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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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是很美，也僅僅只是讓人感覺很美罷了，過後就被人遺忘，所以都是虛假。”
江河迷迷糊糊間聽到蒲千凡如是說。
“何必較真，人生本就是大夢一場。”江河似醒非醒。
“那真該一睡不醒。”
“醒？你醒了？”江河醒來，倦意仍然濃郁。
“還有什麽值得眷念，你在裝睡而已。”
“那你何必又要叫醒我？”江河緩緩合上眼簾。
“醒醒吧！”蒲千凡臉色鐵青，江河神態從容，或許他已經習慣了前者的神經質，便任由他發瘋了。
蒲千凡嚶嚶地哭泣著，江河吃驚地睜開眼，“你瘋了！”
蒲千凡眼簾四周撲朔著閃閃發光的水漬，他搖著頭，神情極為沮喪，“你睜開眼看看，除了孤獨，悲苦，這身邊還殘留什麽？虛假，即使最親密無間的人也隨時會離開，拼命追尋，拼命緊拽的那些情感禁不起推敲。江河，幸福並不屬於你我，你的情感還不足以擔起它的重量，過去如是，將來也會如此。”
江河睡意全無，在他看來，蒲千凡的心理已經出現了裂痕，他感到極度的不安和恐懼，他的童年好友要瘋了。
“你不要把你那些思想灌輸給我，該怎麽把握，我有自己的考慮！”江河出乎意料地的冷靜，也許只有兩個人在相互比較時，才能體現出這種差異性，亦或者說在蒲千凡的自卑面前，江河反而表現出理性的一面。人本身就是一面鏡子。
蒲千凡陰郁的笑，他行至紫藤樹前，輕柔地撫摸著樹幹，“為什麽你對這棵樹情有獨鐘，卻對秋童忽冷忽熱？因為只有它長年累月的陪著你，這空蕩蕩的大院裏，到處都彌漫著孤獨悲傷的氣味，為何你還不承認這個現實？醒醒吧，其實你和我一樣，都是情感有所缺失的人，沒法去愛，沒法去恨，走不進別人的心，別人也走不進你的心，在這世界的夾縫裏茍且偷生罷了。”
江河的目光投到紫藤樹梢，“能怎麽辦，能怎麽辦呢？”
“到我這兒來，我們共同尋求解脫。”蒲千凡朝江河伸出手。
“死亡嗎？”江河泛起難以言狀的悲哀。
“是的，一勞永逸。”
江河離開折疊椅環顧四周，親切的紫藤樹，空曠的大院，孑然一身的孤獨，這世界為什麽讓自己感到如此悲傷？江河走上回廊，而蒲千凡依然佇立在紫藤樹下，江河走向書房，那副“躁”字映入他的眼簾，他的心緒確實躁動不安。蒲千凡走進屋裏來，“你有顧慮？”
江河點點頭，蒲千凡走到書桌前，從淩亂的紙堆裏抽出一本雜志遞給江河，“沒什麽值得顧慮。”
那並不是雜志，而是一本厚厚的病歷本，江河若有所思地翻開首頁，梵秋童三個字赫然在列。
“選擇性失憶癥，病人同時伴有重度幻想，心理極度自卑，建議接受長期性的心理疏導治療。”
江河大吃一驚，病歷本抖落在地，蒲千凡神情平靜，“江河，這就是你該看到的現實。”
江河暮然想起梵秋童昨夜的怪異舉動，火車站其實早在十二點就已經關閉，她卻嚷嚷著要到車站去，江河心想，恐怕這已經驗證了梵秋童的不正常。同時，江河意識到，也許梵秋童對自己的情感恐怕也是虛假的，她說不定一直愛的是眼前的蒲千凡，但為什麽自己一直沒有覺察到這點呢？也許他太愛這位姑娘了，因此變得盲目。
江河紛亂覆雜的情感難以為繼，他急切而緊迫的渴望尋求到安身之所，而最佳的選擇無非是將這種情感投身於自然世界。江河離開院子，而梵秋童卻自那流光暗影中緩緩而來，江河不由得心生憐憫。
“秋童，到我這兒來。”江河伸出手，梵秋童的手掌溫潤細膩，江河忍不住放到臉頰上感受他們之間隔絕的親切。
“有胡渣了哎。”
“昨晚我一夜未睡，你說你要走，你要到哪裏去？”
“哪兒也不去，你知道的，我就在這裏。”
“我想回宸州看看父母。”江河湧起久違得對親情的思念，然而在梵秋童的眼睛裏，他發現了倉促的神色，“啊，這是好事，你終於要見他們了。”
終於兩字不禁勾起江河的疑惑，這種語氣，似乎顯示存在某種江河不知道的隱情。梵秋童也許是因為自卑，所以不願自己去見父母，然而，這都只是江河的臆測。江河試圖勾起梵秋童的回憶，那澄靜的童年，一同成長的歲月。但是，江河依然尋不到那回憶的脈絡，他的的確確想不起過去，不安漸漸爬上他的心頭，江河並沒有覺察到。
江河並不想回到宸州，他猛然意識到，親情或許對他而言僅僅只存在著道德上的紐帶，那血濃於水，骨肉相連般的情感早已流逝殆盡。蒲千凡雖然瘋言瘋語，但他說的似乎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他情感有所缺失，不再擁有某些真摯的品質，這可能也就說明了他為什麽對梵秋童沒有強烈的情感欲望。
悲傷湧上心頭，江河松開梵秋童的手，不由得折返回到大院，他猜測蒲千凡必然已經離去，他習慣了這種常態，不再感到惋惜。大院裏零零散散的鋪展著紫藤樹葉，前幾日尚還括噪不已的蟲鳥現今都無影無蹤，四下寂靜無聲。江河愛慕這種靜謐，但現在卻讓他感到冷清，甚至抵觸。
他對這所大院必然抱有特殊的情感，儼然可以說是他避風遮雨的場所，使他免受非議。古城外的世界是怎樣的？
“這些確實都是虛假的。”江河不由得發自肺腑的感嘆。
“你這麽認為，讓我既高興，又悲傷。”梵秋童沈靜地跟隨在江河的身後。
“何必為這些虛假的事物徒增煩惱，好好生活，努力工作，真誠的愛一個人，回到正常軌跡上去。最近我總是莫名的害怕一些虛無的恐懼，我真害怕你會變成千凡那副模樣。”
“什麽模樣？”
“我不知道他在追尋什麽，你嘛，我尤其擔心你。這世界，讓我感到非常疲倦，有時總想好好睡一覺，然而亦常被悲傷驚醒，我不知自己為何總是如此悲傷，也許是有原因的吧。千凡總是那麽消沈，秋童你必然比我更了解其中的原因，秋童，你所幻想的世界，是否因此充滿悲傷？”
“幻想的世界”，讓梵秋童的小臉一陣蒼白，然而陽光將這抹神色掩蓋，使她透露著悲戚的美。
梵秋童嫣然一笑，使那股悲戚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澄澈的笑容。江河不免吃驚，但又立馬釋然了。
“我們重新開始吧！”
“重新開始？”江河不解，梵秋童卻已然遠去，“明天見！”
大院裏歸於沈靜，蒲千凡也反常地沒有出現，江河躺在藤椅上，紫藤樹閃閃發亮的樹梢牽引著江河進入夢鄉，古城仿佛也伴隨著沈睡了一般。在他醒來時，夜幕已然降臨，涼意侵襲而來，江河心想:入秋了吧。
