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雨歇微涼,人去樓空

關燈
明樓回到家裏,把手套摔在沙發上,覺得不解氣,走進書房裏,拿起喝茶的杯子,想了想會被大姐看出來的,放在原處,又拿起一本書砸在書桌上,‘啪’的一聲響,終於按下心中的怒氣,坐在椅子上。

阿誠隨後跟進來,把他扔在沙發上的手套放到他桌上。

明樓一只手指著他,聲音裏還帶點怒氣,“解釋!”

“面粉廠爆炸那天,我……”

“簡明扼要!”

“汪曼春軍統代號罌粟,紅色代號蒹葭。”

明樓不說話了,他知道這不能怪阿誠,阿誠也只是執行任務而已。那怪誰,怪汪曼春?怪她瞞著,步步算計著自我滅亡?這也不能怪。

他想起來汪曼春滿目都是愛戀對自己說:“師哥,我是不會背叛你的。”他當時只以為是自己演的好罷了,卻忘了把自己心算進去。

所有的偽裝,浮於表面,到了深處,卻是自己的一幅自畫像。

“大哥。”阿誠立在書桌前,看明樓發呆很長時間,“大哥,你要是生氣,別憋在心裏,我不是故意瞞著你。”

明樓沖他擺擺手,“我知道。”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你先出去吧,去做午飯,我想想這件事。”

明樓此時,只盼著有一朵花,花瓣繁覆,數不出幾片,一片是自己愛汪曼春,一片是不愛汪曼春,數完了,給自己一個安心。又想著,這真不科學,把開頭那個假設調換一下,結局都會不一樣了。如果他在勸她離開失敗後,沒把她定位成敵人,他們現在,會不會不一樣?他又想著,合該拿一枚銀元,正面是明樓愛汪曼春,反面是汪曼春愛明樓。這樣想著,他又笑出來了。

搖了搖頭,回回神。拿起一支筆,在紙上畫現在上海的勢力分布。

梅機關的晴氣慶胤,特高課就要來的岡村牧也,周公館閉門不出的周佛海,76號的丁默邨,李士群,梁仲春和劉錚。岡村初來乍到,雖是戰鬥部隊出身卻不得不防。丁默邨在鄭如萍事件後逐漸權柄漸失。他又在李士群的名字上圈出來,寫上個‘實際領導76號’。梁仲春那裏阿誠抓的死死地,可利用,不可信任。新來的這個情報處處長,究竟是何方神聖啊。明樓在劉錚的名字上圈了又圈,放下筆,把這張紙連帶著底下有印記的一張一起燒掉。

他走到窗口,陽光正好。他多希望走在這樣的陽光下,哪怕身處囹圄,哪怕鐐銬加身,可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他們這些人,從他自己,到阿誠,到明臺,到已經犧牲的千千萬萬的抗日志士,他們走在黑暗中,就是為了未來有一天,陽光可以照到中國的每一個角落。這片他深深愛著的山河,千萬熱血澆灌,無悔地去換一個晴天。

他伸手去感受初春陽光的溫熱。

汪曼春午飯都沒吃,從明樓走之後,一直小聲在哭。蘇醫生不能扔下診所不顧,鳶尾又不知內情。哭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她才終於哭累了。

鳶尾遞過來一杯水,見她沒反應,拉起她的手拿住水杯,坐在她床邊。

“你經歷過什麽,我不知道。但是現在你已經過來了,往事不可留念,放眼向前看才是對的。”

汪曼春腫著眼睛,撲哧一聲笑了,“你像是在給我上政治課。”

“這的確是當初上政治課的時候老師說的。進了這一行的,誰沒個過往,誰沒藏苦衷,誰沒些委屈,要是埋在過去出不來,辜負的,就是祖國了。”

