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關燈
蒲千凡所指得“外物”,也許隱喻著他孤獨的童年呢,在孤獨地環境裏所成長起來的孩子,最終也會是孤獨的吧?江河的心不禁緊緊地揪作一團,為人的悲哀呀。

霞光散去,夜色越發濃重,古城璀璨地燈光令夜空展現出另一派寧靜地暈色。大院裏掌起了華燈,靜謐的光使得江河精神一陣恍惚,他無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梵秋童已然不見影蹤。

江河心裏泛起困惑,為什麽梵秋童和蒲千凡總是突然不告而別,又總是突然出現呢?江河猜測兩人也許隱瞞著某種陰謀呢,用陰謀來形容似乎顯得誇張,但一定隱瞞著某一件他所不知道的事情吧,這個念頭在江河心裏越發的濃重。

“這不是理由啊,反而像是借口。”江河雖說同情蒲千凡,但蒲千凡的言論有時令他感到抗拒,而堅強一貫是江河所認為最珍貴的品質,在蒲千凡身上他沒有尋找到這種品質,江河不免失望。

“難道你能予以否認?”蒲千凡拐進左側的屋子,江河隨同而進,赫然見到屋子中央掛著一副巨大的“躁”字,江河被此所吸引,他對“躁”字所傳遞而來的訊息感到困惑,寫這幅“躁”字的人想要表達什麽呢?

“不,並不能,但未免讓人感覺在逃避什麽。”江河若有所思,思緒全神貫註地傾註於那副字裏。

蒲千凡猛地轉過身來,神情略微激動,且手舞足蹈,“逃避?是的,我在逃避新的自我,這幅令人生厭,忘記了過去,對未來無所期盼的軀殼!”

江河目瞪口呆,蒲千凡身體緩緩松弛,他流露出沮喪地神情,“我的人生充滿了孤獨與悲苦,過去如是,未來也將一如既往。”

“餵!”江河擡手抓住蒲千凡的肩膀,“你在乞求誰的憐憫,父母還是秋童?”

“我在等待神的救贖。”蒲千凡低垂著頭,人在最絕望的時刻,往往會將僅存的希望寄存於神靈身上。

江河吃驚地松開手,蒲千凡病入膏肓至此境地了嗎?也許那些陳詞濫調般的勸解已然無法令他釋然了,江河倍感沈重。

“你有什麽罪值得被救贖,難道還沒有意識到是你自己將這痛苦放大了?”江河在書桌前坐下,案桌上筆墨紙硯依次鋪展開來,另外有一沓淩亂的雜志堆在角落,顯得極不和諧。

蒲千凡沈默不語,江河扭頭望向窗戶外,暴雨是什麽停止的,他全然沒有印象。潔白無暇的月亮四周,宛如絲帶般的雲霧緩緩飄過,在雲霧的上下位置因月光的緣故,所以展現出明暗的色調。夜空仿佛破開一個大洞,而月亮似乎就像從大洞裏鉆出來似的。散落在夜空的稀薄雲層,相比較於那種沒有一絲雲彩的夜晚,雖然少了星辰的襯托,沒有展現出波瀾壯闊地景致,但或許正因為沒有雲彩,所以反而使人感覺空蕩蕩地,而這稀薄雲層的出現以及若隱若現地星子,倒展現出另一種殘缺的美。

江河不由得在心裏感嘆:美麗和幸福總是短暫的,而痛苦卻長存於人的生命裏。

“我們的爭辯都是無意義的,痛苦就存在於那裏揮之不去。”蒲千凡近乎偏執。

“難道就這樣自暴自棄的生活,不娶妻,不生子,不工作,不為所愛之人考慮了?”

蒲千凡用力敲擊桌子,快步走到江河面前,“這絕不是自暴自棄,而是我已經意識到我無法做到,我的愛、熱情、希望都不存在,僅存的是孤獨、悲觀、絕望,如何愛一個人,如何生活?你知道,那並不能使我得到改變,只會帶來傷害!”

江河無法理解,這個世界上比蒲千凡要痛苦的人多如天上繁星,難道都不生活下去了?眼前這個人脆弱自卑得讓人無可奈何,童年的傷害真的足以改變他的一生嗎?

