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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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年過得真快, 聶萱隔三差五鬧騰, 時間久了,江鐸逐漸找到應對她的方法,紓解了被打擾的煩悶,相處也變得順利許多。

大三這年冬天,何展揚邀江鐸去D市過年, 聶萱得知以後自然也要一同前往。

“我朋友好像沒有邀請你吧,”江鐸毫不客氣地說:“你別去給人家添麻煩行嗎?”

聶萱不滿:“我自己想到D市玩不行嗎?要你管。”

話雖如此, 出發當天還不是收拾好行李跟他出現在同一趟航班上, 挨得還很近。

從南往北,兩個小時的飛行, 落地時細雨霏霏,北方寒風冷冽。一出艙門,走在廊橋通道裏,聶萱突然從江鐸手中抽走盲杖,折疊起來收進包裏, 然後抓他的手握自己的胳膊, 說:“有人帶路你就不用盲杖了, 這樣還能走快些。”

江鐸最討厭她這種蠻橫無理的舉動, 奈何此刻周遭環境陌生, 人群湧動,他只好暫時忍下這口氣, 隨她一起去拿行李。

何展揚在到達廳接他們, 遠遠招手, 笑喊:“嘿,江鐸!”

說著大步迎上前,拍拍好友的肩,又掃了眼旁邊的聶萱,調侃道:“咦,你這個拖油瓶怎麽也跟來了?”

聶萱瞪過去:“他眼睛看不見,出門不方便,有人跟著應該謝天謝地好嗎?”

何展揚順手幫江鐸拿過行李箱,然後親昵地搭著肩膀,笑說:“這邊可比家裏冷多了,你衣服帶夠了沒?不夠就穿我的。”

江鐸很久沒見他,心情很是歡愉,笑答:“衣服帶夠了,你管飯就行。”

聶萱插嘴:“餵,別忘了還有我。”

何展揚掃她一眼,忽然詢問江鐸:“對了,你去年不是向D市培訓基地申領導盲犬嗎?怎麽樣,他們回覆了沒?”

江鐸笑說:“基地看過我的資料,說我現在是學生,出門路線比較單一,不適合申領導盲犬。”

何展揚笑說:“沒關系啊,有聶萱在,你已經不需要了。”

被叫到名字的人楞怔兩秒,回過神,當即大步上前,作勢要揍他。何展揚忙躲開了去,一邊躲一邊笑:“哎喲,江鐸,你家導盲犬怎麽那麽兇,幹脆送人得了。”

江鐸覺得他們鬧著好笑,嘴角莞爾,搖頭輕嘆:“別鬧了。”

正在這時何展揚忽然頓住,聶萱終於抓住他,給了一拳,可他並沒有什麽反應,只定神望著安檢方向楞楞出神。

“你看什麽呢?”

“我,”他遲疑地開口:“我怎麽好像看見……”

聶萱隨著他的視線遠眺:“什麽呀?看見熟人了?”

何展揚轉頭瞥了眼江鐸,遲疑片刻,張張嘴:“沒有,可能看錯了吧。”

三人拖著行李往出口走,何展揚忍不住回頭搜尋剛才闖入眼簾的側影,倉促一瞥,輪廓很像某個不能隨意提起的故人,但對方裹著圍巾,又是短發,僅憑一眼還真不能確定是否心中所想。

他最終搖搖頭,收回視線,與江鐸和聶萱有說有笑地離開機場。

***

在D市玩了半個多月,過完元宵節和情人節,何展揚終於放江鐸回去。

“明年春節再見,到時候我們自己開車出去玩兒。”何展揚這麽提議著,轉而撇了聶萱一眼,笑說:“可以帶上導盲犬。”

聶萱在旁邊冷颼颼地瞪他們倆。

回到平奚,沈老太忙不疊找江鐸談話,問他這些天和聶萱相處的怎麽樣,是不是已經成了。

“外婆,”江鐸輕嘆:“我才二十四歲,真的不著急的。”

這次沈老太倒沒有咄咄逼人,反而十分平靜地告訴他說:“可我已經七十了,還能活多久?你媽又那個樣子,家裏沒人能照顧你一輩子的。”