翌日，江河在喧鬧的說笑聲中蘇醒，在他身上不知何時蓋上了毛毯，興許是秋童吧。江河伸了個懶腰，暮然見到那回廊內正端坐著他的父母，他大吃一驚。江河的父親投來目光，“你醒了？”
“你們昨晚來的？”江河又驚又喜。
“說什麽傻話呢，我們從來沒有離開過。”江河的母親和顏悅色，她的眼睛和江河尤為相似，隱隱地透露著憂傷。
“江河，你醒了。”梵秋童從大屋走出來，江河發覺她與以往有所不同了，她散發著親切與自信的情感。
“他們不是一直住在宸州嗎？”江河在梵秋童身旁輕輕低語。
梵秋童吃驚地發笑，“江河，還沒睡醒呢，爸媽一直都住在這裏呀，況且我們在宸州無親無故，怎麽會到那裏去住？快洗把臉清醒清醒，待會還有重要的事呢。”
江河皺起了眉頭，他臉色尤為難看，“你稱呼他們爸媽！”
“呀，你今天是怎麽了，我不稱呼他們為爸媽，那稱呼什麽？”梵秋童不滿地狠了江河一眼。
江河一言不發地盯著梵秋童，其眼神尤為的咄咄逼人，梵秋童掩嘴而笑，“你幹嘛呀？”
“你為何稱呼他們為爸媽？”
“因為你是我丈夫啊，今天究竟是吃錯什麽藥了！”梵秋童小臉飛快的抹上紅暈，使其十分楚楚動人。
紫藤樹的葉邊已然開始泛黃，想必那楓山上的樹林也開始枯敗。
江河驚得無以覆加。
“你倆在說什麽悄悄話呢，秋童，不是說今天還有事情嗎？”江河的母親自那回廊裏提醒梵秋童。
“馬上就出發啦！”梵秋童拉著江河飛快地洗漱去了。
“你瞧你，多麽滄桑。”
鏡子裏顯化出來的男人確實有些滄桑，江河不禁也被自己嚇了一跳，他望著鏡子，心想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覺嗎？他不由得想起梵秋童昨夜臨走時那句莫名其妙的“明天見”，仔細推敲，確實有些意味深長啊，難道和眼前的一切有所關聯嗎？
“哎呀，發什麽呆呢，我們馬上就要出發去明空，快啦快啦！”
“去明空幹嘛？”江河的心裏泛起波瀾。
“怎麽連這麽重要的事都忘了，今天是千凡的祭日啊！”梵秋童瞪大了眼。
江河的軀體下意識的顫抖，但他立馬聯想到，或許這只是梵秋童的幻覺罷了，而他也就故作鎮定。兩人拜別父母，由梵秋童開車前往明空，蒲千凡的故鄉。經由環城高速駛出古城，尚還能窺見楓山一角，山巒緋紅，那不是陽光折射的緣故，而是許多樹葉開始枯敗，一股悲涼的氣息掩蓋著楓山，然而它是如此秀麗，像一位風塵仆仆的女子歇下腳，表露出滄桑歲月的厚重情感。
江河再一次感慨，美的事物果然都是不可挽留的。
“今年是第幾個祭日？”江河若有所思的問。
“第二個。”梵秋童專心致志的開車，她認真註目的模樣深深的吸引了江河的目光。
“千凡怎麽死的？”江河皺起眉頭，梵秋童動容，微微側目掃了江河一眼，便又將目光投向公路盡頭。
“自殺。”
江河的眉頭擰得更緊了，轎車駛出環城高速。
“因為對生活了無期望，所以選擇了自殺。”
“了無期望？”江河心想這是否和蒲千凡孤獨的童年有所關系呢？
“這些事情你明明比我要清楚嘛，怎麽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像什麽都不記得了一樣，怎麽對得起死去的千凡啊。”
江河沈默，“什麽都不記得”觸動了他。
“算了，這些事情都過去了，還說它幹嘛。”梵秋童的語氣明顯緩和下來。
公路兩側迅速消逝的景致勾起江河的睡意，他緩緩合上眼簾，耳邊回蕩著轎車呼嘯的噪音，他呢喃著，“去看看嘛，去看看，難道假裝沒有發生過？”
“我是怕你不願想起那些事，不過好像都忘掉了。”
江河將眼睛閉得更緊了。
“你在想什麽？”梵秋童減緩了車速，江河搖搖頭，“什麽也沒想。”
“不舒服嗎，不如去醫院看看？”
江河暮然睜開眼睛，“好啊。”
梵秋童將車速提了上來，窗外的景物快速流逝，這兒距明空尚還有一段距離，前面又是另外一個小縣城。越過一座小山丘後，自那遠方顯露出一個湖泊，波光粼粼，湖面仿佛灑了銀粉似的，又仿佛無數細微的火花在綻放。湖面上七零八落的分布著許多小島嶼，有三條船駛向不同的方向，江河的眼前忽然剎那間一片黑暗，轎車進入了隧道裏，卻無一點光亮。隧道明顯很長，但是卻沒有照明設備，興許是壞了吧。江河把目光投向梵秋童，借著車燈散開的光暈，隱隱的露出其精致的輪廓。梵秋童濃厚烏黑的頭發讓江河心醉，他善於捕捉美麗的細節。
前方傳來光亮，轎車飛速駛出隧道，但是那塊湖泊已然被甩在後面，漸漸被凸起的山丘遮掩，取而代之的是公路兩側高大的銀杏樹。江河偶然瞥見後視鏡裏的自己，不由得感嘆，自己其實尚還年輕啊，為何終日郁郁寡歡。
有些事情不需要理由的吧！
縣城已經遙遙在望，梵秋童借著導航儀駛入縣道，寬敞的馬路上行車稀少，未免顯得有些荒涼。人總是很喜歡比較事物，江河不由得想起川野秀麗的風光，他是一個很念及舊情的人。
車子在縣醫院門口停下來。
“哪兒不舒服，頭疼嗎？”梵秋童將手背緊挨著江河的額頭。
“大概是沒有睡好的緣故，有點暈車了吧，開點暈車藥吃就沒事了。”
兩人在藥房順利的買到了暈車藥。
“既然來了，你也檢查一下身體嘛。”江河建議，梵秋童搖搖頭，“沒必要浪費時間，早點趕到明空，爭取晚上就回來。”
江河依然固執的慫恿梵秋童接受檢查，“耽擱不了多久。”
“我感覺身體健康的很，走啦走啦。”
“這種事怎麽說得準。”
梵秋童小臉一陣通紅，神情氣惱，“你懷疑我有病嗎？”
江河沈默。
“我覺得你的問題很大，不如你自己去檢查看看，說起這個，真正該去檢查的人不是你嗎！”梵秋童被江河的行為激怒，然而梵秋童的舉動在江河看來尤為可愛和親切，爭吵反而使他覺得為自己平靜的生活增添了生氣。江河是有所企圖的，他希望梵秋童早點認清現實，甚至梵秋童在提出要來明空祭拜千凡時，江河就認定這都只不過是梵秋童虛構出來的事實。
“我們何必爭吵，我是出於一片好心，你連這點也不理解？有句話叫欲蓋彌彰，也許你自己還沒有意識到。”江河保持平靜。
“對，你是好心，我理解的很。不過要不了多久你就會發現這個問題的真正所在，江河，不是我欲蓋彌彰，而是你還沒有發現這些都是虛假。”梵秋童也表現的相當平靜，這種平靜使得江河不安，她不應該表現得平靜，江河以為她會據理力爭，但是梵秋童卻把他引導至另一個一直困惑的話題上。
“虛假！對，這一切怎麽不是虛假，說不定從頭至尾都是虛假的幻想呢！”江河略為激動。
