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弘殷在城樓上眼看著韋天養領兵撤了。內侍省派出的監軍十分著急，他緊跑慢跑到趙弘殷身邊，說：“趙統帥，北平王要帶著反軍逃走了，你應該出城追啊。”

趙弘殷說：“監軍大人，你應該聽過一句話吧，窮寇莫追。”

監軍說：“但也不能放虎歸山啊，放跑了北平王，放跑了反軍，如何向皇上交代呢？”

趙弘殷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可知黑鴉軍兇猛，而且韋鷹揚剛死，他們屬於哀兵，所謂兩軍相抵，哀兵必勝。所以，我軍不宜追擊。”

監軍不懂兵法，只知忠於皇帝，他對趙弘殷的做法相當不滿，駁斥道：“你可知道，你放走的是反軍，他們一旦回了幽州，就是大禍害。你所說的兵法韜略，我也知道，但是保家衛國就是軍人的使命，即使有可能面臨全軍覆沒，也要盡職到死。”

趙弘殷說：“監軍大人的報國精神，我由衷敬佩，但是我是統帥，每一個士兵的性命我要負責，我不會讓他們做無謂的犧牲。”

監軍氣得結舌：“你——”他游走大叫：“三軍聽令，我以監軍之名，命令你們開城，追擊反軍。”

他連續叫了幾聲，城頭上沒人理他。

他氣得臉紅脖子粗，對趙弘殷說：“我要傳書，將此事告訴皇上。”

趙弘殷淡然一笑：“監軍大人，請便！”

監軍梗著脖子下了城樓。

監軍將趙弘殷畏縮在虎牢關裏不出兵追擊韋天養反軍的消息寫成書信，讓人快馬傳遞給了李從珂。

李從珂讀了書信，十分惱怒，他將書信撕碎，責備趙弘殷身為禁軍統帥，不能盡責。

一直在李從珂身邊侍候的趙延壽安慰李從珂：“皇上息怒，莫要傷了身子。”

李從珂正在氣頭上，問趙延壽：“趙弘殷居然縮在城裏不出城追擊，讓韋天養帶著反軍大搖大擺走了。”

趙延壽裝作十分驚訝：“皇上，這反兵一定要殺盡，否則後患無窮。”

李從珂說：“對，我要親自下旨，讓趙弘殷出城追擊。”

說完，他讓趙延壽拿筆墨紙硯。

這時，內侍監進來，稟報王文通覲見。

李從珂斷然道：“北平王的人，正好抓了。”

內侍監說：“王文通說是韋天養有東西呈送給皇上。”

李從珂讓內侍監宣召王文通進來。

王文通雙手抱著一個漆木盒子走入長生殿，李從珂將盒子接過，交給了李從珂。李從珂打開木盒，有一封信，還有一支統率三軍的令旗。

李從珂拆開信，細細閱讀起來。

“臣韋天養，十五歲隨先帝莊宗南征北戰，略有尺寸之功，受封幽州節度使，光榮之極。念及皇恩，感動萬分，臣為韋家之主，立誓捍衛社稷，守護國土，肝腦塗地，在所不辭。百年忠義之家，武功垂世，然今有孽子鷹揚，大逆不道，犯上作亂，褻瀆皇威，攻伐帝京，實為韋家之恥辱，國家之禍根。餘教子不嚴，縱其滋亂，內疚非常。鷹揚自裁，亂自消也，天下安定，聖上有福。子不教，父之過。臣願與鷹揚同罪，送獻統兵之旗於陛下，請辭幽州宰執而歸田，作一農夫耳，鋤禾當午，隱於蓬蒿。孽子鷹揚之屍，臣請願移送歸鄉，入土為安；隨其謀反之從眾行伍，皆是聽命行事，大勢所逼，故無一有心，無一瓜葛。臣特請願，領殘餘返回幽州。希陛下恩準我意，勿與股肱老臣為難。臣身正名清，絕無謀逆之心，禦史趙德均汙蔑如斯，加以囹圄之苦，實為不甘。今懷以赤誠之心，特向陛下稟明詳情，請拭目明察，勿信片言。臣不辭而別，呈信以聞，希請寬宥。”

李從珂讀完信，拿起三軍令旗，陷入了沈思。韋天養的這封信，措辭慨然，不卑不亢，讀來不禁讓人唏噓感動。韋天養送上令旗，那就相當於他將幽州節度使的權位還給了李從珂，任憑李從珂處置。

李從珂千算萬算，沒算到韋天養竟然將三軍令旗交了出來，而不是節度使印綬，這讓李從珂頗是意外，但是細想一下，又是可以理解的，黑鴉軍造反，韋天養負有莫大責任，他不交出三軍令旗，實在是說不過去。

可是，李從珂要的並不是三軍令旗，而是韋天養納貢給朝廷的稅幣，眾所周知，韋天養每年只將河北九州稅幣的十分之一獻給朝廷，其餘都用在了軍費和民生上。河北九州商貿繁榮，稅賦豐厚，每年只給朝廷十分之一，這讓李從珂以及一班朝臣都覺得韋天養太蔑視朝廷了。給朝廷納貢，起碼也得三成以上吧，何況幽州又是不遜於洛陽的大都市。

