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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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

明煦是在六年後歸京的, 盛京還是那個盛京,與當年一般無二,卻是沒了曾聲名煊赫的賈王史薛家族。

黛玉才一安頓好,就尋了在京的紫鵑詢問賈府現在的住處, 卻得知已不在京的消息。

“家裏長一輩的都沒了, 老爺太太們流放在外, 早就沒了音信, 璉二奶奶也沒了,旁的走的走,散的散, 也不曉得哪裏去了。”已經梳了婦人頭的紫鵑嘆氣道:“寶二爺和寶姑娘是前年走的, 家破人亡, 也不好留在這兒了, 平白的念起傷情來。這些年寶二奶奶忙著四處奔走生意, 她嫁了人, 反倒沒了諸多限制。”

黛玉其實在外就聽得了這些信兒的, 但紫鵑說的更明確些。主仆兩個說起陳年舊事便是一陣唏噓。

“我走了六年, 卻不想一回來,舊人卻是不得見了。”

“有緣總會再見的。”紫鵑也算是經過當年事了, 提起來已然十分平靜。“二姑娘早些年也沒了, 三姑娘卻還是在的, 奶奶想來是知道的。她和姑爺住在西街那塊兒, 離得不遠,奶奶回來了,三姑娘日後可就常來串門了。”

“這個我確是知曉的, 聽說她生了個女兒,比我的初初大了一歲。”這些年在外, 黛玉與探春的信件來往沒有斷,自然要更熟悉些。

“是,喚作靈姐兒的。”紫鵑顯然也與探春相熟,笑道:“不比咱們大姑娘好看,剛出生那會兒,三姑娘來尋了我幾次,每回都說女兒肖父,樣貌隨了她爹,瞧著黑了些。”

“小孩子能瞧出什麽來,長大了就好了。”黛玉沒見過探春的女兒,但這門婚事的牽線人是明煦,據他描述,是他在江南讀書時的一位同窗,出身農門,想著應該稱不上白罷。“三妹妹素來周全,估計預算著我安頓下來的時間,這才沒過來,我這就給她下帖邀她。”

黛玉白日裏才與紫鵑說過了少年時姐妹們,晚間明煦回來就又提起這事兒來。

“路途遙遠,傳信難免耽擱延誤,當年也沒能留意這個,只怕那幾家更不好。”明煦進了屋,看見趴在小桌上玩耍的女兒,慣常要走近前抱一抱,又註意到今日喝了酒,幼兒敏感,怕熏著了她,揮揮手讓嬤嬤抱走了。

“當年賈家朝堂無人,便是犯錯,也是有限,那幾家就不一樣了,我今日同他們喝酒,席間見了一個唱曲的,說是先前也是出身侯門的,後家道中落,夫家亦淪為罪人,充了官妓。”明煦才回京,昔時舊友為他接風洗塵,慶祝歸來高升。

“承景說哪一個?”黛玉手上一顫,明煦既然和她說了,必是熟人的。

“說是衛史氏,我先前聽玉兒說起過閨中好友,這才留意一二。”明煦也有些無奈,這種事本不該說與玉兒聽,但玉兒回京了,必是要讓人打聽的。

“我幼時姐妹,死的有,走的有,出家亦有,竟都散落天涯了。”黛玉一時不知作何,往日一般無二,如今命數天差地別。明煦說了是官妓,那麽他們能幫上的便不多。她淪落泥沼之中,這些舊人,更不能見了,見了要命的。

“人世無常,你們得緣一處成長,可個人又有緣法,幼時好友姐妹,大多離散。”明煦將人圈在懷裏,嘆道:“不止玉兒,大多如是,切莫傷懷了。”

第二日探春過來,帶著女兒靈姐兒,黛玉叫了初初一道出去玩。

“瞧著她們,就想起我們來,當年詩社論魁首尚在眼前,下輩人又出來了。”探春笑道。

“初初這些年跟著我們在外邊,與咱們京裏不一樣,還得靈姐兒帶著玩。”黛玉也說孩子:“如今安頓下來了,她父親是想讓她入學的,前日還去家學瞧了瞧,說了幾條讓改的。”

“姐夫讓初初入學?”探春一驚,隨即笑道:“果真是充作男孩子養的。”

“他倒是沒這個想法。”黛玉搖搖頭:“不過是頭一個,稀罕著呢,什麽都讓學上一學。”

“姐夫果真非凡。”探春有些艷羨,他家那個出身不高,養女兒難免松懈。“說起來怎麽不見人?我六年不見,差點認不出林姐姐,對著林姐夫,豈不是更要見面不識。”

“自晨間就進宮去了,還未回來。”黛玉搖搖頭,自回了京,就沒有一天是在家的。

聽了這話,探春一笑:“這可不是在外了,姐夫有能為,日後有的忙呢。”

可不是有的忙,也是一眨眼,便是庸庸半生。

文彰殿。

年輕的帝王端坐於案後,朱筆懸於紙上,卻是遲遲不落。總管太監悄聲近前,驚動了筆尖的朱砂,落於紙上凝成個小珠。

皇上似乎這才回過神,揉了揉臉,帶著些許的不耐煩:“這次又是那幾個?”

