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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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因為很忙,所以沒有時間,今天剛好有空,她將熬好的雞湯帶上,去醫院看望父親。其實在來之前,她已經做好心理準備,那天在病房遇見他,心想他應該就是從國外回來替父親治病的醫生。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們兩個免不了要經常見面。曾經年輕時的那句承諾,怕是沒有辦法再遵守。

所以,在這之前,她必須和他說清楚。

來到病房時,蘇父正側躺在床上看報紙,見到女兒慈愛的笑笑。蘇葉將雞湯倒在碗裏端給父親喝,看著父親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手,心裏酸得泛疼。父親得的是肝癌,早期是良性所以做手術切除過,安安穩穩過了七八年,如今又舊病覆發。可這次顯然沒有上次幸運,癌細胞轉移,現在已經到中晚期。

他們看過很多醫院,也問過很多醫生,都說治療的機率很小。可做了女兒,無論父親康覆的可能性有多小,她必須盡自己努力。一直受病痛折磨的父親突然想回家鄉,所以,在時隔十年之後,他們又重新踏上這片土地。雖然這裏對於她來說有太多不堪回首的過往,但為父親,她願意去面對以前的一切。

蘇葉和父親聊了一會天,然後在離開之前,問到了莊夏的辦公室地址。此時,正是午休時間,辦公室內沒有人,她敲了兩下門見沒有回應,正準備離開的時候,卻撞上迎面走來的莊夏。

走廊很安靜,兩人面對面站著,一時無語。

還是蘇葉先打破僵局,尷尬的笑了一下問道:“不知道你現在有沒有時間,有些事情想和你說一下。”

莊夏回神,擡手看了一眼時間,點頭同意。

“現在還早,不如我們去外面找個地方坐下說。”

“嗯。”

於是兩人一同離開醫院,在旁邊的一家咖啡廳坐下。莊夏點了一杯黑咖啡,不加奶不加糖。他的習慣依舊沒變,喜歡喝很苦的東西,蘇葉笑了笑為自己點了杯檸檬水。

咖啡廳裏徜徉著悠揚動聽的音樂,可能因為天氣熱,蘇葉連喝幾口水,依舊平息不了心中的那份燥熱。

而莊夏卻很平靜,漆黑如墨的雙眸緊緊盯著蘇葉。

“有什麽事,你就說吧,我時間有限。”

“嗯。”蘇葉簡單嗯了聲,思考著該怎麽開口。“就是,這次我回來實在是因為父親的病,雖然我知道能治愈的可能性很小,但我必須努力。我知道曾經承諾過你永遠不會出現在你面前,所以你放心,除了必要探討我父親病情以外,我不會出現在你面前。”

莊夏沈默不語,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這份沈默讓蘇葉有些不安,她惶恐的看著莊夏,緊張得手指都扭在一起。

“這些年,你都不在這裏嗎?”他問。

“嗯,我是最近才回來,之前一直在外地。”

“和你父親一起?”

蘇葉遲疑了一下,如實回答:“不是,是和我女兒。”

攪拌咖啡的手頓了一下,四周空氣突然驟冷幾分,莊夏目光暗暗的盯著黑色的咖啡,語氣低而沈:“你結婚了?”

蘇葉緊咬嘴唇沈默,她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一切,更不想讓他知道自己曾經的過往。就算他們之間已經沒有交集,如此也不願意讓她知道自己的過去。

莊夏沒有心情再問下去,他覺得全身血液都在沸騰,在相遇的一刻,他曾經幻想過她沒有結婚,一直在等自己,可現實卻是很殘酷,一遍一遍提醒,自已的愚蠢。

他豁然起身,居高臨下睥睨蘇葉。

“你今天的目的已經達到,你放心,除去你父親病情之外,我絕不會和你有任何接觸!”

說完頭也不回,大步離開咖啡廳。咖啡廳音樂依舊是徜徉,而蘇葉的心卻像跌到萬年冰底,疼得無法呼吸。原來,自己依舊沒有放下,即使時隔十年,那份愛依舊濃烈而炙熱。

自從說明白以後,蘇葉便切切實實做到這一點,但凡只要莊夏出現的地方,蘇葉絕對不會出現。就算偶爾兩人會在病房相遇,蘇葉也會找借口離開。只有在每個月討論病情的時候,兩個人才會坐在一起,莊夏例行說著蘇父的病情,蘇葉安靜的聽著。

“你父親的情況,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父親的病只能用藥物控制,做化療只會增加他的身體負擔,並不會有特別顯著的療效,為什麽你還這麽堅持?”

