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嫁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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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情眉頭蹙著,拉住了她,一雙桃花眼,眼裏倒映出她的影子,只是,他眼底的最深處,依稀閃動著一個淡粉色的窈窕身影。眼睛是人心靈的窗戶,無情心底的最深處,還是如煙,她又何必自討沒趣?

無情看見遠處,一層一層的紗簾後,西藺綰坐在軟塌上,冷眼瞧著他,意思不言而喻。他低垂下眼簾,聲音低沈:“我想。”他說,我想。西藺姈擡眼,忽的露出了一個笑,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又一抿嘴,點頭。

“這是......”看見其他人已經候在大廳了,無情微微一怔。西藺姈顯然也沒料到這個情況,蹙著眉,轉眼看向西藺夕——以西藺綰的身體,根本出不了這個地宮,唯一能辦事的,只有西藺夕。西藺夕清冷的眸子對上她的眼,他只是微微聳肩——可不是他。西藺姈微微偏了偏頭——那是誰?

“是我,姈姐。”少年溫潤的聲音傳來,她回過頭,細眼打量著他。藍白色錦衣的少年,清秀的面容,與她至少有五分相似。西藺姈在記憶中搜尋著這個人,少年有著幹凈的笑容,宛若當初的她。他明知道這是西藺姈,可當他見到她的時候,還是怔住了——二人有著天地間最親近的血脈,相似的面貌,就連氣質,都感覺如出一轍。

少年朝她露出一個清淺的笑,眼裏,都是帶著笑意的:“是姈姐.......”西藺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發:“玥.......”西藺玥握住她的手,點點頭:“我找到姈姐了。”西藺夕抿了抿薄唇:“是母親,說是總歸無情那邊得有朋友來見證。”

這也是西藺綰不放心的一種表現,她害怕無情出去之後,便翻臉不認人。她其實知道,自己師兄教出來的弟子不可能壞到哪兒去,但對女兒強烈的思念與愛讓她有了一個母親應有的提防心,為的,還是自己最疼愛的女兒。

西藺綰和長寧西藺霧一樣,同樣偏愛這個自己從小就虧欠,且像了自己十成十的女兒。

嫁衣地宮裏就有。可當無情看到的時候,卻是微微冷怔住了——這身嫁衣,與她在夢中的那身一模一樣,那是不是也就證明,她和夢中的那個她一樣,開始了謀算呢?他不清楚。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被送入大堂的。他的手裏,抓著紅綢,明明是喜慶的日子,他卻是面色蒼白,見不到一絲成親的歡悅。

西藺姈躲在紅蓋頭底下,卻是揚唇一笑——她連做夢都不敢去奢求的,現在能算是得到了嗎?冷血他們,看著這樣的無情,很是擔憂。

“一拜天地——”婚禮,還是由西藺夕來主持。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這一拜,他們便算是真正的夫妻了。

無情卻如大夢出行一般,猛地丟下了紅綢,看著西藺綰:“對不起,前輩,我不能娶阿姈......”西藺綰氣定神閑的坐在一邊,西藺夕遞了碗茶給她,西藺玥也不急,只是像是看戲一般看著這出鬧劇。

無情說完那句話,便奪門而出,西藺姈掀開蓋頭,不說話,只是看著他決然離去的身影,低眸,笑了笑——她不知道,除了笑,還該做什麽。找他大鬧麽?不,他沒有錯,錯的是她,這場婚禮,她本不該奢求的,他為了同伴,勉強答應的。她擡眼看了看西藺綰:“有的時候,心情好不好,和得不得得到,沒有什麽關系。”

西藺綰微微一楞——長時間求而不得,讓她產生了這種想法,不想,與她有著相同遭遇的女兒,卻比她看得開。西藺姈走到她身前蹲下,她撫摸著女兒柔軟的發:“等不到的男人,便不要了吧。”西藺姈將頭埋入她的懷中:“娘,你真好。”西藺綰用手為她梳著發:“你是娘十月懷胎,生下來的掌上明珠,娘永遠,都是站在你這邊的。”西藺姈擡頭:“後面的日子,我陪著母親度過。”

對於西藺綰來講,這無疑是最好的結局。她靠著地宮的靈氣勉強醒來,卻不會支持太久。西藺綰微微頷首:“好,夕兒,你和玥兒,帶著他們,走吧,這裏,有小姈就夠了。”西藺夕和西藺玥朝她拱手作揖:“孩兒不孝。”西藺綰微笑著搖頭:“是我,沒有做到一個母親應有的責任。”西藺夕和西藺玥都不說話。西藺玥從小,就被送往北堂家,當做北堂家的孩子養大,西藺姈從小,也是由北堂湮教導的,所以,二人才會相熟。小時候不懂事,長大以後,記憶恢覆了,也便自然而然的明白了那樣的關系。

地宮很快暗了下來,西藺姈鉆入母親懷裏,一同躺下,她伴著母親,閉上了眼,西藺綰輕輕拍著她的背,哼唱著溫柔的曲調:“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直到消失,而手上的動作也停止了,手,無力地垂了下去。只可惜,她不能再保護小姈了,西藺姈還是太過軟弱,只有她的保護,她才能安心,不讓她受任何委屈。

西藺姈感受到母親的生命力正在一點一點的消散,直至徹底不見。在母親沒了動作的那一刻,她蜷縮在母親懷裏,摟著她,繼續唱著那首歌謠:“其葉蓁蓁...宜其室家......”西藺綰為了這個女兒,可謂處心積慮。當初,西藺姈摔斷了脖子,眼看就要死了,她為了她,動用了生死相思蠱,她想用這些蠱蟲,延續女兒的生命。可這些蠱蟲存活下去,也是有條件的,就是容器。當時,身為大兒子的藺遙,便成為了這個容器。所以,西藺姈見了他,才會覺得親切,才會去思念。

