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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走向權力的巔峰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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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州衙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宴會,邀請所有的親戚、故舊、鄰裏參加;宴會結束後,武後又讓所有婦人進入內殿,給予了數量不等的賞賜。隨後,高宗李治又頒下一道詔書,向並州境內所有八十歲以上的婦人授予了“郡君”的爵位。

這一天,皇後武媚用行動向世人再一次證明,“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是一條顛撲不破的真理。

顯慶五年十月,也就是高宗李治從長孫無忌手中奪回大權才一年多,還沒等他仔細品嘗一下獨攬朝綱的滋味,生命中最大的不幸就不由分說地降臨他的身上。

他病了。

讓李治感到痛苦的是,這不是普通的感冒發燒,而是非常嚴重的風疾。所謂風疾,就是通常所說的中風,屬於心腦血管疾病,也是李唐皇族的家族遺傳病,當年導致高祖李淵和太宗李世民死亡的主要病因,就是這個風疾。在此後兩百多年的唐朝歷史上,這個可怕的遺傳病還會像一只無法驅散的惡靈一樣,接二連三地附著在一個又一個李唐皇帝的身上。

風疾是一種慢性病,基本上無法根治,只能靠藥物長期調理,而且病人不能過度勞累,必須長年靜心調養。這對於剛剛奪回大權、一心想要重振朝綱的高宗李治而言,無疑是一個重大的打擊。而更讓李治郁悶的是,他一發病,癥狀似乎就顯得比較嚴重。史稱其“風眩頭重,目不能視”,也就是眩暈、頭痛,並且由於腦部的氣血淤塞壓迫到了視覺神經,因而引發嚴重的視力衰退,甚至導致間歇性失明。

發病的這一年,李治才三十三歲,本來正是精力旺盛的年齡,可這個該死的遺傳病卻讓他好像一下子老了三十歲。李治為此大為苦惱,可是又萬般無奈。每當百官奏事的時候,力不從心的李治不得不經常讓武後一同臨朝聽政,協助他裁決政務。

就這樣,剛剛正位中宮的武媚再次得到了上天的眷顧。在她本人都始料不及的情況下,命運之手就把她一下子推到了政治舞臺的中心。

不過武媚很快就進入了角色。

她天性聰穎,反應敏捷,加上深厚的文史素養以及對政治的天然熱衷和高度悟性,這一切都使她在處理政務的時候顯得從容不迫、游刃有餘。高宗李治對皇後的表現非常滿意,“由是始委以政事,權與人主侔矣”(《資治通鑒》卷二百)。

從此,武後開始順理成章地與她的夫皇分享帝國的最高權力。

這一年,武後三十七歲。

權力是最容易讓人上癮的精神鴉片,對於武媚這種女人來說尤其如此。

她似乎與生俱來就懷有一種極度的權力饑渴。一旦那種生殺予奪的豪情快意稍稍掠過她的心頭,對於權力的進一步渴望就會瞬間布滿她的每一根神經末梢。

龍朔二年(公元662年)春天,李唐朝廷發生了一件讓滿朝文武都頗感意外的事情。

這就是更改官署名稱和百官名號。

高宗下詔宣布,從即日起:以門下省為東臺,中書省為西臺,尚書省為中臺;侍中為左相,中書令為右相,仆射為匡政,左、右丞為肅機,尚書為太常伯,侍郎為少常伯;其餘二十四司、禦史臺、九寺、七監、十六衛,都有相應的新名稱,只是職能如故。

隨著皇後武媚開始正式幹預朝政,高宗李治在頗感欣慰的同時也生出了一種若有若無的隱憂。他發現——這個工於權謀、精力充沛、行事果斷的皇後,似乎在某種程度上已經走上了長孫無忌曾經走過的老路,頗有些欲望膨脹、架空天子的苗頭了!

