能看學校被廢棄，季老師被迫離開，卻無能為力。

他恨自己弱小，怨自己無用。

百曉生抱著那個盒子，眼淚無聲地落了下來，喃喃道：“對不起。”

“沒關系哦，我從來就沒有怪過你。”季明希從結界後走了出來，為他擦去眼淚。

這孩子平日看起來都是嬉皮笑臉的，沒想到背後的性格竟然如此細膩。

“山、山神大人！”百曉生又緊張得發抖，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四周被他挖得一片狼藉，地上都是棕色的泥土，怎麽能讓山神大人站在這種地方呢，百曉生迅速用還算幹凈的手肘把季明希推到沒有泥土的地方，開始動手打掃起來，完全聽不清旁邊的季明希在說什麽，但“沒關系”那句話，他還是聽到了。

耳朵逐漸燙了起來，他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揚，山神大人，一直都是個溫柔的人啊。

打掃到正中間時，他終於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他原本是來摧毀衣冠冢和墓碑的，怎麽中途就自己玩起來了！

他心虛地把墓碑翻了個面，讓字跡朝下，快速埋了起來，希望山神大人沒有看見他這個胡亂立起的墓碑。

然而天不遂人願，被他推到遠處的季明希不知什麽時候又走到了他的身邊，問他：“我是媽媽的話，爸爸是誰呢？簡荒嗎？”

他思來想去，似乎只有簡荒了，畢竟這學校是他和簡荒一手搭建起來的。

“咳咳。”剛從結界裏走出來的簡荒忍不住咳嗽，耳朵都紅了，語氣還是和以前一樣冷硬：“他自己胡亂立的碑，怎能當真。”

百曉生：……

他終於明白自己看到山神就說不出話的原因了，別問，問就是遺傳。

看著在山神面前詆毀他的簡荒，百曉生在心中冷笑，表面卻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說道：“沒錯，這只是個比喻，山神大人在我心中如同母親一樣溫柔慈愛，簡荒大人是無情無欲的制裁者，我怎麽敢將他比作父親，情愛於他，不過是阻他修煉的障礙罷了。”

季明希：……感覺好怪，但是說不上來，仔細想想，好像還有點道理。

簡荒雖然不懂什麽叫茶言茶語，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話不對勁，他看向百曉生，只見那小兔崽子背著季明希對他咧起嘴角，明晃晃地告訴他這話裏有坑，欠揍得要死！

即使不用讀心術，他也能猜到百曉生正在心裏罵他

百曉生挑釁地看過去，來吧，父子相殘，誰也別做人了！沒長嘴的傻子註定沒老婆！

為了自己未來的幸福，簡荒開始分析百曉生剛才話裏的坑，然後一一跟季明希反駁道：“我的心中自然也有情愛，若我真是無情無欲，那這曦陽山地界，恐怕和那夜華山一樣，早就遍地無妖了。”

季明希點頭讚同，他想起之前簡荒說要共同打破天道枷鎖，為妖鬼謀求一片生存空間的那些話，他相信簡荒心中是有愛的，他和自己一樣，愛著這片土地的生靈。

他看著遠方，神情溫柔道：“是的，大愛也是愛，我與你一樣，愛這山野百態，愛這人間萬物，愛這世間的一切。”

簡荒：……我恨你是塊石頭！

他說得還不夠清楚嗎，那些世間萬物他都不愛，他愛的只有眼前這個人！

百曉生“噗嗤”笑出聲，在簡荒看過來時快速捂住嘴巴，他決定從今天開始改變自己，不要跟傻子簡荒一樣有嘴不會用。

這笑聲讓季明希回過神來，這才想起還有個小朋友的事情沒有處理，以後還要上課，百曉生總那麽躲著自己也不是個辦法。

他說：“山神已經隕落，而我現在是個人類，你將我與他當作兩個人看吧。”

那怎麽行，百曉生瘋狂搖頭，內心湧出一大串話，擠到一起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內心流下兩行清淚，他也是個有嘴不會用的傻子。

季明希安慰道：“別緊張，深呼氣。”

百曉生順著他的話行動，果然好了一些，至少白皙的臉上沒有像剛才那樣憋得通紅。

季明希繼續說：“既然你都把我當媽媽了，那媽媽說的話你也會聽的對嗎？”

百曉生瘋狂點頭，就算山神大人讓他去摘星星摘月亮他都要想辦法完成。

季明希：“以後你的作業翻倍吧，咱要把基礎打好。”

空氣變得凝滯起來，百曉生猶豫了很久，還是點了點頭，他只是閑散慣了，所以不想寫作業，但山神大人讓他寫的話，也不是不行。

季明希也有些驚訝，百曉生這孩子竟然能為他妥協到這個地步，於是他趁熱打鐵：“校長家的孩子學習不好多丟人呀，下次考試咱們爭取拿下班裏的第一，要不然作業就再翻一倍，直到咱們能拿下第一為止。”

“季明希！你夠了啊！李秋秋那成績是人能追得上的嗎！這校長家的孩子誰愛當誰當，我不當了！”

百曉生雙手叉腰，氣呼呼地說。

還爭第一，拿他的老命爭嗎，這就是在變相給他加作業，大魔王就是大魔王，黑心肝裏長出來的大魔王！

“這不是能正常說話了嘛。”季明希笑道。

他揉了揉百曉生軟乎乎的頭發，說：“其實我也和你們沒有什麽不同，下次見我還緊張的話，我可真的要加作業了。”

說完他打了個哈欠，慢慢走進了結界裏。

百曉生看著那個背影，訥訥說不出話來，但心中的緊張真的緩解了不少。

他轉向簡荒那邊，真情實感地跟他建議：“要不你幫我寫點作業，說不定就能在媽媽面前說得出話了。”

簡荒眼皮微擡，帶著警告：“誰是你媽媽。”

百曉生從善如流地改口：“我覺得爸爸這招真的有用，你試試看，說不定就好了呢，你說對吧，媽媽。”

作者有話要說：

簡荒：這孩子三天不打皮癢了。

百曉生快速在泥巴堆裏打滾：明希爸爸快來啊，媽媽打我了！

簡荒：（收鞭子）

百曉生：簡荒就是個沒長嘴巴的傻子。

百曉生和季明希說話時：（緊張得說不出話）（嗚嗚嗚我也是傻子）（肯定是遺傳的鍋）

布置作業前的百曉生：山神大人是世界上最溫柔的人。

布置作業後的百曉生：季明希是黑心肝裏長出來的大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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