蒲千凡抱著雙臂靠在桌案邊沿,“若你用世俗的眼光看待這個問題,你必然無法理解,生活的意義如果只是為了活下去,那和死亡沒有什麽區別,你讓我將這些痛苦忘卻,適應那些痛苦,那我將會變得麻木,不去抗爭,不去抵抗。”

“你究竟在想什麽,為什麽要和痛苦過不去,如果不去適應痛苦,只會一直痛苦下去,為什麽要和理智背道而馳呢?”

蒲千凡嘆了口氣,“我已經告訴你答案了,也向你證明了有些事情是無法改變的,人總是一直被“外物”所改變,而不是憑自己改變。即使有人改變了“外物”,那也不過是被另一個“外物”改變。”

“那也總比生活在痛苦裏要強。”

“這是我自己選擇的結果,怎麽,你要選擇將那痛苦忘卻了嗎?”蒲千凡側目而視,江河感受到充滿意味的審問。

“什麽痛苦?”江河並沒有從蒲千凡臉上發現某種暗示,但這堅定了他的猜測,蒲千凡隱瞞著某些不為人知的事情。江河垂下眼簾,視線落在雜志上,他忽然從那淩亂的雜志堆裏發現半截精美的黃皮紙,說它精美,是因為在已經老舊的雜志堆裏這半截黃皮紙稍微顯得平整,顏色也較為顯眼。江河靜待蒲千凡的回答,並伸手將半截黃皮紙抽了出來。原來是一個信封,在表面有著精美的花紋,讓江河倍感熟悉,他突然想起,這不是白天那封信嗎?

然後信封裏早已空空如也,信到哪裏去了呢?江河也記不得自己將那封信收到哪裏去了,不過為什麽只有信封了呢?

蒲千凡久久沒有回答,江河不免好奇地擡起頭,發現蒲千凡直勾勾地望著他,似乎要洞穿他的身心。

“你為什麽不回答我?”

“我說的太多了,你會認為我在胡說。”

江河尷尬不已,屋外忽然傳來響亮地腳步聲,江河的視線投向門口。

“江河!”梵秋童的聲音傳來,卻並未見到她身影,江河看了一眼蒲千凡,他神情倒未發生變化,梵秋童久久還未出現,江河於是起身走向屋外。

“咦,怎麽站在那兒,進來呀!”江河吃驚地看著沒有進屋的梵秋童。

“我以為你不在這兒呢。”

“千凡也在這裏,快過來。”江河朝她招手,並扭頭往屋裏看去,然而蒲千凡再次神秘地消失,江河大吃一驚,他從什麽地方離開的?自然不可能從窗戶跳出去,因為窗戶通向屋外,而屋子裏並沒有其他出口,蒲千凡躲起來了嗎?屋子裏看起來並沒有什麽可以藏人的地方。

“怎麽會?去哪裏了!”江河驚慌失措的四處尋找,但這狹小的屋子裏幾乎沒有藏人之地,江河感到不可思議,為什麽蒲千凡總是悄無聲息,毫無預兆地離開,又為什麽一直躲避著梵秋童呢?難道他覺察出了什麽,所以極力避免和秋童碰面?

“或許趁你不註意離開了吧,我倒沒看到他人。”梵秋童走進屋裏,“這封信原來在這裏,怪不得找不到。”

“你放這的?”江河看著桌案上精美地信封。

“是的。”

“信不見了。”

“在我這呢。”梵秋童將信封拿起。

“千凡為什麽要躲著你呢?”江河自言自語。

“你怎麽認為他在躲我?”

“每次你出現的時候,他就這樣悄悄地離開,肯定在躲你嘛,或許他已經知道在我和他之間你做出的選擇,所以避免尷尬……但他不是這種人啊。”江河雖然作出猜測,但他記得蒲千凡說過,他雖然愛著秋童,但並不會追求。江河想起,蒲千凡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還誤認為秋童選擇了千凡,可是那時千凡就極力回避和秋童見面,難道這其中還有別的什麽原因?

“江河,這不重要,千凡這麽做必然有他的原因,凡事不要知道的太徹底。”

江河紛亂的依然難以平靜,“夜深了,你還不回去?”

梵秋童動容,神情木訥,“回哪去?”

“回家啊。”江河發笑。

梵秋童流露出不自然的微笑,“是啊,該走了。”

江河以為是自己過於莽撞,“再聊聊也行。”

“不必了!”梵秋童禮貌地拒絕,轉身而去,江河愁容頓起,不由得緊跟其後,“一起走吧!”

