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 宋氏坐在床上與明溯說話。

“過了年，睞姐兒就要出閣了，煦兒眼看著也十五了。小孩子長得真是快，我眼前還時不時是他小時候頑皮, 冬日玩水鬧了風寒, 差點沒救回來的事兒。這一眨眼十幾年就過去了。”宋氏對著丈夫嘆了口氣, 孩子的厄事不管過去過去多少年, 每每提起來還是心有餘悸。

明溯翻了個身沒接茬，等著她接著往下說。

果然，“煦兒翻過年十五, 林家姑娘也該十二了, 既然孩子們都大了, 六禮是不是先走著？”宋氏斟酌著說。雖然煦哥兒再大在她跟前也還是孩子, 但宋氏得承認兒子已經到娶妻的年紀了。既然煦兒已經歸京, 禮數便不能少了。

“你說得對, 婚姻大事馬虎不得, 確實該早做準備。”明溯沈吟了一下, “這門親是父親與師兄定下的，兩人難免不會有其他的安排。這般, 我明日去問過父親, 若他與師兄無其他的約定, 你就上賈府細談。”

“行, 明日也給煦兒說說，看得出來，那孩子對這門親很是滿意, 公公給挑了個好的。”宋氏說。明煦對林姑娘的喜愛並不掩飾，宋氏更是明白兒子的心思。

心裏雖然有些酸酸的, 但更多的還是慶幸。既然要跟人家姑娘過一輩子，兒子喜歡總是要強過將來成為一對怨偶。

“他小孩子懂什麽，父親給他挑的自然是好的。”明溯不以為意。夫妻情愛是長久歲月中的交心與陪伴打磨出來的心靈相通。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人自然還談不上滿意與否，不過是年少慕艾，見色起意罷了。

“你以為人人都似你，公公挑的好，難得煦兒也喜歡。那孩子心裏通透著呢，自小就曉得他自個兒要什麽。”宋氏反駁道。

這事兒實在沒什麽可說的，明溯自以為君子不與婦人論，不再多說什麽。倒頭睡覺，明日還要早起呢。

第二日用過了早飯，宋氏果然說起了這事兒。

“已經進了臘月，再過幾日各府該忙年節了，我與你父親商議著在臘八之前去賈府走上一回。林姑娘也不小了，煦兒又回來了，這事兒也該準備起來了。不能叫人家姑娘覺得我們怠慢了。”

“我要同去嗎？”明煦問，雖然有些驚訝忽然提起這茬，但接受的也快，在大啟生活了十幾年，明煦基本的常識還是有的，這裏可沒有閃婚一說。

“自然是不用的，我與她家裏長輩談詳細禮節，你去做什麽？平白的搗亂？”宋氏一口拒絕。

“哦。”明煦有點委屈，明明是他的終身大事，偏偏是最插不上手的那個。

旁邊的明睞被他這作態逗的撲哧一笑，對著宋氏開口道：“母親你是不曉得，這廝早就念叨著林妹妹呢，就是找不到機會上門。你這一提又勾的他心裏癢癢。”

“那也不成，頭回上門就沒得規矩。今日還不到時候，等著便是，早晚少不了你的。”宋氏拒絕。

“哥哥要去嫂嫂家裏了嗎？就像姐夫之前來我家一樣？”明照小朋友好奇的問。

“小孩子問那麽多做什麽，照哥兒，你再不去夫子那裏可就要挨手板了。”明煦摸摸幼弟的頭，好意的提醒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這就去。”明照撅了撅嘴，“姐姐，是不是我長到大哥那麽大是不是就不用上學了？”小孩兒對上學頗有怨念。

“誰與你說你兄長不用上學了的？他還早呢，要想不上課恐怕得到他成親了。”明睞笑道。

明照鼓了股臉，並沒有感受到安慰，母親不是說哥哥馬上就要成親了？那不就是很快不用上學了。

“照哥兒你再磨蹭些，讀書不用功，就是成了親也要照舊到先生處進學，說不定還要你媳婦兒教你。”明煦支著腦袋，嘲笑道。

“你才要媳婦兒教。”小孩兒撂下這句氣憤的跑走了。

見此，宋氏皺了皺眉，這孩子怎麽與兄長說話呢。又想了想小兒平日作為，不免在心裏暗嘆了一口氣，到底是幺兒，難免嬌慣了些。照兒這孩子生的也不及兄姐們靈慧。

賈府。

黛玉這日正與姐妹們一處閑話，就見賈母身邊的鴛鴦過來了。

“鴛鴦姐姐快來坐。”湘雲正覺得沒意思，見鴛鴦來了，忙拉著她讓坐下，“姐姐這時候來，可是我嬸娘與老太太說要我回家過節？”她一向快人快語。

“過兩日就是臘八了，老太太早就讓人準備了車馬，史姑娘想回去時刻便可以走，待過了節再回來。”鴛鴦笑道。“要緊事兒呢，我就不坐了。”

