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千回狠狠踢了她一腳,制止了她的話。 (2)

關燈
的聲音從門後傳出:“征十郎,你愛我嗎?”

赤司一怔,方才他準備了好些表達歉意的話語和之前那令人失望的反應的解釋,卻未料到千回又問出了這個問題。她太了解他了,便也明白他所有覆雜情緒的源頭。這一次赤司的沈默不是因為不願回答,而是需要時間和勇氣,去給自己的感情一個被內心接受的機會。

千回若是再等一下,或許是一個小時,或許是一天,就能等到了。可是她已經等了太久太久了。

“兩年了,這兩年我一直在想,你究竟會喜歡一個怎樣的我,是需要我與你站到同一個高度一起努力拼搏的我,還是好好地在你身後成為賢妻良母的我。我想我終於明白了,不管是優秀也好平庸也好,那都不重要,關鍵在於我。征十郎,你不愛我,是不是不管我多麽努力,你都不可能再有一點點的感動和超出憐憫的心動?”

“哢噠”一聲,門被打開了。千回紅著眼睛,卻笑得異常燦爛,之前的傷心和無奈好像隨著那一句話說出口全都消失殆盡了,“吃飯吧,辛苦你了。”

赤司收回了方才所說的想要與千回談一談的話語,他首先該去談一談的,是自己的內心。

那一夜千回沒有回房睡,赤司便一整夜躺在床上不曾合眼。過去兩人好像從來沒有像別的新婚夫婦那樣膩歪在一起摟著睡,相反的,各睡一邊才來的自在舒適許多。千回的睡姿很好,從未打擾到赤司半分,他有時甚至都感受不到身畔有人。

但此刻床的那邊真的沒有人了,赤司卻有著說不出的怪異感,好似房間裏的空氣都不再輕松起來。

這根本不是習慣。

這早就不只是習慣。

什麽才是愛呢?赤司睜眼望著天花板陷入了沈思。

他曾認為愛情是人們日常所需以外的附加情感,他將自己的愛等同於情感的兌換,你來我往好不自在。對方需要他,他便以自己的方式對她好,得到多少就盡數歸還,來在一段感情中維持好一個微妙的平衡。

但這場婚姻走到如今這個地步,是因為赤司再也做不到這樣的平衡了。他還不清千回的愛,赤司曾誤將這種歉意視作對千回的補償,這一刻他突然發現,他的所有無奈都源自於愛得太晚。

原來愛情是他每晚回家時所期待看到的屋內燈光與飄出的飯香,是他清晨起床不由放輕的腳步和不用擔心會消失不見的溫暖鼻息,是他與人相識交往時不由自主懸回在嘴邊的名字,是即使身處他鄉亦會在某時某刻觸動心弦的人影。

從赤司離不開千回的那一刻起,他就愛上了她,但那究竟是什麽時候他一點也說不上來,一切發生得那麽自然,那麽水到渠成。

這教赤司怎麽不害怕,那與過去不同,讓他承認對赤司千回的愛,從某個程度上來說便是在否認從前的自己,否認從前的愛情。

他都還沒來得及承認自己的愛情,又怎麽能接受兩人原本就不明朗的生活裏,再出現一個值得被捧在手心、好好長大的孩童——赤司不曾擁有過一個完整美滿的童年,他甚至不知道怎麽去做一個正常家庭的好父親,但他依然想把所有最好的東西呈獻給自己的孩子。

而赤司終於發現,他的青春年少裏沒有出現這樣的感情,是因為清水千回來得太晚。是的,溫柔高雅也好,高傲淩人也罷,還是成為自己對家眷顧的理由,或是用全心去守護的伴侶,他只是愛上了赤司千回。

當太陽升起的時候,赤司理清了一切頭緒,凝視著鏡子裏的自己許久,不由輕笑了一聲。

很久沒有這麽狼狽過了。

但這樣很好,他和千回的愛情,終於平等了。

赤司迫不及待地想把這一切告於千回,對她訴說自己的歉意、自己的情感,還有這些年晚到的所有承諾。

可赤司跑下樓去,卻發現整個屋子寂靜的可怕,桌上擺著一份給他的已經半涼的早餐。他找遍了整個屋子,甚至去了極少會去閣樓,都沒有千回在的地方。

她的一切東西都還好好擺放著,衣服也好喜愛的首飾也好,都沒有帶走半樣,一切都還是女主人在家的樣子,赤司心想她或許冷靜下來出去鍛煉了,那就等她回來,回來後再好好聊一聊。

這一等,赤司等了一個禮拜。

每天回家的時候赤司都會在轉角處閉上眼睛,期待轉過身去時能看到屋裏亮起的燈光;每次有人敲門他都覺得那是終於回家的千回,為此他每日都做兩人份的飯菜,想著她若是來了,不至於餓著肚子等候晚餐;他更沒在打掃的時候動過她的東西,赤司對千回的喜好知曉的十分少,隨意地擺放或許會讓她覺得不適……

赤司不斷撥打著無人接聽的號碼,他也試著去帶些禮物去丈人家當作日常拜訪,卻發現他們對千回的去向一無所知。於是赤司只好在家裏這麽等著,等著她如自己說的那樣冷靜了,就回來。

七日後赤司早上打開大門,意外地發現因為十來天無人照看,院子裏他叫不上名字的花都枯萎了。

那一天赤司明白了一個道理,所有叫囂著分別與不見的人內心還多少留有著期待和憧憬,真正要離開的人會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如同過去的每一天那樣準備好一切,再整裝待發,頭也不回地向過去揮別。