梵秋童苦笑，“沒關系，沒關系，就要結束了。”
她自顧自的走出醫院，江河怔然，這場爭吵有什麽意義呢？梵秋童也許已經抱著某種決心要去明空，也許真的要結束了呢。
江河跟上車，兩人也就沒有再交談。駛離縣城，地勢徒然巨變，公路兩側崇山峻嶺蔓延不絕，一條峽谷就坐落於公路一側。自山下望去，公路蜿蜒曲折，一直往南延伸，神奇的是，一條泛著悠悠藍色調的河流在山下與公路並駕齊驅，它散發著如此妖異的色調，使江河以為被工業汙染的緣故。但在光輝裏，河水折射著亮晶晶的藍光，那必定很清澄透徹才能夠折射出那種藍光。群山籠罩在光影裏，也許是這光的緣故，虛幻的感覺在江河心裏愈發深刻。
江河的情感不由自主地投身到真實的自然世界裏，他幻想他是這自然世界裏的任何一物，已然超脫於現實社會。他是山上的樹，陡壁縫隙裏的草，穿過峽谷的風，或是那沈默無言的泥土，他是自然世界裏其中的任何一物，但他也不存在於自然和現實世界。江河不由得燃起莫名的希望，他想重拾對生活的熱情和專註，也許他可以換一種別致的生活方式，他不必終日沈溺於悲傷。但這世界總是圍繞著因果關系而發展，留存於江河心頭的“因”還未被挖掘出來，他的“果”也還尚不夠明確。
江河不由得把目光投向梵秋童，後者專註的神態充盈著巨大的吸引力，江河心想，也許她真的下定了某種決心，說不準一切就要結束了。但是他暮然想起那本病歷，也說不定這一趟明空之行只是梵秋童正在虛構的場景罷了。
汽車再度駛入隧道，出現在隧道的另一端時，明空已然遙遙在望，與川野自然是無法相同並論。但江河對此懷有覆雜的情感，他充斥著難以言狀的心情。汽車駛下山，向著盆地裏的城市而去。
比起川野，明空顯得悲涼了許多，這種悲從汽車駛入城市開始就直接沈進江河心底，和川野不同的是明空的悲真實了許多，川野的悲總是讓江河無處可尋。在明空，江河似乎尋找到了悲的源頭。
明空是蒲千凡深愛與痛恨的城市。
汽車在去公墓的路口停了下來，江河不願下車，“餵，鬧夠了吧？”
難道在公墓陵園裏真的會有蒲千凡的墓碑，江河覺得荒謬，他不願粗魯的拆開梵秋童虛構的世界，他期許自己能夠找到一種溫和委婉的方法。
“說什麽傻話呢，你要是不想去就直說嘛，都到了這裏我可不管你，我要上去了。”梵秋童從後備箱裏捧出祭拜用的花，徑直朝山上而去。
“我是不會去的！”江河大喊。
梵秋童轉過身來，亭亭玉立，“你還是不敢面對，就像當初面對千凡自殺時那樣，時至如今，你還是無動於衷，但我不怪你。今年是最後一次拜祭千凡，以後都不會來了。”
江河沈默，他陷入兩難的境地，也許他該上去看一眼，好證實這一切都只不過是梵秋童的幻想，畢竟蒲千凡好端端的活著。可是他的心卻在阻攔他，也許在他內心深處本就存在著某種莫名的恐懼。江河心想，如若自己上去了，一切就完了。他留在山下一直等著梵秋童，他等了太久，直到公墓陵園被晚輝籠罩，下山的路上才隱隱出現一個斜拉著長長影子的姑娘，像從光輝裏走出來一般，也許她本身就散發著這種光輝。
“怎麽去了這麽久？”江河明顯等的不耐煩，其實他有幾次都湧起上去看一眼的沖動，但他都控制住了。
“明年不會再來了，多陪他一會，比起這個，某些人的行為不是更讓人傷心嗎？”
某些人指的是江河。
江河無法解釋，“我們回去吧。”
江河本打算在明空待上幾天，但現在他亟不可待的想逃離這個地方，用逃來形容他現在的處境最為恰當不過了。
夕陽餘暉不過持續了一會，也許夜色漸濃，江河沒有發覺夜空已積壓著大片大片的烏雲，直到閃電猶如白駒過隙般驟然消逝，江河方才吃驚地擡起頭，而暴雨已然傾盆而至。遠方的暮景分辨不清，只是展露出大致的輪廓，風雨交加，卻只聞其聲。梵秋童停下汽車，雨太大了，她不得不小心翼翼。
兩人沈默無言，江河的心思沈入於外面的風雨聲裏，他思索著，待回到川野後，要尋找千凡的幫助。
暴雨持續了一小時，他們才重新上路，雨勢依然在持續。委身於黑暗裏，江河感到十分安全。
江河睡了過去，一覺醒來，已至川野，銀河舉頭在望。大院裏已經熄了燈，雙親已然入睡，江河疲倦不已，只想入睡。在回廊口，梵秋童停止腳步，江河一直跟在她身後，“沒什麽話想對我說嗎？”
江河搖頭。
“睡覺去吧。”梵秋童消失在回廊裏。
江河心想，他們既然已經結婚了，為什麽卻不同房睡？他這個念頭很快就被打消了，他躺上床後不久，朦朦朧朧裏感覺有人爬進被窩裏來，淡淡的體香傳進他的鼻腔。江河驟然驚醒，梵秋童已然弓著軀體躺入自己懷裏，但他立馬又平靜下來，不禁伸出手攬住梵秋童的腰肢。借著窗外透進來的瑩瑩月光，梵秋童側臉以及脖頸無比雪白，她沈靜的閉著眼，眼睫毛卻不安分的跳動著，江河猜測她必然還沒有睡著，然而為什麽不言不語？
也許什麽都不說最好，江河心滿意足的睡了過去。也許他只是睡著了幾分鐘，或許更久。他暮然驚醒，沒有緣由，再無一點睡意。梵秋童睡意正濃，她披頭散發的姿態，美得無比親切。
“江河。”
自那黑暗裏傳來輕輕的呼喚，江河大吃一驚，這不是千凡的聲音嗎？他循聲望去，確實見到一個人影端坐在椅子上。那人影略微向前靠攏，臉頰頓時□□在月光下，那張憂郁的臉龐，正是千凡。江河感到惱怒，無論如何，千凡都不應該出現在這裏，這使他十分尷尬，“你在做什麽？”
“噓……”蒲千凡作出小聲的動作，“我很矛盾，也許是替你，也或許是替自己。”
“這些事明天再說不好嗎？”這幅場景總使得江河十分心虛，好像做了什麽極為見不得人的事。
“最近我有種強烈的感覺，也許以前堅持的一些信念將要放下了。”
江河輕輕地爬下床，示意蒲千凡到屋外去。
“什麽樣的信念，我還不知道你有信念呢。”江河感到詫異，入秋後，紫藤樹葉掉得更厲害了，滿地皆是。
“我並非沒有意識到，自己可憐又可悲，總是一直等待，期待有人能夠改變自己，或者促使我去改變。唉，有什麽辦法，從小時候起就一直過著等待的生活，怎麽會不明白，那都是自卑，不敢過於表現自己，害怕將自己暴露在眾人的目光下，什麽都明白，卻什麽都不能做，我的信念，就是要把自己從悲傷裏解救出來呀，怎麽連你也不理解。”
江河嘆了口氣，一股自責的情感湧上心頭，他和蒲千凡是十二年的好友關系了啊。
“我也嘗試在幫助你了呀，可我能做什麽呢？如果你要和秋童在一起，我也一定會成全你，可你也看到了秋童現在的狀況，生活在自己虛構的世界裏，大家都自顧不暇，自己就要學會堅強啊。”
“你還是不懂我的心。”蒲千凡嘆了口氣，又補充一句，“不過都不重要了。”
江河沈默。