鴛鴦對著正在數棋子的黛玉說:“林姑娘，老太太命我請你過去。”

黛玉有些驚訝的起身:“叫我過去鴛鴦姐姐，外祖母可是說了何事”

“好姑娘，你快過來，著急事兒呢，我路上與你細說不遲。”鴛鴦如此說。

“既然是老太太叫，林妹妹便快些去吧，不好叫她等的。”寶釵看了一眼鴛鴦，笑了笑說道。

黛玉跟著鴛鴦往正堂走去，行至一處抄手游廊。黛玉道:“鴛鴦姐姐現在可是能說了外祖母何事找我”

“林姑娘聰慧。”鴛鴦笑著讚了一句，“也不是什麽不能與人說的，還是件喜事兒呢。只是不好叫他們現在就說出去了。”

“鴛鴦姐姐不妨直說。”黛玉見她這般形容，心下就是一跳。

“一會兒姑娘回去了，換身見客的衣裳再到老太太那裏去，明家來人了。”鴛鴦與她直言道。

“明家來人，外祖母這般反應，應不是明姐姐”黛玉試探道。她心裏當然知道不會是明睞，明姐姐婚期定在二月，近期根本不可能再出府了。

“自然不是明姑娘，是明家太太。”

“麻煩鴛鴦姐姐了，我這收拾一下就去見客。”

到了住處，黛玉讓紫鵑招待鴛鴦喝茶，自己與雪雁進了裏間。

黛玉心裏有些亂，明煦回京她是知道的，自從得了信兒，她心裏隱隱就有一種感覺，她馬上就能見到他。雖然有些不合規矩，但是黛玉就是有這種預感。

只是沒想到還沒等到明煦，倒是他母親來了。

黛玉在雪雁的服伺下重新梳了發，上了妝，換上了正式的衣裳帶著紫鵑與鴛鴦去了會客廳。

到了地方，就見不止外祖母，見兩位舅母也在，黛玉一一見了禮。在賈母叫起時，黛玉悄悄看了一眼屋內，大舅母對面坐了個身著紫色襖裙，氣質端莊的婦人。婦人正與外祖母說話，見她過來，轉過臉來瞧。

確實是明夫人，三年前見過一面，她倒是沒怎麽變化，黛玉還記得。

“玉兒，這位是光祿寺卿明大人之妻明夫人。”賈母不清楚明家的態度，遂沒提三年前宮中那樁事兒。

當年定遠侯明榭辭官，俗話說封妻蔭子，他走後陛下直接給明溯升了兩品三級。惹得朝中不少人紅了眼睛，紛紛感嘆怎麽就沒個這麽好的爹。然後再被朝中老大人們一頓收拾。

“見過明夫人。”黛玉上前施了一禮。

卻沒想到明夫人起身朝旁邊避了一步，算是受了半禮。“姑娘請起。”

宋氏說完就見幾個人頗為不解的看著她，那位將軍夫人甚至問出聲來，“明太太這是什麽意思？”

“這位便是林姑娘吧，姑娘是當今親封的寧安縣主，我本不該受著一禮。”宋氏解釋道：“只是又想著我今日來，以咱們兩家的親近，我也算得上林姑娘的長輩，若是不受她的禮，便顯得迂腐了些，是以便想了這個折中的法子。”

賈母聽了就笑，將黛玉招到身邊坐下。“陛下恩澤隆厚，她一個小女孩兒家才得了這個恩賜。不過說句大不敬的，咱們自己在家裏，便不要講那些尊卑規矩，只說長幼親厚。”

“老太太說的是，是我循規蹈矩了。”宋氏不與她辯，附和道。

“三年不見，林姑娘出落得愈發超逸了，竟像是天上來的人兒。”宋氏瞧著乖乖坐在賈母身邊的黛玉。深覺這姑娘樣貌實在沒得挑，不過或是守孝的緣故，瞧著瘦弱了些。

賈母聽了這話高興：“我這幾個姑娘裏，就屬她模樣俊，又最是懂事貼心不過。不怪我偏疼她。”

