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吃大喝一天後，韋天養召開誓師大會，將一千人聚集一起，大喊道：“與其枯守北平王府，不如突圍殺敵，當年我帶領三千人馬踏平桀燕國，今日，我帶領一千人直驅敵軍中軍帳，將趙延壽和韓德樞擊殺。”

眾人聞聽韋天養的豪言，都很吃驚，畢竟對手有八萬人馬，如鐵桶一般圍著北平王府，單說沖出去都很困難，如何能直驅地方的中軍帳，將主帥殺了呢？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韋家軍換了一代又一代，年輕的一代，從來沒有見識過韋天養當年的壯舉，只是聽說而已，所以多半不會相信，更多人把這個當做傳說。但是，葉山卻是見識過的，他也參與了這一偉大戰役。

年輕的軍人只能遙想韋天養當年的風采，他們知道這一次，沒有退路，只有勇往直前。盡管對韋天養的豪言充滿質疑，但是內心是澎湃的，他們很想跟著韋天養再創盛舉，再創紀元。

如果，成功了，這就是一生中難忘的記憶，無限榮光，無限輝煌。

葉山帶頭響應，一千人應聲如雷，整個北平王府地動山搖。

“直驅轅門，擊殺主帥！”眾人義憤填膺地吶喊。

韋天養讓白錦楓帶一百甲士留守北平王府，保護韋靈犀等一眾家眷，切勿讓敵軍攻打進來，並且做好最壞打算，如果自己回不來，就讓白錦楓設法突圍，護送韋靈犀等一眾家眷逃往燕山之北的人間地獄，那裏是天塹所在，而且食物儲備充足，待個三年五載，綽綽有餘。

誓師完畢，韋天養讓眾人好好睡上一覺，夤夜起床，趁著敵軍還在熟睡中，突圍出去，直驅趙延壽的中軍帳。

眾人散去，韋天養將韋靈犀招呼到了自己的屋子中。

韋天養看著消瘦的韋靈犀，甚是難過，說道：“靈犀，你知道嗎？韋家今天的這種艱難的局面，我都想過，一點都不稀奇，唯一我想不到的，或者說，無法辦到的，就是，我去了之後，你該怎麽活？”

韋靈犀眼神堅定，說道：“老爹，這一個月來，我想清楚了許多事情。從今以後，我再不是一個紈絝子弟，我決心要為韋家做點事。那些欺壓在韋家頭上的人，我都會一個個報覆回去。”

韋靈犀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韋天養聽得心驚，這是他第一次聽韋靈犀說這樣的話，有點目瞪口呆。他在想，靈犀這是怎麽了？變化如此之大。

他訝異問道：“靈犀，你這是要……報仇？”

韋靈犀決然道：“不止報仇，我要將韋家失去的都奪回來。”

韋天養心裏一震，韋靈犀的想法，是他從來沒有想過的，韋家失去了什麽呢？他失去了兩個兒子，被迫裁減了過半軍隊，今日，被趙延壽大軍攻占了河北九州，就剩下了一座北平王府。

表面上失去的是至親、軍隊、地盤，但是，實際上，失去的是尊嚴，失去的是威望。

這世道，堅守一顆忠心，太難太難，總有太多太多的豺狼之輩來侵擾你，想要將你滅掉。

只要滅了你，他們才會安心，才會放心。

韋天養是明白人，他知道契丹人一旦侵入中原，絕不會輕易回去，如今，河東的雲朔數州，已經在契丹人的手裏，他若再守不住幽薊數州，那麽，燕雲之地就會盡數歸入了契丹人之手。從今以後，陰山天險不再有，長城屏障不再有，中原的最大的戰馬產地不再有，韋家人不再有，韋家人守護的百萬幽州子民將變成奴隸，世世代代遭受魚肉蹂躪。更重要的是，中原王朝再無法抵擋契丹人的鐵蹄，契丹人隨時都可以入侵中原，燒殺搶掠。

所以，韋天養必須豁出去，孤註一擲，帶一支敢死隊，突圍出去，將敵軍主帥擊殺，逼敵軍退兵。而後，才有可能重新招兵買馬，守護住幽州，不讓幽州落入他人之手。

天下大勢越來越迷離，石敬瑭集結了三十萬大軍圍攻虎牢關，水陸並進，趙弘殷帶四萬禁軍堅守虎牢關，異常艱苦。民間傳聞，李從珂的皇位危矣，不久之後，石敬瑭就會攻破虎牢關，進占洛陽，登基為帝。

石敬瑭成為皇帝後，中原之地就會盡為石敬瑭所有，韋天養變成一個孤人，幽州則變成一座孤城。這些情形，韋天養都想到了，他憎恨石敬瑭將契丹人引入了中原，搞得雞犬不寧，更憎恨石敬瑭謀朝篡位，奪走了大唐的江山。

不論怎樣，他都要堅守幽州，和石敬瑭，和契丹人，抗爭到底。

如今，韋天養聽得韋靈犀如此有抱負，不禁心存欣慰，十分高興，這個不肖子，二十年來，第一次有出息，有志氣。

他誇讚道：“這才是我的兒子。”

韋靈犀接下來的話，更讓他吃驚。

“韋家人百年來無一狗熊，我韋靈犀自不能充當狗熊。”

韋天養大喜：“好，韋家人生來就是英雄。”

韋靈犀響應：“自當如此。”

韋靈犀一番慷慨陳詞，讓韋天養十分激動，但是，他思考一下，卻是心中憂愁了。韋靈犀的誓言，當然是好的，但是，他文武俱無，可以說是無一技之長，就是一個廢人。這樣一個人，別說給韋家爭光了，就是報仇，也是極其困難的。

