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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故人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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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賈府。

一連幾日的倒春寒過去,天氣回暖終於帶來幾分春日的明媚,大觀園裏的百花吐蕊,富貴長青, 連人瞧著也活泛了許多。

“詩社今日起題不若杏花吧, 林丫頭可算是能松快松快了, 前些日子拘的緊了, 今兒個可是鉚足了勁兒對付咱們呢。”寶釵說著一笑:“看我這記性,妹妹如今可稱字了,倒不能丫頭丫頭的胡亂叫了, 琬卿, 是個極好的名字, 咱們林姑爺可真是個性情人兒。”

離黛玉出閣還有三日, 宮裏的嬤嬤功成身退, 已經離開。於是園子裏的姑娘們再一次詩社聯詩, 算是給黛玉的一場送別, 來的都是姑娘們, 至於怡紅公子,最近老爺不知何緣故, 功課抓的緊的很, 於是因著上學沒逢上。

“說起咱們林姑爺, 可不就說是巧呢, 林姐姐最有福氣,說不得今日林姑爺就在禦街跨馬相游呢,那可是三年一觀的盛事兒, 可惜不得見。”湘雲笑著去挽黛玉的胳膊,她是個靈巧的, 知曉今日且是殿試揭榜的日子。

“確實遺憾,若是在平日裏,稟了老太太,說不得就允了我們去,如今倒好,林姐姐去不得,我們幾個也沒什麽意思。”探春接話道,“倒是二姐姐如今做了奶奶,來去也自由些,不若讓她去看了,他日過府再給我們說說?”

“你是傻了,今日是揭榜的日子,現在去說不是晚了?”寶釵指著她笑。

探春也知道自己這話說的空,能不能榜上有名還不一定呢,不過她眼睛一轉,笑的狹促:“不過寶姐姐說今日題杏花,可就是在為難林姐姐了,你讓她念‘暖氣潛催次第春,梅花已謝杏花新。’的好,還是念‘春日游,杏花落滿頭,陌上誰家少年足風流?’的好?”

黛玉婚期在眼前,按照大啟的規矩風俗,出門不吉。

“自然都是念得,俗語裏說四大喜事兒,林姑爺金榜題名,你與他夫妻一體,自然也能算作你的,洞房花燭可就更是兩人喜事兒了,林妹妹可是一齊占了兩個。”寶釵掩唇一笑,瓊林宴上簪杏花,這也是她提議杏花的緣故,可是個好兆頭。

黛玉被她們笑的臉紅,但這些年也不是第一次了,漸漸也習慣了,也笑道:“瓊林簪花也就罷了,新科進士們不論名次,不計美醜都可簪,但湘雲說的跨馬游街,那可是只有一甲才有的,我們在這裏說,別人聽了笑話。”

一甲有多難不言而喻,不知道的人只會覺得她們不知所謂。

“林老爺當年不就是第三名探花?你們書香門第的,還不能也給你找一個?”湘雲見黛玉反駁自己,故意羞她。

“史姑娘不懂這些,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一甲探花,可這書生寒窗十載,就像牛毛一般多,又哪是那麽容易的。”李紈將手裏的繡蹦擱在桌子上,嘴角微掀:“大家心意是好的,可就像林妹妹說的那樣,咱們外行人說這些,只教人笑話呢。”

“大嫂嫂,蘭哥兒將來也不是那麽容易的麽?”湘雲笑問。

李紈被她一嗆,反應過來,正要說什麽,就聽黛玉道:“好了,他還那麽年輕,要是讓他摘了去,餘下的可沒處說呢。不是要聯詩?寶姐姐起的題,要我說,也該她來寫序。”

“好你個林琬卿,我是為了誰?竟反推我一把。再說哪有起題者作序的,還是按規矩來,擊鼓傳花罷。”寶釵不依道。

“今日詩社由頭是林姐姐,只剩這一回了,以後再沒有的,自然讓她說了算的,寶姐姐你就莫推辭了。”探春笑道。

……

雖然殿試那日和帝有暗示,但傳臚大典上,明煦聽到自己的名字從禮部官員的嘴裏喊出來的那一刻,仍是有些恍惚。之後就是二甲第一名傳臚的聲音,一字一句響徹大殿,明煦也漸漸回神兒,註意到身旁根本就沒有人意識到他的些微失態,殿內所有學子,青年或已不再年輕的臉上,皆是蓬勃待發的少年意氣。金殿之上,臨風而立,靈魂似乎隨風飄蕩起來,天下間濁氣皆一空。

傳臚大典之後就是跨馬游街,提前清道的禦街上,禦前侍衛親自護衛開道,伴隨著夾道兩側茶樓酒館二樓窗戶處熱情的姑娘,媳婦兒們投擲的鮮花香帕,有禮部官員跟在後面高喊狀元,榜眼和探花的名字。

明煦輕拍馬兒躲過樓上扔下的一顆桃子,輕噓了一口氣,扔些輕省的物件還好,古有看殺衛玠,以前可是瓜果盈車,扔個木瓜下來,真能砸死人。

見明煦左右躲避,身旁的狀元郎溫岐笑道:“明兄好福氣,我看這花兒果兒可都是朝著你去的,我與孫兄可就落寞多了。”

榜眼孫秉聽了連忙擺手:“溫兄與明小兄弟年紀尚輕,正是好顏色,我就算了,四十餘歲了,今年可就應祖父了,該服老稱句老朽了,可不與你們年輕人比這個。”