“老太太疼孫女是出了名的，今日一見果然不虛，不止孫女，連外孫女也養的這般好，我家煦哥兒果然是個有福氣的。”宋氏笑道。

黛玉在旁邊安靜的聽著兩人一句一句的誇讚，心裏明知道是客套話，還是忍不住紅了臉。

“明煦那孩子我雖然沒見過，可明睞那丫頭這兩年來的勤快，我也知道些。那孩子可是十一歲就中了秀才？可見是個又能為的。”賈母順著提到了明煦。

本是一句客套話，卻不妨王氏陡然黑了臉。這老貨是給她難堪呢，說什麽不好，偏就提著一茬，珠兒十四歲考中的秀才，這不是明說我的珠兒不如這個明家小子。卻不想想珠兒天生聰穎好學，哪裏是隨隨便便一個人就比得上的。

“老太太謬讚，不過是他祖父管的嚴些，這才勉強考中了。這天底下的秀才一抓一大把，這也說明不了什麽。改日那小子登門拜訪，老太太可不能這麽誇他，您老可是見過大風大浪的，說話最是可信不過。那小子聽了您這般誇獎，還不得串上天去。”宋氏玩笑道。

“你這話我卻是不信的，你這個當娘的損他呢，那可得叫我見見那孩子才算。”賈母當然知道是玩笑話，並不當真。

“我與您說實話，那小子就等著您這句話呢，我今日來還來問我呢。倆孩子小時候見過，勉強也算得上青梅竹馬，幾年不見，心裏也掛念著。”

“你讓他來，就說是我說的，也叫我見見我那苦命的女婿給我外孫女挑的女婿。”

宋氏應了，又轉而與黛玉說了幾句，問些平常的諸如讀什麽書，平日裏做些什麽的問題。日頭漸底，宋氏便告辭離開了。

白日裏發生的事兒，到了晚間府裏差不多就都知道了。用過晚飯，三春並寶釵，湘雲都來到了黛玉處。寶玉白日裏去了北靜王府，到了晚間回來就聽小丫鬟們議論林姑娘婆家來人了，是以也來問個明白。

“明家太太來府裏與老太太商議兩家過六禮的事兒，說我們姑娘漸大了，六禮按規矩先慢慢走著，到了及笄的年歲剛好將三書六禮走完。”黛玉不好在姐妹們面前說這個。紫鵑就代其說了。

大家都知道黛玉定了親，卻一直沒什麽實感，今天聽說明家來人，都有些驚奇。

“林姐姐十五就要嫁出去嗎？那不就是沒幾年了？這裏數寶姐姐和迎姐姐最大，不也沒說親呢，林姐姐既然已經定了親，那般著急做什麽，不如多留幾年大家一起玩。”史湘雲搶先說道。

不想一句話得罪了幾個人，迎春是個沒脾氣的，也沒覺得被冒犯。寶釵卻覺得湘雲在暗諷她，她翻過年可不就十五了嗎？史丫頭慣會做出一副無心之言的模樣，叫人分辨不出真假。

“湘雲妹妹說的對，林妹妹還小，不必理會那勞什子明太太暗太太，我們還若平日一處玩的，你們誰也不許走。”寶玉也開口。

“我們姑娘及笄離家是姑老爺與明候定下的，寶二爺是想讓我們姑娘毀約不成？”紫鵑也不顧及幾位姑娘們都在，直接開口諷道。

此時寶玉才發覺黛玉臉上帶有幾分難堪。頓時不知說什麽好，讓步他是不會讓的，他又沒說錯，讓了林妹妹可就走了。

“多謝幾位的好意，不過左右還有幾年呢，現在說這個做什麽，且寶姐姐與迎姐姐明年就嫁了也說不定。”黛玉說。

一句話說的眾人皆笑，化尷尬於無形。“好你個林丫頭，我還沒說你，你倒是先來埋汰我，真是欠打。”寶釵說著就將黛玉摁倒在床上，作勢要撓她癢癢。

其他人也跟著笑鬧，在一旁喝彩助威。“寶姐姐好好治一治林妹妹這張嘴。”

幾個姑娘不以為意的玩，倒是襯的寶玉不識趣，他也覺得不爽快，沒打個招呼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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