這樣的發現讓高宗李治大為不悅,也讓他與武後之間原本如膠似漆的夫妻關系開始出現了裂痕。

此外,自從長孫無忌垮臺以來,李治感到自己的天子權威得到了巨大的恢覆和提升,滿朝文武和宰相們基本上都對他俯首帖耳、唯命是從。然而,唯獨有一個人是個例外。

這個人就是李義府。

眾所周知,在李治夫婦與長孫一黨鬥法的時候,這個李義府一直充當急先鋒的角色,可以說是天子陣營的忠實打手。可這幾年來,李治卻不無遺憾地發現,與其說李義府是他的親信,還不如說這家夥只是皇後一個人的鷹犬。

這家夥自以為有皇後罩著,幾乎不把天子放在眼裏。而他之所以敢如此囂張,就是因為他信心滿滿地認為——天子也在皇後的手心裏攥著。

龍朔三年(公元663年)春天,忍無可忍的高宗李治終於決定拿李義府開刀。他要讓這小子嘗一嘗雷霆之怒的滋味,同時也用這種敲山震虎的方式警告皇後——天子權威是絕對不容侵犯的!

當然,高宗要拿李義府開刀,肯定也需要一些正當的理由。

好在這樣的理由並不難找,因為李義府自從當上宰相以來,幾乎就沒幹過一件好事。

他做過的那些事情只能用兩個成語來形容。

一個叫劣跡斑斑。

一個叫天怒人怨。

永徽六年末,李義府以中書侍郎銜“參知政事”,進入了帝國的權力中樞。仕途多年,李義府總算是如願以償地攀上了帝國政壇的最高枝,終於可以縱覽“全樹”風光、俯瞰蕓蕓眾生了。也許是壓抑多年的欲望亟須宣洩,所以李義府一朝得勢,便開始“恃寵用事”、恣意妄為。

顯慶元年秋天,一個叫淳於氏的洛州婦人因為犯案被拘押在大理寺獄,李義府聽說這個婦人頗有姿色,頓時垂涎三尺、色心大動,當即決定把她搞到手。

為了得到淳於氏,李義府就向主管此案的大理丞畢正義施壓,讓他制造偽證幫淳於氏洗脫罪名,準備等淳於氏出獄後納她為妾。不料大理卿段寶玄在調閱卷宗的時候,發現了畢正義做的手腳,立刻將畢正義逮捕,並將此案上奏天子。高宗李治隨即命給事中劉仁軌提審畢正義,李義府唯恐畢正義把他抖出去,便逼迫他在獄中自殺。

畢正義被逼自殺後,高宗命人暗中調查,得知此案的幕後操縱者就是李義府。可由於當時長孫集團尚未垮臺,這個李義府還有很大的利用價值,所以高宗也就睜一眼閉一眼,命大理寺草草結案了。

不久,禦史王義方又對李義府發起彈劾,高宗卻公然袒護,不但不追究李義府的罪狀,反而以“毀辱大臣,言辭不遜”為由,把王義方貶為萊州司戶。

顯慶二年春,李義府又被擢升為中書令,正式跨入了宰相的行列。李義府仗著自己位高權重,又有天子和皇後撐腰,於是越發有恃無恐,不但大肆貪汙受賄、賣官鬻爵,而且連他的母親、妻子、兒子、女婿,都公然充當權錢交易的經紀人,一時間“其門如市,多樹朋黨,傾動朝野”(《資治通鑒》卷二百)。

當時,同為中書令的杜正倫自認為資格比李義府老,加之看不慣他的所作所為,所以始終沒給他好臉色看;而李義府依恃帝後寵信,自然也不把杜正倫放在眼裏。雙方由此結怨,此後無論大事小事多有抵牾。到了顯慶三年十月,雙方已成水火不容之勢,杜正倫派人監視李義府,暗中搜羅他的罪證;而李義府索性惡人先告狀,指使手下呈上密奏,說杜正倫用卑鄙手段暗算他。隨後,雙方當著高宗的面公開對質,拼命揭對方瘡疤。高宗聽來聽去,好像兩個人的屁股都不太幹凈,最後幹脆以“大臣不和”為由,將二人各打五十大板——貶杜正倫為橫州(今廣西橫縣)刺史,貶李義府為普州(今四川安岳縣)刺史。

僅僅因為一次爭吵,高宗就貶掉了兩個宰相,乍一看似乎有些處罰過重,但是有心人不難發現,李義府被貶的真正原因並不是什麽“大臣不和”,而是下面這兩條:一,他得寵用事之後玩得太過火了,不要說他本人如何貪贓枉法,就說他家人幹過的那些事,隨便抓一件就足以把他貶謫流放了。