他一下子洩氣了，說道：“靈犀，我知道你想給韋家報仇，但是以你的一己之力很苦難的。我覺得，這樣吧，如果我有不測，你就逃出去，到人間地獄，待上一輩子吧，那裏有給你修築的閻王殿，不遜北平王府。”

韋靈犀聽韋天養的意思是看不起自己，不由得心中來氣，倔強地說：“老爹，你休要看不起我，我自有方法。”

韋天養奇怪了，問道：“什麽方法？”

韋靈犀說：“寒夫子教授我的鬼谷子術，上可捭闔天下，中則出將入相，下則安身立命。”

韋天養研習兵法，自然知道鬼谷子術的奧妙，世人相傳，鬼谷子先生也是兵法大家，戰國時期的孫臏和龐涓就是他的弟子，《孫臏兵法》就是孫臏根據鬼谷子先生的教學，寫就的一本兵法巨作，和孫武的《孫子兵法》不相上下。然而，《孫臏兵法》已經遺失不見。這是韋天養等一代名將們，畢生都想閱覽一眼的孤本秘籍。

鬼谷子先生博學多聞，所撰的《鬼谷子術》和兵法無甚關系，是一本教授人權謀策略和言談辯論的奇書。不過，韋靈犀是從來沒有正兒八經，研習過裏面的任意一篇文章。他是靠著寒夫子言傳身教，每天整蠱算計陷害人學會的。但他不知道，寒夫子太過奸詐，所教授給他都是陰謀之術，也就是將《鬼谷子術》異化成了一本徹頭徹尾的陰謀之書，全部一股腦裝在了他的腦子裏。

世人多言《鬼谷子術是一部陰謀之書，統治者怕其中的思想，儒家有自己的治國之道，不屑於與其並列，但這其實是對《鬼谷子術》的誤解。它就是一把鋒利的刀，匪徒用，則會殺人，俠客用，則會救人。

然而，這樣的道理，從來知道的人都不多。寒夫子當然懂得《鬼谷子術》的奧妙所在，正統所在，但是，他也不辯解，索性順著更多的人，將《鬼谷子術》誣陷為一本陰謀之書，甚至將書中正統的東西也異化成陰謀詭計，教授給韋靈犀。

正所謂，越害怕的東西，越不敢接近，但是接近的人，必定受用無窮。

韋天養也是一般愚人，在他的思維裏，鬼谷子先生是聖人，博學多才，他的弟子孫臏所著的《孫臏兵法》是神書，但是鬼谷子先生本人所著的《鬼谷子術》是一部陰謀之書，一部禁書，應該燒毀，丟棄。

所以，當韋天養聽到韋靈犀說到寒夫子教授的鬼谷子術，立刻心跳起來，他想起了寒夫子曾對他說的，要把韋靈犀培養成一個奸臣，當今天下，只有奸臣才有容身之地。

他終於明白了，寒夫子就是要用這萬惡的鬼谷子術，把韋靈犀變成一個奸臣。而韋家百年清譽，怎麽能到了靈犀這一代，出現一個奸臣呢？

這是決不允許的。

然而，當下這種局勢，韋靈犀變成一個奸臣，也是自己所不能控制的了。但他不死心，還是想確認一下：“所謂是寒夫子教授的鬼谷子術，是那些陰謀之術嗎？”

韋靈犀點頭：“算是吧。”

韋天養心情沈重：“你真的要走上奸臣之路嗎？”

韋靈犀微微一笑：“我只是想為韋家爭一口氣，什麽忠奸之道只是一種手段而已，若遇到的是惡人，我要用更奸猾的辦法懲治他，若遇到的是好人，我會用更具人情味的方法對待他。”他的眼睛深邃，像一個睿智的哲人，說道：“以往的我，一直就是這麽幹的，人間地獄的犯人，哪一個不是十惡不赦？後來，寒夫子教育我，要與人為善，要理解身邊的每一個人的難。不錯，這世道，沒有絕對的好人和壞人，大家都有身不由己，無法訴說的難言之隱。但是，作惡欺人，總歸是不對的。既然這世道黑白不分，善惡不分，那我韋靈犀就給它分個清楚，是惡人就要踩下去，是好人就要扶上來，善惡中間的人，利於百姓的，就讓他活著，不利於百姓的，就滅了他。”

韋天養陡然心中一驚，他向來都是一個與人為善的人，不願過分得罪人，但是若有人騎到頭上來，他也會毫不留情反擊。他忠勇一生，落得如此結局，實在是可悲。但是，皇帝在上，他該隱忍的，都隱忍了，那些苦水，能咽就咽了。

他從來沒有想過反抗皇權，以及皇帝身邊的爪牙，覺得只要是皇帝做的事情，都是應該的。說真的，是有點愚忠，但是，韋家百年清譽，就是在這一代代的忠君愛國的基礎下，建立起來的。

而韋靈犀，不一樣，他是一個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人。失去的，他要都拿回來，對他好的，他要都回報了。

韋天養有一點想開了，也許是自己太糾結於韋家的百年清譽了，太糾結於忠臣的清白之身了，而忘了這是一個豺狼遍地的世道，誰人要都過來想咬你一口。也許寒夫子說的沒錯，當今天下，奸佞當道，良善之輩沒有立錐之地，那麽，如此混沌的世道，聖賢之道已經過時，俗話說，惡病需要重藥治，或許，韋靈犀就是這副重藥，凡事不破不立，這破需要韋靈犀來做，這立也要韋靈犀來做。

韋天養豁然開朗，大徹大悟，執著韋靈犀的手，笑道：“靈犀，或許你說得對，世道在變，韋家也要變。韋家有你，我去之後，對列祖列宗也有一個好的交代。”

韋靈犀目光堅定：“我會讓韋家屹立不倒。”

韋天養抱緊韋靈犀，欣慰地說：“好，爹為你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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