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心防

關燈
呂吉山住了嘴, 他看了看堂下蘇琬兒那流光溢彩的雙眸, 便將自己的視線調向了墻角的一把雞毛撣子上。他知道蘇琬兒一定又在鄙視自己粗鄙了, 這女人就愛扭扭捏捏的咬文嚼字……

“喬大人、呂大人、宋大人,下官不才,想就幾位剛才所說發表一點自己的看法, 如若說得不對, 還請幾位大人見諒。”

呂吉山望著雞毛撣子皺起了眉頭,真費勁, 你有話快說, 有屁快放。你要說話一定是認為你的對, 才會站出來, 要是你自己都認為你自己的想法不對,站出來不是找削嗎!

——呂吉山在心裏默默地罵人。

“喬大人、呂大人, 琬兒覺得宋大人想要對部分小類應進行第三級的再度劃分, 可取!理由有二。時下這文人圈兒裏文史理論較以往活躍許多,吳兢先生編制的目錄書《吳氏西齋書目》中便增設了這第三級目錄,譬如文史類的子目。吳兢先生衷於史事,有史才,他能做出此種改進亦是時移世易的結果……”

蘇琬兒梳著雙螺髻, 發間除了一朵怒放的牡丹, 依舊無其餘珠釵。她身穿飄渺的孔雀羅襦裙, 肩披薄透的紗羅畫帛,立在日光斑駁的紗窗下,額間的嫣紅勾魂攝魄, 如同下凡人間的九天仙子。呂吉山看著眼前的美人如花隔雲端,腦海中泛起的卻是呂宅內琬兒譏誚的眼與嘲諷的言。

他決定閉緊自己的嘴巴,既然蘇琬兒開口了,那麽這個事情基本上都沒他什麽事兒了,於是呂吉山索性閉起了眼睛打起了盹。

“綜上,琬兒也認為如今文史類著述已然成為一個獨立性非常突出的書籍類目,再將它們囫圇塞入總集類目,也不再合時宜,咱們需要單獨對他們進行分類。”

“侍中大人提出的此意見,老朽不是沒想過,只是子目類一旦放寬,那些該開,哪些不該開,又該如何判定?咱們是官家編史,跟吳兢不同,他自個兒寫書,愛咋寫咋寫。咱們可不敢如此隨性,一個不好可是會貽笑大方啊……”

喬松揪著胡子並不讓步,他索性湊到了蘇琬兒身邊來。此處是個人都能看出來,這部官修史書,得靠蘇琬兒來總體指揮協調才行,那個呂太尉只不過是個混資歷的。

蘇琬兒朝呂吉山瞟了瞟,見他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心中嗤笑。她並不想在這種無傷大雅的小事上沖呂吉山逞威風,也不想奪了呂吉山的總指揮的名號。反過來,她需要圓滿完成呂太後交代的工作,她得維護呂吉山的尊嚴,她需要呂吉山信任自己,與自己共進退。

所以,蘇琬兒沖喬松頷首,微笑著說,“喬大人,琬兒看過大人們提交的書目清單與大人們各自草擬的史書大綱,基本也是可行的。只是琬兒發現此大綱並未提交所有參與編纂工作的編修們討論,雖說大人們負責各自板塊的工作,完全可以自行決定大綱的構成。但琬兒以為,編修們是操刀收集闡釋史籍的第一人,他們對大綱的理解完全可以直接影響到整部史書的完整性與合理性。所以,琬兒也正想與呂太尉商議商議,是否應該先讓編修們瀏覽一下大綱?有意見的,先提出自己的意見,可以各組別先分頭合議,能私下分頭解決的,則分頭解決,解決不了的,咱再集中開會商議……”

蘇琬兒側著頭,繞過喬松的肩膀看向書桌後兀自發呆的呂吉山,沖他投去詢問的目光,“太尉大人以為如何?”

呂吉山聽見自己的名字,猛然回魂,擡頭看見堂中三人皆期盼地望著自己,忙不疊地點頭回答,“好!甚好!就這麽定了吧!喬大人先召集你手下的編修們一起合議合議,三日後,咱們再一起集中商議。”

……

殿內只剩下呂吉山與蘇琬兒沈默相對了。

呂吉山深吸一口氣,直起身來就要抄著手,離開書桌往殿外走,被蘇琬兒開口喚住。

“呂太尉。”

蘇琬兒果斷地攔住了呂吉山的去路,她擡起頭,直直看進呂吉山的眼睛。

“太尉大人,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我想大人應該很清楚這部史書對於太後娘娘有何重要意義。大人若是想要把娘娘交辦的事情給辦得妥帖,那麽大人則務必要與琬兒精誠合作,否則,琬兒就向娘娘自請辭去這監修的工作,或是……”

蘇琬兒頓了頓,眨巴眨巴眼睛:

“請娘娘將大人您換掉?”

