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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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不過是短短三年前而已，然而江河與蒲千凡卻一同把埋藏在各自心裏那個珍貴的秘密遺忘。而江河終於想起了梵秋童許下的心願，他凝望著蒲千凡，仿佛穿越時空回到梵秋童葬花的黑暗一年，春風卷著紫藤花瓣朝遠空而去，似乎把江河悲傷的回憶也一起帶走了。
紫藤樹像一位沈靜慈祥的老人靜靜註視著江河。
“很多事記不清了？”蒲千凡吃驚地望著江河，這話或多或少讓他心生疑慮，其實他早就想到了一種結果，只不過蒲千凡從江河的神情裏，捉到一絲微弱但卻無比真實的困惑。這幅表情所表達的意思倒不像是假裝的，或許是真的短暫遺忘了，但好端端的怎麽會一下子把這麽重要的事忘記呢？而江河一向是個念舊的人。
“最近發覺許多事都記不得了，要不是你說起，我還以為不存在呢。”
“大概是你認為這些事並不重要，所以才會忘記的吧，就好像一個星期前吃的食物，肯定不會有人把這個記下來吧。”
“這麽說倒不是沒有道理。”江河的眼睛裏流露出失落的光芒。
蒲千凡試圖安慰江河，於是陷入到往事中，興許是江河觸動了他內心隱藏的某個秘密，蒲千凡因此打開了話匣子。
“我很思念明空呀，可是那兒卻像一副著火的圖畫快要在我的腦海裏消散了，其實關於在明空生活過的記憶，我也快忘的差不多啦，這是沒辦法的事呀，該忘記的事怎麽也不會記得。”
江河想起蒲千凡是國小二年級的時候從明空搬到川野來和爺爺生活，一陣風蕩過紫藤樹，讓江河的內心一陣感動與悲蹌。
“已經有十二年沒有回明空了，懷念那兒泥土的芬芳馥郁啊。”
“唉，一個人要是在異鄉待久了，對故鄉的情感也會逐漸流失殆盡，可這兒始終不屬於我。在這個世界之間，似乎有一條夾縫，那些迷失了，找不到回去的路的人，便生活在這條夾縫裏。在夾縫外，是繁華的人間，迷失的人，拼命的想要脫離夾縫，可是在掙紮的過程中，或者作為交換，便會弄丟某種珍貴的東西。唉，這就是生活呀，讓多情的人慢慢變得麻木。”
江河心想，蒲千凡難道就是那個生活在夾縫裏的人嗎？看來他說得正是自己吶。他憧憬繁華的人間，在掙脫夾縫的過程中，他把什麽珍貴的東西弄丟了呢？而最後那句莫名其妙的嘆息，難道就是蒲千凡的無奈嗎？多情的蒲千凡變得麻木了嗎？而這一切是否與梵秋童有所關聯呢？江河一下子聯想到梵秋童在紫藤樹前許下的心願，難道蒲千凡知道這個秘密了嗎？蒲千凡憂郁的性格也許和梵秋童有所關聯也說不準呢，江河不禁開始胡思亂想。
“聽起來似乎不願回到明空呀？”江河對蒲千凡的找不到回去的路是這麽理解的，或許明空是蒲千凡的傷心之地。
“不回去了，也回不去了，在川野生活得挺好呢。”
這話或多或少讓人感到可憐。
“你在置氣呢。”
蒲千凡吃驚地看著江河，既有些不可思議，又帶著點好奇。
“為什麽會這樣講？”
江河其實或多或少了解蒲千凡，當然並不是指他隱秘的內心，而是他的身世。
“我猜的。”
蒲千凡笑了兩聲，說:“是啊，我還年輕，這是不可避免的事，如果等到三十，四十歲，那就另當別論了。”
“你今年多大了？好像比我大幾個月呢。”
“上個月才滿二十歲呢，這可真是個尷尬的年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該怎麽自處呀？”
“我怎麽沒有這種感覺？”
“那是因為你還沒有邁進這個年紀吧，人到了某個特定的年紀，就會產生許多想法，說不定你要等到三十歲，四十歲也說不準呢，要我說啊，單單純純的生活最自在，人要是被什麽牽絆了，就不會自在了。”
江河突然想起梵秋童離開川野去稻水陵的那一年，確實和蒲千凡一樣奇怪呀。難道梵秋童也邁進那個年紀了嗎？但是那年梵秋童才十九歲呀。
“人會提前邁進那個特定的年紀嗎？”
“當然會。”
江河陷入沈思。
“你真的不記得秋童葬花的事了嗎？”
“有這回事嗎？”蒲千凡確實記不得有這回事，江河心想，難道秋童沒讓蒲千凡知道這件事？
“那你應該記得，秋童那一年情緒都很低落，你說會不會是她提前到了那個特定的年紀？”
“記不得了，說不定正是呢，按理來說，人要是發現自己的認知與價值與世界有所沖突，就會邁入那個特定的年紀，□□歲的孩子，三十歲的中年人都是有可能的呢。”
江河的心思顯然沒有放在這個所謂的特定年紀上，填充他內心的困惑卻是蒲千凡竟然不知道秋童葬花這件事，即使秋童沒有把這件事告訴蒲千凡，那麽蒲千凡按理也應該察覺秋童不同尋常的情緒變化呀，但為什麽蒲千凡卻沒有發現呢？
邁進那個特定的年紀後，蒲千凡變得麻木無情了嗎？
“有機會要回明空看看。”蒲千凡盯著紫藤樹綠油油的樹葉，眼裏閃耀著不可名狀的哀愁與期待。
“那就挑個時間回去咯。”
“還沒準備好呢。”
“這也要準備嗎？”江河發笑，蒲千凡雙眼皮下棕色的瞳孔在日光裏散發著妖異的美，然而他卻合上眼簾，說:“我害怕。”
“害怕？”江河吃驚。
“唉，不說了，都是些不舒服的事。”蒲千凡睜開閃閃發光的眼睛，因為眼淚折射光芒的緣故，江河發現蒲千凡眼裏藏著病入膏肓似的傷懷。
“走，去楓山待一會。”蒲千凡爬起來，順著走廊從後門離開院子，江河慢騰騰地跟了上去。
院落外依然可以看見紫藤樹梢，散發著古樸的美感，有旅行者模樣的人舉著相機走進院落。
蒲千凡突然想瞧瞧古城的夜色，便徑直朝楓山而去。但尚還有一段距離，蒲千凡不打算乘公車過去，此時離日落也還有一段時間，蒲千凡打算走過去，趕在日落以前。楓山號稱“川野的太陽”，因為楓山上的樹多以光葉槭為主，秋天時樹葉泛黃泛紅，遠遠望去，火紅的一片，楓山裏還有十幾只猴子，都是動物園散養的緣故。猴群常常聚集在山頂供奉著佛的廟宇四周，大概是想沾點靈氣，不過倒是經常向香客討要花生之類的零食。
廟宇四周有許多小亭子，那兒便是俯瞰古城夜色的最佳場所了。登上山頂時，夕陽餘暉恰好將山頂罩住，山腳落下一片淡淡的陰影，遙遙望去，樓宇街市錯落有致，光影明暗不定。蒲千凡到廟裏上了一炷香，又討了一些餌食餵養猴群，他似乎樂此不疲，或許是同情心泛濫的緣故，蒲千凡接連投了三次餌食。山頂的夜色越發濃重，猴群三三兩兩的散去，沒入樹影之中。
蒲千凡忽然笑了起來。
“怎麽了？”江河跟著微笑，蒲千凡說道:“我突然想起秋童被這些猴子追趕的事。”
江河面不改色，兩人跨過正門，朝一座小亭子走去，夜風陣陣，樹叢嘩嘩作響，山下一片璀璨，山頂除卻路燈昏黃的光華，四野已然沒入靜謐的夜色之中，兩人已經錯過了今天的日落。
“風吹在臉上的感覺真舒服。”蒲千凡張開雙手，烏黑的頭發迎風而舞。
“讓你想起什麽？”
“想起明空的夏天。”