莊夏面色嚴肅的看著蘇葉,語氣鄭重,有著不容質疑的威嚴。

蘇葉低垂著頭,默默的掐自己的手指甲。

“我知道,可是化療能讓父親的心更安一些,他天天承受這麽大的痛苦,做為女兒我沒有辦法替他分擔已經很不孝。如果這樣能讓父親安心一些,即使多花錢出沒有關系。”

莊夏漆黑的瞳孔驟然一縮,腦海突然浮現一幅讓他氣血沸騰又悲哀的畫面。

他閉上眼,語氣依舊冷冰如鋼珠。

“你很有錢嗎?即使你有錢又如何,你這樣做是對病人極其不負責,你父親現在是我的病人,所以必須按我的方法來治療。新的治療方案,明天就能擬出來,所以沒事你可走了。”

他深吸氣,努力按壓不斷浮上的苦澀記憶,低頭看手中的病例檔案。蘇葉默默走出去,小心翼翼關上門。莊夏長籲口氣躺靠在椅背間,他其實能明白蘇葉的感覺,因為自己的母親就是得癌癥去世。當時因為叛逆,沒能見到母親最後一面,這是他心中一輩子的傷。正因如此,才會選擇做醫生。雖然很多時候對病情依舊束手無策,但是能盡自己一份力,讓病人在這病痛中能走得更加輕松,也是值得的。

他緩緩睜開眼,毫無焦距的盯著白色的天花板。不記得當初怎麽會喜歡上蘇葉,只知道當初的自己很混蛋,抽煙,打架,喝酒,泡吧,一切問題少年會做的事,他都做了。當時還覺得自己很牛氣,所向披靡。

他與蘇葉的相遇,是因為她父親所欠的公司債款,蘇父公司倒閉沒有辦法償還,窮途末路下的蘇葉居然想到找自己求情。事後問過蘇葉,當時為什麽會想到找自己。蘇葉只是簡單的回答,因為當時,她唯一能找到父親欠債公司的人只有他。

他無奈的笑了,也對,他父親莊天成是本市最大電子公司的董事,這家電子公司在全世界都有排名,旗下產業衍生到各個行業,而蘇葉父親所開的建材公司正因為資金周轉不靈,所以被父親旗下公司收購,但因為負債,所以即使收購,依舊還欠有巨款。所以這樣的大公司,也並非說能進就能進去的。

他們兩個第一次相遇是在酒吧裏,當身穿白色連衣裙紮著馬尾的蘇葉出現在流光溢彩的包間時,他有瞬間的怔楞,也許是學生情節使然,覺得這個姑娘很純真。她的聲音很細很軟,帶著怯弱。

“請問你是莊夏嗎?”

包間裏歌聲放得很大,他喝酒喝得很嗨,有些沒聽清,便拿起話筒對著她大吼:“你他媽說什麽?!”

這樣的舉動顯然嚇到蘇葉,她呆呆的盯著大眼睛,漆黑如墨的雙眸裏倒映著他吊兒郎當的模樣。

四周因為他的話變得寂靜,大家都紛紛看著他們。

蘇葉咬嘴嘴唇,忍下心底的害怕與羞澀,提高聲音:“我是想問你,是不是叫莊夏!”

這下聲音很大,全包間人都聽到了。

此話一出,包間裏又熱鬧起來,幾個人看好戲的盯著莊夏吹起口哨。

莊夏心頭莫名被挑起一陣怒火,他白了眼蘇葉,沒好氣的拿起話筒大聲道:“老子就是莊夏,你他媽是誰,有屁快放!”

找準對象,蘇葉很興奮,但又很害怕,即使莊夏與她同是一個學校,但看到他現在這個模樣,著實心裏沒底。

“我,我有話跟你說,可是這裏不方便。”

這下吹噓口哨的人更多,莊夏一臉不耐煩。

“你他媽有話就說,幹嘛吞吞吐吐的。這些都是老子的好兄弟,有什麽屁話趕快放出來。”

蘇葉害怕的縮了縮肩膀,看了眼四周,堅決搖頭。她雖然是來求人的,但絕不容許將自尊踩在腳下。忍了忍才又說:“那,那我在這裏等你,你有時間了,我們再說!”

莊夏涼涼瞥了她一眼,不再說話,拿起酒瓶和旁邊的人喝起來。

直到最後莊夏喝得爛醉,也沒有給蘇葉單獨說話的機會,淩晨一點多將她丟在人煙稀少的大街上。他以為經過這次,那個女孩不會再來找自己,結果第二天很意外的她又出現在酒吧,而且一連等了好幾天。他很意外這個女孩的毅力,心裏突然升起一股捉弄的玩意。所以,他打算每天都去酒吧,那個女孩就會乖乖的跟著,然後等到晚上他喝醉了,就把她扔在大街上。

不知道這樣的事情持續了多久,並沒有人細數過。那晚莊夏與父親大吵一架,獨自一人跑到酒吧點了一桌子酒,一個人在包廂裏毫無知覺的狂喝。他只覺得心裏很痛很悶,他痛恨自己現在所處的家!恨父親的道貌岸然,恨母親的懦弱無能。可是他卻無力去改變這些,雖然從學習生活上以實際行動來反抗他們。但最後得到的,不過父親的一頓大罵與母親無奈痛苦的眼神。

他無力靠在沙發裏,不允許自己哭,因為這個世上沒有人會心疼。

包廂的門從外被推開一個細縫,蘇葉害怕的探頭進來,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剛哭過。她吸吸鼻子,打算今天晚上一定要有個結果。

“莊夏,你在嗎?”她小心翼翼的問。

包廂裏光線很暗,不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哪裏人有。莊夏不想理會,但蘇葉連續叫了好幾聲。直到不小心撞到莊夏不羈伸長的腿,一頭載進他懷裏。淡淡的煙草香夾雜著濃烈的酒精氣息,讓蘇葉不習慣的皺起眉。

心情極差的莊夏一把推開蘇葉。

“你又滾來做什麽!”