“不必了,就在這分別吧!”梵秋童清冷地拒絕。

江河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梵秋童沒入光影裏,一股強烈的不舍湧上他的心頭,他快步沖出院落,試圖挽留梵秋童,回應他的是空蕩蕩地路徑。江河悵然若失,心緒沈重,為什麽他沒有強烈擁有梵秋童的欲望,似乎只是一個念頭留存於他的內心,他甚至沒有幻想過和梵秋童以後得生活。江河意識到,也許他愛得並不夠深刻,他不該放她走,江河的內心如同夜空般空蕩蕩地。

江河試圖從回憶裏尋找對梵秋童深刻的愛意,以期重新喚起熱烈的情感,正如同他的內心,他的腦海同樣空蕩蕩地,仿佛膨脹的氣球般充滿混沌,江河覺得自己只是生理意義上活著的家夥。為什麽他的記憶詭異地停留在三年前梵秋童去稻水陵上學的時刻,有些信息像一早就被設定好一般,以至於讓江河從未意識到這個問題,江河感到不安。

江河回到院落,紫藤樹避無可避地映入他的眼簾,若有若無地親切感傳來,而與空蕩蕩地院落形成鮮明對比,江河靠著紫藤樹背坐著,他能通過背部的皮膚感覺到紫藤樹粗糙樹皮下蘊藏著的久遠而澎湃的生命力,而透過紫藤樹茂密的樹枝,從那縫隙間見到的夜空,確實如同蒲千凡所說,展現出拘謹神秘的美。

然而這美即將消逝,江河若有所思地翻轉身體,他想起紫藤樹底部的蟲洞,令江河吃驚地是,他沒有發現那個蟲洞,難道自行痊愈了嗎?

“不可思議!”身後傳來蒲千凡的聲音,江河非常吃驚,“你躲哪裏去了,我找不到你!”

“江河,當你需要的時候我就會出現。”

“什麽意思,你在說什麽?”江河吃驚的發笑。

“我在解答你的困惑,如你所見,我只在恰當之時出現。”蒲千凡攤開雙手,神情平靜。

“恰當的時候是指秋童離開的時候?”

“你一定要這麽理解也可以,我要告訴你的是我不會也不可能和秋童見面。”

“心甘情願還是被逼無奈?”

“都有。”

“恐怕不現實,難道一輩子都不見面了?”江河搖頭,他認為這只是蒲千凡心血來潮,或者受到悲觀情緒的影響而感情用事。

“江河,你還沒有認清,這就是現實,我的心不在秋童身上,遠遠觀望就足夠了。”

江河嘆了口氣,“為什麽我也會有這種感覺?”

“也許你另有顧慮。”

江河覺得自己確實有所顧慮,“我感覺自己越來越悲觀了。”

“恐怕是我影響了你。”

“不是這個原因。”江河搖頭否認,蒲千凡沒有回應。

“是不是生活太單調的緣故……”江河意識到自己的生活顯得太平靜,這種靜是不正常的,令他感到壓抑。

“生活一向枯燥無味,人人如此。”蒲千凡的平靜在江河看來亦是不正常的表現。

“不對不對,你不要把範圍擴大,我是指我的生活。”

蒲千凡發笑,“有什麽不同嗎?”

“我們沒必要爭辯這個問題,難道你沒發現這裏太安靜了嗎?”江河嚴肅地皺著眉毛,貫穿江河生命地“靜”,終於讓他意識到一絲不對勁。

“這不正是你期待的生活嗎?”蒲千凡張開雙手,仿佛要和這股“靜”的氣息融為一體。

“和期待有所出入,不使我感覺平靜祥和,反而倍感壓抑冷清。”江河沈吟,“但又好像並非完全如此。”

“你的想法一向和常人不同,不過確實冷清了點。”蒲千凡環顧四周。

“或許我該回宸州一趟。”江河燃起對親情的期待。

“那我豈不是也該回明空?”

“你應該這麽做。”江河以為蒲千凡被他所感染。

“見面該說什麽?”蒲千凡神情悲傷,“我想你們,我愛你們這類的嗎?這種情感早已經流逝了。”

江河黯然失色,看來蒲千凡對父母依然懷著深深的成見。

“不是每個人都能如意地生活,難道你能拋棄他們?”