“是啊，風屬於夏天。”
“不是。”
“那是為什麽？”
“風不屬於任何季節，就像我，不屬於明空，也不屬於川野。”蒲千凡垂下雙臂，將雙腿拉直坐在長椅上。
“那麽屬於哪裏？”
“我不知道。”
“別胡思亂想了。”
“你認為我在胡思亂想嗎？”蒲千凡流露出失望之色。
“我不知道。”江河無法解釋，他還是不了解蒲千凡。
“這就是我的命。”
江河吃驚地望著蒲千凡，一股沈重壓抑的氣息向他壓來。
“你想表達什麽？”
“秋童也不屬於我。”
江河大吃一驚，不可思議地看著蒲千凡，其實他早就發現了這個秘密嗎？
“你這麽說是什麽意思？”
蒲千凡搖搖頭說:“你不要逼我說得太明白。”
“我沒有逼你。”江河矢口否認，蒲千凡卻嘆了口氣，說:“如果你想聽，我就告訴你。”
“好，你說吧，我聽著呢。”
蒲千凡思索了一會，似乎不知從何說起，他明顯地有點焦躁不安，表情甚為煩躁:“算了，我不知道說什麽。”
江河覺得蒲千凡有些神經質了，幽靜的遠方忽然傳來悠揚的鐘聲，江河的情緒緩緩平靜下來，說:“你最近表現得很奇怪，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突然變得念舊了？”
“念舊？”蒲千凡似乎被這個詞語勾動了情緒，也許江河戳中了他內心最柔軟的地方也說不準呢。
“大概是快堅持不下去了。”
“這是什麽話……”江河吃驚地瞪大了眼睛，掠過楓山的夜風猛然迅疾而過，樹梢暗影猶如海浪般搖動起來，寂靜的叢林裏不時傳來猴群的嘶鳴，四下便一下子寂靜無聲了。
“我孤獨的生活太久，沒辦法再融入這個世界了。”
蒲千凡緩緩說出隱匿於他內心許久的悲苦秘密，而這孤獨的氣味在他身上著實有跡可循，他凝望著任何事物都充滿困惑的眼睛，雖然充滿柔和的善意，也即使飽含親切的情感。但蒲千凡與這個世界之間的聯系，卻被什麽所斬斷，即使他表現的與普通人並無二致，可是，在他與世界之間，終究保持著一段微妙的距離，而蒲千凡做不到的就是消除這段距離。權且把這段距離認做是蒲千凡拒絕接納世界的惡果，但也可以解釋為他的內心已然產生了畸變，在蒲千凡的內心，早早地便已經醞釀出一個屬於他自己的悲苦的世界，而這個虛幻世界產生的原因，便來源於他孤獨的童年。
“為什麽一下子變得這麽脆弱了？”蒲千凡陰郁的臉龐在江河的內心越發的清晰了，於是他一下子想起梵秋童在紫藤樹前許下的心願。
“紫藤樹啊紫藤樹，保佑千凡的幸福，也請保佑我和千凡的幸福，讓我陪伴在他左右一輩子吧。”
那是梵秋童在十七歲時許下的心願，江河陷入思索，蒲千凡遲遲沒有向梵秋童表明自己的心意，難道正是因為他的孤獨所致嗎？他所謂的無法融入這個世界，便是一直忽視梵秋童的理由吧。
“我也恨著這樣的自己吶。”蒲千凡嘆了口氣，又說:“可是孤獨已經在我心裏紮了根，如果把這唯一的根拔了，那麽過去就不存在了。”
“看來還是念著過去呢。”
蒲千凡露出悲戚的笑容，他烏黑整齊的短發被夜風拂亂，恰好露出光潔的額頭，彎彎的眉毛下，蒲千凡覆雜的眼神正凝望著山下燈火通明的古城。光葉槭簇擁成一片黑色的海浪般，似乎正蠢蠢欲動的準備撲過來，蒲千凡緩緩低下頭，江河看不清他的臉，他仿佛出現了幻覺，蒲千凡緩緩的融入到了夜色裏，躋身到另一個虛幻的世界，而他那股急於想要尋找到安身之處的情感頓時像被斬斷為兩截的蚯蚓一般失去了聯系。江河的眼前變得空蕩蕩的，他的心開始浮躁不安，驚慌失措，這時廟宇那邊突然投來羸弱的光芒，僧人們續上將要燃燒殆盡的香燭，沈靜燃燒的燭火與虛無縹緲的光芒讓江河的心又緩緩平靜，寂靜的夜色裏，他聽到蒲千凡如是說:“我懷念在明空的每一個夜晚，孤獨的，悲傷的，充滿期待的夜晚，即便每一次的期待都落空，但又會無知地湧起新的期待，期待不再孤獨，期待流失的情感回歸。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不再懷有這種期待了，因為即使實現了這種期待，似乎也沒有那麽重要了。於是對什麽都無所謂了，就像天上掉下來的雨點，落到荷塘裏，溪流裏，大海裏，巖石上，泥土裏，樹林間，都不重要了，其實，這和死亡沒有什麽區別，只不過軀體還在活動著而已。”
江河沈默，其實他並不完全理解蒲千凡想要表達的真實感受，他一廂情願地將其理解為蒲千凡正糾結是否要回明空，他猜測也許在明空發生了什麽事，將蒲千凡的期待一下子擊垮了。但是江河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江河從蒲千凡的神情裏確實發現他對明空還懷著悲傷的眷念情感，江河很好奇蒲千凡的童年，在明空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致使蒲千凡造就了陰郁悲觀的性格。
“那麽在川野過得應該還算快樂吧？另外你對秋童說過這些話嗎？”
“短暫的快樂都不算快樂，或者快樂這個詞本來就不適用於我身上，問我是否快樂，不如問我為何悲傷。江河，你為什麽那麽在意秋童的想法？”蒲千凡微笑，江河發現蒲千凡散發著一股陰柔美。
“因為我們是朋友，秋童或許更懂得傾聽。”江河撒了一個彌天大謊。
“江河，你愛著秋童呢？”蒲千凡興沖沖地問。
江河吃驚地發笑，但又掩不住有點做賊心虛，可是他卻出乎意料地承認了。
“對，愛著她呢。”
“我也愛著她呢。”蒲千凡雲淡風輕地說，江河尷尬地坐著，心想這以後怎麽面對蒲千凡？
“但是絕對不可能和秋童在一起的，所以你可以放一百個心。”
江河確實放心了，但他忍不住想，蒲千凡怎麽會就此放手了呢？
原本繁星如塵的夜空忽然傳來悶雷聲，江河吃驚地擡起頭，發覺已然烏雲密布，一場雷雨驟然而至。夜風陣陣，樹梢暗影猶如鬼魅般搖晃著，廟宇那裏的光芒黯淡了許多，燭火興許已被風吹熄，僧人們見大雨將至，也懶得續上燭火。
“走了，要下雨了！”
雷雨頃刻間便如同豆子般劈裏啪啦的砸下來，江河與蒲千凡不得已又退回到亭子裏，雨幕裏的古城朦朦朧朧地散發著光暈，視野模糊，只有風雨聲嘩嘩地回蕩。
“這下好了，回不去了。”江河皺著眉頭，氣溫一下子下降了，他只好蜷縮在長椅盡頭，盡可能的讓柱子擋住灌進來的風，磅礴的風雨聲裏，傳來猴群驚慌失措的嘶鳴。
“也算意外之喜啊！”蒲千凡臉上掛著驚喜。
“雨不停地話，我們怎麽辦？”江河不免擔憂。
“那就不回去了，你怕什麽？”
江河忽然明白了，蒲千凡並不想回去，不管回去還是不回去，他孤獨地境況都不會有所改變。蒲千凡突然沖進雨幕裏又蹦又跳，江河想要阻攔，卻在雨幕前停下腳步看著瘋狂且有點神經質地蒲千凡，他心想，蒲千凡最近表現的確實有些太奇怪了。
過了一會，蒲千凡自顧自地走進亭子裏，暴雨已經戛然而止，蒲千凡似乎還意猶未盡。
“我真像只猴子。”蒲千凡自嘲說。
“你不要這麽消極嘛。”
