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常說的一條龍是從吃飯開始，吃飽喝足然後去蒸桑拿泡澡，泡完了轉樓上雅間休息按摩，也叫敲大背。

但莞式一條龍是特指，他們把各種服務項目分成詳細的三十六式，客人進去從頭玩到尾，一套做完就該交錢了。沒享受夠？加鐘。

換句話說，無論客人是快是慢，一個鐘內都讓你做回神仙，多了就要加錢。大部分客人一個鐘足夠放松，有些年輕力壯的才會加鐘。

趙靈芝不懂，我給她詳細科普，但也是大概說，具體的三十六式都包含哪些內容，我說不出口，讓她自己去問妹仔。

我的方式很簡單，給她找個妹仔兩人坐下來聊天，她問些問題，問妹仔的真實感受。

妹仔進來時笑盈盈，聽說是記者采訪，當即黑臉，說一聲靠，浪費老娘時間，轉身要走，我拿一摞錢出來，告訴她，好好配合，問完這些錢是你的。

妹仔坐下來配合，先問籍貫姓名，妹仔不想答，最後還是答了，說叫何英，湘妹子，家裏窮，做這個掙錢快，就來了。

趙靈芝問她第一次下海是個什麽體驗。

姑娘翻著白眼，就是被人按著肏了，還能什麽體驗。

趙靈芝小心翼翼旁敲側擊，“你是說，第一次是被人強迫的嗎？”

姑娘不耐煩，“不然嘞，我吃多了來做這個。”

趙靈芝又問：“那幹嘛不報警，讓警察救你。”

“去哪裏報？你被人關在小屋子裏天天七八個人輪你你去報？”

趙靈芝被嗆的臉紅，“我是說，你現在是自由的。”

姑娘煩躁，有些想笑，點煙抽，“你懂不懂社會？我現在是什麽？我去找警察？你知不知道這家店老板是誰？”

趙靈芝不死心，說：“人的命運，是可以自己掌控的。”

姑娘對我拋媚眼，撩頭發，而後對趙靈芝道：“你牛逼呢，七八個人按著你還能自己掌控呢。”

趙靈芝就問不下去了，關了錄音筆，情緒激動，“我是來幫你的。”

“那就給錢，說那麽多有用？”

眼見趙靈芝要發脾氣，我開口，“淡定，淡定，她是女性權益組織研究博士，她調查是為了幫助你們，把你們的問題上報，讓有關部門解決。”

姑娘就瞪眼了，“博士？啥意思我沒聽懂？你是說，你們調查完，就不讓我做生意了？”

趙靈芝耐著性子解釋，“是讓你們換個體面的工作。”

“什麽工作體面？”

“去做工啊，服務員啊，這些……”

“你腦子秀逗啦，我現在一天三四千塊收入，你叫我去打工？”說完起身，拿了面前的錢，丟下一句：“有貓～病！”

姑娘出去，趙靈芝搖頭，“素質太差，很難溝通。”

我拉著她向外走，“趕緊的，等下晚了走不掉。”

趙靈芝不懂，剛到樓下，就有七八個漢子追出來，口裏大叫，讓我們不許走，嚇得趙靈芝花容失色，我推她上車，速度離開。

開玩笑，去人家店裏采訪，不挨打怎麽可能。

趙靈芝覺得這樣不夠，還想繼續問，不過要找個性格溫柔，最好是文化素質高些，像前面那個，水平太差。

要有文化的？當然有，我帶她去了黃江奧斯曼看表演，有個身高一米七五的大美女在臺上唱鄧麗君的《漫步人生路》，聲線細膩真情流露，聽的眾人如癡如醉沈浸其中，等到下半段，變成日語演唱，更是博得滿堂彩。

漫步人生路原本就是日語歌曲，中島美雪的作品，曲子好，但美雪的嗓音不夠好，感覺沒有粵語的有味道。

趙靈芝驚訝，“這樣的人也是小姐？”

等她演唱完畢，我讓服務生送去十束鮮花，一束代表一萬，而後帶著趙靈芝上樓開房，等了十分鐘，有人敲房門，那妹仔已經換了著裝，打扮的秀外慧中，在門口盈盈地笑。

那笑容很甜很美，讓人產生一種錯覺，似乎她是自己許久未見的初戀情人。

這就是十萬的水平，她不僅僅是有才藝有文化，還具有影後級別的演技，能根據客人性格愛好，扮演不同種類的女性，絕對讓客人舒舒服服。

進門看到趙靈芝在，她也不慌不忙，歪著頭看我，咬著嘴唇，不說話。

她等我開口。

我介紹：“這是我女朋友。”

妹仔聳聳肩，依然保持微笑，不說話。

我道：“你猜我讓你來是想玩什麽？”

妹仔美目輾轉，看趙靈芝一眼，搖頭，“我猜不到。”聲音很軟。

趙靈芝讓她坐下，說出來意，要采訪。

這個妹仔就配合的多，她是中戲畢業，有舞蹈功底，但性格太倔，不答應潛規則，所以撈不到好角色，後面轉彎了，老板們又不要她了，他們只在大一新生裏面找，大二的女生對他們來說都太老。