“這些話讓別人聽見了只會恥笑，你即使不願聽，也要替我保守秘密。”
“沒別的話想對我說嗎？”
蒲千凡沈默了一陣，“沒有了，以後也不會說了。”
“什麽意思？”
“痛苦過頭了反而就不會覺得痛苦了，我想這就是成長，並不是成熟了吧，只是習慣了這種痛苦，變得麻木了。簡單的情感品質，反而被認做幼稚，進而大家都會來教你怎麽做，要變得和他們一個樣子，才能被視作成熟，如此才能生存。不是這樣子的，我是獨一無二的，為何要妥協？江河，我敢打賭，用不了多久，你就會被那些人同化，你或許會認為我是錯的，但都不重要了，都是虛假的幻覺，就像萬花筒裏千姿百態的圖像，都是人們用來自娛自樂把戲罷了。”
江河無言以對，他不能斷言蒲千凡是錯的，也不敢說他是對的，他只想知道，這個人究竟怎麽了？一個人的童年真的對他往後的一生能夠造成如此深遠的影響嗎？
“生活在這樣一個世界完全是沒有意義的，自己所追尋的價值，對生活的期待，生命的詮釋，在這個要繁榮發展的世界下被改造，碾碎。我不知道什麽是真，什麽假，錯的，對的，有價值的，沒意義的。別人叫我怎麽去做，我就怎麽去做，並且讓我意識到，那是對的，符合這個世界的定義。不對，不對，明明知道不對，卻依然要去做，去相信，看來傻也是一種福氣。”
“什麽才是有意義？要如何才算得上有意義的生活，正如同你所說，這世界本身只是虛假的幻象，我也常感覺正在做的一切都是無意義的。但它並不是真的無意義，對至親至愛而言，它意義重大，這其中牽扯的情感太多，人如果只是為了自己尋求解脫，那生活就容易得多了。”
蒲千凡熱淚盈眶，瑩瑩月光下，他低垂著頭，烏黑的頭發頓時滑落，蓋住他的臉頰，江河看不見他是何種落寞的神情，只看見一條悲哀的靈魂在哀嚎。江河感悟到，人生總是充滿痛苦，生活的意義也許就是不斷地摒棄痛苦，盡管不願承認，但它正是事實。
這個世界究竟在演變著什麽？
“太遲了，太遲了……”蒲千凡擡起腦袋，頭發撲簌簌的散落腦後，他的眼睛落寞的令人恐懼，仿佛連星光也填不滿那瞳孔。
“什麽太遲了？”
“一切都沒法挽回了，即使我承認我錯了也無濟於事。在我最充滿期待的時刻，所有的願望都沒有實現，對家人的眷念，對自身的正視。如今就算脫胎換骨又能怎麽樣，那段歲月就真真實實的擺在那裏，我即使不在意，但那些遺憾對我人生造成的創傷，不是不在意就可以了的，非得時光倒流，從頭來過。假如我真的不去在意，假如我真的選擇遺忘，那我也就不再是我，我是誰啊，我只不過是一只茍延殘喘的小蟲子，從此小心翼翼的生活，生怕痛苦重演。我懊惱，懺悔都沒用了，這世上沒有什麽能夠替換那段歲月，我的心也早被改變，假如這世上真有一種力量可以改變人性，那一定與我無關。”
“連愛也不能嗎？財富？地位？榮譽呢？一定有種東西擁有這種力量，不去尋找，就這麽等待著嗎？”
“我從未否認過存在這種力量，我就是不想……不想改變，我失望透頂，難道那段歲月就這麽遺忘了嗎？叫我當它無足輕重，或是當成人生閱歷嗎？不行不行，我一定要作出點回應，這悲傷與痛苦即使像潮水漫過我的生命，我亦不能妥協，假如這悲傷不能將我擊倒，那麽我就勝利了！”
“瘋了瘋了！”江河大吃一驚，“為什麽要這麽極端！”
“江河，我生無可戀，一切我感到悲傷的，絕望的，遺憾的事物，都不能使我妥協。假若這生活是布滿刀子鐵釘的銅墻鐵壁，我也依然選擇奮不顧身的撲上去。我死了，這世界便是劊子手，那它便不值得人熱愛與敬畏，假如我活下來，便再沒有什麽能夠擊倒我，那段歲月，就真的無足輕重了。”
“這樣想也算是好的。”江河嘆了口氣。
“遲了，太遲了。”蒲千凡不停的搖頭，，“什麽太遲了？”
“人總是要不斷地妥協，不論錯的，對的，若想要得到認可，就要承認自己是錯的，即使不情願，卻無法反抗。”蒲千凡極為沮喪，瑩瑩月光撲朔迷離的包裹住他的軀殼，在那軀殼下隱藏著一條極度躁動，待欲掙脫世界牢籠的靈魂。然如今，這聲嘶力竭的靈魂，在這世界牢籠裏瘋狂掙脫的靈魂已然如那入秋後的紫藤樹驟然雕零。
“千凡，你沒必要將事事都拆穿！”江河倚靠在廊柱上，他的臉頰一半□□在月光下，一半隱匿於夜色裏。
“許多事情非我所願，明知道它是不好的，卻無法控制。沈默嗎？沈默只會讓這悲傷壯大，從心開始，一點一點充盈每一個細胞。我不沈默，亦不仇恨，因為都不能使我心悅誠服，但總有辦法可以得到解脫。情情愛愛，柴米油鹽，江河，生活處處充滿艱辛，牽掛太多，顧慮太多，並非一時，假如仍然不能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被逼迫，被打壓，卻依舊尋找借口慰藉自己。我不喜歡，就是不喜歡這樣得生活，痛也好愛也罷，凡事太過度就難以掌控，結束吧，果斷的結束也許還會使人感到欽佩，也能換取所有人重新開始的機會，”
夜色越發濃重，江河出神地凝望著夜色裏的紫藤樹，那些朦朦朧朧的光暈逐漸擴散，而後慢慢虛化，被夜色替代，紫藤樹亦被潮水般的夜霾吞噬。然而在江河眨眼的那一刻，一切又恢覆清明，紫藤樹依然如虛無般佇立著，那些光暈卻明亮了許多。江河暮然瞥見天際一角，發覺夜色暗沈，陰雲密布，壯麗的銀河景致已然消逝，夜風徐徐而至，涼意入骨，江河心想，這便徹底地入秋了嗎？
天地忽然剎那間一片光明，便又立即沈入墨色裏，與此同時，驚雷炸響，江河大吃一驚，擡頭只看見一條雷電似要將夜空撕裂一般橫貫天宇，是夏雷，還是秋雷呢？江河感受到自身的渺小，那種虛無的感覺在他心裏越發深刻，與此同時，雨點驟然而至，一切雜音被頃刻間掩蓋，雨點的音色優美磅礴，自然大成，江河感覺內心浮躁的火焰正被澆熄似的。
“千凡，進來呀。”
蒲千凡佇立在雨幕裏紋絲不動。
“江河，你過來感受一下，別墨守成規。”蒲千凡微笑著朝江河招手。
“你瘋了。”江河不為所動，依然冷眼旁觀。
“瘋？你何必如此看待我，換個看法你就能收獲不一樣的感受，不要被這個世界所影響，過來吧。”
“兩者之間沒有關系。”江河頗為冷漠，雨勢越來越大，蒲千凡猶如一葉浮萍似的弱不禁風。
“怎麽會沒有關系，這世界一切的因果總是環環相扣，我們既是因，也是果，你知道該如何超脫於這因與果之外？任這世界因果循環，就像紫藤樹一樣，除卻增添歲月痕跡，就這麽靜靜地任歲月雕琢，但卻未脫離本質，為什麽，為什麽人卻不能，甚至連想也不能。無意義的，一切都是虛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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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河迷迷糊糊間聽到蒲千凡如是說。