蒲千凡嘆了口氣，兩人很有默契地往亭子外走去，這便要下山了，廟宇裏的僧人又將燭火續上，猴群似乎被燭光所吸引，三三兩兩地聚集到廟宇地圍墻與大門口。
“秋童要回來了嗎？”蒲千凡若有所思地問，“是啊，就這幾天之內。”
“待不了多久又要回稻水陵上學了吧？”
“她已經畢業了。”
“畢業了？”蒲千凡吃驚地看著江河，忽又笑說:“總感覺她剛剛才進入大學呢。”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時間過得可真快。”蒲千凡感嘆道。
月光從雲層後沈靜地投下光華，興許是雨水的緣故，楓山似乎若有若無的折射著亮晶晶地白光，散發出秀麗且悲戚的美麗。江河發覺蒲千凡的衣物竟已經幹透了，難道是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的緣故？
“老實說，你對秋童究竟是什麽想法？”江河問。
“我知道你心裏想什麽，放心吧。”
江河有點不耐煩，蒲千凡一貫悲天憫人的行事作風讓他感到被敷衍了。兩人已經離開楓山，踏上人行道。
“你就不能好好說話嗎？”
蒲千凡驚訝地扭過頭，江河發覺自己確實有些失態了，便立馬將語氣緩和下來，說:“我只是想了解你的想法。”
蒲千凡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他禮貌的笑容給人一種拒之千裏的感覺。
“你瞧瞧，就算楓山上一片樹葉也會有屬於它的立足之地，但是我連一片葉子也比不上，因為從樹枝上雕零是它的最終歸宿，但我的最終歸宿是什麽呢？當然不會是娶妻生子那麽簡單，也不是為尋求答案而存在，我的歸宿在哪裏？很小的時候我就意識到，我的一生會像風一樣停不下來，我追逐著什麽呢？就像饑餓的豺狼被鮮血淋漓的骨頭所吸引，可那塊骨頭在哪裏呢？我找不著它，也不能停下，可能它根本就不存在。”
月色清明，瑩瑩光華將黑暗的場所點亮，江河發覺紫藤樹梢從低矮的院墻內冒出頭來。
江河不以為然的說:“這算什麽想法？”
蒲千凡沮喪地低下腦袋，雙腳用力且富有節奏地踏在人行道上，仿佛向江河傳遞不滿和堅定的意志，江河正盯著紫藤樹梢，從而忽略了這一切。
兩人未免有點話不投機，蒲千凡明白，這就是不同之處，他對川野的厭煩攀升到一個新的高度，蒲千凡也沒有因此增加思念明空的感情，他已經憤世嫉俗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你大概是寂寞了，這個年紀也該找個女孩子了嘛。”江河扭過頭來說笑道。
蒲千凡嚴肅地回道:“那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江河對蒲千凡表露出的態度感到十分吃驚。
“你永遠都不會明白的！”
“說說看嘛！”蒲千凡欲言又止，讓江河極為不爽。
蒲千凡已經打算結束對話:“今天說了太多，再說就沒什麽意思了，啊，疲倦的不得了，回去了吧。”
夜空中的月亮被東南角壓過來的烏雲遮住了，今夜一場暴雨將不可避免的降臨，夜風如同脫韁野馬般肆無忌憚的刮著，悶熱的空氣讓江河無比的煩躁。他走進自家大院，發覺紫藤樹葉在夜風的摧殘下落了一地，讓江河更加驚慌失措，步伐迅疾地回到屋子裏。悶熱的空氣讓他十分煩躁，於是他推開窗，一只飛蛾頓時跌跌撞撞的飛進來，圍繞著燈泡狼狽的飛舞。
江河輕嘆口氣，心想人的一生也不過如此了，但他發出這樣的感嘆後就感到一絲尷尬，他尚還年輕，卻這樣多愁善感，江河忽然想起自己立馬就要二十歲了。其實二十歲對江河來說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但是蒲千凡的表現讓他對二十歲產生了畏懼，難道進入二十歲的人都會變得像蒲千凡那樣神神叨叨？也就是他所指的某個特定的年紀。
大概真是一個分水嶺吧！
半夜時暴風雨驟然而至，電閃雷鳴把江河從睡夢中驚醒，他隱隱看到紫藤樹在風雨中搖搖欲墜，頓時睡意全無，便一直發呆聽著嘩嘩地雨聲，不知什麽時候又睡著了。翌日，江河在一片亮晃晃地光芒中醒來，強烈而刺眼的陽光讓江河不適的瞇著眼睛，在絢爛的光華裏，江河看見一位長發女子端坐在床頭凝視著他。烏黑秀麗的頭發，小巧緊湊地五官以及撲面而來的親切感讓江河失態又驚喜地大叫:“秋童！”
那絢爛無匹的光芒有點像夢裏的場景，突然而至的可愛人兒更像如夢如幻，這一切都是虛假的嗎？或者只是江河的夢境，他著實還沒有分清。江河捏住梵秋童的胳膊，問:“這不是夢吧？”
“有什麽區別嗎？”
梵秋童裂開嘴唇微笑，她似乎擦了某個牌子的唇膏，所以兩片嘴唇亮晶晶地好像撒了白雪一般。微微有點鷹鉤鼻味道的鼻子溫潤小巧，鼻梁雖不高，但弧度恰到好處，仿佛畫作上隨意勾勒的一筆，卻美得渾然天成。她此刻正用充滿善意與溫存的目光凝望江河，從其潔凈無暇的眼眸裏流露而出某種混合了激動與哀傷的情感。
“從我這個角度看著你，確實很像夢，你剛剛才洗過頭發嗎？”
“這是皂角的味道。”
“昨晚下著暴雨，你怎麽回來的？”江河望向窗外，陽光正烈得緊，不知從哪裏傳來蟬鳴，聽起來好像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的。
“冒著大雨回來的，全身都被淋濕了呢。”
“可惜已經錯過紫藤樹的花期了，不過將來有的是機會了。”江河下床洗了把臉，不經意間從鏡子裏看到梵秋童走出屋外，他好奇地走到窗戶前。梵秋童站在紫藤樹下，江河以為她又在許願，便大聲問道:“秋童，你又許願了嗎？”
“沒呢，我聽聽蟬鳴是不是從這裏傳來的。”
但是江河的腦海裏卻閃過一副已然逝去的場景，那是多麽相似的畫面啊。江河走到梵秋童身旁，後者認真地在紫藤樹茂密的枝葉間尋找蟬的身影，江河仔細傾聽，發覺蟬鳴確實像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的。
“看樣子要入秋了。”江河感覺一片淒索悲涼，他的思緒總是很容易被自然世界的風光所勾動，那些在熱烈的陽光下巋然不動的“死物”，以及被勾動的情感，讓悲傷浮上他的心頭。江河沒有緣由地感到悲傷，似乎在他覆雜的情感裏，悲傷已然成為了主宰，江河心裏有所感應的望向梵秋童，為什麽在她的眉宇間也抹上了悲傷呢？
她一定在思念蒲千凡吧，但是蒲千凡似乎對什麽都不感興趣，只一心惦記著明空呢。
“又是沒有希望的一年。”梵秋童眼神徒然變得黯淡。
“什麽希望？”江河茫然地問，梵秋童大吃一驚，這幅神情倒也讓江河吃驚，她為何表露出這幅神情？
“只是有感而發。”梵秋童試圖隱瞞什麽，但是江河已然發現了這個秘密，他索性脫口而出:“昨天千凡到這兒來過，他最近很奇怪，你去看看他咯。”
江河期望從梵秋童的臉上看到擔憂的神色，但梵秋童卻吃驚地看著他，流露出手足無措的姿態，她幾度欲言又止，最後冒出一句:“我已經見過他了。”
