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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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先前那句矯情的形容,是出於許亦歡多年以後的私心,把江鐸給美化了。

事實上第一次見他,並沒有留下什麽深刻的印象,他是有那麽一點兒帥,嗯,長大後再加多一點兒,但還不至於令人想到月下溪流,讚嘆不染紅塵。倒是他爸爸江巖,高大俊朗,談笑風生,頗為醒目。他媽媽岳琴不算漂亮,但脾氣很好,是非常婉約傳統的女人。

酒席上最高興的當然非許芳齡莫屬,有婆家了嘛,她以為結婚代表塵埃落定,卻不知在許永齡眼中,自家工廠的保安變成自家妹夫,這是一輩子也難以接受的關系,除非日後岳海自己爭氣。

“我妹妹雖然年紀大些,可她到底是個女人,而且生存能力不強,其實最適合在家當太太。”許永齡慢條斯理地發言:“本來我們想讓她找一個成熟穩重的人,可以照顧她們母女,但她既然選擇了你,我們也尊重她的決定,希望你擔起責任,讓她和亦歡過得好一點。”

岳海笑得很拘謹,忙附和說一些“娶到芳齡是我的福氣”、“我會盡力對她好”之類的,那場面不像親戚閑聊,倒像領導訓話。

許亦歡如坐針氈,還沒吃飽就打算找借口遁了。

這時聽見圓桌對面的男孩跟他媽媽說:“下午有補習課,我先走了。”

許芳齡聞言忙積極道:“亦歡下午也要去上舞蹈課,讓他們兩個小孩一起走吧。”

一起走?誰要跟他一起走?才剛認識,好尷尬的。

許亦歡擡眸望去,見江鐸眼眸低垂,擰著眉頭,並不言語。

岳琴和岳海熱情地招呼說:“是啊,你們倆同齡,肯定有共同話題。”

拜托,你們也太不了解小學生了,我們女孩子從來只跟女孩子一起玩,男女授受不親的呀。

許亦歡暗自嘀咕,倒沒有表現出來,只說:“這裏離少年宮太遠了,要打車才行。”

聽她這樣講,許永齡熟練地掏出錢包,抽了一張五十的遞過去。許亦歡雙眼發亮,蹦蹦跳跳接過:“謝謝舅舅!”

許永齡若有所指地輕哼:“別得瑟,以後該向你爸要錢了。”

岳海已經拿出鈔票:“給,亦歡,快還給舅舅。”

“算了算了,”許永齡說:“幾十塊而已,養孩子又不在這點兒小錢。”

唉,許亦歡開始有些同情岳海了。一轉頭,發現江鐸已經自行離開,她趕緊跟上,走出包廂,找了個話題:“聽說你在實驗小學讀書,是嗎?”

他沒說話。

“我在青田,離你們學校不算遠。”

江鐸“嗯”一聲,態度很敷衍。

許亦歡撇撇嘴,下了樓,走出飯店大門,四下張望,說:“我們去前邊看看吧,這裏不好打車。”

江鐸說:“我約了同學,就不和你一起走了。”

“哦,好啊。”求之不得。

沒猜錯的話,許亦歡心想,他大概也很討厭剛才飯桌上的氣氛,一方高高在上,一方唯唯諾諾,這頓飯吃得可真辛苦。都是懂得察言觀色的小孩,不同在於,江鐸不會假裝吃得高興,而許亦歡已經習慣裝傻充楞了。

大概因為同齡的關系,江鐸一眼就看出她三分伎倆,或許心裏還挺瞧不上那副故作天真的模樣,許亦歡也知道他瞧不上。兩個聰明孩子心照不宣,互不幹擾。

小學畢業,這二人仍舊不在同一所學校讀書,平日交集不多。有時周末,許芳齡邀請小姑子一家過來吃飯,岳海和江巖在客廳聊天看球,許芳齡和岳琴在廚房張羅飯菜,小孩們自然就被湊到一塊兒:“亦歡,你把電腦讓給哥哥玩。”

許亦歡乖巧應著,進了臥室,熱鬧也被關在房門之外。江鐸拿出課本寫作業,許亦歡知道他不會領情,於是默不作聲,戴上耳機在一旁上網,直到大人喊吃飯,她再歡歡喜喜出去。

“亦歡還在學跳舞嗎?”岳琴問。

“是啊,瞎跳。”許芳齡說:“一開始學芭蕾,後來改學古典舞,她自己喜歡,非要學。”

“女孩子跳舞很有氣質的,”岳琴笑說:“怎麽不讓她上藝校呢?”

許芳齡搖頭:“培養課餘愛好還行,變成專業就太辛苦了,而且競爭那麽大,這條路不好走,還是乖乖念書比較穩妥。”

岳琴讚同道:“江鐸也一樣,他喜歡畫畫,但也就課餘時間玩玩,學美術太燒錢了,主要精力還得放在文化課上。”

岳海笑說:“我們家丫頭很厲害的,待會兒吃完飯讓她給你們露兩手,讓你們開開眼。”

許亦歡抿了抿嘴:“飯後不宜運動,我現在就可以露兩手啊。”

她說著起身就把右腿搬了起來,筆直筆直的朝天蹬,校褲綠不拉幾,一小只粉紅襪子定在頭頂格外紮眼。這舉動有些突然,許芳齡一掌拍下去:“吃飯呢,你想嚇死人啊?”

