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出現的前任狼牙軍官終於有姓了……=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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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沒能避開。

最鋒利的一枚巖石剛好打穿了她的腳踝,而剩餘幾枚在她身邊交疊,將她牢牢卡在了懸崖下的死角裏,一時無法行動。

就在此時,一個躲避山崩的狼牙將領也到達此處,想要借這處死角暫時棲身。

他看到了唐小羽,當即揮刀而來。

唐小羽正用短刀奮力穿鑿手旁的巖石,只要再過幾秒,她將這處堆疊結構中最薄弱的支撐點打開,就可以從這巖石牢籠中騰出能伸手的空間回擊。

然而敵將直取要害的一刀幾乎瞬間即至。

極度緊張之下,仿佛錯覺時間都靜止,唐小羽目不轉睛的望著刀鋒迅速迫近——

眼角餘光卻也同時看到了藍白色的衣角迎風飛揚。

“道長,你終於來了。”她就要松下一口氣。

——另一邊的山崖上卻忽然劇烈轟鳴。

成片山壁倒塌的陰影,已經完全籠罩在絕無可能躲開的民兵們頭頂。

作者有話要說: 1.“向我開炮”是一個老電影裏的著名臺詞,然而這裏並不a,只是我覺得這句話很帥氣= =

2.可憐的地圖君被炸了又炸之後終於全塌了= =,我之前就一直覺得這個神奇的地圖好穿幫啊,希望你並沒有介意

3.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系列:男主又要做選擇題了(?)

4.應該還有1-2章結局,如果你都看到這兒了,就繼續把它看完吧~(賣萌臉)

☆、第 42 章

刀光閃爍,落石轟鳴之時,紫霞已到達唐小羽和民兵們所在的位置中間。

兩方都正遭遇致命的危機,但相距卻偏偏如此遙遠。

——很顯然,他的鎮山河只能救到其中一邊,而另一邊,就此絕無生路。

“這就是,命運麽……”

紫霞回憶起一年前的夜晚,那一幕同樣的景象,還有自己當時毫無猶豫的選擇。

但這一次,同樣毫無猶豫的,他卻轉過身去背對著正受落石威脅的民兵們,只看向另一側困於巖石間,即將被狼牙將領揮刀擊中的唐小羽,專註的深深凝視著對方忽然睜大的眼睛。

紫霞清晰的記得,十天前的山洞中,前往那塊名為“不悔”的石碑之時,唐小羽的身影就這樣毫無預兆的深深印刻入自己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她晃動的發梢,溫暖的指尖,一顰一笑,每分每秒,都足以激起他心中前所未有的柔軟波瀾。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一如那天昏暗的亂石下,少女手中微光搖曳的火折子照亮碑文一般,就這樣驟然點亮了他原本冰冷的意識深處,那一片從未觸碰,卻最為廣闊的領域。

也從此,他得到了嶄新的力量。

——曾因無心無情,不知喪友之痛而失去的鎮山河絕招,終在那日擁有守護所愛的決志之後,再一次覺醒。

然而紫霞未曾料想的是,這因唐小羽一人而覺醒的守護之力,如今竟也只能為她一人施展。

唯有想要保護她時,支撐他使用招式的意志才會形成於心。

而白日的激戰中,無論身邊的別人如何身陷險境,即使他已經因為“感情”的蘇醒,會為失去夥伴而痛苦萬分,也無法發動鎮山河拯救他們。

——愛人是點亮了心神的,唯一的那道光。

——卻也因此,成為了心中最深的陰影。

“……那日我對天道所立之誓,要在此應驗麽。”

紫霞回憶起與阿月交手的那個夜晚。其時冬雷如奇跡般響徹天際,仿佛在回應他最後的宣言。

恍然間,他忽覺眼前的抉擇之局就是上天降下的一次試煉,它再現了曾使他困於心魔的往事圖景,又讓他剛開始生長的感情與力量就此陷於一人,像是逼迫他今日必須做出相反的決定。