江河始料未及，似乎又在他的意料之中。
“那你發現他變奇怪了嗎？”
“奇怪是什麽意思？”
“昨天他跟我說了許多奇怪的話，他其實想回明空，但害怕回到那裏，你覺得是怎麽回事？”
“我不知道。”
江河錯愕，暮然間發覺梵秋童似乎變得無情了，她漠不關心的神采，和江河心裏那位於傾心蒲千凡的梵秋童有所出入，從稻水陵回來的梵秋童已經變心了嗎？
“是啊，你長大了。”江河不由得發出一聲感嘆，那種傾心也許只不過是青少年時懵懂無知的情感罷了。
梵秋童悠然而笑:“這麽說不是更奇怪嗎？我年齡比你還大呢。”
“我也變得奇怪了。”
江河若有所思地跨過門檻，穿過幽靜地古巷，踏上栽著銀杏樹的人行道。
“你要去哪兒？”梵秋童跟在身後問。
“既然回來了，不去見千凡一面嗎？”
“不是說了已經見過了嗎？”
“真的？沒有騙我？”江河停下腳步審視著梵秋童。
“我沒有必要為這點小事騙你呀！”梵秋童無奈的笑說。
“那麽就當陪我散步咯。”江河繼續閑庭漫步，“學業徹底完成了嗎？”
“完成了。”
“那打算找點什麽事來做？”
“正為此苦惱呢。”
“不必著急，遇到合適的就去做。”江河試圖寬慰梵秋童，其實他已經在家中閑置了許久。
“怎麽說呢，家裏人倒沒怎麽逼我，慢慢來嘛。”
江河舒心一笑，說:“不如借此機會放松一下咯。”
“你有什麽好想法？”
“一起去旅游怎麽樣？我們三個人的話去哪裏都可以嘛，或許去千凡的家鄉明空也可以，唉，有時覺得他怪可憐的。”江河嘆了口氣，情緒不禁變得低沈。
“我覺得他很好啊。”梵秋童漫不經心地回道。
“你不知道，他啊，我感覺每天都心事重重的。”
“誰都會有點心事的嘛。”
“不同了，大概千凡沒有跟你說，所以你不理解。”江河從一條岔路走向廣場，這時一群白鴿扇著翅膀從兩人頭頂上空掠過。廣場的正前方是一座購物中心，廣場中央有幾位年輕人此刻正在玩輪滑，江河兩人在樹蔭下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也許千凡覺得沒有必要和我說。”梵秋童靠在椅背上拉長了腿，她的腿均勻細長，穿牛仔褲時極為的好看。長椅後的大樹落下大片的樹蔭，但是陽光仍然從枝葉的縫隙間射下來，形成一塊塊細小的光斑。
“也許是你疏遠了他呢？”
梵秋童把腿收回來，低頭註視著自己的腳，問:“為什麽你會這樣認為？”
“我就是這樣認為的。”江河認真的解釋道。
“那也只是你認為而已嘛，千凡怎麽想的你知道嗎？”梵秋童擡起頭嚴肅地問，江河確實不知道，一切都是他無端地猜測而已。
“好熱，你要吃冰淇淋嗎？”梵秋童呼了口氣，江河陷入思索之中:“不吃。”
“我去去就來。”梵秋童指了指商場。
“我在這等你。”
梵秋童的身影被廣場上無所遮掩的光華淹沒，玩滑輪的少年從她面前疾馳而過，順帶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遠處幾位少年頓時一陣偷笑。梵秋童不為所動，寬敞的廣場仿佛波光粼粼的湖面，江河的思緒緩緩沈入到燦爛的光芒裏，這裏的一切為什麽讓他感到如此陌生呢？
他甚至記不起這座商場是什麽時候修建的，但是他忽然覺得這兒就像另一座城市令他感到陌生，難道是因為他鮮少外出的緣故？江河茫茫然然地站起來，繞著廣場走了一圈，卻一無所獲，頓時間，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慌湧上江河心頭，他發現，許多事情他都想不起了。
“不是說好等我的嗎？”
剎那間，那股恐慌如潮水般褪去，江河心裏一片平靜。
“這座商場什麽時候建的？”
“去年……啊，我也不知道！”梵秋童漲紅了臉，江河吃驚地問:“怎麽一下子變得這麽緊張？”
江河暮然想起那位朝梵秋童吹口哨的少年。
“沒有啦。”梵秋童咬了一大口冰淇淋，江河先前見到的緊張之色確實不見了，也許只是他的錯覺罷了。
兩人回到長椅上坐下，天色忽然一下子黯淡下來，燦爛的光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逝著，轉變著花樣的輪滑少年們紛紛離開廣場。
“唉，運氣不佳，又要下暴雨了，六月的天氣說變就變啊！”梵秋童仰頭望著逼近的烏雲。
兩人起身往回走，但遠方已然下起暴雨，白茫茫地一片。兩人只好躲進商場裏，暴雨頃刻而至，落到廣場上時，形成一朵朵熱烈奔放的水花。也只不過是幾分鐘的時間，暴雨便停了下來，烏雲散去，留下些許稀薄地白雲隨風而逝，燦爛的光芒再度降臨，被暴雨洗刷過後的世界仿佛煥然一新，無論何種物體都散發著精神抖擻的氣質。
“走啦。”
“這就要回去了嗎？”江河戀戀不舍的問。
“四處走走嘛。”
兩人漫無目的得沿著人行道前行。
“說說話嘛，沈默真尷尬啊。”梵秋童背著手笑嘻嘻的說，也許她在期待江河開口說點什麽特別的話。
“你覺得尷尬嗎？”江河吃驚地笑著。
“倒不是說尷尬，總之讓人很不自在。”
“也對啊。”江河嘆了口氣，梵秋童覺察到一絲與眾不同的覆雜情感。
“你有什麽想法盡管說嘛。”
“我沒什麽想法，腦袋裏空得很，像一個皮球一樣充滿看不見摸不著的空氣。”
梵秋童雙手交叉著抱住自己的臂膀，江河誤以為她感覺冷，於是輕輕抓住梵秋童的肩膀，後者仿佛身體觸電般顫抖了一下，她誇張的動作令江河驚訝地松開了手，她的身體溫暖得很呢。梵秋童扭過頭來報以歉意的一笑，江河發現她的臉上掛著不可名狀的悲傷，而江河也發現，梵秋童已然褪去少女的稚氣，取而代之的是充滿覆雜與深邃的情感。
“嚇著我了。”梵秋童解釋道。
“心不在焉的，想什麽呢？”
“截然不同，我腦子裏裝的許多事情就像毛線團一樣找不到思緒，這樣要想，那樣要想，想不出個所以然啊。”
“那就不要想嘛。”江河感覺自己用語陳詞濫調，不由得對自己的情商一陣黯然傷神。
“控制不住嘛，有些事情要能是人控制的，事情也不會發展到如今這樣子了。”
“什麽事情？”
梵秋童的身子徒然一緊:“我胡說八道呢！”
江河啞口無言，縱然他情商再不濟，但也發覺梵秋童對他有所隱瞞，但是他最討人喜歡的一點就在於從不刨根問底。
“我明白。”
“你什麽都不明白啦！”梵秋童加快步伐急沖沖地往前走，簡直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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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藤樹像一位沈靜慈祥的老人靜靜註視著江河。
