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鷹揚討伐皇帝的消息傳遍了全國，各個藩鎮之主都驚呆了，他們想不到最最忠心的韋家軍居然造反了，而且是以摧枯拉朽之勢，一路殺到了虎牢關，陳兵洛陽之東。

當年，唐太宗李世民在虎牢關打敗王世充大軍，從而占據洛陽，奪得了天下。可以說，虎牢關的得失決定天下的歸屬。藩鎮之主雖然得到了李從珂的勤王之命，但是也不是很積極，他們裝樣子出兵救駕，其實，大多都是持觀望態度。

韋鷹揚臨行前，囑咐葉山，一定要守護好幽州大本營，千萬不要讓敵軍端了老巢。葉山如臨大敵，歷史上圍魏救趙的案例太多了，不得不戒備森嚴。盡管，韋鷹揚已經做好了視死如歸，絕不後退的打算，但是萬一真的失敗了，他還是要退回幽州的。那時，幽州就是他的唯一的庇護之地。

被關在地下室的韋虎步、白錦楓等人聽說韋鷹揚造反了，嚇得個個臉色發白，這是一件多麽冒險的事情，一旦失敗，韋家所有人就要被誅殺。韋虎步不知道應該保佑韋鷹揚成功，還是詛咒他失敗。現在的局勢當真是騎虎難下，進退維谷。

韋鷹揚有先見之明，以防韋靈犀動用權威，將韋虎步等人放出來，所以，讓幾個家丁每天跟著韋靈犀，禁止他跟韋虎步等人接觸。

韋靈犀本來已經想好了如何將韋虎步等人救出來的計謀，而且準備執行時，被寒夫子一句話打消了。

那天，韋靈犀十分著急地來到律大風的枸醬酒館，找到寒夫子，說：“不好了，二哥造反了。”

寒夫子問：“已經誓師了嗎？”

韋靈犀說：“已經在路上了。”

寒夫子扼腕嘆息：“這下沒人能攔得住他了。”

韋靈犀驚訝：“不會吧，我還準備把大哥救出來，攔住他呢。”

寒夫子說：“一旦上路，就預示著出征了，天下皆知，誰人能挽回他。”

韋靈犀問：“那怎麽辦？”

寒夫子說：“聽天由命了。”

韋靈犀著急：“何以聽天由命？沒人能挽回這一切嗎？”

寒夫子說：“有。”

韋靈犀問：“誰？”

寒夫子說：“北平王。”

韋靈犀說：“老爹？”

寒夫子說：“對。”

韋靈犀問：“假設老爹沒死，但已經身陷囹圄，如何阻止這一切？”

寒夫子說：“前面，我們已經討論過，只要燕雲十八騎按兵不動，就可以救北平王。現在，韋鷹揚如此大動幹戈，恐怕是沒法救北平王了。”

韋靈犀驚慌，抓住寒夫子的胳膊：“你是說老爹這次是——”

寒夫子撫須：“皇上不會殺北平王，但是這次造反，恰好是整治北平王的借口。”

韋靈犀陡然想起上次和寒夫子在枸醬酒館討論過北平王生死的事情，當時，寒夫子已經一針見血地分析出，皇帝只是想要削蕃，讓北平王服軟，找個理由治治他罷了，可是北平王錚錚鐵骨，根本不屑一顧，皇帝沒辦法，只好強行羈押了北平王，故意傳出他已經畏罪自殺的假消息，引得天下皆知，燕雲十八騎義憤填膺，韋家人為父報仇，起事造反。只要韋家軍造反，皇帝就可以有十足的理由，整治北平王。如今，這一切都在皇帝的計劃中。韋鷹揚已入彀中。

韋靈犀想到此，背後生出了一絲絲冷汗，他第一次感覺到陰謀的可怕，簡直是渾然不覺就陷入了別人的圈套。

寒夫子看到韋靈犀神情異樣，已經猜出了大概，他呵呵一笑：“這就是帝王權術，翻手覆手，伏屍百萬。”

韋靈犀無心聽寒夫子講大道理，他追問：“老爹出手阻止，二哥就會停止嗎？”

寒夫子悠悠地說：“兒子豈能不聽老子的話？”

韋靈犀緩一口氣：“我糊塗了，只要老爹在，一切禍事都會平息的。”

寒夫子說：“不錯，不過，這次北平王付出的代價，是前所未有的。”

韋靈犀問：“什麽代價？”

寒夫子說：“很快你就知道了。”

寒夫子醉意襲來，倒頭睡了，韋靈犀生拉硬拽，寒夫子依然不醒。韋靈犀憂愁未解，百無聊賴，問店小二要了一壇酒，借以消愁。

韋靈犀一個人喝著寂寞，讓掌櫃律大風作陪。律大風屁顛屁顛地過來，給韋靈犀和自己的碗裏都倒上酒，互相對飲。

韋靈犀喝醉了，胡言亂語：“律老板，你說我們韋家會不會一夜之間大廈傾覆啊？”

律大風只是喝酒，不回答。

韋靈犀等了許久，發酒瘋：“快說，不說，我就燒了你的酒館。”

律大風支吾道：“小王爺，我不知道啊。”

韋靈犀說：“你知道什麽？”

律大風說：“我只知道，如果韋鷹揚造、起事失敗了，整個幽州的百姓都會被屠戮。所以，我們都期望他能成事。”

韋靈犀有些驚異：“百姓真的這麽認為？”

律大風說：“是。”

韋靈犀拉住律大風：“你害怕皇帝嗎？”

律大風說：“聽說皇帝可以隨意殺人，當然害怕。”

韋靈犀說：“那麽北平王呢，害怕嗎？”

律大風說：“北平王仁慈待人，不怕。”

韋靈犀說：“北平王當皇帝，你支持嗎？”

律大風說：“那敢情好。”

韋靈犀大笑：“你這句話，屬於反話，是要殺頭的。”

韋靈犀以為律大風會被嚇得臉色大變，孰料他淡淡一笑，盯著韋靈犀說：“小王爺，第一個要殺頭的人，不是我，而是你這個韋家人。”

韋靈犀難勝酒力，耷拉著頭，陡然聽律大風出此言語，不由得駭然，沈默一陣，擡起頭說：“你頗有見識，讓我刮目相看。”

律大風說：“活了半輩子，徒增這點見識，慚愧。”

韋靈犀有一種直覺，律大風不是一般人，他坐起身抓住律大風的胳膊，叫道：“律掌櫃，我看你見多識廣，你估摸一下，我二哥起事，會不會成功呢？”

律大風想了一下，說：“會有如何，不會又如何？”

韋靈犀訝異：“剛才你還說，失敗了，幽州百姓會慘遭皇帝報覆屠戮。”

律大風微微一笑：“我覺得啊，這天下遲早屬於塞外的契丹人。”

韋靈犀沒聽懂：“什麽意思？”

律大風說：“大唐國君臣不和，一盤散沙，契丹國人心歸一，團結對外。這天下當然屬於契丹人了。”

韋靈犀醉眼朦朧：“你說這些話，豈不是漢奸嗎？”

律大風說：“我本不是漢人。”

韋靈犀說：“你是？”

律大風嘴唇抽動了一下，聲音只能自己聽見，韋靈犀搖搖晃晃中，沒聽清，想要再問律大風一句時，只覺得腦袋發昏，天旋地轉，啪然倒在了桌子上。

律大風嘴角滲出一股淡淡的笑意，帶著三分得意，他輕蔑地看了韋靈犀一眼，將剩下的半碗酒，緩緩傾入了自己的嘴裏，咂摸著，十分甘甜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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