——逼迫他必須舍棄職責,遠離俗務,從此一世山河,只為所愛。

紫霞曉得修道之人本應逍遙而行,不拘家國,他也曾隱約的反思過,自己對職責如此機械的執著,又為它屢經磨難,牽連他人,是不是當真已經著了相,是如師父所言那樣,因為生而不谙世情,終為俗世所傷。

——也許今日,就是洗心悟道的機緣。

但是……

紫霞朝著唐小羽所在的方向揮起長劍。

內力激蕩之下,兩人之間的區域風起雲湧,隔著被瞬間吹散的硝煙,他遙望向唐小羽仿佛從未想過要他選擇拯救她一般,無比驚訝的眼神。

她喪親之痛未覆,此時又身受重傷,陡陷危局,生死只在剎那。

——但目光卻仍是那般生動,直率,沒有任何少女常見的柔弱求助之色,反而充滿著仿佛永不磨滅的堅定與力量。

——一如她往日出於自願而非職責挺身參戰,相助百姓之時,那樣坦誠的神采卓然。

那是屬於凡塵的貪嗔癡念。

……卻也是心系蒼生的俠義熱腸。

“我所愛的,是這樣一個人。”

紫霞想著,執起鎮山河的手決。

“我所欣賞的,是這樣的意志。”

劍鋒輕移,引導起內力停滯夜風。

“——因為如此志向,正是我之本心。”

紫霞深深閉眼,下一瞬再睜開時,已是如往日一樣的鎮靜與果決。

相愛為本心,盡責亦為本心。

兩者皆全,方能明心見性,參悟大道。

即使機緣至此為劫難。

——朝聞道,夕死可矣。

***

亂石牢籠之中,唐小羽看著毫無遲疑的向她轉過身來的紫霞。

從未想象,甚至沒有一絲期待過的,他竟是向她揮起長劍,驅散了橫亙兩人之間的硝煙迷霧,然後對她做出了鎮山河的起手式。

下一刻,他卻沒有如她下意識所想的那樣,使用標準的心法口訣,而是輕聲念起了另一句話。

“小羽,無論我們做什麽,無論將來面對何種處境,我也絕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傷害。”

唐小羽記得,那是十日之前的山洞中,紫霞對她做過的承諾。

那時他雖然語聲誠懇,卻別扭的轉過臉去,以至於她沒能看到他真實的表情。

但現在,紫霞卻坦然的直視著她,原本冰冷的眸色中滿是堅定的溫柔,好像真正的,只屬於愛人的深情繾綣。

——亦如下一刻就會失去她一般,如此專註的凝望。

他的聲音也比當時流暢清晰許多,仿佛將這表白之語當做施法的咒文一般,無比認真的吟誦。

而就在此時,他指尖湛藍的清光竟然真的應聲亮起。

“——無關責任,不為還債,只是我所願,只為你一人。”

紫霞繼續如吟誦咒文般專註的說著,同時朝唐小羽的方向擡起指尖,完成了施術的最後一步手決。

也就在此時,唐小羽看到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角也開始有血跡落下。

——那是強行切換施術目標之後出現的反噬癥狀。

她頓時明白了。

純陽武學俱依心性而發,紫霞方才所念的那兩句話,真的就是他施術的咒文。

——那天對她說出“喜歡”之後,他那顆愛較真的,特別容易產生執念的幼小心靈裏,真的就將代表著守護,能夠履行那句承諾的鎮山河,只交給了她一人。

但是,紫霞終究不是只為愛而生的情癡,而是心有擔當的男子漢。

——是她喜歡的那種人。

所以,他怎麽可能真的舍棄職責。

“這是……命運嗎?”