蒲千凡嘆了口氣,“不能。”

“太幼稚了。”江河搖頭,“怎麽連自己的事都處理不好?”

江河在詢問自己,而非蒲千凡。

“太年輕了,不夠麻木。”

麻木一詞讓江河感到沈重。

“那你還年輕,不該麻木。”江河對此回答感到十分滿意。

“晚了。”蒲千凡的笑讓江河感到悲哀。

江河已不願反駁,那些論調千篇一律,缺乏直擊人心的力量,但他又找不到其他的話來開導蒲千凡,場面頓時沈默下來。

“有時候我也常在思索,是否應該作出改變,我也想正常地生活,聚會,工作,愛情,親情,每當我認真地想拾回對生活的熱情,我的心裏反而浮起對生活的絕望,取代理智,讓我把每一件事情變得更糟。我不去做任何事,它們就在那裏不會有任何改變,只會令我厭倦,逃避,但生活並非沒有吸引力,依然常常令我幻想,我該如何把那些珍貴的品質找回來?我希望不必言語,有人便能透過我的心發現它的問題,我心裏的絕望我不能主動吐露,因為會讓人覺得我很怯弱,也會使人因此而遠離我。”蒲千凡停頓下來略作思索,“我想我是可以改變的,但沒有足夠的力量支撐完成改變,我需要的恐怕不是有人來撫慰,而是給我希望。”

江河脫口而出,“那你豈不是把最親近的人排除了?”

江河立馬又意識到,最親近的人恰恰是讓蒲千凡陷入絕望的人。

“正因為如此反而不在考慮之內。”蒲千凡嘆了口氣,江河無奈,心裏同時湧起不安,他害怕自己重蹈覆轍,失去對親人的熱忱和期盼,回到宸州的念頭在他心裏又加深了。

江河此外還意識到一個問題,“這不對,你在遠離社會!”

蒲千凡搖頭,“無論怎樣遠離,我都在這個框架以內,遠離尚還有選擇,無法融入才是絕路。”

“人常常誇大其詞,特別是將自身的痛苦擴大,痛苦本身沒有大小之分,你理智地想想,真的到絕路了嗎?”

“為什麽沒有,最後的結果你不是已經親眼目睹了嗎!”蒲千凡略顯激動。

江河錯愕,“你什麽意思,我親眼目睹了什麽?”

“令你感到痛苦,絕望的一幕,它隱秘的躲在你內心深處,你甚至未曾察覺!”蒲千凡悲慘的笑著,“都是虛假的,這些表象只不過是痛苦的延伸,這深刻的痛苦已經讓你忘記了一切,痛得忘記了一切!”

江河大驚失色,神情驟變,他撲向蒲千凡,試圖抓住他問個明白,江河幾乎可以確認蒲千凡對他隱瞞了某件極為重要的事情。他揪住蒲千凡的領口,臉色驚恐焦急,仿佛被揭了短而狼狽不堪,恐怕是蒲千凡最後那句“忘記了一切”擊中了他內心深處的軟肋。

“你在說什麽,快告訴我!”江河儀態盡失,相反蒲千凡卻保持一貫地平靜,他越是平靜,江河俞是感到恐懼,平靜之下,通常蘊藏著驚濤駭浪。

“我在撕開痛苦!”蒲千凡得臉冷漠的可怕,江河渾身地毛孔都張開了!

“什麽痛苦,為什麽我不知道?”

“沒有人願意記得痛苦。”蒲千凡流露出失魂落魄的神情,江河為什麽記不得往事了,他似乎從未意識到這可怕的事實,蒲千凡刺痛了他的心。

但是,他不記得並不代表往事不存在,也並不代表蒲千凡所指的痛苦一定存在,蒲千凡所指得是自己的痛苦還是江河的痛苦?

江河大笑,“你看你自己,變成什麽樣了?”