二,李義府之所以能夠飛黃騰達,無非是因為天子要利用他來對付長孫無忌;而時至顯慶三年末,長孫一黨早已被驅逐殆盡,只剩下一個光桿司令長孫無忌,高宗基本上已經勝券在握,當然沒必要再留著這個貪財好色、敗壞朝綱的李義府。至於說那個杜正倫,純粹是因為運氣不好——高宗正想拿李義府開刀,他恰好自個兒撞了上去,高宗也就順手拿他當“刀”使了。

對於高宗兔死狗烹的真實動機,李義府當然比誰都清楚。

所以他從此對高宗恨之入骨。

不過,讓他感到慶幸的是——皇後武媚並沒有拋棄他。

李義府被貶普州後,皇後仍然隔三差五地派人前來慰問,並且向他暗示:很快就會讓他回到京師重掌大權。(《資治通鑒》卷二百:“是時義府雖在外,皇後常保護之。”)

顯慶四年八月,也就是長孫無忌在黔州自縊的幾天後,李義府果然堂而皇之地回來了,而且一回朝就擔任了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

李義府不禁對皇後感激涕零,從此愈發忠心耿耿,發誓願為皇後效死。

當然,他只為皇後一個人效死。

因為高宗李治已經不在他的效忠之列了。

在他看來,從今往後只要死命抱住皇後的大腿,就能權力永固、富貴長保。而此番回朝,更讓他喜出望外的是——皇後居然讓他執掌了吏部人事大權。

對於一向以賣官鬻爵為斂財之道的李義府來說,還有什麽比這更讓他感到興奮的呢?

所以,李義府一回到長安,他的“李氏專賣店”就重新開張了,專營朝廷的官印和烏紗,明碼標價,童叟無欺。一時間,上上下下的鉆營之徒紛紛趨附,李義府的生意頓時比以前更為紅火。朝野的正直之士紛紛在背後戳他的脊梁骨,可他卻毫無愧色、我行我素。

這一切,自然都被高宗李治看在了眼裏。

本來,李義府在皇後的庇佑之下大搖大擺地回朝覆相,就已經讓天子李治老大不痛快了;如今這該死的李義府又惡習不改、重操舊業,把吏部當成了自家的鋪面,在那裏公然兜售官印烏紗,怎能不讓李治義憤填膺?

可憤怒歸憤怒,李義府畢竟是皇後的人,李治一開始也沒想要收拾他,只是希望他能收斂一點。龍朔三年春的某一天,高宗李治特意把李義府找來談話,和顏悅色地說:“你兒子、女婿行為都很不檢點,幹了不少非法的事,我還為你遮掩,沒有把這些事情公開,你最好是警告一下他們,別再這麽幹了。”

高宗這話其實已經說得非常客氣,給李義府留足面子了,可他斷然沒有想到,這個膽大包天的李義府居然絲毫不買他的賬。

李義府當場勃然變色,臉紅脖子粗地說:“這是誰告訴陛下的?”

高宗一聽,立刻也火了:“你只要告訴我有沒有這回事,何必管是誰告訴我的?”

李義府一臉陰沈,半晌無語。

可他接下來的這個舉動卻再次令天子火冒三丈,同時也徹底葬送了他的權力和富貴。

李義府瞥了一眼天子,唇邊掠過一抹冷笑,突然轉過身,連聲屁都沒放就揚長而去了。

面對天子的責備和警告,李義府非但一點都不認錯,反而還跟天子翻臉,甚至幹脆拍屁股走人,這是什麽性質的問題?

這是忤逆犯上、大逆不道啊!

看著李義府傲然而去的背影,李治頓覺血往上湧。

李義府之所以這麽囂張,就是因為他背後有皇後撐腰!

就在這一刻,李治下定了收拾李義府的決心。

不僅是因為他忤逆犯上,更因為他是武後的一顆棋子。不拿掉這顆棋子,李治就無法震懾皇後;不震懾皇後,李治就有重新淪為影子皇帝的危險!