……沒能超越過往,終究重蹈覆轍。

唐小羽看著湛藍色的鎮山河氣場在紫霞身後,民兵們的方向上落下。

仿佛挾風裹雷般瑰麗的藍色光華籠罩之下,縱使千鈞落石之威亦化為無形,前所未見的壯闊畫面讓她幾乎忘記了眨眼。

“……姐姐當年看到這道光時,會在想什麽呢。”

迎著同時而來,直擊自己要害的敵將刀鋒,唐小羽有那麽一瞬的恍惚。

但隨即,心中卻被只屬於她自己的喜悅而取代。

——畢竟紫霞寶寶幼小的心靈裏,是認真想過要一世山河只為她一人的。

甚至認真到,形成了執念。

能在赴死的最後一刻知曉他有如此心意,唐小羽覺得沒有什麽可遺憾。

想到他們始終堅持著共同的理想,她尤其感到欣慰安詳。

“……永別了,道長。”唐小羽看著紫霞染上血跡的唇角,還有那如往日一樣平靜而決然的視線,給了他一個微笑。

“既然你已懂得何為感情,又在此作出了抉擇,想來我死後,你也不會為愛所困。”

刀光瞬至之時,她沒有什麽時間能與他出聲道別,唯有這樣在心中祝願著。

“請攜我之志,守護俠道,如此也不枉我們相識此生——

相愛一場。”

唐小羽安靜的閉上了眼睛。

刀刃刺穿身體的聲音傳來,溫熱的觸感濺在頸間,空氣中彌漫起腥甜的氣味。

——她卻沒感到任何料想中的疼痛。

睜開眼時,只看到近在咫尺的紫霞,鮮血染遍的臉龐。

在敵將刺中唐小羽的最後一刻,紫霞沖向了她身前,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致命一擊。

以兩人相距的位置,即使身法最快的人也很難在那個時間到達。

但他竟真的做到了。

唐小羽怔然望著從紫霞胸口穿透而出的刀尖,只覺那一點赤紅的寒芒將眼前的現實全都撕裂。

“你……為什麽……怎麽會……?!”像是如此就能從這最可怕的噩夢中擺脫一樣,她無意義的反覆質問著。

紫霞卻再不能回答她了。

那樣刺穿心臟的一擊,即使他憑著強悍的體質沒有像千機那樣瞬間死去,卻也再沒可能活下來。

——唯一有意義的奇跡,只是能在彌留之際保持著最後一點行動力,支撐他打出了手中的最後一張雷電符紙。

藍紫色的電光劃過半空,昏暗的亂石之間,一瞬亮如白晝。

從紫霞身前穿過的電流激起銳利的疾風,一擊切斷了他束在衣袖上,唐小羽送他的飄帶。道袍長袖驟然隨風紛揚,仿佛展開了兩面巨大的翅膀,為他所愛之人遮蔽了眼前所有殘忍的黑暗與血腥。

……小羽。

紫霞已不能發出聲音,只能用眼神完成最後的訣別。

如你所見,我不能為愛而生。

——卻可以,為愛而死。

電光沿著胸口的刀刃傳導,一擊殺死在他身後握刀的敵將,卻也同時打落巖石,將他和唐小羽完全分隔開。

唐小羽終於鑿穿困鎖她的巖壁,向紫霞的方向伸出手時,正見落石雨對面,那一抹廣袖飄揚,仿佛在飛翔一般的藍白色身影朝著她的反方向仰天倒下。

紫霞在那一刻平靜的斷了氣,卻沒有闔上眼簾。

唐小羽在巖石封死通路前看到他的最後一眼,正是那雙已經沒有了光彩的眼睛裏,最後一瞬她的容顏。

作者有話要說: 1.根據前文的規律,可以發現便當的不一定覺悟,但覺悟必領便當,所以男主還是要先領一次便當的

領完便當吃飽了再回來加戲= =

2.其實男主的覺悟總結一下是這樣:

你這邊不能死。

你們那邊也不能死。

……

……

行行行我死!

我死總擺平了吧?

——啊哈,好主意,我覺悟了!