“何必較真，人生本就是大夢一場。”江河似醒非醒。
“那真該一睡不醒。”
“醒？你醒了？”江河醒來，倦意仍然濃郁。
“還有什麽值得眷念，你在裝睡而已。”
“那你何必又要叫醒我？”江河緩緩合上眼簾。
“醒醒吧！”蒲千凡臉色鐵青，江河神態從容，或許他已經習慣了前者的神經質，便任由他發瘋了。
蒲千凡嚶嚶地哭泣著，江河吃驚地睜開眼，“你瘋了！”
蒲千凡眼簾四周撲朔著閃閃發光的水漬，他搖著頭，神情極為沮喪，“你睜開眼看看，除了孤獨，悲苦，這身邊還殘留什麽？虛假，即使最親密無間的人也隨時會離開，拼命追尋，拼命緊拽的那些情感禁不起推敲。江河，幸福並不屬於你我，你的情感還不足以擔起它的重量，過去如是，將來也會如此。”
江河睡意全無，在他看來，蒲千凡的心理已經出現了裂痕，他感到極度的不安和恐懼，他的童年好友要瘋了。
“你不要把你那些思想灌輸給我，該怎麽把握，我有自己的考慮！”江河出乎意料地的冷靜，也許只有兩個人在相互比較時，才能體現出這種差異性，亦或者說在蒲千凡的自卑面前，江河反而表現出理性的一面。人本身就是一面鏡子。
蒲千凡陰郁的笑，他行至紫藤樹前，輕柔地撫摸著樹幹，“為什麽你對這棵樹情有獨鐘，卻對秋童忽冷忽熱？因為只有它長年累月的陪著你，這空蕩蕩的大院裏，到處都彌漫著孤獨悲傷的氣味，為何你還不承認這個現實？醒醒吧，其實你和我一樣，都是情感有所缺失的人，沒法去愛，沒法去恨，走不進別人的心，別人也走不進你的心，在這世界的夾縫裏茍且偷生罷了。”
江河的目光投到紫藤樹梢，“能怎麽辦，能怎麽辦呢？”
“到我這兒來，我們共同尋求解脫。”蒲千凡朝江河伸出手。
“死亡嗎？”江河泛起難以言狀的悲哀。
“是的，一勞永逸。”
江河離開折疊椅環顧四周，親切的紫藤樹，空曠的大院，孑然一身的孤獨，這世界為什麽讓自己感到如此悲傷？江河走上回廊，而蒲千凡依然佇立在紫藤樹下，江河走向書房，那副“躁”字映入他的眼簾，他的心緒確實躁動不安。蒲千凡走進屋裏來，“你有顧慮？”
江河點點頭，蒲千凡走到書桌前，從淩亂的紙堆裏抽出一本雜志遞給江河，“沒什麽值得顧慮。”
那並不是雜志，而是一本厚厚的病歷本，江河若有所思地翻開首頁，梵秋童三個字赫然在列。
“選擇性失憶癥，病人同時伴有重度幻想，心理極度自卑，建議接受長期性的心理疏導治療。”
江河大吃一驚，病歷本抖落在地，蒲千凡神情平靜，“江河，這就是你該看到的現實。”
江河暮然想起梵秋童昨夜的怪異舉動，火車站其實早在十二點就已經關閉，她卻嚷嚷著要到車站去，江河心想，恐怕這已經驗證了梵秋童的不正常。同時，江河意識到，也許梵秋童對自己的情感恐怕也是虛假的，她說不定一直愛的是眼前的蒲千凡，但為什麽自己一直沒有覺察到這點呢？也許他太愛這位姑娘了，因此變得盲目。
江河紛亂覆雜的情感難以為繼，他急切而緊迫的渴望尋求到安身之所，而最佳的選擇無非是將這種情感投身於自然世界。江河離開院子，而梵秋童卻自那流光暗影中緩緩而來，江河不由得心生憐憫。
“秋童，到我這兒來。”江河伸出手，梵秋童的手掌溫潤細膩，江河忍不住放到臉頰上感受他們之間隔絕的親切。
“有胡渣了哎。”
“昨晚我一夜未睡，你說你要走，你要到哪裏去？”
“哪兒也不去，你知道的，我就在這裏。”
“我想回宸州看看父母。”江河湧起久違得對親情的思念，然而在梵秋童的眼睛裏，他發現了倉促的神色，“啊，這是好事，你終於要見他們了。”
終於兩字不禁勾起江河的疑惑，這種語氣，似乎顯示存在某種江河不知道的隱情。梵秋童也許是因為自卑，所以不願自己去見父母，然而，這都只是江河的臆測。江河試圖勾起梵秋童的回憶，那澄靜的童年，一同成長的歲月。但是，江河依然尋不到那回憶的脈絡，他的的確確想不起過去，不安漸漸爬上他的心頭，江河並沒有覺察到。
江河並不想回到宸州，他猛然意識到，親情或許對他而言僅僅只存在著道德上的紐帶，那血濃於水，骨肉相連般的情感早已流逝殆盡。蒲千凡雖然瘋言瘋語，但他說的似乎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他情感有所缺失，不再擁有某些真摯的品質，這可能也就說明了他為什麽對梵秋童沒有強烈的情感欲望。
悲傷湧上心頭，江河松開梵秋童的手，不由得折返回到大院，他猜測蒲千凡必然已經離去，他習慣了這種常態，不再感到惋惜。大院裏零零散散的鋪展著紫藤樹葉，前幾日尚還括噪不已的蟲鳥現今都無影無蹤，四下寂靜無聲。江河愛慕這種靜謐，但現在卻讓他感到冷清，甚至抵觸。
他對這所大院必然抱有特殊的情感，儼然可以說是他避風遮雨的場所，使他免受非議。古城外的世界是怎樣的？
“這些確實都是虛假的。”江河不由得發自肺腑的感嘆。
“你這麽認為，讓我既高興，又悲傷。”梵秋童沈靜地跟隨在江河的身後。
“何必為這些虛假的事物徒增煩惱，好好生活，努力工作，真誠的愛一個人，回到正常軌跡上去。最近我總是莫名的害怕一些虛無的恐懼，我真害怕你會變成千凡那副模樣。”
“什麽模樣？”
“我不知道他在追尋什麽，你嘛，我尤其擔心你。這世界，讓我感到非常疲倦，有時總想好好睡一覺，然而亦常被悲傷驚醒，我不知自己為何總是如此悲傷，也許是有原因的吧。千凡總是那麽消沈，秋童你必然比我更了解其中的原因，秋童，你所幻想的世界，是否因此充滿悲傷？”
“幻想的世界”，讓梵秋童的小臉一陣蒼白，然而陽光將這抹神色掩蓋，使她透露著悲戚的美。
梵秋童嫣然一笑，使那股悲戚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澄澈的笑容。江河不免吃驚，但又立馬釋然了。
“我們重新開始吧！”
“重新開始？”江河不解，梵秋童卻已然遠去，“明天見！”
大院裏歸於沈靜，蒲千凡也反常地沒有出現，江河躺在藤椅上，紫藤樹閃閃發亮的樹梢牽引著江河進入夢鄉，古城仿佛也伴隨著沈睡了一般。在他醒來時，夜幕已然降臨，涼意侵襲而來，江河心想:入秋了吧。