所以,李義府的末日到了。

龍朔三年暮春,就在高宗準備對李義府動手的時候,一個叫杜元紀的陰陽術士忽然告訴李義府:貴宅被不祥之氣籠罩,您恐怕會有牢獄之災。

應該說,這個姓杜的術士還是有兩把刷子的,因為他對李義府的預測確實很準。可充滿諷刺意味的是,他隨後提出來的這個禳解之法,非但於事無補,反而加速了李義府的滅亡。

杜元紀對李義府說:應該在宅中積財二千萬(二十萬緡),才能化解這場災難。李義府對此深信不疑,開始變本加厲地聚斂。為了趕緊湊齊二千萬,他只能拼命賣官。短時間沒那麽多客戶,他就讓兒子女婿們到處撒網。很快,兒子李津就抓來了一堆新客戶,其中一個居然是長孫無忌的孫子長孫延。

李津以七十萬(七百緡)的價格,把一個司津監的官職(從六品)賣給了長孫延。

本來李家父子的行動就已經被高宗監控了,如今李津竟然還敢把烏紗賣給罪臣長孫無忌的後人,這簡直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於是馬上就有人向高宗作了稟報。

在大肆賣官的同時,李義府還經常身著微服,和杜元紀一起跑到長安城東,“登古冢,候望氣色”,可能是想觀察他宅邸上空的不祥之氣是否已經化解。有關部門密切監視了幾次之後,隨即指控他暗中窺測天象變異,“陰有異圖”(《資治通鑒》卷二百)。

李義府原本就已劣跡斑斑,現在又讓天子抓住了好幾個現成的把柄,當然是死有餘辜了。龍朔三年四月,李治下令將李義府逮捕下獄,命司刑太常伯(刑部尚書)劉祥道與禦史進行會審,同時由司空李勣監審。

審理結果,證據確鑿,李義府罪無可恕。李治隨即下詔,將李義府父子一起開除官籍,流放李義府於巂州(今四川西昌市),流放李津於振州(今海南三亞市),其他的兒子和女婿也全都除名,流放庭州(今新疆吉木薩爾縣)。

惡貫滿盈的李義府一垮臺,朝野上下無不拍手稱快。有個極具娛樂精神的民間寫手馬上用匿名的方式寫了一篇文章,並且把它貼滿了長安的大街小巷。

文章的標題是——《河間道行軍元帥劉祥道破銅山大賊李義府露布》。

之所以把主審官劉祥道稱為“河間道行軍元帥”,是因為李義府的爵位是“河間郡公”,劉祥道奉天子之命討伐他,當然要榮膺此項稱號;而所謂“銅山大賊”,意指李義府是躺在銅錢堆積的山上專事聚斂的大盜。

自大唐開國以來,被朝廷貶謫的官員可謂不計其數,可似乎只有李義府被人寫過這種搞笑挖苦的布告,足見其罪孽之深、民憤之大。

然而,誰都知道,李義府是武後的死黨,幾年前被天子踢到普州,就是武後把他弄回來的,而且覆相之後比以前更為囂張。確實,皇後武媚確實想過要力保李義府,可畢竟他官聲太壞、民憤太大,武媚不免擔心自己會被他所累,最後也就無可奈何地把他放棄了。

三年後,天子李治封禪泰山,下詔大赦天下,但是流放遠地的人卻不在赦免之列。而李義府恰恰就屬於流放遠地的人,他因此憂憤成疾,在貶所一病而亡。

聽到李義府終於死去的消息後,人們懸著的一顆心才落了地。(《資治通鑒》卷二○一:“自義府流竄,朝士日憂其覆入,及聞其卒,眾心乃安。”)

【這個皇後,不是天子說廢就廢的】

高宗雖然輕而易舉地拿掉了李義府這顆棋子,但是大權旁落的危險卻絲毫沒有解除。

自從患上風疾之後,高宗的健康狀況始終不見改善,所以武後幹政的機會越來越多,而她的政治野心也隨之不斷膨脹。高宗李治不無悲哀地發現——當年那個“屈身忍辱,奉順上意”的武媚已經不覆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從頭到腳都生長著權力欲望的女人。這個女人非但不再順從他、尊敬他,反而一步一步架空了他,甚至已然淩駕了他!

悲哀之餘,李治感到了一種強烈的憤怒。(《資治通鑒》卷二○一:“及得志,專作威福,上欲有所為,動為後所制,上不勝其忿。”)

一切都和當年的長孫無忌如出一轍。

不,是比當年的長孫無忌有過之而無不及!