就這樣。

3.我從沒看清過鎮山河的技能動作到底是啥樣子,因為它真的很快。

但文中寫得似乎很慢,像在讀條。

再檢討,就是讀條技能,游戲裏也不能這樣中途切目標的

再再檢討,我好像把它寫成了魔法

……原諒我的穿幫吧orz

4.28章的flag又應驗了一次,其實寫那章時設想的便當比現在這個隆重(?)也殘忍得多,但我最後沒有那麽做,因為我是善良的好孩子= =

☆、第 43 章

不知是第幾次清醒與昏迷交替,唐小羽躺在地上艱難的睜開眼,凝望著天空方向亂石堆疊的山洞穹頂。

厚重的巖石牢籠內,唯有穹頂上有道極細的石縫能透過一點光亮,月光從縫隙中落下,在滿目黑暗中映出一道狹窄而微弱的銀色線條。

“快要寅時了。我又睡了大半個時辰……比上次久了一倍……”唐小羽看著這條與上一次醒來時相比,角度有所移動的銀線,大致估算起現在的時間。

即使已是如此深夜,外面的戰火仍在繼續。

從這深埋廢墟之下的位置,還能聽見炮火和喊殺聲在不遠處轟然綿延。

隨著冬季的冷風,硝煙和血腥的氣味仍在不斷飄進巖層縫隙,卻又沒有出口可散逸,數個時辰在狹窄的空間裏往覆累積,重濁的死亡氣息幾乎凝如實質。

因為這些雜亂的濁氣擠壓,外面的新鮮空氣無法及時補充,氧氣逐漸消耗,唐小羽此時已有了明顯的窒息感。

根據她的知識,如果此時再次昏迷過去,應該就永遠不會醒來了。

凝望著石縫中那一線被硝煙濁流攪動得時隱時現的月光,唐小羽用力睜大眼睛,伸手搭上一旁的巖臺,艱難的一點點撐起身來。

她盡力調息忍受著因為這一點運動量,即陡然加重的缺氧癥狀,擡眸探看周邊的巖石結構。

靠著用手套的尖指甲刺進掌心才勉強維持的頭腦清醒,數刻之後,唐小羽終於在距離自己十數尺外的巖層上,找到了一處可能直接通往外界的薄弱墻壁。

然而根據她的計算,能夠打出至少可供空氣流通的洞口,同時不至於影響承重,導致整片空間坍塌的關鍵點在頗高的地方,她必須要站直身體,稍稍踮起腳才能用千機匣的尖端夠到它。

但她已經再也無法站起來了。

——因為傍晚被落石困住時,從穹頂直貫入地面的鋒利巖石刺穿了她的雙腿,為了脫身,在鑿穿身邊的石壁結構,終於騰出伸手的空間之後,她用短刀切開了自己腿上被巖石穿透的所有血肉。

唐小羽覺得自己當時已經很理智,並沒像別人壯士斷腕一樣,直接哢擦一刀把自己砍成殘廢,而是很仔細的沿著傷口邊緣一點點向外動刀,同時小心避過關鍵的筋脈,終是在保全肢體的情況下脫離了禁錮。