翌日，江河在喧鬧的說笑聲中蘇醒，在他身上不知何時蓋上了毛毯，興許是秋童吧。江河伸了個懶腰，暮然見到那回廊內正端坐著他的父母，他大吃一驚。江河的父親投來目光，“你醒了？”
“你們昨晚來的？”江河又驚又喜。
“說什麽傻話呢，我們從來沒有離開過。”江河的母親和顏悅色，她的眼睛和江河尤為相似，隱隱地透露著憂傷。
“江河，你醒了。”梵秋童從大屋走出來，江河發覺她與以往有所不同了，她散發著親切與自信的情感。
“他們不是一直住在宸州嗎？”江河在梵秋童身旁輕輕低語。
梵秋童吃驚地發笑，“江河，還沒睡醒呢，爸媽一直都住在這裏呀，況且我們在宸州無親無故，怎麽會到那裏去住？快洗把臉清醒清醒，待會還有重要的事呢。”
江河皺起了眉頭，他臉色尤為難看，“你稱呼他們爸媽！”
“呀，你今天是怎麽了，我不稱呼他們為爸媽，那稱呼什麽？”梵秋童不滿地狠了江河一眼。
江河一言不發地盯著梵秋童，其眼神尤為的咄咄逼人，梵秋童掩嘴而笑，“你幹嘛呀？”
“你為何稱呼他們為爸媽？”
“因為你是我丈夫啊，今天究竟是吃錯什麽藥了！”梵秋童小臉飛快的抹上紅暈，使其十分楚楚動人。
紫藤樹的葉邊已然開始泛黃，想必那楓山上的樹林也開始枯敗。
江河驚得無以覆加。
“你倆在說什麽悄悄話呢，秋童，不是說今天還有事情嗎？”江河的母親自那回廊裏提醒梵秋童。
“馬上就出發啦！”梵秋童拉著江河飛快地洗漱去了。
“你瞧你，多麽滄桑。”
鏡子裏顯化出來的男人確實有些滄桑，江河不禁也被自己嚇了一跳，他望著鏡子，心想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覺嗎？他不由得想起梵秋童昨夜臨走時那句莫名其妙的“明天見”，仔細推敲，確實有些意味深長啊，難道和眼前的一切有所關聯嗎？
“哎呀，發什麽呆呢，我們馬上就要出發去明空，快啦快啦！”
“去明空幹嘛？”江河的心裏泛起波瀾。
“怎麽連這麽重要的事都忘了，今天是千凡的祭日啊！”梵秋童瞪大了眼。
江河的軀體下意識的顫抖，但他立馬聯想到，或許這只是梵秋童的幻覺罷了，而他也就故作鎮定。兩人拜別父母，由梵秋童開車前往明空，蒲千凡的故鄉。經由環城高速駛出古城，尚還能窺見楓山一角，山巒緋紅，那不是陽光折射的緣故，而是許多樹葉開始枯敗，一股悲涼的氣息掩蓋著楓山，然而它是如此秀麗，像一位風塵仆仆的女子歇下腳，表露出滄桑歲月的厚重情感。
江河再一次感慨，美的事物果然都是不可挽留的。
“今年是第幾個祭日？”江河若有所思的問。
“第二個。”梵秋童專心致志的開車，她認真註目的模樣深深的吸引了江河的目光。
“千凡怎麽死的？”江河皺起眉頭，梵秋童動容，微微側目掃了江河一眼，便又將目光投向公路盡頭。
“自殺。”
江河的眉頭擰得更緊了，轎車駛出環城高速。
“因為對生活了無期望，所以選擇了自殺。”
“了無期望？”江河心想這是否和蒲千凡孤獨的童年有所關系呢？
“這些事情你明明比我要清楚嘛，怎麽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像什麽都不記得了一樣，怎麽對得起死去的千凡啊。”
江河沈默，“什麽都不記得”觸動了他。
“算了，這些事情都過去了，還說它幹嘛。”梵秋童的語氣明顯緩和下來。
公路兩側迅速消逝的景致勾起江河的睡意，他緩緩合上眼簾，耳邊回蕩著轎車呼嘯的噪音，他呢喃著，“去看看嘛，去看看，難道假裝沒有發生過？”
“我是怕你不願想起那些事，不過好像都忘掉了。”
江河將眼睛閉得更緊了。
“你在想什麽？”梵秋童減緩了車速，江河搖搖頭，“什麽也沒想。”
“不舒服嗎，不如去醫院看看？”
江河暮然睜開眼睛，“好啊。”
梵秋童將車速提了上來，窗外的景物快速流逝，這兒距明空尚還有一段距離，前面又是另外一個小縣城。越過一座小山丘後，自那遠方顯露出一個湖泊，波光粼粼，湖面仿佛灑了銀粉似的，又仿佛無數細微的火花在綻放。湖面上七零八落的分布著許多小島嶼，有三條船駛向不同的方向，江河的眼前忽然剎那間一片黑暗，轎車進入了隧道裏，卻無一點光亮。隧道明顯很長，但是卻沒有照明設備，興許是壞了吧。江河把目光投向梵秋童，借著車燈散開的光暈，隱隱的露出其精致的輪廓。梵秋童濃厚烏黑的頭發讓江河心醉，他善於捕捉美麗的細節。
前方傳來光亮，轎車飛速駛出隧道，但是那塊湖泊已然被甩在後面，漸漸被凸起的山丘遮掩，取而代之的是公路兩側高大的銀杏樹。江河偶然瞥見後視鏡裏的自己，不由得感嘆，自己其實尚還年輕啊，為何終日郁郁寡歡。
有些事情不需要理由的吧！
縣城已經遙遙在望，梵秋童借著導航儀駛入縣道，寬敞的馬路上行車稀少，未免顯得有些荒涼。人總是很喜歡比較事物，江河不由得想起川野秀麗的風光，他是一個很念及舊情的人。
車子在縣醫院門口停下來。
“哪兒不舒服，頭疼嗎？”梵秋童將手背緊挨著江河的額頭。
“大概是沒有睡好的緣故，有點暈車了吧，開點暈車藥吃就沒事了。”
兩人在藥房順利的買到了暈車藥。
“既然來了，你也檢查一下身體嘛。”江河建議，梵秋童搖搖頭，“沒必要浪費時間，早點趕到明空，爭取晚上就回來。”
江河依然固執的慫恿梵秋童接受檢查，“耽擱不了多久。”
“我感覺身體健康的很，走啦走啦。”
“這種事怎麽說得準。”
梵秋童小臉一陣通紅，神情氣惱，“你懷疑我有病嗎？”
江河沈默。
“我覺得你的問題很大，不如你自己去檢查看看，說起這個，真正該去檢查的人不是你嗎！”梵秋童被江河的行為激怒，然而梵秋童的舉動在江河看來尤為可愛和親切，爭吵反而使他覺得為自己平靜的生活增添了生氣。江河是有所企圖的，他希望梵秋童早點認清現實，甚至梵秋童在提出要來明空祭拜千凡時，江河就認定這都只不過是梵秋童虛構出來的事實。
“我們何必爭吵，我是出於一片好心，你連這點也不理解？有句話叫欲蓋彌彰，也許你自己還沒有意識到。”江河保持平靜。
“對，你是好心，我理解的很。不過要不了多久你就會發現這個問題的真正所在，江河，不是我欲蓋彌彰，而是你還沒有發現這些都是虛假。”梵秋童也表現的相當平靜，這種平靜使得江河不安，她不應該表現得平靜，江河以為她會據理力爭，但是梵秋童卻把他引導至另一個一直困惑的話題上。
“虛假！對，這一切怎麽不是虛假，說不定從頭至尾都是虛假的幻想呢！”江河略為激動。
梵秋童苦笑，“沒關系，沒關系，就要結束了。”
她自顧自的走出醫院，江河怔然，這場爭吵有什麽意義呢？梵秋童也許已經抱著某種決心要去明空，也許真的要結束了呢。