就這樣,高宗對武後的憤怒一天比一天更為強烈。可他並沒有註意到,與此同時,皇後武媚對他的不滿也是一天比一天更深。

高宗的憤怒是因為自己的天子之權被妻子竊取了,而武後的不滿則是因為自己老公的心被別的女人偷走了。

是的,這幾年來,高宗對武媚的愛意日漸淡薄,而對另外兩個女人的寵幸則是與日俱增。而尤其讓武媚感到諷刺的是,這兩個女人居然一個是她的親姐姐——韓國夫人,一個是她的外甥女——魏國夫人。

韓國夫人的夫家也算得上世家大族,丈夫叫賀蘭越石。她生下了一雙兒女,兒子叫賀蘭敏之,長大後成了名聞長安的美少年;女兒就是後來的魏國夫人,據說也是長得天姿國色、美艷動人。賀蘭越石早亡,所以韓國夫人年紀輕輕就守了寡。武媚正位中宮後,韓國夫人就經常帶著女兒出入禁中,日子一久,高宗李治就看上了這個風韻猶存的俏寡婦,順帶著把她身邊的美少女也一並納入懷中,不久就封這個小情人為魏國夫人。

這對母女就這樣成了天子的枕邊新歡。每當武媚看見她的姐姐和外甥女滿面春風、花枝招展地出入天子寢殿時,她的眼中就會屢屢噴射出憤怒和嫉妒的火焰。

高宗李治沒有註意到這道火焰。

韓國夫人也沒有看見這道火焰。

直到後來有一天,當宮人們無意間發現,頻繁出入天子寢殿的不再是母女倆,而只剩下一個年輕的魏國夫人時,人們才恍然想起,已經有一段日子沒見過韓國夫人了。

是的,韓國夫人消失了。

就在人們毫無察覺的情況下,韓國夫人悄無聲息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史書沒有記載韓國夫人死亡的具體時間和具體原因,但是民間卻盛傳她是被她的親妹妹皇後武媚毒死的。然而宮闈之事從來幽微難測,沒有人說得清韓國夫人的真正死因,細心的宮人們只能從魏國夫人美麗而憂傷的臉上,看見一絲哀怨和仇恨的眼神。

尤其是當皇後武媚在場時,她眼中的那種仇恨似乎尤為強烈。

韓國夫人死後,高宗李治就把對她們母女的愛全都傾註到了魏國夫人身上,他甚至想正式封她為九嬪之一,只不過他也知道,只要武媚還在皇後的位子上,他就不可能邁出這一步。

那麽,有沒有可能把武媚從皇後的位子上擼了呢?

當然有可能。

既然當年可以廢王立武,今天為什麽就不能廢掉武媚,然後納賀蘭氏為嬪,與這個美麗溫柔而又善解人意的小情人廝守終生呢?

這樣的念頭一經出現在高宗的腦海,就像一枚石子投進了湖心,不斷泛起一圈比一圈更大的漣漪,讓他再也無法平靜。

於是,為了重新奪回天子大權,同時也為了美麗可人的賀蘭氏,高宗李治決定放手一搏!

接下來,他需要的只是一個適當的時機、一個恰如其分的廢除皇後的理由。

麟德元年(公元664年)冬天,這樣的時機終於出現了。

有一天,宮中的宦官王伏勝忽然向天子告發,說一個叫郭行真的道士經常在皇後的安排下“出入禁中”、設壇作法,並且——“嘗為厭勝之術”!(《資治通鑒》卷二○一)

厭勝?

又是這個可怕的罪名。

人們都還記得,當年武昭儀陷害王皇後的時候,用的就是這個十惡不赦的罪名。誰也沒想到許多年後,居然有人會以同樣的罪名對武後發出指控。

得到王伏勝的密報時,高宗李治表面上勃然大怒,可內心卻在竊喜——還有什麽比“厭勝”更正當的廢後理由呢?

厭勝事件爆發後,高宗李治立刻密召西臺侍郎、同東西臺三品(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上官儀進入內殿,商議如何處置皇後。

這個上官儀在一年前才剛剛拜相,其資歷要比其他宰相淺得多,可高宗為何偏偏找他密商呢?