蘇葉沒有準備一翻身頭重重撞在玻璃桌上,她悶哼一聲,吃痛的捂住被撞傷的地方,然後爬起來,盯著暈黃燈光下輪廓分明的英俊臉龐。

“我,我是真的沒有辦法才一直跟著你。”她忍了忍努力調整聲音。“我父親生病了,所以暫時沒有錢還給你父親。可是我找不到你父親,只能求你幫忙,錢我們一定會還的,只是暫時幫忙寬限一段時間!”

“哼!”莊夏冷笑,看也不看蘇葉。“那你就找錯人了,我跟那個人是仇人,他恨不得殺了我,怎麽可能聽我的話。所以,你就別再我身上白費心機了!”

聽莊夏說完,蘇葉的眼睛又紅了,他只覺得心底煩躁無比,實在不想面對這個女生,拿起外套正準備離開,卻聽悶悶一記撞地聲,蘇葉已經朝他跪下,哀求:“我知道你與你父親的關系不是特別好,如果有別的辦法,我絕對不會來求你。可是,我真的走投無路了。莊夏,只要你願意幫我,無論什麽事,我都可以幫你做。”

莊夏沈默很久,久到蘇葉以為他會就此離開,卻看他轉身,面色陰沈的說:“這是你說的,可別後悔。起來,跟我走!”

突兀的敲門聲打斷了莊夏的回憶,他深吸口氣睜開眼。戴上眼鏡正準備處理資料的時候,卻聽送東西進來的護士問道:“莊醫生,我想向你打聽個事,不知道可不可以。”

莊夏沒有擡頭,只簡短道:“說吧。”

姜雨喜滋滋的坐下,眼睛毫不避諱的盯著莊夏。

“莊醫生結婚了沒有?有沒有女朋友呀?”

莊夏挑眉,意外的看了眼面前的小護士,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你進來只是想問這個?”

“當然不止,不過這個是替我們醫院廣大單身護士女青年們問的。你不知道,我們醫院護士與醫生配對是出了名的,就連我們院長與外科護士長都是醫院裏的有名夫妻,莊醫生這麽優秀當然是問清楚,看他們是不是有下手的機會!”

醫院其實是一個高壓工作的地方,看慣生死的醫生與護士有時候說話隨意習慣了。姜雨就是這個醫院大熔爐下典型的一號人物,仗著自己早已名花有主,只要醫院來了單身男醫生,醫院其它的女護士都會派遣她去打探。莊夏才來醫院不久,但人因長得高而且也很帥,所以早就有不少單身女護士覬覦了,但無奈莊醫生常年不笑,周身氣壓又低得很。就連姜雨也籌措很久,才敢鼓起勇氣去碰這塊冰山。

“他們如果有問題可以自己來問,你這問算什麽。再者,我結婚或者沒結,有女朋友或者沒有,跟我工作又有什麽關系呢?”

一句話掖得姜雨無話可說,她訕笑挑挑眉不再追問,這也是她意料之中的事,不過鼓起這麽大勇氣被拒絕當然不可能是為一件事。

“莊醫生說得也對,那我就不問啦,不過我還有一件私人的事想問下。”

莊夏不語,示意她直接說。

“我知道莊醫生是蘇遠山的主治醫生,他是我負責的病人,我是想知道,他的病還能活多久?”

莊夏皺眉,漆黑的眼睛盯著姜雨,過了好一會才問:“你是蘇遠山什麽人?”

“我就是負責護士。”

“即使是負責護士你應該知道這種事情是醫院禁忌,並且是絕對不能透露給病人家屬。你問這到底有什麽目的?!”

因為莊夏的表情十分嚴肅,有點嚇到姜雨了,她其實也沒有其它意思,不過是想問一下,然後好勸慰勸慰蘇葉。這樣的事,在醫生之間有時候當玩笑話說下就完了,怎麽到莊醫生這裏,就變得變麽嚴重和可怕。

“呃,莊醫生你別生氣。其實蘇遠山的女兒蘇葉跟我是好朋友。他父親也是一進院就是我照顧的。我雖是護士不懂醫學上的東西,也明白其實蘇遠山的病治愈的可能性很小。”

說完她停頓了一下,眼底浮上一絲憐憫。

“蘇葉一個人要照顧整個家已經很辛苦了,所以,我就這麽想了一下。實在不好意思莊醫生,麻煩你了。”

姜雨萬分沮喪的拉門準備離開,卻被意外被莊夏叫住。

“等下。”

莊夏看著姜雨,思考很久,終是嘆聲氣。

“算了,你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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