江河跟上車，兩人也就沒有再交談。駛離縣城，地勢徒然巨變，公路兩側崇山峻嶺蔓延不絕，一條峽谷就坐落於公路一側。自山下望去，公路蜿蜒曲折，一直往南延伸，神奇的是，一條泛著悠悠藍色調的河流在山下與公路並駕齊驅，它散發著如此妖異的色調，使江河以為被工業汙染的緣故。但在光輝裏，河水折射著亮晶晶的藍光，那必定很清澄透徹才能夠折射出那種藍光。群山籠罩在光影裏，也許是這光的緣故，虛幻的感覺在江河心裏愈發深刻。
江河的情感不由自主地投身到真實的自然世界裏，他幻想他是這自然世界裏的任何一物，已然超脫於現實社會。他是山上的樹，陡壁縫隙裏的草，穿過峽谷的風，或是那沈默無言的泥土，他是自然世界裏其中的任何一物，但他也不存在於自然和現實世界。江河不由得燃起莫名的希望，他想重拾對生活的熱情和專註，也許他可以換一種別致的生活方式，他不必終日沈溺於悲傷。但這世界總是圍繞著因果關系而發展，留存於江河心頭的“因”還未被挖掘出來，他的“果”也還尚不夠明確。
江河不由得把目光投向梵秋童，後者專註的神態充盈著巨大的吸引力，江河心想，也許她真的下定了某種決心，說不準一切就要結束了。但是他暮然想起那本病歷，也說不定這一趟明空之行只是梵秋童正在虛構的場景罷了。
汽車再度駛入隧道，出現在隧道的另一端時，明空已然遙遙在望，與川野自然是無法相同並論。但江河對此懷有覆雜的情感，他充斥著難以言狀的心情。汽車駛下山，向著盆地裏的城市而去。
比起川野，明空顯得悲涼了許多，這種悲從汽車駛入城市開始就直接沈進江河心底，和川野不同的是明空的悲真實了許多，川野的悲總是讓江河無處可尋。在明空，江河似乎尋找到了悲的源頭。
明空是蒲千凡深愛與痛恨的城市。
汽車在去公墓的路口停了下來，江河不願下車，“餵，鬧夠了吧？”
難道在公墓陵園裏真的會有蒲千凡的墓碑，江河覺得荒謬，他不願粗魯的拆開梵秋童虛構的世界，他期許自己能夠找到一種溫和委婉的方法。
“說什麽傻話呢，你要是不想去就直說嘛，都到了這裏我可不管你，我要上去了。”梵秋童從後備箱裏捧出祭拜用的花，徑直朝山上而去。
“我是不會去的！”江河大喊。
梵秋童轉過身來，亭亭玉立，“你還是不敢面對，就像當初面對千凡自殺時那樣，時至如今，你還是無動於衷，但我不怪你。今年是最後一次拜祭千凡，以後都不會來了。”
江河沈默，他陷入兩難的境地，也許他該上去看一眼，好證實這一切都只不過是梵秋童的幻想，畢竟蒲千凡好端端的活著。可是他的心卻在阻攔他，也許在他內心深處本就存在著某種莫名的恐懼。江河心想，如若自己上去了，一切就完了。他留在山下一直等著梵秋童，他等了太久，直到公墓陵園被晚輝籠罩，下山的路上才隱隱出現一個斜拉著長長影子的姑娘，像從光輝裏走出來一般，也許她本身就散發著這種光輝。
“怎麽去了這麽久？”江河明顯等的不耐煩，其實他有幾次都湧起上去看一眼的沖動，但他都控制住了。
“明年不會再來了，多陪他一會，比起這個，某些人的行為不是更讓人傷心嗎？”
某些人指的是江河。
江河無法解釋，“我們回去吧。”
江河本打算在明空待上幾天，但現在他亟不可待的想逃離這個地方，用逃來形容他現在的處境最為恰當不過了。
夕陽餘暉不過持續了一會，也許夜色漸濃，江河沒有發覺夜空已積壓著大片大片的烏雲，直到閃電猶如白駒過隙般驟然消逝，江河方才吃驚地擡起頭，而暴雨已然傾盆而至。遠方的暮景分辨不清，只是展露出大致的輪廓，風雨交加，卻只聞其聲。梵秋童停下汽車，雨太大了，她不得不小心翼翼。
兩人沈默無言，江河的心思沈入於外面的風雨聲裏，他思索著，待回到川野後，要尋找千凡的幫助。
暴雨持續了一小時，他們才重新上路，雨勢依然在持續。委身於黑暗裏，江河感到十分安全。
江河睡了過去，一覺醒來，已至川野，銀河舉頭在望。大院裏已經熄了燈，雙親已然入睡，江河疲倦不已，只想入睡。在回廊口，梵秋童停止腳步，江河一直跟在她身後，“沒什麽話想對我說嗎？”
江河搖頭。
“睡覺去吧。”梵秋童消失在回廊裏。
江河心想，他們既然已經結婚了，為什麽卻不同房睡？他這個念頭很快就被打消了，他躺上床後不久，朦朦朧朧裏感覺有人爬進被窩裏來，淡淡的體香傳進他的鼻腔。江河驟然驚醒，梵秋童已然弓著軀體躺入自己懷裏，但他立馬又平靜下來，不禁伸出手攬住梵秋童的腰肢。借著窗外透進來的瑩瑩月光，梵秋童側臉以及脖頸無比雪白，她沈靜的閉著眼，眼睫毛卻不安分的跳動著，江河猜測她必然還沒有睡著，然而為什麽不言不語？
也許什麽都不說最好，江河心滿意足的睡了過去。也許他只是睡著了幾分鐘，或許更久。他暮然驚醒，沒有緣由，再無一點睡意。梵秋童睡意正濃，她披頭散發的姿態，美得無比親切。
“江河。”
自那黑暗裏傳來輕輕的呼喚，江河大吃一驚，這不是千凡的聲音嗎？他循聲望去，確實見到一個人影端坐在椅子上。那人影略微向前靠攏，臉頰頓時□□在月光下，那張憂郁的臉龐，正是千凡。江河感到惱怒，無論如何，千凡都不應該出現在這裏，這使他十分尷尬，“你在做什麽？”
“噓……”蒲千凡作出小聲的動作，“我很矛盾，也許是替你，也或許是替自己。”
“這些事明天再說不好嗎？”這幅場景總使得江河十分心虛，好像做了什麽極為見不得人的事。
“最近我有種強烈的感覺，也許以前堅持的一些信念將要放下了。”
江河輕輕地爬下床，示意蒲千凡到屋外去。
“什麽樣的信念，我還不知道你有信念呢。”江河感到詫異，入秋後，紫藤樹葉掉得更厲害了，滿地皆是。
“我並非沒有意識到，自己可憐又可悲，總是一直等待，期待有人能夠改變自己，或者促使我去改變。唉，有什麽辦法，從小時候起就一直過著等待的生活，怎麽會不明白，那都是自卑，不敢過於表現自己，害怕將自己暴露在眾人的目光下，什麽都明白，卻什麽都不能做，我的信念，就是要把自己從悲傷裏解救出來呀，怎麽連你也不理解。”
江河嘆了口氣，一股自責的情感湧上心頭，他和蒲千凡是十二年的好友關系了啊。
“我也嘗試在幫助你了呀，可我能做什麽呢？如果你要和秋童在一起，我也一定會成全你，可你也看到了秋童現在的狀況，生活在自己虛構的世界裏，大家都自顧不暇，自己就要學會堅強啊。”
“你還是不懂我的心。”蒲千凡嘆了口氣，又補充一句，“不過都不重要了。”
江河沈默。
“這些話讓別人聽見了只會恥笑，你即使不願聽，也要替我保守秘密。”
“沒別的話想對我說嗎？”
蒲千凡沈默了一陣，“沒有了，以後也不會說了。”