原因只有一個——像李勣、許敬宗這樣的資深宰相都曾經是擁立武後的人,所以高宗根本不敢把事情交給他們。如今要對付武後,只能用上官儀這樣的新面孔。

上官儀是貞觀初年進士,也是一代文章聖手,尤工五言詩,成名很早。太宗聞其名,曾召入宮中,授弘文館直學士,經常與他詩文唱和,甚至讓他修改詔敕,後又擢任其為秘書郎。高宗即位後,上官儀升任秘書少監,此後一度擔任陳王李忠的屬官;李忠冊封為太子後,他又任職東宮,此後屢獲升遷,於龍朔二年正式拜相,仍兼弘文館學士。

上官儀是典型的文學侍臣,他之所以能夠青雲直上,主要並不是由於政治才幹,而是憑借其文學才能。他是齊梁餘風的代表詩人,其五言詩“綺錯婉媚”、自成一格,素有“上官體”之稱,在中國文學史上也占有一席之地。

正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據說上官儀的風度和儀態可以用俊逸出塵、飄然若仙來形容。《隋唐嘉話》曾記載,上官儀拜相之後,時在東都洛陽,“嘗於淩晨入朝,巡洛水堤,步月徐轡”,即興吟詠了一首《入朝洛堤步月》:“脈脈廣川流,驅馬歷長洲。鵲飛山月曙,蟬噪野風秋。”

洛陽宮外,晨光熹微,曉月將殘,垂柳搖曳,微風拂面。就在這一幅安恬靜美的畫面中,洛水邊上等候入朝的百官們不約而同地望見,當朝宰相上官儀正騎著一匹白馬飄然而來,只覺他吟出的詩句用字精巧、“音韻清亮”,而他本人則是衣袂飄飄、神采飛揚,“望之猶神仙焉”。

許多年後,人們似乎還能從女皇武曌最寵信的那個女官——上官婉兒身上,依稀看見她祖父上官儀當年的氣質和風采。

上官儀是一個典型的文人,而文人從政,通常難以避免自命清高、恃才傲物的毛病,更難以在波譎雲詭的政治鬥爭中長期生存。所以,上官儀縱然被高宗倚為心腹,並且拔擢為宰相,但是他並不知道,在這短暫的顯貴和榮寵之後,會是一種怎樣叵測的命運在等待著他。

作為高宗時下最信賴、最倚重的宰相,上官儀很清楚天子心裏想要什麽。所以當高宗密召他進入內殿,並且問他要如何處置皇後時,上官儀當即斬釘截鐵地回答:“皇後專權橫行,令海內失望,請求廢黜。”

李治頻頻點頭,馬上命上官儀草擬一道廢後的詔書。

此刻的上官儀絕對沒有料到,皇帝要他草擬的這道詔書竟然會變成他的死亡通知書。

在內殿的禦案前,滿腹詩書的上官儀鋪開一紙素箋,略微沈吟之後,開始洋洋灑灑地寫下他這一生中的最後一篇文字。

隨著上官儀的這道詔書擬就,曾經攜手走過十八年風風雨雨的高宗李治和皇後武媚,終於無可挽回地走到了決裂的邊緣。

皇上要廢黜皇後了!

千鈞一發的時刻,武媚長久以來精心打造的宮廷情報網終於發揮了生死攸關的作用。

當安插在天子身邊的耳目紛紛跑來告訴她這個可怕的消息時,人們看見皇後武媚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麽表情的話,只能用兩個字來形容——平靜。

片刻之後,武後忽然向人們露出一個自信的笑容,然後一言不發地朝內殿走去。

那一刻,皇後處變不驚的神態和鎮定自若的表情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了驚訝,同時也讓他們感到了一種由衷的敬佩。

他們相信,這樣一個皇後絕對是比任何女人都更有資格母儀天下的,肯定也不是天子說廢就能廢的!

武媚徑直走入內殿的時候,那一道墨跡未幹的廢後詔書正靜靜地躺在天子的禦案上。而禦案後面,則是天子李治那張驚愕且惶然的臉。

武媚走到禦案前站定了,然後她的目光就像正午的陽光一樣筆直地射向天子。

天子慌張地閃避著,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緊接著,武媚用一種異常淡定的口吻開始了對往事的敘述。

那是這風風雨雨十八年來,發生在她和他之間的那些往事。

當然,這種敘述不可能面面俱到,只能是一種有選擇、有重點的前情提要。

不過對於此刻的李治來說,這樣的前情提要已經足夠了——足夠他慚悚、足夠他畏怯、足夠他無地自容,也足夠他回心轉意了。

最後,李治把頭深深地垂了下去,囁嚅著說:“我初無此心,皆上官儀教我。”(《資治通鑒》卷二○一)

這一刻,天子李治就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而皇後武媚則露出了一個母親般寬宏大度的笑容。

天子既然已經承認錯誤了,武後當然可以擺出一副既往不咎的姿態,當成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

但是這裏有個前提,那就是——天子必須為他犯下的錯誤買單。

換言之,李治本人固然可以推卸責任、逃避懲罰,但是他手下的那幾個幫兇以及他在朝中的一幹親信,卻必須替他們的主子付出代價!