若是平時的她,顯然根本不可能忍受如此長時間的劇痛,親手給自己完成這種手術,但現在,她卻沒怎麽掙紮就做到了。

——因為在她的意識中,與一日之內接連失去最重要之人的錐心之痛相比,這點小小的磨難已幾乎是微不足道。

然而,也正因為失去了同伴,她終究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

估計是動刀時不小心損傷了肉眼不可見的運動神經,雖然現在的唐小羽仍能感到傷口的疼痛,雙腿卻再無法移動分毫。

因此,雖然終於看到了求生的希望所在,只需要她能站起身來走過去,伸手夠到那處憑她那基本的機關術造詣,都可以輕易打開的石壁——她卻偏偏無論如何做不到了。

“因為現在……只餘我一人。”唐小羽低頭看著手中的千機匣。

以阿月的醫術知識,她絕不會讓她犯下這種嚴重的錯誤。那些神乎其技的藥蠱更是足以將她當場修理到煥然一新,行動自如。

若是千機在此,他定能做出能讓他們迅速破壁而出的自動機關,甚至根本不需要她對自己動刀,他的機關術就能幫她以最小的損傷脫離巖石禁錮。

紫霞有雷電符紙,還會裝配炸藥,憑借他的幫助,他們大可以在鎮山河的保護下不管不顧的炸平所有礙眼的路障,然後乘上她的機關翼就此遠走高飛。

但是,他們都已永遠的不在了。

所以她現在只能獨自躺在冰冷的地上,徒勞的仰望著穹頂上微弱的月光被硝煙漸漸遮去。

沿著地面的傳導,更清晰的戰場聲響傳來。唐小羽能分辨出膠著的戰線就在山谷方向的不遠處,敵我雙方各自的數萬殘兵仍在勢均力敵的拉鋸,勝負未分。

——她和夥伴們拼死的奇襲雖然成功破壞了敵方本陣,殲敵數萬,又擊殺了好幾個重要將領,但相對敵軍數十萬的總量來看,意義其實並沒那麽重要。

遠不足以奠定勝局。

更不足以讓官兵騰出人手來救援他們。

唐小羽很理解,如此緊張的形勢之下,他們這些小角色於戰局的價值到此為止後,本來就不應值得更多的關註了。

……然而就連早該收到她的求援,她寄予最多期待與信任的親人們,也還是沒有來。

以唐小羽敏銳的聽力,可以沿著地面聽到數十裏之外的聲響,然而無論她如何辨別,也沒能找到任何屬於唐門機甲的腳步。

……如果,他們永遠不會來。

奇襲之前,在險峰上眺望南方時,頭腦中那個不敢觸及的,最壞的可能性,此時終於不容分說的清晰浮現。

不知原因,只有事實。

心裏似乎有什麽東西被擊碎了。

越來越稀薄的空氣中,意識終於開始一點點喪失。

恍惚中,她下意識的期待到達地獄後的重聚,或者至少能在緩慢窒息而死時,通常會出現的幻覺中,最後再見一次親人與同伴的身影。

然而並沒有。

在眼前與頭腦中蔓延的黑暗純粹而空虛,像是無限空洞的另一個世界,要將她分隔往永恒孤獨的終結。

“原來我真正的本心……竟如此……空無一物……?”

或許是潛意識中的自我防衛都開始消散,唐小羽發覺自己最後殘餘的理智忽然變得尖銳,輕易撕開了以往從未觸碰的心結。

“失去“他人”之後……我竟是……什麽都做不了嗎……”

她分明記得自己獨自完成過不少任務,也曾多次獨當一面的解決了危機,但現在卻忽然發現,那全都是因為她堅信自己身後還有家族和夥伴。

一旦對他們的期待崩潰,竟連求生的力量也會失去。

事實上,就連她始終秉持的理念也是出於從小受到的教育,對善惡的糾結都可以交托給最信任的長輩——

以至於本應深藏著最堅定意志與信念的心之所在裏,什麽也沒有。

只有仿佛從未被觸碰,從未被開墾的,完全空虛的黑暗。

在臨死前,一切外物羈絆與心境紛擾不覆存在之時,它終於完整的暴露出來。

但是……

似是瀕死時無意的顫抖,唐小羽的指尖觸到了放在身邊的千機匣。她感到自己的手指似乎比想象中殘留著遠遠更多的溫度,以至於這金屬的冰冷觸感,竟是帶來如此強烈的刺激——仿佛因而憑空得到力量一般,她重新握緊自己的武器。

但是。

即使我一無所知,從來只是無意義的活著。

我也不可以……無意義的死!