李從珂不知道如何處理這件事，他召見盧文紀，宣他入宮議事。

盧文紀是一個精廋的老頭，將近七十歲了，一雙眼睛還是明亮如豆，一點混沌之色都沒有。

盧文紀向李從珂跪拜行禮後，李從珂將韋天養的信交給盧文紀。盧文紀看完信，對李從珂說：“陛下，我覺得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李從珂不滿地說：“我要他一個令旗幹嗎？我要的是稅幣——銀子——布匹。”

盧文紀說：“削蕃，削的也是兵力，北平王將三軍令旗給了你，你就可以任意削減他的兵力了，這正合你意。”

李從珂哂笑道：“盧文紀，你不會老糊塗了吧，這三軍令旗，名義上，在誰的手裏，誰就可以調動幽州三軍，但是實際上還要看人，看韋天養的意願。他如果拒絕執行命令，我又能把他怎麽樣？”

盧文紀說：“陛下放心，他的兒子已經造反過一次了，有了前車之鑒，他勢必會小心謹慎。”

李從珂問：“那我現在怎麽辦？”

盧文紀說：“將三軍令旗還給他，然後命令他將兵力削減到五萬以下，兵力削減了，軍費開支就會下降，軍費開支下降了，稅賦就會富餘出來，到時候，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問北平王索要一半以上的稅幣了。”

李從珂大喜：“這是好事啊，不過河北九州鄰接契丹，是守護大唐江山的屏障，如果兵力部署匱乏，恐怕難以抵擋契丹入侵。”

盧文紀笑道：“皇上過慮了，河北九州只有四州接壤契丹，也就是說，只有在這四州加強兵力部署即可，餘下五州略微部署即可。韋家乃百年將門世家，威名遠播，契丹人有言：撼山易，撼韋家軍難，由此可知，契丹人多麽忌憚韋家軍，所謂兵貴在精而不在於廣，所以，將韋家軍裁減到合適數量，也不為過。”

李從珂眼睛冒光：“有道理，有道理。我這就擬旨。”

盧文紀說：“皇上且慢，你還有一件事沒有處理？”

李從珂問：“什麽事？”

盧文紀說：“趙德均散謠韋天養之死的事情。”

李從珂笑道：“哦，這件事早有處理方法。”他招呼趙延壽，鄭重地問道：“趙延壽，趙德均就交給你處置了。”

趙延壽叩頭道：“臣遵旨。”

盧文紀聰明人，對李從珂的處理方法心照不宣。他在下首，撫須淺淺一笑。

李從珂不準備讓趙延壽起身，他看著盧文紀，正色道：“中書大人，趙延壽在處理韋天養這件事情上，可說是煞費苦心，連自己的……總之是懷著一片忠心，真誠可貴啊，尤其，他的大義滅親之舉，令我感動。”

李從珂說著說著，竟然掉出了眼淚。

趙延壽趕忙叩頭道：“為陛下分憂，臣萬死不辭。”

盧文紀也感嘆道：“趙延壽確實朝廷的棟梁之才啊。”

李從珂點頭：“是，他如此忠心，我覺得能給他一個大差事，才對得起他的忠心和才幹，你看，樞密院的首官樞密使已經空了一年了，要不要？”

盧文紀遲疑一陣，說：“樞密使一職是大唐最高軍政長官，而擔任此職的人，一定要有經國治世之才，且一定胸懷文韜武略，在國防邦交上，殺伐決斷，進退有術。這樣的人，得有諸葛孔明和周公瑾的大才，目前在大唐國還沒有。”

李從珂不高興：“是嗎？我大唐國竟然找不到一位這樣的人才？你這個宰相，不是門生故吏遍天下嗎？其中就沒有一個人有孔明之才嗎？”

盧文紀拱手道：“稟皇上，臣細數，認識的人裏還真的沒有一個有如此大才，其實，沒有大才之人也有有緣由的。”

李從珂問：“什麽原因？”

盧文紀說：“如今的大唐，武人當國，尚武抑文，不興科舉，整個國家，大家都想著當兵，以至於演武校場多過學校公塾，百人之中，竟找不到一人讀四書五經，實在可悲。”

李從珂臉色變了變：“武人當國有什麽不好？我也是武人，這天下，亂七八糟的，只有武人掌權，天下才會穩定，如果是文人當國，還不知道亂到哪裏去呢？”

盧文紀說：“陛下，臣的意思並不是限制武人當權，而是希望如唐太宗治下的大唐國一樣，治人者文武兼修，剛柔並濟。”

李從珂有點惱怒了，擺手：“你說的這些，都是達不到的，就說你，堂堂宰相，你能勝任了樞密使這個位置嗎？”

盧文紀雙眼炯然：“臣已經七十多歲了，年老體衰，但是不瞞你說，如果我還年輕十歲，勝任樞密使綽綽有餘。”

李從珂哂笑：“好大的口氣！”

盧文紀鏗然道：“臣自信可以做到。”

李從珂不耐煩了：“好了，你也知道老了，許多軍政上的事，又處理不了，我就讓趙延壽當這個樞密使，分擔我的憂愁吧。”

盧文紀說：“陛下，臣直言直語，趙延壽之才不能勝任。”

李從珂問：“那你說普天之下，誰能勝任？”

盧文紀說：“沒有一個人。”

李從珂說：“既然沒有，就趙延壽了。”

盧文紀說：“這個職位，寧缺毋濫。”

李從珂說：“我現在急需這個職位，你就不要說了。”

盧文紀堅持：“國家重位。不可——”

李從珂惱怒：“不要說了，告退吧。”

盧文紀看了一眼李從珂，嘆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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