這才是武後笑容中的真實含義。

就在武媚邁著輕盈的步履轉身走出內殿的那一刻,一張長長的報覆名單已經完整地浮現在她的腦中。

名單上的頭兩個,就是上官儀和王伏勝。

第三個,就是廢太子李忠。

因為上官儀和王伏勝都曾經是李忠的東宮舊部,如今這兩個人都參與了廢後事件,那麽李忠自然也難逃幹系。而且,李忠一天不死,現太子李弘的地位就始終不能穩固。所以,無論是出於報覆還是出於斬草除根的考慮,武後都必須利用這次機會除掉李忠。

這些年來,廢太子李忠可謂嘗遍了人間冷暖、閱盡了世態炎涼。當初他被立為太子時,年紀尚幼,還不完全明白權力和富貴的意義,可身邊卻整天圍著一大群討好和獻媚的人。十四歲那年,他忽然被廢黜了,一夜之間喪失了所有,然後身邊那些人就像逃避瘟疫一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離開京城的那天,所有東宮舊臣沒有一個人來給他送行,真是令他傷透了心。

被貶謫為梁州都督的同年年底,他再一次被貶為房州(今湖北房縣)刺史。後來的日子,李忠慢慢長大,終於看清了自己的命運——原來他自始至終都是別人手中的一顆棋子,不論是入主東宮,還是被流放遠地,都是別人權力鬥爭的結果;在他大起大落的命運背後,一直都有一些可怕的力量在操控和主宰。

意識到這一切的時候,李忠感到了無比恐懼,他仿佛看見陰謀和死亡正如影隨形地跟著他。李忠從此惶惶不可終日,每天夜裏總是噩夢連連,白天也始終擔心會有刺客行刺。為了化解隨時可能到來的災難,李忠屢屢請巫師設壇作法,占蔔吉兇;為了防備刺客,他甚至喬裝改扮,經常穿上婦人的衣服。

李忠在房州的一舉一動,自然都逃不過武後的眼睛。顯慶五年(公元660年)初秋,朝廷再次頒下一紙詔書,把李忠廢為庶人,流放黔州,囚於前廢太子李承乾的舊宅。

在那座陰氣森森的宅子裏,李忠更是陷入了極度的恐懼。那幾年裏,他逐漸變得蓬頭垢面、形容枯槁,生命對他而言已經變成一場漫長的刑罰,他已經如同廢人,活著就是在等死。

麟德元年(公元664年)十二月,許敬宗在武後的授意之下,上疏指控上官儀、王伏勝、廢太子李忠暗中勾結、企圖謀反。上官儀旋即被捕下獄,幾天後就與長子上官庭芝、宦官王伏勝一起被斬首,家產抄沒,府中女眷也全部沒入宮中為婢。就是在這場家破人亡的災難中,剛出生不久的上官婉兒隨母親一起被沒入了掖庭。

十二月十五日,廢太子李忠被賜死於貶所,年僅二十二歲。稍後,時任右相(中書令)的劉祥道因與上官儀交情深厚,罷免了宰相職務,降為司禮太常伯(禮部尚書);同時,朝中還有左肅機(尚書左丞)鄭欽泰等一大批官員,都被指控與上官儀有交情,或遭貶謫、或遭流放,全被逐出了朝廷。

高宗李治很清楚,這些人並不是因為與上官儀友善而被株連,而是因為他們都是自己的親信,所以才會被皇後通通趕出長安。

明知如此,可李治卻無能為力。

從皇後武媚帶著利刃般的目光走進內殿的那一刻起,從李治被迫說出“我初無此心,皆上官儀教我”這句話之後,李治就知道自己完了,他只能把天子大權拱手讓給皇後武媚。

因為他別無選擇。

其實,李治何嘗不想把君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他又何嘗不想按照自己的意志統治這個帝國!然而,自從患上這該死的風疾之後,很多事情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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