少女眉睫顫抖,猛然睜眼。

視野中的山洞黑暗而空曠,正如她此時所照見,自己已僅餘殘喘的本心。兩者的景象在恍惚中交疊一處,仿佛生死虛實的邊界剎那消融。

她就此平靜下來,仰頭看向天空的方向。

其時將近清晨,雖然硝煙仍在不斷滲入,從穹頂裂縫上投下,唯一的一線光明被攪擾得愈發飄搖不定,它的亮度卻開始漸漸增加。

唐小羽專註的凝望那束微光,感受著它穿越虛實界限,仿佛徑直照入心中的力量,伸手從千機匣中抽出了弩/箭。

未了悟善惡本質,向善之心畢竟已定。

參不透何為俠道,行俠之志分明已決。

既然尚未洞見真知,本性仍屬混沌蒙昧——

那就讓這修心求索之路,成為自己存在的意義。

這是只容一人獨行的險途,也許終身難尋正道,終點既是毀滅。

——亦餘心之所向兮,雖九死其尤未悔。

唐小羽從袖中拿出千機交給她作工具的那枚玄晶,將它裝上箭頭,又在箭尾的機括中,放下了紫霞特制的最後一份火藥。待確認好自己攜帶的蛛絲飛爪工作正常,她對著先前選定的石壁突破口端起了千機匣。

以她現在的狀況,顯然無法走到石壁前,用機關以精細的方式打開洞口,所以唯有憑借手中之箭,將眼前的障礙直接擊碎。

當然,普通的弩/箭不可能射穿石塊——但若是以玄晶為箭頭,火藥為助推,卻可以做到。

這樣粗暴的方式顯然會破壞亂石山洞的承重結構,導致整片區域坍塌——然而用阿月的蛛絲做繩索,在箭至的瞬間對著被向外炸飛的石塊使用飛爪,應當可以求得一線生機。

雖然如此一來,三位屍骨無存的夥伴留在她身邊的最後遺物,都將不覆存在。

——既然擇定了自己的道路,總要與過往訣別。

唐小羽這樣想著,擡手扣下了扳機。

火焰瞬間綻放,金色的玄晶箭矢破空而去,穹頂上的月光受其折射,映出一線仿佛貫穿空間的銳利清芒,伸手不見五指的山洞剎那滿室生輝。

閃耀的箭鋒準確擊碎了目標所在,巨石轟鳴之中,唐小羽發動飛爪疾掠向前,在蛛絲被爆炸的火藥燒斷,身處的區域完全崩塌之時成功脫困,落到一處平坦的廢墟空地上。

久違的新鮮空氣猛然灌入咽喉,少女倚著巖石劇烈的喘息,慢慢睜開眼睛,用最快的速度適應比山洞中明亮不少的環境。

——隨後看到,身邊只有敵人。

大約二十個狼牙兵——還有一位副將,估計是從本陣的山崩中幸存下來的殘部,他們顯然仍在執行主將的命令,在此地繼續搜捕方才奇襲的江湖人與民兵們,此時被山洞崩塌的響動吸引了註意,全都圍攏過來,雙方相距已不到數十尺。

若是平時的唐小羽,要對付這樣的人數易如反掌,然而現在的她身受重傷,在這等近距離下,儼然已成了陷入包圍,寸步難行的獵物。

而且,唐小羽方才確認過千機匣,手中擁有的弩/箭,只剩下最後的五支。

顯然是必死的局面。

但她卻既無恐懼,也無不甘。

發現附近所有敵軍都已被自己引來——以至於更遠處躲藏在亂石陰影中的民兵們一時處境安全,她心中反而微微一松。

“來吧。”

