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生死相隨

關燈
太平從門口中出來的時候,正好碰見被王福來攔在外面的李璟, 他沒有太平那樣大的膽子敢擅闖甘露殿, 只好在殿外苦苦等候太平出來。

“公主,事情辦得如何了?”

太平抹了抹額上的虛汗, 朝他點點頭:“母親已經應允,賜太醫哥哥安然一死, 只一條, 他只能是畏罪自戕,而絕不能是為人所害。”

李璟雖然心焦如火, 但腦子依然冷靜清醒:“倘若他是為人所害,狄公勢必還要追究下去, 而若東宮也有心追查,咱們的計劃就泡湯了。”

“所以要讓太醫哥哥死裏逃生, 還必須要賢哥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太平遙望燈火寂滅的東宮,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賢哥哥素來與母後不睦, 怎麽會輕易放過這一次的機會呢?”

“這個公主不必擔心,我都已經安排妥當了。”李璟和太平一起登上出宮的馬車, 將事情的底細一五一十地交代出來。

“好一招離間計。”聽完李璟的話,太平不由驚嘆一句, 饒是她這個不到十三的小人,也知道天家之中, 最忌諱的就是“越俎代庖”這四個字。

賢哥哥和群臣已經離心, 就勢必不會再順著他們的意思深究此事, 剛好給了他們一個金蟬脫殼的機會。

“這還多虧了嚴太醫,他慣常出入東宮,就算和太子的養戶奴說幾句話,也不會惹人耳目。”

李璟見慣宮中人情冷暖,自然明白錦上添花人人會,雪中送炭最難得的道理,師父能有這樣一個莫逆之交,雖然令他有些吃味,但更多的,還是感激之情。

倒是太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來這個趙道生,倒的確是個聰明人。”

——

馬車一路疾馳,很快到了太平觀中。

沈寒山一見兩人輕松的神色,就知道事情已經辦妥,也不多加過問,便從袖中取出一瓶封好的藥水遞給李璟。

這幾日他雖然看似優哉游哉,實際上暗地裏已悄悄用吳議買來的狗做了假死藥的實驗,調整了方劑的配伍用量,才炮制出一瓶成人所用的假死藥。

雖然知道這是師父和師祖費盡心思炮制的假死藥,想來也是十拿九穩之策,才會拿出來讓他用,但李璟接過藥瓶的時候,手掌還是微微顫抖了一下。

沈寒山一雙熨燙的大手按住他的手背,聲音穩如泰山:“他是因為信任你,才把此方托付給你,你也要信任他的方子,凡事鎮定處之。”

李璟忙穩住心神,道了一聲“是”,隨後道:“狄公此刻已不在大理寺獄中,我這就去把假死藥悄悄交給師父。”

太平忙道:“我跟你一起去。”

李璟搖搖頭:“公主去了,只怕會過於招搖,此事就交給我辦就好。”

太平亦明白此事的輕重,也就不似往常般耍賴頑皮,老老實實跟沈寒山回到觀中,假裝這一夜從來沒有別的事情發生過。

主意一定下,李璟便趁著沈沈夜色,馬不停蹄地趕到大理寺中。

一聽這位年輕的郡王爺要探望吳議,看守吳議的禁卒也有些猶豫不決,狄公千叮萬囑不可令人靠近這位重要的證人,若放了他進去,就是違背了自己的頂頭上司的命令,可若不放,開罪的恐怕就是他遠遠惹不起的人了。

李璟從袖中取出一包金子,推在那禁卒手中,低聲道:“我只進去一炷香的功夫,決計不會出什麽差錯,還請多多通融。”

沈甸甸的金子在手,禁卒也不禁動了心,但思及狄仁傑嚴肅的面孔,心中不由一驚,忙把金子又退回李璟手中:“郡王爺,您就別為難下官了,倘若狄公怪罪下來,下官是萬萬承擔不起的啊。”

好一個治下有方的狄仁傑。

李璟心中暗讚一句,面上依舊含了一絲淡薄的笑意,卻無端給人以一種泰山壓頂的氣勢。

“狄公怪罪下來,你擔當不起,難道天後怪罪下來,你就擔當得起嗎?”

那禁卒不由身子一顫,心知這位南安郡王素為天後心腹,此行必然也為天後所授意,倘若自己攔了他的路,可就等於跟天後過不去了。

見他神情松動,李璟才放緩了聲音道:“你放心,我決計不會對吳太醫做什麽,保證他一根頭發也不會少。”

禁卒在心中掂量片刻,狄公固然可怕,頂多也就是訓斥幾句,可天後要是怪罪下來,指不定就尋個由頭給他滿門抄斬了。

兩害相權取其輕,還是識時務為上。

他尋思一番,便做出了決定,忙收下李璟的金子,領著他到吳議的牢房門口,一邊打開房門,一邊小聲囑咐道:“只能有一炷香的時間。”

李璟道:“這個自然。”