汪曼春點點頭,“你說的,我都明白。”可是有些事並不是明白了就能做好的。

鳶尾收了她的杯子,“你要是不想吃東西,就睡一覺吧,睡一覺,什麽都好了。”她扶著汪曼春躺下,又坐回桌子邊。

汪曼春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才想起來她對鳶尾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個姑娘給她的感覺,很像是於曼麗,在自己人面前,眼中永遠都有無數的故事,無盡的悲傷。只不過於曼麗把這種東西藏起來了,這個姑娘卻展示了出來。

汪曼春傍晚就起了燒,她傷得重,哭了一場,天又還冷,燒了起來。

明樓到的時候,燒糊塗的汪曼春起了小性子,死活不肯吃藥。蘇醫生在旁邊勸也不是,走也不是,心想著這戰場巾幗受一次傷,心智退化成小孩子了,心累。

明樓拎著飯盒走進來,這種形象搭配在蘇醫生看來還是很新穎的。他一進來就看見汪曼春蒙著頭躺著,朝裏側著身,也不怕壓到傷口。

“怎麽了?”

“中午哭了一場,身子還弱,發燒了。”蘇醫生拿著一種‘我好不容易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你來一趟又讓她生病’的眼神看著明樓,看得明樓極不自在。

明樓把食盒房子床頭桌上,“我來照顧曼春,您先休息會。”

蘇醫生一走,汪曼春就從床上坐起來。明樓探探她的頭,真的是在發燒,看看她的眼睛,估摸著還沒到燒糊塗的地步。

“退燒藥傷胃,我讓阿誠打包了粥,你喝一碗好不好?”說罷,就把食盒打開。

汪曼春眼睛明亮,就那樣看著他。“你不該這樣過來這裏。”

明樓把粥放在她的手裏,她被這粥的溫度溫暖到,卻還是繼續說:“既然越過你不肯讓你知道,組織上就肯定有自己的理由。局勢這麽混亂,你……”

明樓阻斷了她的話,“我都知道。”他頓了頓,“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我的弦繃得太緊了,我也會累,我只想任性這麽一回。”

汪曼春垂下眼,也不在跟他爭辯什麽。一勺一勺吃著粥。全福館的青菜粥,米熬得久了,爛的入口即化,加上點青菜,她已經很久沒吃過了。

明樓見她吃了半碗就不再吃也不強求,看她把藥吃下去,又扶她躺下,把被子蓋好,“睡吧,這藥見效快,我等你燒退就走。”

汪曼春拉著他放在床邊的手,“不行,你現在就必須走。”

“岡村牧也還沒到任,特高課無人領導,暫時還沒那麽危險。”

“師哥,一點危險都不行。你的位置太重要了,絕對不能出一點事。我這是……”

“你怎麽樣,拼命做了這麽個局保護我?”明樓突然又開始生氣,他握著汪曼春的手,“你設計讓我殺你的時候,想過我知道所有的事情後是什麽感受嗎?”

她的手被他握得疼,卻又見他突然松了力,拍拍她的手,“睡吧,我就在這裏陪著你。”這話仿佛以前說過,明樓停了一會,“這次,我不騙你。”

“嗯。”那就任性這一次。

此後三四天,明樓來過兩次,給她帶來了幾本書。往往是汪曼春半坐在床上看書,明樓坐在床邊有一搭沒一搭的分析上海的局勢,做不了幾分鐘,好像就是來看看她。

離開上海的日子,很快就來了。特高課課長即將到任,上海在未來的一段時間裏形勢都可能會很嚴峻。阿誠遵照上級指示,把她送往廣州。

那天是個微雨天,明樓坐在辦公室裏,想起極斯菲爾路向他跑過來的汪曼春,他想去看看她。車子在糕點店停下,阿誠買了些糕點,坐回車裏,車開的卻慢。

“大哥,汪小姐今天早上的飛機飛廣州。”

明樓看著窗外的細雨楞神,又看著副駕上剛買來的她最喜歡吃的糕點,心想著,原來是見不到了啊。

“掉頭回辦公室吧。”

曼春,上海春雨已至,春天不遠了。希望你在廣州,能看到覆蘇的希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