直視著揮刀沖來的敵人們,唐小羽平靜的引箭上弦。

千機匣的齒輪轉動,記憶也在識海溯回,在將她心中新生的道路滌蕩清晰之後,它們又飛速的奔流遠去,再無停留。

第一箭,奪魄驚魂。

——迷途已返,生死度外。

回想起明和大師的舍身決,還有李將軍最後的刀意,少女輕一點頭,扣下扳機。

箭風呼嘯處,青藍的光輝映照半空,一擊貫穿了欺近身前的數位狼牙兵。

因為高速箭矢的反沖,她身上的傷口向深處撕裂,鮮血遍染四周,半明的天光映照下,仿佛地面上鋪滿了紅色的玉石。

看著更多敵人踏過她的血跡前進,唐小羽繼續轉過千機匣的插銷。

第二箭,裂石穿雲。

——人微如塵,義勇如海。

飛掠的弩/箭分為數道疾影,將兩側幾乎已貼近她身邊的狼牙兵也盡數掃蕩。

雖然只是微小的箭簇,鋒刃交錯之時,折射的光輝卻波瀾壯闊,仿佛無名花葉中的金色劍風,穿越千軍萬馬的銀色槍影再現,將整片空間都清晰的照亮。

沒料到看來已經垂死的對手竟能如此反擊,敵軍一時落於下風,然而他們很快反應過來,不再單純的試圖將她俘虜。

領頭的副將在遠處拉起弓弦,急速的一箭回射。

雖然唐小羽已盡力閃避,那一箭還是擊穿了她的一側肩膀。

她再無法端穩千機匣,只能將它放在自己腿上。因為僅剩還能行動的一只手也受了傷,沒有足夠的力量扣下扳機,她幹脆將手指探進千機匣內部的機括,鋒利的齒輪折斷了指甲,卻終於能使她成功的還擊。

第三箭,掣電逐星。

——孤身承責,獨行向義。

箭光貼著地面疾馳,準確擊退了路徑上所有的敵人,就連方才對她下殺手的副將也狼狽的退後好幾步,才堪堪免於一死。

聽到敵將氣急敗壞的咆哮,唐小羽只是安靜的微微擡眸,專註的凝望這除了敵人再無其他的廢墟半空,那一抹隨著箭風揚起,仿佛直達天際的藍色光華。

仿佛看到了被蠱毒光芒籠罩的千機孤身沖下懸崖,在死去的瞬間也要出手殺敵的最後一幕,她忽覺身上所有的疼痛在瞬間遠離。

——即使敵人射來的第二箭已傷到了內臟,她也仍舊一聲未出,只是平靜而迅速的擡起已支離破碎的手指,繼續從千機匣的內部轉過齒輪。

第四箭,穿心洞腹。

——既失所愛,唯餘決志。

因為失去了紫霞,唐小羽已明了阿月決絕的覆仇與赴死是帶著何等痛苦——也已感受到這樣的錐心之痛,亦可以轉化為何等強大的力量。

見那位領頭的副將揮舞著長刀,正趁她操縱機關的間隔徑直飛奔而來,身為射手的少女卻分毫沒有避讓,甚至沒感到任何失去距離優勢的緊張。

刀刃刺進胸口的瞬間,她的箭也從這極近的距離命中了對手。

——現在的她只能從近地面的高度攻擊,無法瞄準對手的要害。

——所以要將敵人一擊殺死,唯有借助箭矢初發的巨大沖力。

敵將被零距離爆發的勁風推向高空,又重重摔落到地面尖銳的巖石,腦漿迸裂之時,唐小羽也被後坐力重重推向身後的巖壁。

背上的撞擊加劇了已然頗深的刀傷,她不住咳出鮮血,氣息漸漸斷續。雖然此時已身處露天,有足夠的新鮮空氣,她卻感到比在山洞中更強烈的窒息感席卷而至,就要奪走自己僅剩的生命力。

“但是……我……還不能……”