隨著吱呀一聲響動,門緩緩地開了,露出一間還算得上幹凈整潔的牢房。

吳議雖然涉事,但並非犯人,所以受到的待遇倒也不差,一個桌椅床鋪都齊全的隔間,倒不啻於一間旅店的廂房。

因此,他雖然身在大獄之中,卻悠然仿佛身處自己的家宅,閑來無事還從狄仁傑手中借了幾本書籍,正借著幽明的月光,坐在床上悠閑地閱讀著。

一聽見門開的聲音,他下意識地擡起頭,視線相錯,撞上一雙望穿秋水的眼睛。

“璟……郡王爺,你來了。”

李璟卻恍然未聞,深深地註視著眼前的人。

不過兩天的功夫沒見,他仿佛又消瘦了些,本來就蒼白的臉色在不見天日的大獄之中關了兩日,更少了兩絲血色,一雙漆黑的眸子墨一般點在上頭,襯得整個人似紙一般纖薄,好似輕輕一陣風都能掀倒似的。

“吳太醫又非犯人,怎麽仿佛受到苛待一般?”李璟不由有些慍怒。

不等那禁卒張口解釋,吳議便趕緊道:“狄公待我很客氣,並沒有什麽苛待的地方。”

聽他這樣說,李璟心頭的火氣才消下去幾分,所謂關心則亂,他自然知道狄仁傑秉公執法,斷不會用刑拷打,可見他略清減幾分,就覺得好像自己心頭的肉也被剜去了幾分,只剩下滿滿的心疼。

“行了,本王還有話要和吳太醫說,你先出去等著吧。”

他雖面色平和,卻隱有山雨欲來的磅礴氣勢,壓的那禁卒竟不敢說個不字,只好悄悄躲在門外,小心翼翼地窺視著裏頭的情形。

李璟知道深牢大獄之中,也不可能與師父私相獨處,便走到吳議面前,用自己的身子擋住對方的身影,才從袖中取出沈寒山制備好的假死藥,悄悄遞給吳議。

吳議從他手中接過藥瓶,卻不意對方五指一扣,緊緊握住他的手。

“你瘦了。”方才的那股淩人氣勢一下子削減下來,化作一腔委屈巴巴的關切之情。

“這裏是大理寺,又不是禦膳房,我要是胖了,才是奇怪。”吳議半是調侃,半是寬解他的心情。

見他還有心思玩笑,李璟才算放下心來,卻仍然不肯撒開握住的手。

兩張溫暖的手掌隔著一枚小小的藥瓶握在一起,指腹摩挲,肌膚相親,無端地渲出幾分暧昧的氣氛。

二人身影交疊,竊竊私語,落在禁卒的眼中,仿佛是在做什麽秘不可宣的事情似的。

吳議低聲道:“郡王爺這是不想把藥給我了?”

李璟反握得更緊:“我怕一松手,你就不見了。”

吳議被他的孩子氣逗笑了:“這裏是大理寺獄,我就是想不見,也不可能憑空消失。”

“這藥……”李璟這才吐出自己心中的擔憂,“沈博士說,你喝下去之後,便會陷入假死狀態,倘若半日之內能轉醒過來,就會無虞,可若半日之後都還不能醒來,就再也不能蘇醒了。”

自己配置的藥方,吳議自然知道其中有多少兇險,但也唯有鋌而走險,才能度過眼下的難關。

當然,他也做好了一覺不醒的思想準備。

“這藥,本來是我替你一家上下準備好的。將來天後一朝得勢,必然不會放過李氏宗族,加上你是蕭氏一族的後人,就更難逃過一劫。我這次若安然無恙,就說明此法可行,你們以後興許也用得上;若是不行,就當替你們試藥……”

話還沒有說完,雙唇便落入一個溫暖的氣息之中。

李璟蜻蜓點水般在他唇上一吻,旋即低下頭來,伏在他頸畔低聲耳語:“你若是長眠不醒,我也必將隨你而去,不會讓你伶仃孤苦在九泉之下。”

灼熱的氣息撲在耳廓,在吳議白皙的臉上擦出些許緋紅,他雖然知道這孩子一向對自己有些癡纏之情,卻不知道其情根深種,已經到了生死相隨的地步。

心跳也跟著這句話,無端開始砰然擂動,回蕩在自己的腦海,怎麽也消停不下去。

“師父,我是認真的,絕非兒戲。”

溫柔的耳語帶著暖烘烘的氣流,一起灌入自己的耳中,吳議只覺得心跳如鼓,李璟的一字一句夾在鼓點之中,砰砰地敲擊著他的心門。

“郡王爺。”那禁卒不知裏面的情形,小聲道,“一炷香的時間已經到了,您還是請回吧。”

吳議仿佛被一語點醒似的,不由低下頭,才發覺自己仍然和李璟五指交纏,忙低聲道:“松手。”

李璟這才松開手,依依不舍地回望吳議一眼,回轉身去,臉上的柔情萬種皆已散去,只剩下一副冷肅的神情。

那禁卒悄悄覷了吳議一眼,見他除了臉色略微有些飛紅,並沒有什麽別的異樣,這才放下心來,恭恭敬敬地送走了李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