“很多事記不清了？”蒲千凡吃驚地望著江河，這話或多或少讓他心生疑慮，其實他早就想到了一種結果，只不過蒲千凡從江河的神情裏，捉到一絲微弱但卻無比真實的困惑。這幅表情所表達的意思倒不像是假裝的，或許是真的短暫遺忘了，但好端端的怎麽會一下子把這麽重要的事忘記呢？而江河一向是個念舊的人。
“最近發覺許多事都記不得了，要不是你說起，我還以為不存在呢。”
“大概是你認為這些事並不重要，所以才會忘記的吧，就好像一個星期前吃的食物，肯定不會有人把這個記下來吧。”
“這麽說倒不是沒有道理。”江河的眼睛裏流露出失落的光芒。
蒲千凡試圖安慰江河，於是陷入到往事中，興許是江河觸動了他內心隱藏的某個秘密，蒲千凡因此打開了話匣子。
“我很思念明空呀，可是那兒卻像一副著火的圖畫快要在我的腦海裏消散了，其實關於在明空生活過的記憶，我也快忘的差不多啦，這是沒辦法的事呀，該忘記的事怎麽也不會記得。”
江河想起蒲千凡是國小二年級的時候從明空搬到川野來和爺爺生活，一陣風蕩過紫藤樹，讓江河的內心一陣感動與悲蹌。
“已經有十二年沒有回明空了，懷念那兒泥土的芬芳馥郁啊。”
“唉，一個人要是在異鄉待久了，對故鄉的情感也會逐漸流失殆盡，可這兒始終不屬於我。在這個世界之間，似乎有一條夾縫，那些迷失了，找不到回去的路的人，便生活在這條夾縫裏。在夾縫外，是繁華的人間，迷失的人，拼命的想要脫離夾縫，可是在掙紮的過程中，或者作為交換，便會弄丟某種珍貴的東西。唉，這就是生活呀，讓多情的人慢慢變得麻木。”
江河心想，蒲千凡難道就是那個生活在夾縫裏的人嗎？看來他說得正是自己吶。他憧憬繁華的人間，在掙脫夾縫的過程中，他把什麽珍貴的東西弄丟了呢？而最後那句莫名其妙的嘆息，難道就是蒲千凡的無奈嗎？多情的蒲千凡變得麻木了嗎？而這一切是否與梵秋童有所關聯呢？江河一下子聯想到梵秋童在紫藤樹前許下的心願，難道蒲千凡知道這個秘密了嗎？蒲千凡憂郁的性格也許和梵秋童有所關聯也說不準呢，江河不禁開始胡思亂想。
“聽起來似乎不願回到明空呀？”江河對蒲千凡的找不到回去的路是這麽理解的，或許明空是蒲千凡的傷心之地。
“不回去了，也回不去了，在川野生活得挺好呢。”
這話或多或少讓人感到可憐。
“你在置氣呢。”
蒲千凡吃驚地看著江河，既有些不可思議，又帶著點好奇。
“為什麽會這樣講？”
江河其實或多或少了解蒲千凡，當然並不是指他隱秘的內心，而是他的身世。
“我猜的。”
蒲千凡笑了兩聲，說:“是啊，我還年輕，這是不可避免的事，如果等到三十，四十歲，那就另當別論了。”
“你今年多大了？好像比我大幾個月呢。”
“上個月才滿二十歲呢，這可真是個尷尬的年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該怎麽自處呀？”
“我怎麽沒有這種感覺？”
“那是因為你還沒有邁進這個年紀吧，人到了某個特定的年紀，就會產生許多想法，說不定你要等到三十歲，四十歲也說不準呢，要我說啊，單單純純的生活最自在，人要是被什麽牽絆了，就不會自在了。”
江河突然想起梵秋童離開川野去稻水陵的那一年，確實和蒲千凡一樣奇怪呀。難道梵秋童也邁進那個年紀了嗎？但是那年梵秋童才十九歲呀。
“人會提前邁進那個特定的年紀嗎？”
“當然會。”
江河陷入沈思。
“你真的不記得秋童葬花的事了嗎？”
“有這回事嗎？”蒲千凡確實記不得有這回事，江河心想，難道秋童沒讓蒲千凡知道這件事？
“那你應該記得，秋童那一年情緒都很低落，你說會不會是她提前到了那個特定的年紀？”
“記不得了，說不定正是呢，按理來說，人要是發現自己的認知與價值與世界有所沖突，就會邁入那個特定的年紀，□□歲的孩子，三十歲的中年人都是有可能的呢。”
江河的心思顯然沒有放在這個所謂的特定年紀上，填充他內心的困惑卻是蒲千凡竟然不知道秋童葬花這件事，即使秋童沒有把這件事告訴蒲千凡，那麽蒲千凡按理也應該察覺秋童不同尋常的情緒變化呀，但為什麽蒲千凡卻沒有發現呢？
邁進那個特定的年紀後，蒲千凡變得麻木無情了嗎？
“有機會要回明空看看。”蒲千凡盯著紫藤樹綠油油的樹葉，眼裏閃耀著不可名狀的哀愁與期待。
“那就挑個時間回去咯。”
“還沒準備好呢。”
“這也要準備嗎？”江河發笑，蒲千凡雙眼皮下棕色的瞳孔在日光裏散發著妖異的美，然而他卻合上眼簾，說:“我害怕。”
“害怕？”江河吃驚。
“唉，不說了，都是些不舒服的事。”蒲千凡睜開閃閃發光的眼睛，因為眼淚折射光芒的緣故，江河發現蒲千凡眼裏藏著病入膏肓似的傷懷。
“走，去楓山待一會。”蒲千凡爬起來，順著走廊從後門離開院子，江河慢騰騰地跟了上去。
院落外依然可以看見紫藤樹梢，散發著古樸的美感，有旅行者模樣的人舉著相機走進院落。
蒲千凡突然想瞧瞧古城的夜色，便徑直朝楓山而去。但尚還有一段距離，蒲千凡不打算乘公車過去，此時離日落也還有一段時間，蒲千凡打算走過去，趕在日落以前。楓山號稱“川野的太陽”，因為楓山上的樹多以光葉槭為主，秋天時樹葉泛黃泛紅，遠遠望去，火紅的一片，楓山裏還有十幾只猴子，都是動物園散養的緣故。猴群常常聚集在山頂供奉著佛的廟宇四周，大概是想沾點靈氣，不過倒是經常向香客討要花生之類的零食。
廟宇四周有許多小亭子，那兒便是俯瞰古城夜色的最佳場所了。登上山頂時，夕陽餘暉恰好將山頂罩住，山腳落下一片淡淡的陰影，遙遙望去，樓宇街市錯落有致，光影明暗不定。蒲千凡到廟裏上了一炷香，又討了一些餌食餵養猴群，他似乎樂此不疲，或許是同情心泛濫的緣故，蒲千凡接連投了三次餌食。山頂的夜色越發濃重，猴群三三兩兩的散去，沒入樹影之中。
蒲千凡忽然笑了起來。
“怎麽了？”江河跟著微笑，蒲千凡說道:“我突然想起秋童被這些猴子追趕的事。”
江河面不改色，兩人跨過正門，朝一座小亭子走去，夜風陣陣，樹叢嘩嘩作響，山下一片璀璨，山頂除卻路燈昏黃的光華，四野已然沒入靜謐的夜色之中，兩人已經錯過了今天的日落。
“風吹在臉上的感覺真舒服。”蒲千凡張開雙手，烏黑的頭發迎風而舞。
“讓你想起什麽？”
“想起明空的夏天。”
“是啊，風屬於夏天。”
“不是。”
“那是為什麽？”
“風不屬於任何季節，就像我，不屬於明空，也不屬於川野。”蒲千凡垂下雙臂，將雙腿拉直坐在長椅上。
“那麽屬於哪裏？”
“我不知道。”
“別胡思亂想了。”
“你認為我在胡思亂想嗎？”蒲千凡流露出失望之色。
“我不知道。”江河無法解釋，他還是不了解蒲千凡。
“這就是我的命。”
江河吃驚地望著蒲千凡，一股沈重壓抑的氣息向他壓來。
“你想表達什麽？”
“秋童也不屬於我。”
江河大吃一驚，不可思議地看著蒲千凡，其實他早就發現了這個秘密嗎？
“你這麽說是什麽意思？”
蒲千凡搖搖頭說:“你不要逼我說得太明白。”
“我沒有逼你。”江河矢口否認，蒲千凡卻嘆了口氣，說:“如果你想聽，我就告訴你。”
“好，你說吧，我聽著呢。”