“什麽意思？”
“痛苦過頭了反而就不會覺得痛苦了，我想這就是成長，並不是成熟了吧，只是習慣了這種痛苦，變得麻木了。簡單的情感品質，反而被認做幼稚，進而大家都會來教你怎麽做，要變得和他們一個樣子，才能被視作成熟，如此才能生存。不是這樣子的，我是獨一無二的，為何要妥協？江河，我敢打賭，用不了多久，你就會被那些人同化，你或許會認為我是錯的，但都不重要了，都是虛假的幻覺，就像萬花筒裏千姿百態的圖像，都是人們用來自娛自樂把戲罷了。”
江河無言以對，他不能斷言蒲千凡是錯的，也不敢說他是對的，他只想知道，這個人究竟怎麽了？一個人的童年真的對他往後的一生能夠造成如此深遠的影響嗎？
“生活在這樣一個世界完全是沒有意義的，自己所追尋的價值，對生活的期待，生命的詮釋，在這個要繁榮發展的世界下被改造，碾碎。我不知道什麽是真，什麽假，錯的，對的，有價值的，沒意義的。別人叫我怎麽去做，我就怎麽去做，並且讓我意識到，那是對的，符合這個世界的定義。不對，不對，明明知道不對，卻依然要去做，去相信，看來傻也是一種福氣。”
“什麽才是有意義？要如何才算得上有意義的生活，正如同你所說，這世界本身只是虛假的幻象，我也常感覺正在做的一切都是無意義的。但它並不是真的無意義，對至親至愛而言，它意義重大，這其中牽扯的情感太多，人如果只是為了自己尋求解脫，那生活就容易得多了。”
蒲千凡熱淚盈眶，瑩瑩月光下，他低垂著頭，烏黑的頭發頓時滑落，蓋住他的臉頰，江河看不見他是何種落寞的神情，只看見一條悲哀的靈魂在哀嚎。江河感悟到，人生總是充滿痛苦，生活的意義也許就是不斷地摒棄痛苦，盡管不願承認，但它正是事實。
這個世界究竟在演變著什麽？
“太遲了，太遲了……”蒲千凡擡起腦袋，頭發撲簌簌的散落腦後，他的眼睛落寞的令人恐懼，仿佛連星光也填不滿那瞳孔。
“什麽太遲了？”
“一切都沒法挽回了，即使我承認我錯了也無濟於事。在我最充滿期待的時刻，所有的願望都沒有實現，對家人的眷念，對自身的正視。如今就算脫胎換骨又能怎麽樣，那段歲月就真真實實的擺在那裏，我即使不在意，但那些遺憾對我人生造成的創傷，不是不在意就可以了的，非得時光倒流，從頭來過。假如我真的不去在意，假如我真的選擇遺忘，那我也就不再是我，我是誰啊，我只不過是一只茍延殘喘的小蟲子，從此小心翼翼的生活，生怕痛苦重演。我懊惱，懺悔都沒用了，這世上沒有什麽能夠替換那段歲月，我的心也早被改變，假如這世上真有一種力量可以改變人性，那一定與我無關。”
“連愛也不能嗎？財富？地位？榮譽呢？一定有種東西擁有這種力量，不去尋找，就這麽等待著嗎？”
“我從未否認過存在這種力量，我就是不想……不想改變，我失望透頂，難道那段歲月就這麽遺忘了嗎？叫我當它無足輕重，或是當成人生閱歷嗎？不行不行，我一定要作出點回應，這悲傷與痛苦即使像潮水漫過我的生命，我亦不能妥協，假如這悲傷不能將我擊倒，那麽我就勝利了！”
“瘋了瘋了！”江河大吃一驚，“為什麽要這麽極端！”
“江河，我生無可戀，一切我感到悲傷的，絕望的，遺憾的事物，都不能使我妥協。假若這生活是布滿刀子鐵釘的銅墻鐵壁，我也依然選擇奮不顧身的撲上去。我死了，這世界便是劊子手，那它便不值得人熱愛與敬畏，假如我活下來，便再沒有什麽能夠擊倒我，那段歲月，就真的無足輕重了。”
“這樣想也算是好的。”江河嘆了口氣。
“遲了，太遲了。”蒲千凡不停的搖頭，，“什麽太遲了？”
“人總是要不斷地妥協，不論錯的，對的，若想要得到認可，就要承認自己是錯的，即使不情願，卻無法反抗。”蒲千凡極為沮喪，瑩瑩月光撲朔迷離的包裹住他的軀殼，在那軀殼下隱藏著一條極度躁動，待欲掙脫世界牢籠的靈魂。然如今，這聲嘶力竭的靈魂，在這世界牢籠裏瘋狂掙脫的靈魂已然如那入秋後的紫藤樹驟然雕零。
“千凡，你沒必要將事事都拆穿！”江河倚靠在廊柱上，他的臉頰一半□□在月光下，一半隱匿於夜色裏。
“許多事情非我所願，明知道它是不好的，卻無法控制。沈默嗎？沈默只會讓這悲傷壯大，從心開始，一點一點充盈每一個細胞。我不沈默，亦不仇恨，因為都不能使我心悅誠服，但總有辦法可以得到解脫。情情愛愛，柴米油鹽，江河，生活處處充滿艱辛，牽掛太多，顧慮太多，並非一時，假如仍然不能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被逼迫，被打壓，卻依舊尋找借口慰藉自己。我不喜歡，就是不喜歡這樣得生活，痛也好愛也罷，凡事太過度就難以掌控，結束吧，果斷的結束也許還會使人感到欽佩，也能換取所有人重新開始的機會，”
夜色越發濃重，江河出神地凝望著夜色裏的紫藤樹，那些朦朦朧朧的光暈逐漸擴散，而後慢慢虛化，被夜色替代，紫藤樹亦被潮水般的夜霾吞噬。然而在江河眨眼的那一刻，一切又恢覆清明，紫藤樹依然如虛無般佇立著，那些光暈卻明亮了許多。江河暮然瞥見天際一角，發覺夜色暗沈，陰雲密布，壯麗的銀河景致已然消逝，夜風徐徐而至，涼意入骨，江河心想，這便徹底地入秋了嗎？
天地忽然剎那間一片光明，便又立即沈入墨色裏，與此同時，驚雷炸響，江河大吃一驚，擡頭只看見一條雷電似要將夜空撕裂一般橫貫天宇，是夏雷，還是秋雷呢？江河感受到自身的渺小，那種虛無的感覺在他心裏越發深刻，與此同時，雨點驟然而至，一切雜音被頃刻間掩蓋，雨點的音色優美磅礴，自然大成，江河感覺內心浮躁的火焰正被澆熄似的。
“千凡，進來呀。”
蒲千凡佇立在雨幕裏紋絲不動。
“江河，你過來感受一下，別墨守成規。”蒲千凡微笑著朝江河招手。
“你瘋了。”江河不為所動，依然冷眼旁觀。
“瘋？你何必如此看待我，換個看法你就能收獲不一樣的感受，不要被這個世界所影響，過來吧。”
“兩者之間沒有關系。”江河頗為冷漠，雨勢越來越大，蒲千凡猶如一葉浮萍似的弱不禁風。
“怎麽會沒有關系，這世界一切的因果總是環環相扣，我們既是因，也是果，你知道該如何超脫於這因與果之外？任這世界因果循環，就像紫藤樹一樣，除卻增添歲月痕跡，就這麽靜靜地任歲月雕琢，但卻未脫離本質，為什麽，為什麽人卻不能，甚至連想也不能。無意義的，一切都是虛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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