這也是藺遙讓西藺姈記住他的一種方式。其實,他們從出生開始,便註定了別離。

長寧公主為什麽要殺藺遙,為的就是等這蠱的容器死了,蠱蟲的效用,早就沒了,所以,容器已死,蠱蟲再不會成為威脅,這是她為了保孫女,犧牲孫子的強烈表現,也表現了她偏心是多麽嚴重。可是,沒有人會認為她不公平,只因,從西藺姈出生的那一刻,他們便相約一起保護她。

或許這就是因果報應,她得到了親人們的寵愛與保護,自然而然的,就要失去最珍惜,最稀罕的無情。相反的,如果一開始,她得到了無情,或許,便不會得到這麽多的保護。這就是人生,不可能十全十美,你得到了什麽,相應的,就要失去什麽。老天爺很公平,他沒有偏心任何人,就像無情,沒了親人,卻有兄弟和世叔的愛護,沒了如煙,卻有西藺姈癡心相付。

西藺姈並不覺得錯付癡心,心是她自己的,給無情,她從來不後悔。

她感覺不到母親的呼吸,母親的心跳,長留在心中的,唯有那份有身心的,想要保護她的欲望,讓她覺得安心,眷戀。

她低聲抽泣著,卻不忍讓自己發聲,她總覺得,母親還在,母親定是不願看到她哭的這樣可憐的,她不哭。

她在黑暗中,陪了母親七日,只當,過完母親的頭七吧?

她亦步亦趨的出了地宮。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對與錯,只存在對於人造成的後果如何。譬如,西藺綰為了她,逼迫無情,本是無錯,可無情不願,那便是錯。她喜歡無情,無情不喜歡她,亦是無錯,但,更多的人卻認為,他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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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姈,前輩她......”他突然不說話了,看到西藺姈這般模樣,便也猜到了七八分。西藺姈不回話,只是幽幽的望著遠方,不說話。這樣的她,比起哭鬧的,更加令人擔憂。他剛想說話,卻見西藺姈伸出了手:“給我一紙休書吧。”這話說得很是清淡,卻給了無情一記響亮的耳光,他薄唇微抿:“別鬧了......”這是對她的羞辱,亦是他違背了誓言。西藺姈斜眼看著他:“你在拜完堂之後,轉身就走,難道不是對我的侮辱?”

無情一楞:“對不起......”西藺姈笑了一聲:“你沒有對不起我什麽,真的,無情,別勉強自己。”無情還是搖搖頭——莫名的,他還偏就不願給她這一紙休書,明明,理智告訴自己,應該給的,可身體,卻是不配合。

西藺姈擡眸,二人目光相接,西藺姈又低下頭,閉上眼,眉頭緊蹙:“隨你罷。”說著,便轉過身去。

無情忽的拽住了她,連他自己,都被自己這一舉動嚇了一跳,可,感覺告訴他,這沒錯,但,理智又告訴他,他對不起如煙。西藺姈見他面色糾結,剛剛揚起的笑,也瞬間消失殆盡——果然,還是如煙嗎?她這個時候,不是不嫉妒如煙,不是不恨她,可總體來講,如煙,沒有錯。

愛嗎?愛,恨嗎?恨。怨嗎?不知道,後悔嗎?不後悔。種種答案,清楚地告訴她,她已經泥足深陷,再也無法回頭了。無情不知今日是不是身體不大好,只見他面色蒼白,連嘴唇,也沒了一絲血色,看的西藺姈揪心不已,停住了腳步。她真的很想給自己一個耳刮子——果然,見他這般可憐模樣,還是心軟。西藺姈,我是該誇你重情重義,還是該罵你不中用?或許兩樣都有,但,那都已經不重要了。

無情將她收入懷中,她既不掙紮,也不回應,只是像個木頭人一樣:“無情,原來得到了,未必就是好的......”她能感到,無情身體一僵,無情不說話,只是這麽抱著她,良久,他松開她,認真的看著她:“阿姈,我能照顧好你。”代替西藺綰,代替她的家人。西藺姈偏過頭,美目流轉:“是妹妹的照顧嗎?無情,我從來不缺家人,尤其是哥哥。”他的所作所為,無非,就是為了心底那無厘頭的歉疚。

她有些憤怒——他不欠她什麽,沒那必要,真的沒那必要。他沒有毀約,救如煙也是自己自願的,種種事實,都怪不得他,他只是愛了如煙而已,沒有錯,沒有任何的問題,愛一個人,本來就沒有錯。

無情握緊了拳頭:“請給我一點時間。”西藺姈笑著推開他,搖搖頭:“沒時間了。”她的時間,等不起了。

“無情,我不喜歡你了。”她只能擠出這一句話來。她這一生,說過不少謊話,但今日,卻是撒下了彌天大謊,連她自己都不信的謊言。為的,只是讓他放手,獲得一身輕松罷了。無情心神一顫,不由得感到一絲恐懼:“你為什麽不喜歡我了?”

“你的心,真重。”西藺姈推開他,頭也不回的離去。

你的心,真重。這句話,猶如魔音灌耳,讓他沒由來的心慌,沒由來的恐懼。她,不喜歡他了。真是奇怪,明明自己不在乎這些,現在卻像是聽到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一樣,這是什麽意思呢?他自嘲的笑笑。

西藺姈現在,只能說,願君安好,與天齊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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