蒲千凡思索了一會，似乎不知從何說起，他明顯地有點焦躁不安，表情甚為煩躁:“算了，我不知道說什麽。”
江河覺得蒲千凡有些神經質了，幽靜的遠方忽然傳來悠揚的鐘聲，江河的情緒緩緩平靜下來，說:“你最近表現得很奇怪，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突然變得念舊了？”
“念舊？”蒲千凡似乎被這個詞語勾動了情緒，也許江河戳中了他內心最柔軟的地方也說不準呢。
“大概是快堅持不下去了。”
“這是什麽話……”江河吃驚地瞪大了眼睛，掠過楓山的夜風猛然迅疾而過，樹梢暗影猶如海浪般搖動起來，寂靜的叢林裏不時傳來猴群的嘶鳴，四下便一下子寂靜無聲了。
“我孤獨的生活太久，沒辦法再融入這個世界了。”
蒲千凡緩緩說出隱匿於他內心許久的悲苦秘密，而這孤獨的氣味在他身上著實有跡可循，他凝望著任何事物都充滿困惑的眼睛，雖然充滿柔和的善意，也即使飽含親切的情感。但蒲千凡與這個世界之間的聯系，卻被什麽所斬斷，即使他表現的與普通人並無二致，可是，在他與世界之間，終究保持著一段微妙的距離，而蒲千凡做不到的就是消除這段距離。權且把這段距離認做是蒲千凡拒絕接納世界的惡果，但也可以解釋為他的內心已然產生了畸變，在蒲千凡的內心，早早地便已經醞釀出一個屬於他自己的悲苦的世界，而這個虛幻世界產生的原因，便來源於他孤獨的童年。
“為什麽一下子變得這麽脆弱了？”蒲千凡陰郁的臉龐在江河的內心越發的清晰了，於是他一下子想起梵秋童在紫藤樹前許下的心願。
“紫藤樹啊紫藤樹，保佑千凡的幸福，也請保佑我和千凡的幸福，讓我陪伴在他左右一輩子吧。”
那是梵秋童在十七歲時許下的心願，江河陷入思索，蒲千凡遲遲沒有向梵秋童表明自己的心意，難道正是因為他的孤獨所致嗎？他所謂的無法融入這個世界，便是一直忽視梵秋童的理由吧。
“我也恨著這樣的自己吶。”蒲千凡嘆了口氣，又說:“可是孤獨已經在我心裏紮了根，如果把這唯一的根拔了，那麽過去就不存在了。”
“看來還是念著過去呢。”
蒲千凡露出悲戚的笑容，他烏黑整齊的短發被夜風拂亂，恰好露出光潔的額頭，彎彎的眉毛下，蒲千凡覆雜的眼神正凝望著山下燈火通明的古城。光葉槭簇擁成一片黑色的海浪般，似乎正蠢蠢欲動的準備撲過來，蒲千凡緩緩低下頭，江河看不清他的臉，他仿佛出現了幻覺，蒲千凡緩緩的融入到了夜色裏，躋身到另一個虛幻的世界，而他那股急於想要尋找到安身之處的情感頓時像被斬斷為兩截的蚯蚓一般失去了聯系。江河的眼前變得空蕩蕩的，他的心開始浮躁不安，驚慌失措，這時廟宇那邊突然投來羸弱的光芒，僧人們續上將要燃燒殆盡的香燭，沈靜燃燒的燭火與虛無縹緲的光芒讓江河的心又緩緩平靜，寂靜的夜色裏，他聽到蒲千凡如是說:“我懷念在明空的每一個夜晚，孤獨的，悲傷的，充滿期待的夜晚，即便每一次的期待都落空，但又會無知地湧起新的期待，期待不再孤獨，期待流失的情感回歸。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不再懷有這種期待了，因為即使實現了這種期待，似乎也沒有那麽重要了。於是對什麽都無所謂了，就像天上掉下來的雨點，落到荷塘裏，溪流裏，大海裏，巖石上，泥土裏，樹林間，都不重要了，其實，這和死亡沒有什麽區別，只不過軀體還在活動著而已。”
江河沈默，其實他並不完全理解蒲千凡想要表達的真實感受，他一廂情願地將其理解為蒲千凡正糾結是否要回明空，他猜測也許在明空發生了什麽事，將蒲千凡的期待一下子擊垮了。但是江河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江河從蒲千凡的神情裏確實發現他對明空還懷著悲傷的眷念情感，江河很好奇蒲千凡的童年，在明空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致使蒲千凡造就了陰郁悲觀的性格。
“那麽在川野過得應該還算快樂吧？另外你對秋童說過這些話嗎？”
“短暫的快樂都不算快樂，或者快樂這個詞本來就不適用於我身上，問我是否快樂，不如問我為何悲傷。江河，你為什麽那麽在意秋童的想法？”蒲千凡微笑，江河發現蒲千凡散發著一股陰柔美。
“因為我們是朋友，秋童或許更懂得傾聽。”江河撒了一個彌天大謊。
“江河，你愛著秋童呢？”蒲千凡興沖沖地問。
江河吃驚地發笑，但又掩不住有點做賊心虛，可是他卻出乎意料地承認了。
“對，愛著她呢。”
“我也愛著她呢。”蒲千凡雲淡風輕地說，江河尷尬地坐著，心想這以後怎麽面對蒲千凡？
“但是絕對不可能和秋童在一起的，所以你可以放一百個心。”
江河確實放心了，但他忍不住想，蒲千凡怎麽會就此放手了呢？
原本繁星如塵的夜空忽然傳來悶雷聲，江河吃驚地擡起頭，發覺已然烏雲密布，一場雷雨驟然而至。夜風陣陣，樹梢暗影猶如鬼魅般搖晃著，廟宇那裏的光芒黯淡了許多，燭火興許已被風吹熄，僧人們見大雨將至，也懶得續上燭火。
“走了，要下雨了！”
雷雨頃刻間便如同豆子般劈裏啪啦的砸下來，江河與蒲千凡不得已又退回到亭子裏，雨幕裏的古城朦朦朧朧地散發著光暈，視野模糊，只有風雨聲嘩嘩地回蕩。
“這下好了，回不去了。”江河皺著眉頭，氣溫一下子下降了，他只好蜷縮在長椅盡頭，盡可能的讓柱子擋住灌進來的風，磅礴的風雨聲裏，傳來猴群驚慌失措的嘶鳴。
“也算意外之喜啊！”蒲千凡臉上掛著驚喜。
“雨不停地話，我們怎麽辦？”江河不免擔憂。
“那就不回去了，你怕什麽？”
江河忽然明白了，蒲千凡並不想回去，不管回去還是不回去，他孤獨地境況都不會有所改變。蒲千凡突然沖進雨幕裏又蹦又跳，江河想要阻攔，卻在雨幕前停下腳步看著瘋狂且有點神經質地蒲千凡，他心想，蒲千凡最近表現的確實有些太奇怪了。
過了一會，蒲千凡自顧自地走進亭子裏，暴雨已經戛然而止，蒲千凡似乎還意猶未盡。
“我真像只猴子。”蒲千凡自嘲說。
“你不要這麽消極嘛。”
蒲千凡嘆了口氣，兩人很有默契地往亭子外走去，這便要下山了，廟宇裏的僧人又將燭火續上，猴群似乎被燭光所吸引，三三兩兩地聚集到廟宇地圍墻與大門口。
“秋童要回來了嗎？”蒲千凡若有所思地問，“是啊，就這幾天之內。”
“待不了多久又要回稻水陵上學了吧？”
“她已經畢業了。”
“畢業了？”蒲千凡吃驚地看著江河，忽又笑說:“總感覺她剛剛才進入大學呢。”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時間過得可真快。”蒲千凡感嘆道。
月光從雲層後沈靜地投下光華，興許是雨水的緣故，楓山似乎若有若無的折射著亮晶晶地白光，散發出秀麗且悲戚的美麗。江河發覺蒲千凡的衣物竟已經幹透了，難道是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的緣故？