“孫兄這話就說差了,說我年輕便罷了,我這臉可真當不得一句顏色好,只當你罵我呢,我幼時讀書先生便說:一甲自來有三個名額,對你卻只有兩個,別個沒有狀元,掙個探花也是好的,你就只能刻苦考狀元榜眼了。沒想到他老人家人貴言吉,竟真的中了。”溫岐說著嘆了口氣:“再者說,家有胭脂虎,還是消停些吧,倒是明兄,不妨留意些。”

溫岐說這些還真不是謙虛,他面目真的說不上好,甚至是醜,臉生的有些逼仄,像是沒長開的五官擠在一起,實在稱不上端正。自古不僅探花是一甲裏最清雋的,連狀元也該是君子端方,但和帝顯然不在意這個,點了會元溫岐為狀元,成了三元及第之名。可要說他不是顏控,偏又獨獨挑了第七名的明煦做探花。

明煦暫時摸不清和帝的心思,但他至少清楚當今陛下顯然不是很給衍聖公面子,會試第二的孔穎直接落到了傳臚,不僅沒考慮將狀元給面容更清俊給他,連榜眼都是原先會試的第四名。

“我應是沒說?我三日後成親,屆時兩位兄別忘了來給弟捧場,喝杯喜酒。”明煦再一次躲過姑娘們扔下的小禮物,笑道。

少年公子紅衣白馬,眉目如玉,一笑無雙,一時惹得花雨更密集了些。

“自是要去的,當日在殿前聽陛下提起你岳父,佳人可是陛下特封的寧安縣主?”溫岐笑問。

“溫兄好靈通的消息。”明煦點點頭,不欲多說。

明煦瞧過街道兩旁明媚嬌俏的姑娘,心底難得的有些遺憾,我的那個小姑娘沒能來呢。

黛玉沒來看,明睞也不在,倒是明熙帶著明照與宋氏來了,明煦路過的時候還擡手打招呼來著,不過街上太熱鬧,明煦沒聽見,也就沒發現。明照有些委屈,宋氏倒是不在意,在心裏琢磨:這個探花袍服瞧起來不錯,雖然趕了些,倒也來得及,要不要再將禮服改上一改?

明煦不知道家人這邊的心思,在繞著街道轉悠了三圈之後就重新回到了宮裏。這次來到了特意取名瓊林苑的宮殿,瓊林苑在前殿文彰殿和臨敬殿後頭,在修飾風格上不及正殿嚴肅威嚴,要輕松流暢很多。

新科進士們在傳臚大典之後直接來到此處參加瓊林宴,宴是昏時開,時辰還早,皇帝與文武百官均未到,於是交情好的士子們三三兩兩的席地坐下交談。

明煦接過華章遞過來的酒擱在桌案上,無奈道:“陛下與各位大人們還未至,你先喝醉不成?”

“煦哥兒”觸到明煦的眼神兒,華章識趣的改口:“承景,沒想到我也有成為孫山的一天,這運氣,能不高興麽?那可是就差一點兒,這一生就止步五品了。”說道最後,華章左右環顧,壓低了聲音。

這次二甲共取二十七人,如他所說,華章十分幸運的是最後一位,這一位之差,差的就是一生前程。

“我曉得了,如此幸事,確實該喝,你好歹忍上一忍,待開宴不遲。”

“我不喝,我敬你,與卿容是那廝一般得了探花,又大喜在際,該喝兩倍才是。”

“……說起大喜,你的榜下捉婿成了沒?”

“這哪是一天兩天的事兒,老大人們不得仔細看看,著重考察考察。”

“…我知道了。”

與卿容閑扯半晌,之後溫岐帶著幾個人過來說話,一群人擺了棋盤說了半天。文武官員漸漸來到瓊林苑,按照各自的座位坐下,明煦按照順序看到了自己父親,微微點頭示意。明溯顯然已經知道他中了探花,素來寡淡的臉上也露出幾分柔和。

漸聞絲竹管弦之聲,隨著一聲通報,皇上攜皇後娘娘親至,瓊林宴正式開始。比起朝堂論事,瓊林宴這種性質的宴會顯然讓人放松的多,皇上亦是直言各位卿家不必拘禮。

按照慣例讓狀元郎折了一直杏花之後,皇帝大手一揮,便有舞者踏著樂點進來,歌舞輝映,觥籌交錯。

雖說是專門為了新科進士設下的宴,但皇帝與新臣子並不相熟,在詢問了靠前座位的幾個士子之後,仍是與老臣交流。明煦默默飲酒,在心底將各位大臣與名字琢磨著對上號。

月明星稀,清風徐徐,漸漸吹走心頭微起的燥意,明煦沿著杏花林漫步,宴至半場的時候,皇上已經離開了,宴席漸喧熱,明煦隨大流的交了一幅丹青就出來走走。

一路上杏花微雨落在身側,明煦難得起了賞花的心思,在一處亭中石凳上坐下,兩手撐著臉頰,一時沈浸在這春日微光裏。

四下靜謐,只聽得遠處傳來些微的琴音與笑語,明煦眼眸漸闔,卻聽得身側傳來動靜,於是睜眼起身,側首一看卻楞在原地。

來人著一身青綠色衣裳,背著手瞧他,眼眸裏流淌著溫柔細碎的光,像是遠處的燈光折在眼裏,與天上星交相輝映。

“別來無恙?”見他楞住,那人微微彎起眼眸,遮住其中閃爍的微光,如此問候道。

“谷姑娘。”明煦緩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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