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長夢

關燈
用盡了辦法,無情還是無法恢覆記憶。這下子,就連北堂湮也沒了耐心,一巴掌拍在他腦門兒上就說要出去找吃的。

無情多委屈呀——他也很想記起過往好不好,幹嘛打他呀!離陌對此也是無奈之至——有什麽辦法呢?她忽的想起讀心術。對呀,人之所以會失憶,是不願意面對過去的痛苦,這也是人的自我保護反應。

可是,對於無情而言,到底,哪一件,才算是最痛苦的呢?她思索著。“大約...如煙...還是......阿姈?”北堂湮不知什麽時候出現了,收斂了嬉笑玩鬧的模樣,眸子裏劃過一絲不可掩飾的悲慟。楚離陌犯了難——如煙姑娘是無情心中摯愛,而阿姈的死,對於無情來講,也莫過於一次巨大的打擊。

“你猜呢?”北堂湮笑了笑,背著手,走了出去。離陌還是決定兵行險招,先試試西藺姈。畢竟,西藺姈是實打實的在無情失憶的前一段時間死的,而如煙姑娘,卻是和無情重逢了。北堂湮找來一些人,假扮成黑衣人,而離陌,則是扮成西藺姈。

無情被他們這樣弄得不明所以,只能傻乎乎的跟在他們身後。突然,十幾名黑衣人拿著刀破土而出。無情瞪大了眼眸,條件反射的與他們打鬥起來。遠處的離陌揚了揚嘴角——看樣子,有戲。慕雪有些擔憂的望著她:“這蓮花箭,也不知效果怎麽樣,離陌......”離陌拍拍她的手:“沒事的,準備了。”慕雪點點頭,眼裏擔憂之色不減,忽的尖叫一聲,摔倒在地。無情聽到尖叫聲,趕忙回過頭去看。

只見數根箭矢從離陌身體穿過,離陌身體搖搖晃晃,如同破碎的紙鳶般倒下。無情腦子猛地一陣抽痛。一個個畫面逐漸打破牢籠,鋪天蓋地的朝他卷席而來。

“無情...沒事的......”

“無情...我.......對不起.......”

“怕是...看不到了.......”

記憶中,明明面色還帶著些許稚嫩的女子,逐漸衰弱下去,她渾身浴血,卻依舊在笑。他瞳孔驟然收縮,跌跌撞撞的狂奔過去:“阿姈!”

她撲到離陌身前,離陌猛地坐起身,無情楞住了。離陌面帶喜色:“無情,你想起來了?”無情目光依舊盯著她,不為所動,晶瑩的液體卻順著臉頰滑下,擊打在離陌手背上,一陣灼熱。

“在下無情。”

“我叫西藺姈。”那個帶著歡笑與欣喜的聲音。

“無情,先喝藥還是先喝粥?”

“因為你對我好。”

“你救了我。”

同樣的聲音,不同的話語,可那一聲聲無情,溫柔的好似情人的呢喃。他,卻從未發現。

“無情,我想回家,帶我回家吧......”手,無力地垂下。

無情倒退了幾步,險些摔倒在地。離陌連忙扶住他,他推開離陌,目光呆滯,口中只是喃喃念叨:“阿姈...無情帶你回家.......”離陌看到他這樣的頹廢,心嘆活人永遠比不上死人!抓住他的肩膀:“無情...阿姈她.......已經死了.......”無情卻忽然像暴怒的獅子,雙眼通紅,燃燒著熊熊怒火,他的聲音,近乎沙啞:“她沒死!”她那幾天,明明還照顧他,與他說話.......

離陌以為他是接受不了現實,狠狠地按住他,想讓他鎮靜下來,讓他看著自己的眼睛:“無情,你親眼看著她死的,她就死在你的懷裏.......無情...不要再自欺欺人了!”無情卻恍若失了魂一般。

————————————————————————————————————————

“離陌,我是不是真的錯了.......”無情幽幽的望著前方,眼神空洞“如煙...怎麽樣了.......”離陌想起方才北堂湮說的話,猶豫著要不要告訴無情。無情卻忽然揚唇一笑,眼眶卻早已通紅:“她死了,對不對?離陌,你不必瞞我,我也不騙你,在青葛部落的那些天,我總是夢見阿姈,她和另外一個‘阿姈’在爭吵,從她們的對話中,她們說,如煙已經死了.......”他,是記得的,即使,那只是個夢。

離陌咬緊了嘴唇,點點頭:“北堂公子說,安世耿之前便給如煙姑娘吃了一種藥,那藥與解藥毒性相克,如煙姑娘被抓回去之後,本就因為藥性相克而導致體弱多病,又因為郁郁寡歡,沒多久,便去了.......”她盡量讓自己的哽咽聲不被無情聽到,她不想再說,生怕再說下去,自己會哭出來,畢竟,西藺姈的死,換來了如煙姑娘的生,而如煙姑娘,卻命不久矣,二人,竟是一個沒留住。