蒲千凡冷眼相對,“這話恐怕是對你自己說的吧。”

“你總是反駁一切,無論怎樣都不肯承認自己的弱小。自負,自卑,滿嘴的大道理和憤世嫉俗,究竟是誰變了,結果已經不言而喻,醒醒吧,千凡,不要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了。”江河依然笑不停,蒲千凡不為所動,淡淡的月色,使得光輝尤為清冷。

“我無話可說,都是自欺欺人的把戲。”

“你就承認吧,苦苦支撐沒有任何意義。”

蒲千凡搖頭,神情悲戚,“恐怕你還沒有弄明白問題出現在哪裏,這不是漸變的過程,已然成為無法改變的事實。”

“你不必向我闡述,假若你仍想繼續生活,假若你還心存希望,就必須作出選擇。改變,亦或者繼續沈溺在自己的世界裏,悲天憫人,顧影自憐。”

蒲千凡從低垂的紫藤樹枝條上扯下兩片樹葉,將其高舉對著月亮,兩片樹葉輪廓在他眼裏頓時鮮明深刻,卻又明顯的分別開來。江河抱著雙臂,倚靠在支柱邊,蒲千凡在昭示什麽呢?

“這世界的千萬物是如此相似,又不盡相同,為何我要改變?”蒲千凡把指端捏著的兩片樹葉揚棄,似乎已經表達了他的決心,“人的命運多舛,生命卑微脆弱,情感總是禁不起考驗,意志在虛假的誘惑前亦俯首為牛。假若仍然要求別人不掙紮,不抗爭,不堅守生命的尊嚴與自由,與殺人有何不同?即使這些在別人看來顯得荒謬,幼稚,但我依然選擇踐行信念,生命沒有平衡點,若非極端,便是沈默。而這極端地選擇恐怕並非我作出的,我只不過是這事物發展軌跡的結果,尋著這軌跡往前看,我幾乎可以窺探到軌跡盡頭,人生對我而言頓時毫無吸引力。那些簡單且綿延不斷地幸福需要不停地追逐,轉瞬即有可能被遺忘,微小的痛苦卻會像燒紅的鐵塊烙印在生命之上使人刻骨銘心。觀望人這一生,充滿矛盾與對立,總是充滿對物質的欲求與情愛之痛,索然無味,生存已是不易,連信念亦要被左右動搖,對我而言,那麽是否改變都沒必要了。”

夜瀾如潮,沈靜之下隱藏著某種洶湧壓抑的氣息,江河不經意的仰頭,發覺波瀾壯闊地銀河在夜色裏露出朦朧的身姿,恐怕再過一會,便可展現出磅礴壯觀的全景,現在已是深夜了嗎?

江河擡手看表,確實已經是深夜淩晨近一點多,世界仿佛沈睡了,江河露出倦容,“夜色真美,難道沒有什麽值得你留念的?”

“江河,假如你能預見出生命所有的曲折離奇和幸福快樂,生命對你而言就將毫無吸引力。”

“人生無常,誰又說得準呢。”

“我想在心裏恐怕我已經作出了選擇。”

“真沮喪啊。”蒲千凡的偏執超出江河的想象。

“何必呢,你並不是我。”

“去看看醫生吧!”江河明顯加大聲音,讓一切虛假的論述回歸現實。

蒲千凡繼續辯解,“我承認這是一種不正常地表現,真實往往殘酷,令人痛心,恰恰這才是真實的我,沒有半點虛偽做作,亦沒有隨波逐流,況且沒有什麽不對,你能說出不對在哪?難道因為我沒有和許多人一樣充滿對生活的樂觀,沒有參加工作,沒有朋友,沒有聚會?這些對我來說都是毫無意義的,因為我已預見到未來的生活,就像一本已被翻完的書籍,沒意義了。”

“倒是死亡,尚還令人充滿敬畏與好奇。”蒲千凡冷不丁又冒出一句,江河感到震驚,蒲千凡發笑,也許江河的思想高度尚不及他,所以因此而笑。

“秋童到哪去了?”江河渾渾噩噩的跑到院子裏張望,那形單影只的紫藤樹讓他倍感荒涼,可他為什麽在這個時候想起梵秋童呢?

“你把她趕走了。”

“瞧你,說什麽胡話呢,我什麽時候趕她走了?”江河無奈的搖頭。

“這就是你的可憐之處。”

江河尷尬不已,蒲千凡說這話確實讓他不明所以,偏偏蒲千凡好像一副什麽都懂的樣子,江河的心不由得懸起,“那你說說看嘛,我洗耳恭聽。”

“虛假的,都是虛假的,說了有什麽意義?”