沒辦法呀，人總是要生活，父母那麽辛苦供養她上學，跳舞鋼琴芭蕾戲劇學院，花那麽多錢可不是為了讓她作個流水線女工，所以就下海了。

有什麽區別？女演員本來就是這樣，潛規則，大家都懂。

趙靈芝問：“你後悔過嗎？”

人家反問，“後悔什麽？路是我自己選的，怎麽可能後悔？我為了錢，我得到錢，目的達到，我後悔什麽？”

趙靈芝換了說法，“以後遇到合適的男人，想要結婚……”

女子目光變的古怪，“你讀書讀傻了吧？哪裏會有合適的男人？”說著點煙，蹺二郎腿，“知道文學作品裏面的愛情故事為什麽都是發生在婚前？男女主人公經歷各種磨難，要麽是悲劇的天人相隔，要麽是喜劇的大團圓，王子和公主從此幸福美滿的在一起，卻從來沒有一本愛情故事是發生在婚後的？”

女子咯咯笑，“因為每個結了婚的女人都死了，所以，婚後產生不了愛情。”說完攤手，“反正愛情都會死，我又幹嘛在乎？”

女博士很聰明，一點就透。這樣的高收入群體，不覺得她們做的事骯臟下賤，相反，她們有些享受，人格上更獨立，她們取悅男人，那是因為她們的工作職責如此，但骨子裏，她們是高傲的，是看不起男人的，內心極其強大。

跟這樣的人問不出具體感受，趙靈芝說：“文化程度越高，下賤起來也就越無恥，越無底線。”

給我逗笑了，難怪專家教授越來越不受待見。

轉而去各處發廊問，發廊裏的妹仔就溫順多了，一千塊就能問到任何想問的內容，日子過的苦哇，最開始被騙，不想做，當然不想做，他們就打，說著撩起衣服給我們展示，身上到處是疤痕，煙頭燙的，刀片劃的，沒辦法，人要活著，不聽不行。

最開始做，真的是每天都在地獄，做完之後感覺身體火辣辣的灼燒，但不給休息，繼續接客，後面就是麻木，現在？現在她們的身體已經練成銅皮鐵骨，裏面都是肌肉，甚至都是老繭。

感覺？當然沒有感覺啦，見過KTV裏表演開酒瓶的嗎？

結婚？這輩子是不想了，不可能有男人要的，就這樣吧，多賺錢，給家裏寄過去，讓父母過的好些，讓姊妹兄弟過的好些。

報警？沒用的，等自己能自由行走時，身體已經被貼了標簽，是站街，是流鶯，是樓鳳，女人一旦被貼上標簽，那就完了。就算大街上被乞丐強了，去警察哪裏也是無用。

你是小姐呀，你就是幹這個的，怎麽會被強呢？

警察抓了她們，只會罰款，別無其他。反倒是那些曾經打過她們的，傷害過她們的，一度讓她們生活在地獄中的人，讓她們有安全感。

回頭？怎麽回頭，每天要吸粉，不吸不得活，吸粉要錢的，錢從哪裏來？怎麽回得了頭？

不吸粉不行嗎？不吸不行的，不吸總會想起自己受過的那些罪，想起來就要哭，吸粉之後想的畫面完全不同。

知道吸粉是什麽感覺？仿佛又回到十八歲，自己還是個姑娘，走在路上，模樣俊俏的小夥子們羞羞答答，跟在後面……

發廊裏問一個，趙靈芝哭一次，問了三個，她便問不下去，坐在車裏哭。

社會怎麽能這樣？大家都是人，為什麽生活的境遇卻是天差地別。有人成日享福，花天酒地，而另外一些，則在煉獄裏面掙紮。

女博士是敏感的，是脆弱的，我需要給她換換心情，不讓她看發廊，而是回到我的KTV。

“現在，你可以問問她們，現在生活是什麽樣的？”

我店裏的妹仔隨便叫，她們個個都是人精。

跟著寬哥當然好啦，不用交那麽多水，也不會被客人欺負，人人有錢賺，還能定期檢查身體，不怕警察抓，當然好啦。

有沒有想過不做？

不做？吃什麽？既然下海了，賣一次是賣，賣十次也是賣，反正都是賣，不如多攢點錢咯。

“跟不同的男人上床是什麽體驗？”

“也就那樣吧，最開始不習慣，做多幾次，那些男人，來來回回都是一個樣的，有些老的，有些醜的，無所謂啦，工作嘛，過目就忘。”

以後？以後當然是嫁人啦，錢攢夠了嘛，回家找個老實人結婚。

心理感受？惡心是肯定的，不過要自己想開，再惡心的男人，把他當成一份工作看待，都有做保護措施的，無非就是摩擦摩擦，這有什麽？賺錢就好。

不然嘞？

終於采訪完了，趙靈芝也懂了，原來失足行業是這個樣子。用古怪的目光看我，“似乎，你真的是在為她們好？”

“必須的。”我呵呵笑，“堵不如疏，黃業就是洪水，國家采取的方式是堵，結果越堵越泛濫，而我不同，我采取的是疏，那個結果更好，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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