昏暗的視野中,最後殘餘的兩位敵兵卻仍然顯眼。唐小羽緊咬著牙齒,用力撐開已沈重不堪的眼簾。

大約是懾於遠占人數優勢的同伴相繼被殺,兩人的腳步已帶了仿佛動搖的顫抖,卻到底還是舉起刀朝她沖過來。

擡頭直視著對手暴怒與恐懼交織的渾濁眼神,唐小羽調動起尚存的全部體力,屈起先前探入千機匣中,早已鮮血淋漓的指尖。

旋轉的齒輪徹底折斷指骨之時,幽藍箭芒與赤紅火光瞬間閃耀於空,輝煌的光流映照在少女慘白的臉龐,在她行將失焦的瞳孔中,染上了最後,也是最強的光彩。

——第五箭,最後一箭。

——此志不悔,追命無回。

***

僅剩的唯一一支箭準確擊殺了一位敵兵,卻到底沒能攔下另一位。

熾烈的光之洪流中,最後一位對手冰冷的刀鋒已至眼前。

逆向來襲的勁風之下,追命箭的紅色餘暉飄散,細碎的光點如燃燒的羽毛,沿著少女的周身飛揚而起。

恍然間,唐小羽仿佛看見棲息於彼岸的鳳凰降臨人世,正向她展開了世間最美的羽翼。

她微微轉頭,用牙齒銜起肩膀上破碎的金屬護甲——如此可在對手撲過來刺中她的瞬間,同時劃開他的喉嚨——隨後鎮定的等待刀光與紅羽一起穿過身體,將她的靈魂帶往心中那條嶄新的道路上,最終的盡頭。

紅羽輕拂著臉頰,帶來有如實質的溫煦暖意。

刀光卻並未如意料般緊跟而至。

唯有清澈的劍氣從另一個方向破空而來,將這最後的敵人徹底斬殺。

……?!

唐小羽震驚的睜大眼睛,看著那道熟悉的藍白色身影在視野中越來越近。

冬季的風吹起他寬大的長袖,燃燒的赤紅光華在翻飛的袖緣揚起,一如數個時辰前他向她訣別之時,那仿佛在展翼飛翔的美麗身姿。

一瞬間,她以為自己真的看見了亡靈。

然而下一刻,這如鳳凰幻影般羽翼飄揚的身影卻平穩的轉過身來。

拂曉的第一道陽光在他身後投下平實的陰影,也將他攜帶著最真實生命力的臉龐照亮。

“小羽,我還活著。”紫霞伸手擁抱了她。

“你所求之道,並非必須孤獨。”他在她耳邊輕語,柔軟的指尖拂過她散落的發絲。

他的懷抱如歸宿般溫暖,唐小羽緊繃的神經終於放松下來——卻也因此,強行支撐的意識開始漸漸消散。

紫霞隨後似乎還說了什麽,她卻再聽不到了。

先前憑著戰鬥的執念強提的一口氣散去,生命真正開始流逝,聽力也迅速模糊。

——耳邊唯餘她的愛人輕微卻真實的心跳,能夠繼續清晰的傳來。

只要想到他還活著,心中就充滿安詳的喜悅。

……彼岸的極樂凈土,也不外乎如此吧。

恍惚中看見自己那一點靈魂的微光正要掠過紫霞的臉龐,飛向高處的天空,唐小羽慢慢閉上了眼睛。

——卻在下一刻忽感身上一重,隨後聽到一聲有人倒下的悶響。

“誒……道長?!”她的睫毛猛然顫抖起來,憂心之下,已然擴散的瞳孔中,光芒艱難的再次凝聚。

紫霞昏倒在她身旁,氣息漸漸衰微,很快微不可聞。

沿著他露出衣袖的手腕,唐小羽看到了其上紅色的羽毛印記。

鳳凰蠱。

回想起白天時紫霞救下了墜崖的阿月,她頓時明白過來。

鳳凰蠱雖有覆生之力,卻並不能醫治傷勢。

唐小羽看著紫霞身上完全沒有愈合的刀傷與雷擊痕跡。

以他的體質,若是在覆生之時好好的靜養,妥善運功調息,或許還有救。

但現在,他卻為了救她穿越過重重巖石封鎖,甚至耗盡了本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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