江河轉身到各個屋子裏尋找梵秋童,四下的寂靜渲染了他的不安,而當他回到院子裏想繼續與蒲千凡攀談時,蒲千凡已不知去向,正如同他忽然出現,又忽然消失,江河感受到生命的無常,再親密的人亦有可能悄然離去。

他端坐在回廊旁的石階上,壯美的銀河已然展露出波瀾壯闊的姿態,那條仿佛孕婦肚子上肚臍線一般的光帶自遙遠的天際延伸而來,新的生命即將要呼之欲出似的。濃厚極靜的夜色裏忽然傳來蟲鳴,聽起來好像是蟋蟀,又似乎是蛐蛐,其聲悠揚清脆,悅耳高昂,江河不由得尋著蟲鳴傳來的方向而去,在院落的一腳,也就是從那石階的縫隙裏傳來的。

江河聆聽了一會,心緒反而因此越發不安浮躁,他對宅院的寂靜產生了抗拒,這種靜並不能使他身心舒展,反而像一種浮躁質變到極致,彌漫著壓抑恐慌。江河離開宅院,雖已是深夜,且他也露出倦容,然而他還不想睡,他冒著一個念頭,他今夜不願入眠,他不願錯過這美麗的夜景,他渴望這美麗的夜景令他浮躁不安的心平靜下來。在這現實世界裏,江河覺得自己仿佛一盞即將油盡燈枯的火苗,燃燒著僅存的熱情和真摯,在這火苗熄滅的剎那,江河似乎也窺見到當那火苗熄滅後,麻木和虛偽將如同這夜潮把他淹沒。

當江河離開宅院一段距離而回頭張望時,大宅院是如此顯的孤寂,在思緒分離的一瞬間,江河覺得自己確實有些可憐。這座古城如此的美,林蔭道上的桂花樹整齊劃一的分布於各條街區,當華燈初上,仿佛原始叢林裏點亮的篝火似的,只有在美的事物裏,江河的心才得以保持沈靜,美令他賞心悅目,亦令他平靜樂觀。江河善於捕捉自然世界的美,然而這美卻不能長存於他的內心,誠然,在這現實世界裏,美得事物都是不可挽留的。

楓山公園已然封閉,上山的路還點綴著晚燈,山巔似乎若有若無的散發著一層疊加一層的光暈,不知道是山背後古城散發的光芒,還是山巔佛廟裏的燭光,亦或者是那漫天星辰投影而下的星光。江河被那陣光暈牽引著,仿佛靈魂正在受到洗禮似的,他翻過公園的鐵柵欄,從那樹木的陰影下穿行至上山的路面。此時已是深夜淩晨兩點半,絕大多數蟲兒鳥兒恐怕也已入睡,但寂靜的楓山依然絡繹不絕的回蕩著少數蟲鳥的鳴叫,如此雜亂無章,又如此和諧悅耳。

山巔的佛廟莊重肅穆,江河回想起梵秋童曾在佛前許願,那時她許下了怎樣的願望呢?

江河走向風亭,古城精致緊湊的美頓時一覽無遺,美的事物果然要遠遠觀望才能體現其神韻。江河在楓亭圍欄下發現一朵潔白的野花,仿佛一位安靜的女子佇立在那,江河若有所思,決心把這美抓在手裏。他越過木欄桿,而腳下便是懸崖峭壁,楓樹,白皮松綿延至山腳。那朵白色小花只不過是生長在那凸出來的石壁縫隙間而已,江河勾住木欄桿,盡力地將手臂伸長,勉強用兩根指頭夾住小花根莖,而後微微用力扯了下來。但江河暮然間被用這個姿態所見到的美景所吸引,壯美的銀河與月亮似乎唾手可得,也許換一種涉險的方式見到的美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收獲,

“江河,江河?”風亭裏傳來梵秋童略微焦急的呼喚,江河猛然乍醒,險些松開手臂墜入山下,為什麽她總是和蒲千凡一樣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

江河抓著小花翻回風亭,但風亭內空空如也,哪裏有梵秋童的身影,難道剛才聽到的聲音是他的幻覺?然而江河依然抱著幻想,他同樣渴望見到這位姑娘,江河朝佛廟走去,在那昏暗朦朧的光暈裏,梵秋童茫然無措的四處張望。

“秋童,我在這裏。”江河握著白色小花的手在微微顫抖,天色似乎轉涼了。

梵秋童頓時笑了,“江河,我剛才在佛前許了一個心願。”

“噢,什麽心願?”江河感受到從梵秋童身上傳來的一股少女情懷,她似在害羞,又似乎亟不可待地要將這個秘密告訴自己。

“我祈禱佛能賜予我一段美滿的姻緣。”

“和誰呢?”