江鐸默了一會兒:“我不是廢人,不需要照顧,更不想拖累別人。”

沈老太嘆氣:“萱萱喜歡你還來不及,怎麽會覺得被拖累呢?你也不要講這種置氣的話,年紀不小了,該懂事了。”

江鐸聽得心裏微嘆,一種無可奈何的感覺緩緩壓下,讓他有些呼吸不順。

“你放心,我自己知道。”他最後這樣說。

***

三月初聶萱生日,組織聚會,江鐸和法學院不少人都被慫恿了去。

壽星今晚喝得很高興,包廂裏男男女女拼酒搖骰,群魔亂舞,不知玩了什麽缺德游戲,兩個男生被迫當眾親嘴,周圍這些壞蛋舉著手機錄像,聶萱興奮極了,起哄大叫,江鐸也覺得好笑,又怕他們待會兒拿奇奇怪怪的招兒整他,於是挪到角落去。

沒過一會兒聶萱一屁股坐到他身旁,胳膊搭在他肩上,醉眼迷離地湊到耳邊:“餵,我今天生日,你有沒有禮物送給我?”

“沒有。”

“切,”她眉目嬌媚,聲音更膩:“你知不知道這兩年我都和室友鬧翻了?都是因為你。”說著話,手指輕輕刮過他的下顎:“大四下期沒課,我馬上就要實習了,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每天出現在你面前,你最好早點考慮清楚,不然一定會後悔的。”

江鐸推開她的手:“趕緊實習去吧,我求之不得。”

說著摸到啤酒,往嘴裏送了幾口。

其實他不喜歡這麽吵的環境,瞎子嘛,本來就看不見,聽覺再受擾會很麻煩,但他並不排斥讓自己去習慣和適應,畢竟比起那些藏在家裏日漸孤僻的盲人,他還能有加入健全人的社交圈,能被大家接受,已算幸運吧。

“他們在玩什麽?”

“真心話大冒險,”聶萱說:“要不要一起?”

“不用。”

“那我們唱歌吧,”她抓住他的胳膊:“我剛剛點了一首男女合唱的,就當你送我生日禮物了。”

“什麽歌?”

“纖夫的愛。”

“……”江鐸哭笑不得:“神經病。”

正在這時手機震動,他抓住盲杖起身:“我出去接電話。”

聶萱晃他的手:“快點回來,聽到沒有?”

江鐸推門走出喧鬧的包廂,手機語音報出一個陌生的號碼,他接通放在耳邊:“餵,你好。”

“你好,是江鐸嗎?”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

他覺得有些耳熟,但一時沒有想到答案,只說:“是的,請問您哪位?”

那邊稍待片刻:“我是許永齡。”

江鐸恍然楞怔,背靠著五光十色的墻壁,一時間心跳與呼吸消失不見,仿佛掉入一個虛幻空間。

他說他是誰?

“我找你舅舅要的電話號碼,”對方很客氣,平淡道:“希望不會太唐突。”

江鐸緩緩深吸一口氣,一時沒有吭聲。

那邊又靜了會兒:“是這樣,你明天有空嗎,亦歡她想見你。”

聽到這話,他喉結滾動,終於幹澀地發聲:“什麽?”

許永齡聽他語氣抗拒,以為他不願意,便說:“不方便的話就算了。”

江鐸用力忍了一會兒,克制著開口:“方便的,我這幾天都有空。”

許永齡應道:“行,聽說你在清安大學讀書,待會兒把具體地址發給我,明天上午九點我來接你。”

江鐸弓著背,用耳朵緊貼手機,問:“許亦歡現在在哪兒?”

“清安。”

“她不是在北方嗎?”

“今年春節,她回來過年。”許永齡稍作停頓:“明天見面再說吧。”

江鐸胸膛起伏,屏住呼吸:“好。”

電話就這麽掛了,嘈雜的歌聲隱約透過墻壁傳出來,他像被拉入現實,仿佛剛才是場幻覺。

媽的。

是不是有人在耍他?

剛才怎麽沒有多聊幾句,問個清楚?

媽的、媽的!