太後突然欲離宮往五臺山去為先皇祈福,皇上這邊卻是毫無動靜,大臣們不知一向親厚的母子起了什麽齟齬,但母子失和,也不能坐視太後離宮,乃大不孝也。於是輪流來勸,皇上不見,就在文彰殿前跪著。

“回陛下,大學士來了。”

本朝內閣大學士不止一個,但能叫皇上身邊如此親近稱呼的只一個:明煦明大人。

卻不想皇帝一甩袖,哼道:“他來也不見。”

“皇上,明大學士聽聞了此事,先去了太後娘娘那裏,這是從康壽宮來的。”總管太監垂下頭。

“哐當”皇帝齊慈猛地將案幾推倒,閉目深喘了幾下,終究還是沒說出什麽不堪之言。

冷笑道:“既如此,那就跪著吧,既然是從太後那裏過來的,想來也受不了幾時的罪。”

明煦再睜開眼時,看到的是老妻擔憂的目光,旋即便明白過來,苦笑道:“老了,不中用了,叫玉兒為我擔心了。”感受著仍麻木疼痛的腿,明煦心中長嘆,跪了幾十年,終於還是撐不住了。

“你還當是年輕時候麽,前日還疼的說不出話來,今天又去,少你一個難不成這日子就不過了。”共枕幾十載,黛玉怎麽不明白他所想,鼻子一酸,差點又落下淚來,旁人只知道身居高位,皇帝信重的風光,又怎麽了解其中苦楚艱難。

“老大人們來,我總不好拒。”明煦道,黛玉只當是皇上同樣不給他面子,可其中緣故,實在叫人苦笑,齊慈這一路太過順遂,行事難免莽撞,可太後娘娘突然的倔強,叫人措手不及。

到底老友一場,這些年也算是風雨共進退,明煦心裏是偏向太後的,再者糾其事因,也是齊慈一方面誤會。

但不論如何,此事卻是不能再插手了。

“你眼看著就是耳順的年紀,還有多少年歲?我又有多少年歲?”黛玉嘆息:“這些年也算是風風雨雨過來的,自及冠來算,竟是一刻也不曾停歇,你難不成要學我父死在任上不成?”

明煦沒想到黛玉這麽說,一時呆住:“玉兒是說?”辭官麽

“怎麽?”黛玉比他還意外:“難不成你就沒想過?”

“現在想不遲。”明煦一笑,拉住了有些生氣的妻子:“說起來謐兒和諾兒也安穩了,我能做的也差不多了。”確實並非一定要待在朝上的。

“說起初初,你被擡回來之後,那丫頭隨即就進宮去了,攔也攔不住。”提起孩子,黛玉才想起來方才的事。

“初初去也好,老一輩兒人的事情,年輕人摻和不明白,他們自己卻是能說開的。”

黛玉如何不明白自家女兒年過而立仍是獨身一人,除了是女子之身入朝,無心情愛之外,當今也是一部分緣故,只是形勢已經到了現在,也是走一步說一步罷了,初初是個有主意的。

“當年太後有意為咱們初初指婚,若不是你顧忌這個擔憂那個,也不是現在的境況。”知道歸知道,埋怨卻是少不了了。

“玉兒饒了我吧,這話你沒說一千,也有八百。”明煦苦笑:“那人絕非我家初初良緣,若是真成了,才是折了我女的翅膀,一世君臣最好。”

至於初初。如今就好,他人眼中的道未必是自己的,合適不是最好。

“玉兒,我想起少時承諾你的,到蘭亭書院一觀。”明煦笑起來,提起此事眼睛依舊明亮,他本就是想到就去做的人,如今辭官,也不過是說走就走。

“是。”黛玉也想起來,笑道:“如今再去,也不必扮作你弟弟了。”

“何止,玉兒同我一般做個先生也是使得。”

“想好了?”

“想好了,我祖父晚年歸了江南,我父親亦然,我已算晚了。”

“如此,我們一同歸故裏。”

幼時揚州,少年京城,青年走了四處,如今還是要回到原處去的。只是當年我一人走,此後都有一人攜手為伴,此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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