無情跌靠在椅背上,目光呆滯。離陌擔心他會出事,剛要出聲,便聽得無情一句:“哦。”生硬冷凝。說完這句話,無情扶著椅子站起身,亦步亦趨地走出了門外。離陌連忙追上去。

“無情公子!”好不容易找到無情,只聽得一陣悲慟的哭泣,聲音很低,更增添了幾分悲愴。無情渾身都在顫抖,蜷縮在角落,接二連三的打擊讓他無法走出陰影。

離陌蹲下身,聲音都在發顫:“你這樣,她們就會回來嗎?”無情停止了哭泣,緩緩擡起頭。離陌又道:“我記得阿姈和我說過,她說,離陌,你知道嗎,無情笑起來最好看了,無情很可憐,他從小,就沒有爹娘在身邊,如煙姑娘又離開了,他過得很苦,我不想讓他這麽苦,我想,用我的一切,去守住無情的幸福。”西藺姈深知,無情的幸福,無非就是如煙,如煙死,無情的心也死了,所以,她會拼盡全力,去保護如煙,因為,守住了如煙,就等於守住了無情的幸福。

無情楞楞的望著前方,他的嘴唇發白,眼眶卻通紅,早已經淚流滿面,不知是在哭如煙,還是在哭西藺姈。

————————————————————————————————————————

依舊是那片桃花林。他望著紛飛的桃花雨,來了興致,拿起扇子,開始練功。淡粉色的桃花襯著他的白衣,再美的風景,在他面前,都只能成為陪襯。

“你果然是最好的,無情,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依舊是那個軟糯的聲音,卻增添了些許空靈。他停下,一見是她,展開笑容:“阿姈,今天沒出去玩嗎?”西藺姈走到他身前,抿著嘴唇,露出臉頰兩邊淺淺的酒窩:“沒人陪我玩兒啊,怎麽辦?”

無情收起折扇:“今兒無情有空,可以陪阿姈出去。”她立即歡呼出聲:“好耶!”說著,便先跑了出去。無情不知怎的,生怕她丟了,忙跟了上去,二人穿過層層桃花樹,這丫頭跑的似乎出奇的快,他怎麽追也追不上,氣喘籲籲的說:“阿姈,你慢點兒!”西藺姈高興地在原地轉著圈兒:“無情,你追不上!”她這話,無情莫名的覺得這話別有深意,但他沒有表現出來。時間似乎過得飛快,快到他還沒感覺到二人已經在街上玩過一轉了,便已經到了黑夜。西藺姈朝他揮揮手:“無情,再見。”

他想要抓住她,可她小小的身影卻消失在了搖曳的火光中,最終,火被掌燈人吹滅。整個世界都變得漆黑,沒了任何聲音,也沒了她的笑容。

無情逐漸喜歡上做夢,因為只有在夢裏,他才能見到西藺姈的微笑,哪怕只有一次。細細想來,記憶中的西藺姈,永遠都在笑,初遇的時候,她輕盈的笑,一直到最後,她死前,不舍,卻又充滿對他美好祝願的笑。

黑暗無聲,他在無聲中醒來,依舊是黑暗,他打開窗子,夜裏的寒風讓他清醒了不少,他看了看天色,還早,他又重新躺下,想著她盈盈的微笑,嘴角也不禁揚起一絲笑。黑夜幽深,他嘴角的笑容,也逐漸融入了這黑暗。

西藺姈死了。

這是他回來這些日子,他們經常對他說的話。每個人在他回來後,似乎都在拼命的安慰他,生怕刺激到他,可似乎又在責備他,在拿西藺姈的死嘲諷他。他早已分不清現實。三年前,如煙的死,宛如一場大夢,三年後,如煙又一次和他重逢,他又一次感受到了與如煙之間的真實,卻又似乎少了些什麽東西。

他暗暗問自己:“無情,你後悔嗎?”對於這個問題,他只能說:“不知道。”他不可能為了西藺姈,放棄如煙;卻在西藺姈死後,無法釋懷。阿姈的死,也是夢嗎?他希望是。他一直覺得,西藺姈還在,因為那幾日,她照顧他,自稱他的姐姐,依舊在對他笑,可這笑容中,卻多了些許沈重,或許還有那不敢表露的情愫。

他忽然想起前幾年,嬌娘贈與他的一盆西域白色洋水仙,她說,它的花語是,不敢表露的愛。

阿姈,說的是你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