江鐸揚起胳膊往墻上一砸,無數情緒湧到胸口翻江倒海,他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麽如此憤怒。

包廂門被推開,聶萱奇怪地看著他,拍拍肩:“餵,你站在這裏幹什麽?”

江鐸說:“許亦歡回來了。”

“啊?”

“她要見我,”江鐸心不在焉:“我先回去了,祝你生日快樂。”

聶萱楞楞站在原地,眼看他杵著手杖離開。

***

江鐸幾乎一夜沒睡,第二天早早起床洗漱,換好衣裳,面無表情地坐在沙發上,等待手機鈴響。

九點鐘,許永齡準時到了。

江鐸在小區門口坐上他的車,對方似乎打量他一番,語氣微嘆:“你眼睛看不見,自己一個人住沒問題嗎?”

“沒問題,我已經習慣了。”

原本許永齡以為他失明以後的人生多半已經毀了,萬萬沒想到他竟能考上這麽好的學校,瞧著樣子也很幹凈體面,倒真是超出想象。

車子平穩行駛,江鐸喉結微動,問:“我們現在去哪兒?”

“南山區。”

“許亦歡在清安南山?”

“對。”許永齡遲疑:“她生病了,最近在南山住院。”

說完打開車窗點了根煙,不知怎麽繼續開口的樣子。江鐸薄唇緊抿,線條緊繃,心裏煩悶地想:生病了,生的什麽病?那個男的呢?和她同居的男的呢?在醫院陪她嗎?

江鐸緊攥著盲杖,心跳一下一下撞得很沈。

約莫四十分鐘過去,車子緩緩停駐,他聽見許永齡說“到了”,於是背脊僵直,摸到把手推門下車。

早春清風陰涼,撲在臉上有股青草香,四周很靜,城市裏沒有這麽僻靜的醫院,更沒有這麽好的空氣。

他想到什麽,心臟猛地揪緊,呼吸滯住。

這裏是城郊。

整個清安只有一所醫院設在城郊。

南山精神病院。

江鐸腦子轟地一炸,天旋地轉,再忍不住,問:“許亦歡到底怎麽了?”

許永齡又點了根煙:“醫生說是創傷後應激障礙,就是五年前那件事給鬧的,當時在急性期沒有及時幹預,癥狀和病程遷移,發展成了PTSD。”

江鐸頓在那裏,胸口有點透不過氣。

許永齡又說:“我們還以為她在D市過得不錯,今年年初她回平奚過春節,也不知怎麽搞的,回來當天就不對勁,和她媽媽吵架,吵完跑到廚房拿刀割自己……”

江鐸簡直心肺俱顫,就那麽定在當下,一張臉冷若冰霜,心頭狠狠罵起臟話。許永齡也不想多說什麽,帶他從大門進去,經過花園和操場,走入大廳,在護士站做了登記,由管床醫生領著進入病區。

探視的地方在一個專門的會客室,江鐸坐在裏面等了一會兒,漸漸聽見腳步聲傳來,許永齡起身上前,好像問了句什麽,對方輕輕“嗯”了聲,江鐸喉結滾動,瞬間心跳如鼓。

“你們聊吧。”

醫生率先離開會客室,許永齡也緊隨其後,這時又聽她叫了聲“舅舅”,似乎問對方拿了點兒東西,接著門帶上,只剩下江鐸和她兩個人。

沒過一會兒,她直直走到面前,一道微弱的陰影像秋日浮光般投照在他身上,難以言說的氣息,每一寸撩撥著神經,暗潮洶湧。

天色愈發沈了,灰蒙蒙的,將雨未雨,濕冷空氣像小蛇游走身體,纏繞,窒息。

許亦歡端詳他的臉,打起精神,問:“眼睛怎麽回事?”

他攥緊盲杖,隨口答:“瞎了。”

“怎麽弄的?”

“車禍。”

跟著又沒了動靜。江鐸在這生疏的沈默裏焦躁不安,胸膛沈沈起伏,似乎維持這表面的自若已用盡他全部力氣。

“啪嗒”一響,許亦歡點了根煙,拉開凳子坐下,房間裏只剩綿長的呼吸,還有從她嘴裏吐出的裊裊薄霧,無聲無息隨冷空氣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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