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攬訣到禦書房的時候，正面撞見了任司空。

他似乎在匯報軍情，看見蕭攬訣進門驀然住了嘴，行了禮，又沈聲道：“微臣先下去了。”

“不急。”宋奕意外的揮手制止他，“蕭君不是外人，你繼續說。”

“是。”任司空不像旁人般扭扭妮妮瞻前顧後，便當真將機密軍情裏裏外外說了個透徹，就差沒把軍事圖擺在蕭攬訣面前了。

蕭攬訣在一邊細細聽著，卻未出聲。

任司空所說的應該是楚國邊境同西域蠻夷之間，中原與西域最大的障礙便是中間一道難以跨越的沙漠。漫天的黃沙，即便是久經風霜的商旅也難以通過，更何況是多半只在軍營中操練的將士們，往年曾有好幾次想橫穿沙漠，但最後都遇到了不知從哪裏來的龍卷風，不少將士都折損在沙漠中，即便是跨越了沙漠，也都因為長途跋涉而精疲力盡，再也沒有力氣同西域打仗了。

不過這一次，倒是有些不同。

任司空所述，就是針對黃沙之法，提出因地制宜，引流入沙漠，聽起來雖然有些不靠譜，但按照地理位置來說，倘若這片沙漠下真有水源，那麽鑿通一條河渠，將水流灌入，倒也不是不可為之之事。

宋奕聽得面露紅光，最後一拍桌子：“好啊，倘若此事能辦成，那麽我泱泱楚國，就能成為中原第一大國了！任司空，你趕緊去準備，帶一隊人出發，去鑿通水流，此事辦成，朕重重有賞！”

“是。”

任司空目不斜視的退了開去，從頭至尾都沒有看蕭攬訣一眼。

真是個做事認真的人。蕭攬訣禁不住想，若是他蕭國有這樣的人才，定然會善加利用，絕不會埋沒了才華。

“蕭君請坐。”宋奕仿佛此刻才看見蕭攬訣，“讓蕭君久等了。”

“無妨。”蕭攬訣揮袍坐下，“楚君有何見教？”

“見教不敢，只是蕭君來我國這麽長時間了，定是有要事相商吧？”宋奕微微一笑，“是為了七王爺的事嗎？”

他主動提起，倒是稀罕。

蕭攬訣也不願和他兜圈子：“正是，攬訣不才，讓七弟做出此等忤逆之事，害百姓陷入水深火熱之中，煩請楚君幫忙鎮壓，事後定有重謝。”

“重謝？”宋奕玩味的念著這兩個字，“蕭君言重了，想來你也知道，婉兒是我的女兒，雖說自幼不在身側長大，但好歹也是我的骨肉，我自然是疼著惜著的，名義上來說，你是他的夫君，我幫你也是應該的，只是……”

他故意拖長了後面的音，本以為蕭攬訣會接著問，沒想到蕭攬訣只是淡淡的看著他，絲毫沒有要發問的意思。

宋奕尷尬的停頓了一下，才自己接上了話：“只是婉兒始終不肯原諒我，她似乎一直在怪我當年沒有接她和她的娘親回宮。”

“是麽？”蕭攬訣聲音清冷，“其實我也很好奇，當年楚君為何不將她們母女接回宮來？”

“我同婉兒的娘親是在一個江南水鄉認識的。”宋奕表情頗為懷念，甚至於露出陶醉的神色，仿佛眼前又出現了當年的場景，“婉兒的娘親可真是個美人，不是那種艷俗的美，是站在人群當中，一眼便可以認出來的。那時我剛繼承皇位，厭倦了這些勾心鬥角的女人，沒想到微服私訪，竟能碰見婉兒娘親那般秀麗柔美卻又滿身書卷氣的女子。”

他深深吸了口氣，鼻息間像是仍縈繞著那女子身上的香氣：“她也是愛我的，我們一下子便墜入愛河，然而好景不長，宮中傳來急報，我只能先回宮，沒想到等待我的竟然是母後的詔書，她給我娶了個皇後。”

“因為有了皇後，所以你沒有接婉兒的娘進宮？”蕭攬訣的手蜷在袖中，隱隱握緊。

“朕也是無可奈何，”宋奕看起來很惆悵，“民間講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皇宮更是如此，而且皇後是太後親自定下來的，是太後的表侄女，論身份論地位，都是配得上朕的。至於婉兒的娘，朕知道，她是個講求一心一意的人，朕既然給不了她皇位，她一走了之，也實屬正常。”

“一走了之？”蕭攬訣反問，“她得知當不上皇後，便走了？”

宋奕額首：“嗯。”

“你如何得知？”

“朕派人去找過她，讓她帶著婉兒回宮，可是她拒絕了，說要朕親自去！”宋奕一拍桌子，冷笑道，“她明知朕那時剛剛繼承皇位，有太多國事要處理分不開身，她卻偏偏為難朕，分明是故意給朕難堪。朕本想吊她幾日，誰知她竟帶著婉兒走了！”

宋奕越說越氣憤，面頰染上紅色：“這麽多年來，朕耿耿於懷，一直派人尋找，未曾想找到她時，她已經死了。可她是朕的女人，朕怎麽能讓她孤單單的埋在土地裏？所以朕將她的屍首帶了回來，和朕的那些愛妃放在一起，那口冰棺，是朕為她造的，是唯一的，朕想，她一定喜歡。”

他的表情有些癲狂，一會兒皺眉一會兒笑。

蕭攬訣神情淡漠，並未被他所影響：“死了便是死了，哪裏有喜歡和不喜歡。”

“你懂什麽？她一定能感覺到的，一定能！”宋奕撫掌大笑，“你看，婉兒和她長的這麽像，就連倔強的性格也一樣，這不是她派了婉兒來告訴我，她很愛我，一定要回到我的身邊嗎？”

他忽而想起了什麽似的，身體前傾，小聲的對著蕭攬訣道：“我就一個條件，只要你答應讓婉兒留在楚國，我就派兵，幫你把皇位奪回來！”

蕭攬訣輕敲著椅子的手一頓，眼神微冷看著他：“為了一個女人，值得嗎？”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你也說了，不過是個女人，你那麽多妃子，想來不缺婉兒一個吧？”宋奕勾了勾唇角，“而且我看，你同婉兒的感情也是一般，上次我去找她，還瞧見你去了皇後那兒，更何況，她本就是我楚國人。”

蕭攬訣垂眸斂目片刻，驟然起身：“若是楚君執意如此，我只能說抱歉了。”

他拂袖便要走，宋奕卻是不急不緩，甚至眼裏還有一絲譏諷的笑意：“皇權和女人，孰輕孰重，你要考慮清楚。我不急，可以慢慢等你的答覆。”

蕭攬訣腳步未頓，泠泠生風的走出禦書房。背後那雙眼睛，如同一把尖利的刀，一直跟隨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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