“老實說，你對秋童究竟是什麽想法？”江河問。
“我知道你心裏想什麽，放心吧。”
江河有點不耐煩，蒲千凡一貫悲天憫人的行事作風讓他感到被敷衍了。兩人已經離開楓山，踏上人行道。
“你就不能好好說話嗎？”
蒲千凡驚訝地扭過頭，江河發覺自己確實有些失態了，便立馬將語氣緩和下來，說:“我只是想了解你的想法。”
蒲千凡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他禮貌的笑容給人一種拒之千裏的感覺。
“你瞧瞧，就算楓山上一片樹葉也會有屬於它的立足之地，但是我連一片葉子也比不上，因為從樹枝上雕零是它的最終歸宿，但我的最終歸宿是什麽呢？當然不會是娶妻生子那麽簡單，也不是為尋求答案而存在，我的歸宿在哪裏？很小的時候我就意識到，我的一生會像風一樣停不下來，我追逐著什麽呢？就像饑餓的豺狼被鮮血淋漓的骨頭所吸引，可那塊骨頭在哪裏呢？我找不著它，也不能停下，可能它根本就不存在。”
月色清明，瑩瑩光華將黑暗的場所點亮，江河發覺紫藤樹梢從低矮的院墻內冒出頭來。
江河不以為然的說:“這算什麽想法？”
蒲千凡沮喪地低下腦袋，雙腳用力且富有節奏地踏在人行道上，仿佛向江河傳遞不滿和堅定的意志，江河正盯著紫藤樹梢，從而忽略了這一切。
兩人未免有點話不投機，蒲千凡明白，這就是不同之處，他對川野的厭煩攀升到一個新的高度，蒲千凡也沒有因此增加思念明空的感情，他已經憤世嫉俗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你大概是寂寞了，這個年紀也該找個女孩子了嘛。”江河扭過頭來說笑道。
蒲千凡嚴肅地回道:“那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江河對蒲千凡表露出的態度感到十分吃驚。
“你永遠都不會明白的！”
“說說看嘛！”蒲千凡欲言又止，讓江河極為不爽。
蒲千凡已經打算結束對話:“今天說了太多，再說就沒什麽意思了，啊，疲倦的不得了，回去了吧。”
夜空中的月亮被東南角壓過來的烏雲遮住了，今夜一場暴雨將不可避免的降臨，夜風如同脫韁野馬般肆無忌憚的刮著，悶熱的空氣讓江河無比的煩躁。他走進自家大院，發覺紫藤樹葉在夜風的摧殘下落了一地，讓江河更加驚慌失措，步伐迅疾地回到屋子裏。悶熱的空氣讓他十分煩躁，於是他推開窗，一只飛蛾頓時跌跌撞撞的飛進來，圍繞著燈泡狼狽的飛舞。
江河輕嘆口氣，心想人的一生也不過如此了，但他發出這樣的感嘆後就感到一絲尷尬，他尚還年輕，卻這樣多愁善感，江河忽然想起自己立馬就要二十歲了。其實二十歲對江河來說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但是蒲千凡的表現讓他對二十歲產生了畏懼，難道進入二十歲的人都會變得像蒲千凡那樣神神叨叨？也就是他所指的某個特定的年紀。
大概真是一個分水嶺吧！
半夜時暴風雨驟然而至，電閃雷鳴把江河從睡夢中驚醒，他隱隱看到紫藤樹在風雨中搖搖欲墜，頓時睡意全無，便一直發呆聽著嘩嘩地雨聲，不知什麽時候又睡著了。翌日，江河在一片亮晃晃地光芒中醒來，強烈而刺眼的陽光讓江河不適的瞇著眼睛，在絢爛的光華裏，江河看見一位長發女子端坐在床頭凝視著他。烏黑秀麗的頭發，小巧緊湊地五官以及撲面而來的親切感讓江河失態又驚喜地大叫:“秋童！”
那絢爛無匹的光芒有點像夢裏的場景，突然而至的可愛人兒更像如夢如幻，這一切都是虛假的嗎？或者只是江河的夢境，他著實還沒有分清。江河捏住梵秋童的胳膊，問:“這不是夢吧？”
“有什麽區別嗎？”
梵秋童裂開嘴唇微笑，她似乎擦了某個牌子的唇膏，所以兩片嘴唇亮晶晶地好像撒了白雪一般。微微有點鷹鉤鼻味道的鼻子溫潤小巧，鼻梁雖不高，但弧度恰到好處，仿佛畫作上隨意勾勒的一筆，卻美得渾然天成。她此刻正用充滿善意與溫存的目光凝望江河，從其潔凈無暇的眼眸裏流露而出某種混合了激動與哀傷的情感。
“從我這個角度看著你，確實很像夢，你剛剛才洗過頭發嗎？”
“這是皂角的味道。”
“昨晚下著暴雨，你怎麽回來的？”江河望向窗外，陽光正烈得緊，不知從哪裏傳來蟬鳴，聽起來好像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的。
“冒著大雨回來的，全身都被淋濕了呢。”
“可惜已經錯過紫藤樹的花期了，不過將來有的是機會了。”江河下床洗了把臉，不經意間從鏡子裏看到梵秋童走出屋外，他好奇地走到窗戶前。梵秋童站在紫藤樹下，江河以為她又在許願，便大聲問道:“秋童，你又許願了嗎？”
“沒呢，我聽聽蟬鳴是不是從這裏傳來的。”
但是江河的腦海裏卻閃過一副已然逝去的場景，那是多麽相似的畫面啊。江河走到梵秋童身旁，後者認真地在紫藤樹茂密的枝葉間尋找蟬的身影，江河仔細傾聽，發覺蟬鳴確實像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的。
“看樣子要入秋了。”江河感覺一片淒索悲涼，他的思緒總是很容易被自然世界的風光所勾動，那些在熱烈的陽光下巋然不動的“死物”，以及被勾動的情感，讓悲傷浮上他的心頭。江河沒有緣由地感到悲傷，似乎在他覆雜的情感裏，悲傷已然成為了主宰，江河心裏有所感應的望向梵秋童，為什麽在她的眉宇間也抹上了悲傷呢？
她一定在思念蒲千凡吧，但是蒲千凡似乎對什麽都不感興趣，只一心惦記著明空呢。
“又是沒有希望的一年。”梵秋童眼神徒然變得黯淡。
“什麽希望？”江河茫然地問，梵秋童大吃一驚，這幅神情倒也讓江河吃驚，她為何表露出這幅神情？
“只是有感而發。”梵秋童試圖隱瞞什麽，但是江河已然發現了這個秘密，他索性脫口而出:“昨天千凡到這兒來過，他最近很奇怪，你去看看他咯。”
江河期望從梵秋童的臉上看到擔憂的神色，但梵秋童卻吃驚地看著他，流露出手足無措的姿態，她幾度欲言又止，最後冒出一句:“我已經見過他了。”
江河始料未及，似乎又在他的意料之中。
“那你發現他變奇怪了嗎？”
“奇怪是什麽意思？”
“昨天他跟我說了許多奇怪的話，他其實想回明空，但害怕回到那裏，你覺得是怎麽回事？”
“我不知道。”
江河錯愕，暮然間發覺梵秋童似乎變得無情了，她漠不關心的神采，和江河心裏那位於傾心蒲千凡的梵秋童有所出入，從稻水陵回來的梵秋童已經變心了嗎？
“是啊，你長大了。”江河不由得發出一聲感嘆，那種傾心也許只不過是青少年時懵懂無知的情感罷了。
梵秋童悠然而笑:“這麽說不是更奇怪嗎？我年齡比你還大呢。”
“我也變得奇怪了。”
江河若有所思地跨過門檻，穿過幽靜地古巷，踏上栽著銀杏樹的人行道。
“你要去哪兒？”梵秋童跟在身後問。
“既然回來了，不去見千凡一面嗎？”