呂吉山垂首看向蘇琬兒,心中有些怔然。眼前的蘇琬兒嬌俏嫵媚,卻有一副深邃的眼神,穩篤,又自信。她的聲音似乎是冷漠疏離的,或許也是親切又友好的,可就是這種若即若離,又冰涼端方的態度讓呂吉山生出一種莫名的神聖的感覺……

“呂大人,琬兒只知道娘娘需要這部史書,而她正好安排了琬兒襄助呂大人。琬兒十分願意為了娘娘的希望拋棄我個人的所有喜好,只不知呂大人是何態度?”

蘇琬兒似乎天生自帶一種上位者的氣質,寬廣又醇厚。她與自己不是有仇嗎?可是她的聲音裏卻只有淡定與冷靜,在蘇琬兒眼裏,這裏似乎有且僅有呂太後安排下來的工作,她與呂吉山則是為了完成此次任務必須精誠合作的夥伴。

呂吉山絲毫未有註意到自己那原本惶恐不寧的心開始安定下來,他不再想是自己得罪了蘇琬兒,亦或蘇琬兒回擊自己的糊塗官司。他也直了直腰背,竟無比鄭重地沖蘇琬兒深深一揖:

“吉山,謝過侍中大人。”

今日蘇琬兒的表現讓呂吉山心服口服,雖然他早就知道蘇琬兒博學多才,但親眼見她談古論今,指點江山,呂吉山依舊佩服得五體投地,他沒有進過學堂,他羨慕鴻儒,他需要有人教他。

“如喬大人所言,這著述分類,侍中大人有何高見?”

“喬大人保守,古來史書多墨守成規,不是不妥,而是彼時文化決定,毋需如此繁覆的分類。此一時彼一時,如今這錦繡天下,文人墨客相比從前,多了何止百千倍。咱們如今要修史,要向後代子孫展示帝國之美,就得將這與古時不同之處提煉精粹,所以新增第三級子目,乃順時應勢。”

蘇琬兒一把扯過面前的稿紙,伸出纖纖玉指,提起筆來,一項一項描給呂吉山看。

“呂大人,琬兒有幾點意見,先說與大人聽,待三日後的集中商議時,大人可重點關註這幾處:琬兒以為,藝文類可增加“文史”子目與“小說”子目,史部正史類可增加“集史”子目,起居註類可增加“實錄” 、“詔令”子目,雜傳記類可增加 “ 女訓 ”……”

蘇琬兒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想法一筆一劃描出來,灌輸與呂吉山,並告訴他,他可以將這些觀點拿做他自己用,並在三日後的集中大會上展示出來。蘇琬兒並不介意幫助呂吉山樹立淵博、儒雅的外部形象,呂吉山是負責人,他需要這些形象包裝,以有利於編史工作的順利開展。

“書籍如若只有大的概類而不再細分子目,那麽對於書籍的檢索與學術源流的考訂則會帶來不便。琬兒以為,有了這些細目,書籍便能更加準確地歸屬,也方便於學術研究。大人記下了嗎?”琬兒眨巴著眼,溫柔地看著身側的這名“學生”。

呂吉山態度很端正,他仔仔細細地聽琬兒說話,看琬兒在稿紙上的勾勒,並努力吸收轉化為自己的東西。

“嗯嗯,我記住了。”呂吉山咬著嘴唇死命地點頭。

蘇琬兒微笑,她挺滿意,呂吉山似乎比那李硯聰明一些,至少自己講過的這些東西,呂吉山是真的理解到了,並能記在他的心上。

孺子可教!

夕陽西下,銅馬宮內鴉雀無聲,唯有幽深的宮門一角,呂吉山與蘇琬兒共坐一處,對著一沓厚厚的稿紙論戰正歡。

“呂大人,此次編撰的五十卷志當中,《兵志》與《選舉志》乃新增,府兵制大人自是熟悉,只這科舉制度,大人應提前準備,以防編史過程中大人看不見問題所在。”

“謝侍中大人提醒,有勞侍中大人與吉山講解一二。”

呂吉山如那渴求吸水的海綿一般,全情投入地聽蘇琬兒同自己解釋“投牒自進”和“考試黜落”的內涵與意義。他也會不時就某一問題提出自己的疑問,對琬兒作出回應,當蘇琬兒對他的回應表示肯定或讚同的意思,並賞賜與他一個甜蜜的微笑時,呂吉山甚至如那初入學堂的童生一般還生出了雀躍的情緒。

呂吉山沒有意識到,只區區這一次“一對一輔導”,他便又“再一次”落入蘇琬兒的掌控之中。他甚至是在完全不可控的情況下,便輕易地就拋棄了心中對蘇琬兒的仇視與對抗。僅因為蘇琬兒對自己高高在上的,或和風細雨、耐心仔細的幾句話,自己便如那被神靈召喚的信徒,瞬間繳械投降,匍匐在地,輕易地落入蘇琬兒為他張開的大網之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