許亦歡吐吐舌頭,放下腿,心裏想,那就麻煩你們別再動不動就讓我表演,真的很煩。

無意間擡眸,看見飯桌對面的江鐸似乎也被她略嚇一跳,眉間微蹙,默然收回了目光。

搞不好又在心裏鄙視她呢。許亦歡輕輕哼了一聲。

那兩年難得相安無事,越平淡,越匆匆而過,不能留下太多記憶。但如果記憶總是青睞揪心的往事,那還不如一生平淡的好。

轉眼來到許亦歡上初三這年,突然有一天,聽說江鐸的爸媽要離婚了。

這消息聽來很是意外,畢竟誰都知道那對夫妻有多麽恩愛,江巖看岳琴的眼神簡直像看珍寶一般,怎麽會離婚?

那段日子許亦歡常聽見許芳齡和岳琴通話,時而嘆息,時而低語,一聊就是一個鐘頭。

這天周末,江巖不在市內,許芳齡帶著許亦歡去看望岳琴。

他們家住在老城區,一大片高矮參差的舊樓房,從一條狹窄的巷子穿進去,有廢棄的綠皮沙發靠在墻角,野貓悄無聲息爬過屋檐,市人愛花,幽香蔓延長巷,隱約還有大提琴的旋律不知從哪個窗戶洩露,綿長低沈,使這地方頓時破舊得很美了。

到樓下,正看見江鐸騎著單車從對面過來,車籃裏擱著一條魚和一把青菜。

“舅媽。”他打了個招呼,蹲在墻邊鎖車。

許芳齡問:“你媽呢?”

“在家。”他起身,略低著頭,但臉上的淤青遮擋不住,許芳齡直盯著瞧:“這是怎麽回事?和同學打架了?”

“沒有。”他悶聲應著,轉身往樓道裏走。許亦歡緊隨其後,慢慢爬上八樓——八樓!這真是她最討厭來他家的原因之一。

終於到地方,江鐸拿鑰匙開門,剛進屋,迎面撲來一股濃烈的酒氣,岳琴醉躺在沙發上,背朝外,臉朝內,桌腳堆砌著五六個啤酒罐。

“舅媽,你們先坐。”少年江鐸面無表情,對母親熟視無睹,徑自提菜往廚房去。

許芳齡張張嘴,被眼前的場面驚住,手腳也不知該往哪兒放。她幹咳一聲:“江鐸啊,讓舅媽來吧,你一個小孩哪會做飯呢……”

等到午飯過後,岳琴也差不多醒了,兩個孩子被打發進屋,留她們在客廳說話。

許亦歡斜坐在書桌前,胳膊搭著椅背,手裏拿著素描本,翻開一看,前幾頁全是深深淺淺的線條,橫的豎的,看不懂是什麽,再往後,出現了幾何體與蘋果,大同小異的靜物,無數枯燥的練習。

“這都是你畫的?自學的嗎?”許亦歡問。

江鐸敷衍地“嗯”一聲,連頭也沒擡,懶散地靠在床頭把玩魔方,眉間擰得很深。

客廳傳來電視的聲響,隱約間聽見許芳齡在問:“真要離婚啊?”

過了一會兒又聽見她倒吸一口氣:“這是江巖打的?下手也太重了吧!”

從門縫往外看,岳琴目光閃躲,別開臉,讓垂落的長發遮住臉上青紫的淤痕,接著下意識扯扯衣袖,遮去其他。

許芳齡萬分訝異:“怎麽會呢?我看他平時那麽開朗幽默……肯定是一時沖動吧?還是說他經常這樣打你?”

岳琴抖著嘴唇,話音斷斷續續:“沒有……他不是故意的,都怪我自己喝多了,胡亂向他發脾氣……”

許芳齡緩緩點頭:“那你究竟要不要離婚?以後打算怎麽辦?”

“我不知道。”

“你怎麽能不知道?這可不是小事,你振作一點,別再喝酒逃避了。”

岳琴擺頭:“我腦子很亂,喝醉就不會那麽痛苦了……”

聽到這裏,江鐸面色陰沈,突然起身走出房間,聲音冷冽幹脆:“媽,如果這次你還要原諒他,以後別認我這個兒子。”

大家楞住,望著他屏息不語,一時只聽見電視裏無聊的廣告和隔壁鄰居的麻將聲。

“江鐸……”

少年斬釘截鐵:“要麽你們離婚,要麽讓我打死他,總之真的受夠了!”

他媽媽哭起來,淚流不止。

許亦歡呆呆望著少年清瘦的背影,情緒突然變得十分覆雜,在她的認知裏,孩子都是希望親生父母在一塊兒,不願他們分開的。即便是她自己,有時也會幻想如果她親爸在,肯定比岳海做得好,也許她還能過得輕松一些。

傍晚離開江鐸家,下了樓,許亦歡一時沒有緩過神來,江巖那種俊朗又風趣的形象變得十分虛幻,她沒有親眼見過他暴力的一面,可岳琴和江鐸身上的傷又是千真萬確,這種感覺非常沖撞。

她問許芳齡:“姑媽和姑父會離婚嗎?”

許芳齡搖頭:“很難講,她兒子都把話說到那種地步了……可女人總是容易心軟。”

“江鐸臉上的傷是姑父打的?”

許芳齡也覺得難以置信:“聽你姑媽說,上周他放晚自習回家,撞見他爸正在施暴,就和他爸打了起來。”

許亦歡呆住。

兒子打父親,這種倫理沖擊她想都不敢想。

但不知怎麽,好像忽然對江鐸有些另眼相看,還有些惺惺相惜。

更沒想到的是,一個月多後,他爸媽真的離婚了。

江巖把房子和存款全部留給他們母子,獨自離開了平奚市。

但他還會回來,一切還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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