“不是說了已經見過了嗎？”
“真的？沒有騙我？”江河停下腳步審視著梵秋童。
“我沒有必要為這點小事騙你呀！”梵秋童無奈的笑說。
“那麽就當陪我散步咯。”江河繼續閑庭漫步，“學業徹底完成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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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打算找點什麽事來做？”
“正為此苦惱呢。”
“不必著急，遇到合適的就去做。”江河試圖寬慰梵秋童，其實他已經在家中閑置了許久。
“怎麽說呢，家裏人倒沒怎麽逼我，慢慢來嘛。”
江河舒心一笑，說:“不如借此機會放松一下咯。”
“你有什麽好想法？”
“一起去旅游怎麽樣？我們三個人的話去哪裏都可以嘛，或許去千凡的家鄉明空也可以，唉，有時覺得他怪可憐的。”江河嘆了口氣，情緒不禁變得低沈。
“我覺得他很好啊。”梵秋童漫不經心地回道。
“你不知道，他啊，我感覺每天都心事重重的。”
“誰都會有點心事的嘛。”
“不同了，大概千凡沒有跟你說，所以你不理解。”江河從一條岔路走向廣場，這時一群白鴿扇著翅膀從兩人頭頂上空掠過。廣場的正前方是一座購物中心，廣場中央有幾位年輕人此刻正在玩輪滑，江河兩人在樹蔭下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也許千凡覺得沒有必要和我說。”梵秋童靠在椅背上拉長了腿，她的腿均勻細長，穿牛仔褲時極為的好看。長椅後的大樹落下大片的樹蔭，但是陽光仍然從枝葉的縫隙間射下來，形成一塊塊細小的光斑。
“也許是你疏遠了他呢？”
梵秋童把腿收回來，低頭註視著自己的腳，問:“為什麽你會這樣認為？”
“我就是這樣認為的。”江河認真的解釋道。
“那也只是你認為而已嘛，千凡怎麽想的你知道嗎？”梵秋童擡起頭嚴肅地問，江河確實不知道，一切都是他無端地猜測而已。
“好熱，你要吃冰淇淋嗎？”梵秋童呼了口氣，江河陷入思索之中:“不吃。”
“我去去就來。”梵秋童指了指商場。
“我在這等你。”
梵秋童的身影被廣場上無所遮掩的光華淹沒，玩滑輪的少年從她面前疾馳而過，順帶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遠處幾位少年頓時一陣偷笑。梵秋童不為所動，寬敞的廣場仿佛波光粼粼的湖面，江河的思緒緩緩沈入到燦爛的光芒裏，這裏的一切為什麽讓他感到如此陌生呢？
他甚至記不起這座商場是什麽時候修建的，但是他忽然覺得這兒就像另一座城市令他感到陌生，難道是因為他鮮少外出的緣故？江河茫茫然然地站起來，繞著廣場走了一圈，卻一無所獲，頓時間，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慌湧上江河心頭，他發現，許多事情他都想不起了。
“不是說好等我的嗎？”
剎那間，那股恐慌如潮水般褪去，江河心裏一片平靜。
“這座商場什麽時候建的？”
“去年……啊，我也不知道！”梵秋童漲紅了臉，江河吃驚地問:“怎麽一下子變得這麽緊張？”
江河暮然想起那位朝梵秋童吹口哨的少年。
“沒有啦。”梵秋童咬了一大口冰淇淋，江河先前見到的緊張之色確實不見了，也許只是他的錯覺罷了。
兩人回到長椅上坐下，天色忽然一下子黯淡下來，燦爛的光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逝著，轉變著花樣的輪滑少年們紛紛離開廣場。
“唉，運氣不佳，又要下暴雨了，六月的天氣說變就變啊！”梵秋童仰頭望著逼近的烏雲。
兩人起身往回走，但遠方已然下起暴雨，白茫茫地一片。兩人只好躲進商場裏，暴雨頃刻而至，落到廣場上時，形成一朵朵熱烈奔放的水花。也只不過是幾分鐘的時間，暴雨便停了下來，烏雲散去，留下些許稀薄地白雲隨風而逝，燦爛的光芒再度降臨，被暴雨洗刷過後的世界仿佛煥然一新，無論何種物體都散發著精神抖擻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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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要回去了嗎？”江河戀戀不舍的問。
“四處走走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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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說話嘛，沈默真尷尬啊。”梵秋童背著手笑嘻嘻的說，也許她在期待江河開口說點什麽特別的話。
“你覺得尷尬嗎？”江河吃驚地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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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秋童雙手交叉著抱住自己的臂膀，江河誤以為她感覺冷，於是輕輕抓住梵秋童的肩膀，後者仿佛身體觸電般顫抖了一下，她誇張的動作令江河驚訝地松開了手，她的身體溫暖得很呢。梵秋童扭過頭來報以歉意的一笑，江河發現她的臉上掛著不可名狀的悲傷，而江河也發現，梵秋童已然褪去少女的稚氣，取而代之的是充滿覆雜與深邃的情感。
“嚇著我了。”梵秋童解釋道。
“心不在焉的，想什麽呢？”
“截然不同，我腦子裏裝的許多事情就像毛線團一樣找不到思緒，這樣要想，那樣要想，想不出個所以然啊。”
“那就不要想嘛。”江河感覺自己用語陳詞濫調，不由得對自己的情商一陣黯然傷神。
“控制不住嘛，有些事情要能是人控制的，事情也不會發展到如今這樣子了。”
“什麽事情？”
梵秋童的身子徒然一緊:“我胡說八道呢！”
江河啞口無言，縱然他情商再不濟，但也發覺梵秋童對他有所隱瞞，但是他最討人喜歡的一點就在於從不刨根問底。
“我明白。”
“你什麽都不明白啦！”梵秋童加快步伐急沖沖地往前走，簡直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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