梵秋童的笑聲像鈴鐺般清脆不停,她沒有回答,自顧自地往山下走去,江河急忙追上去。然後他如同置身夢境一般雙腿使不上力,梵秋童始終和他保持著一段不遠的距離,興許是剛才把力氣耗盡的緣故。下山的路彌漫著山霧,天氣驟然轉涼,想必草木叢林都已沾上雨露,濃霧中的古城仿佛夢幻之城似的虛虛實實。

今夜梵秋童為何表現的如此快樂?她又是如何尋到這裏來的,難道說她一直未曾離開呢?江河為此感動,不管如何,在此漫漫長夜,梵秋童的出現,撫慰了江河空蕩的心緒。另外,江河由衷地感到自責和苦惱,為何他深愛這位姑娘,卻又在無形之中將她推開,究竟是什麽困擾著自己呢?

“餵,等等我呀!”江河揚起手中的白色小花,梵秋童的身影在濃郁的霧色裏若隱若現。

“快呀,江河,我要到車站去!”

“到車站幹嘛?”

“我要走啦,再晚就來不及了!”梵秋童的聲音漸行漸遠,江河大吃一驚,“走,你要走哪裏去!”

“呀,你慢的像只烏龜,我在車站等你喔。”霧色裏已然無處可尋梵秋童的身影,山下的古城也已沒入霧霾之中,江河沿著來時的路,翻過鐵柵欄,空曠的街道上偶有車輛駛過。江河攔下一輛的士,直奔車站而去,梵秋童為何毫無征兆的要離開了?

玻璃外的景致快速地流逝,抵達車站後,江河便四處尋找梵秋童,火車站的字幕牌雖然散發著紅色的光暈,但站前廣場上卻並沒有一位旅客,江河暮然想起,車站十二點以後便會關閉,那麽梵秋童說要走豈不是無稽之談,或者她馬虎大意至忘記了乘車的時間?說不定她在別的什麽地方等著自己呢,江河在車站外尋了一圈,卻了無所獲。倦意陣陣襲來,江河心想,梵秋童總不至於就這樣離開自己,但今晚他們必定錯過了。

黎明已至,遙遠的天際線下泛起微弱的魚肚白,壯美的銀河依然永恒的懸在夜空,但較之先前卻顯得大勢已去。再晚一會,星河便消逝了。江河回到住所,蒲千凡卻已早早到來,他站在紫藤樹下聚神會神的凝視著什麽。

“千凡,你在看什麽?”江河放慢了步子,他有點疲憊,於是靠著紫藤樹坐了下來,院落裏浮現出紫藤樹的倒影。

“幫我寫封信。”蒲千凡收回目光。

“寫給誰?”

“我母親。”

江河倍感詫異,後又一陣欣慰,“屋裏不是有電話嘛,何必寫信?”

“有些話說不出口,只能寫出來。”

“那得你自己寫嘛。”

蒲千凡搖搖頭,“我寫不了,非你不可。”

江河不明白蒲千凡的用意所在,但他不好拒絕,於是進入書房,“怎麽寫?”

蒲千凡略微思索一會,嘆了口氣,“千言萬語,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合適。”

“想說什麽就說嘛。”

“不如你替我說點什麽。”

“我哪知道你想說什麽?”江河失笑,蒲千凡嚴肅地思索著,“你覺得我該說什麽就寫什麽吧,寫完直接寄出去,不必給我看。”

蒲千凡躊躇而去,江河覺得蒲千凡該說什麽呢,與其傾述思念之情,倒不如促成他們之間相見。於是江河在信紙上寫道:病情加重,速來相見!

江河把信封放進門口的信箱裏,於是再閉口不提,他亦不想蒲千凡知道信裏寫了什麽。

“昨天我發現楓山上有些樹葉已經開始泛黃,看來秋天馬上就要到了。”蒲千凡扇著衣服,雖還是清晨,似乎已顯得悶熱。

江河從屋子裏把折疊搖椅搬出來躺在上面,倦意陣陣襲來,他連站著都能睡著似的。

“那時楓山會更美。”江河憶及往年秋季楓山漫山遍野都枯黃爛紅的景致,他抵不住睡意,也就沈沈睡去了。郵遞員從信箱裏將信封拿出,開著車離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