在四月底這個陽光明媚的季節,赤司征十郎終於失去了清水千回。

☆、十二

【十二】

應約出來的Ivy見到赤司的第一眼便覺得,眼前的男子比上一次見面時瘦了好多。

“過得好嗎?”赤司在她身邊坐下時,Ivy率先問道。

赤司扯了扯領帶,將公文包放到一旁的座椅上,剛結束一日工作的他看起來十分疲憊。但此刻更疲憊的是他的內心,“如果你問工作的話,這周吞並了兩家小公司,贏下了京都一塊地皮的競標,從另一個會社挖來了兩位很出色的管理,公司股票漲了一百點。”

“哦,風生水起。”

“如果你問生活的話,糟糕透頂。”

Ivy伸手示意服務員到來,給赤司點了一杯清酒,然後輕輕碰了碰他的酒杯,說了一句法語,見赤司沈默不應,便開口準備解釋:“用日語來說,是……”

“我控告您無視愛情,一味逃避,唯唯諾諾,我判處您終生孤寂。”赤司開口說,“我知道,《你喜歡勃拉姆斯嗎》。”

“你知道當初我為什麽反對你和千回在一起嗎?”她又問道。

這回赤司的沈默更久,卻完全不知該回些什麽。他晃了晃手中的瓷杯,仰頭喝下。

Ivy側身看著他,慢悠悠地說道:“我見到了各色各樣的男人追求她,有人喜歡她的美麗,有人青睞她的才華和成績,也有人喜愛她不拘和獨立的性格,當然在我看來,她渾身上下每一個地方都值得被愛。可是赤司君,你不一樣,要知道人們可以因為合適而在一起,卻沒有人會因為一個人還不錯而愛上她。”

赤司苦笑了一聲,低頭將所有情緒掩蓋在居酒屋昏暗的燈光下。

“千回並沒有同我說過她去了哪裏,但她其實也不曾隱瞞過你。”

聽完Ivy說的話,赤司下意識地拿出手機,登上了他下載後幾乎沒有用過的社交平臺,點了千回的頭像進去看。

最新一條是一張攤在膝蓋上的書本的圖片,配上了一句話語。

“在圖書館裏,我感覺好多了,文字是你能信賴的,你可以一直看一直看,知道你明白了它們的意思。它們不像人,絕不會一句話說到一半就變卦,所以看出一句謊言就容易些。”(1)

而在圖片下面有一個小小的藍色定位,三一學院。

赤司起身,大有立刻趕去英國的架勢,走前他回身對Ivy輕輕鞠了一躬,說:“你說的對,千回有太多太多優點,她渾身上下每一個地方都值得被愛。但有一點你說錯了。”他輕松地笑了笑,“我怎麽可能不會愛上她?”

飛機落地的時候劍橋正是難能的晴天,而較東京低上許多的氣溫,還是讓赤司不由攏了攏大衣。

這是他第一次踏足這片土地,一切對赤司來說都應該是陌生的,可千回不時提起的景致回想在他的腦海裏,偶爾瞥去一處竟有似曾相識的熟悉感。

寒冬一過,游客們便多了起來。許多時候赤司都分不清哪一些是學子,哪一些又是旅人。

他該去哪裏找千回。

赤司首先想到的是圖書館,卻被非本校學生不得入內的規矩阻在門外。可仔細想來,畢業了的千回應是也進不去,那剩下的方法,便只有在偌大的校園裏期待相遇了。

路過校史陳列窗的時候赤司撇頭看了一眼,便見到了千回的照片。

她穿著院士服,手裏拿著一張看不清底座寫了什麽字的獎杯,站在幾個花白的老人旁笑得異常燦爛。赤司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千回了,他有些留戀地伸手想觸摸櫥窗裏的照片。

“很漂亮的女孩子吧?是個日本姑娘。”

赤司回頭看到說話的一位穿著西裝的老者,推了推眼鏡得意地介紹道,“這是我當年最驕傲的孩子之一,你看那邊的獎狀裏好多都是她得的。”

大概是一位教授,赤司這麽想著微微鞠了一躬:“很出色的女子。”

“是很出色,但你那是沒見過她焦躁又倔強的臭脾氣,想不出方案就熬夜做,畫不好草圖急起來就撕稿紙,剛入學的時候聽不得有口音的教授的課程,和我說著說著話就哭了。哈哈,我後來一和她提這事兒就跟我翻臉呢。”

“看不出私底下是這樣的性格。”

“你這麽盯著照片看了許久,是想認識她嗎?可惜這丫頭早就畢業了,前年和我說已經結婚了。”

赤司低頭笑出了聲,問道:“請問您是Arron教授嗎?”

老者回握住赤司伸出的手,面帶疑惑,“你是今年的新生嗎?我好像沒有見過你。”

“不,我是她先生,”赤司說,“赤司征十郎。”

第一次聽人這麽稱呼自己時,赤司有一些顯形於色的不悅,骨子裏的驕傲和大男子主義在作怪,他更希望人們將他的名字放於前位。赤司要在任何地方做立於頂端的絕對,怎能去做他人名字之後的附屬品。

可當他現在親口說出“我是千回的丈夫”時,內心有的只有驕傲,他替千回能得到那麽多人的讚揚和稱讚感到由衷的高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