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空擺擺寬大袈裟，傲然自得，“你不入我法門，我怎麽搭救你？”

旁邊李文秀對我眨眼，面帶笑意，這是讓我必須聽從的意思，當下無奈，問他，“要拜，怎麽個章程？”

明空呵呵笑，“依著佛門章程辦就對了。”

要成佛門俗家弟子，需要去寺院，在僧人面前接受皈依，要五戒，有一套程序，要有見證人。

明空在觀音山有掛單，雖然不是常駐和尚，但名氣甚大，去觀音山找他的達官貴人極多，有很多人，都在他的指點下心想事成。

這些事說起來玄乎，但在這個時候的中國非常流行，不說廣東之地本就迷信多，就算是京城，天子腳下，活佛高僧也如過江之鯽，各種高官明星爭相供奉，傳說小小朝陽區，就有活佛四萬眾。

在廣東來說，活佛可能存在少，但能人異士始終受人青睞，最出名的，要數那位空手變蛇的大師王林，人跟領導勾肩搭背，變出的蛇還搭領導肩頭，笑的比花兒都燦爛。

這裏提到王林，明空面上得意洋洋，笑道：“王林老小子，自以為高明，還不是栽在我手裏。”

這就是顯擺，我和李文秀都洗耳恭聽，聽他吹牛逼。

說是王林在這一帶行騙，卻不拜會明空，惹明空生氣，故意帶人堵住王林，讓他當場表演變蛇，王林不知是圈套，從褲腿裏掏蛇的時候被拿了個當場，最後跪下來求饒明空才放過他。

說話過程中我聽的神往，李文秀則好奇，道：“王林身邊時常跟著幾個帶槍保鏢，大師怎麽拿住他的？”

明空嗤之以鼻，“他那也算保鏢？你知道我帶的誰去？樟木頭第一殺神周發。”

這就厲害了，周發的威猛我聽過，卻不知道，周發跟明空也有關系。

明空淡淡道：“嗯，我指點過他前程，不然，他也不得有今日成就。”

我偏要潑冷水，“聽說前陣子周發被人一槍打中後心臟。”

明空眼皮翻翻，“他命中有此一劫，無礙，大難不死，日後必然飛黃騰達。”說完看我，眼神凝重，想了想，問我生辰八字，問完之後手指來回掐，而後道：“你生了副好相，刀兵難加身，你的劫難，在內因。”

什麽意思？

明空道：“日後無論是何危難，你身體都不會負傷，你的傷，來自體內，要小心。”

哎呦，說你胖還給喘上了，我稀奇地問：“師父你真會算？”

明空正色答：“我是根據文王八卦推的，準不準，以後你會知道。”

眼見時候不早，大家告別，說好明日上午十點去觀音山受戒。

出去飯店，我看到，和尚開一輛悍馬，異常兇猛。

和尚走之後，李文秀換了正經臉，“阿寬，要成龍成虎，就在這和尚身上了。”

我不懂，“他不過是個騙子而已。”

李文秀笑，“小騙騙財，中騙騙德，大騙騙國，騙子怎麽了，處的位置好，一樣能翻雲覆雨。”

又比例，騙子到了一定境界，就不是騙子了，而是梟雄。近代史上幾個大騙子不方便說。春秋戰國時期，鬼谷子那幾個徒弟那個不是騙子？那個不是靠著三寸不爛之舌游走列國，享受榮華富貴？

《鹿鼎記》裏有段臺詞說的好呀，是韋小寶和陳近南的對話：反清覆明這個口號是講給笨蛋聽的，聰明人就換種說法，想要榮華富貴，跟著我幹就對了。

所以，這就是天下群雄爭霸的根本，說到底也是自己要成為最厲害的那個，其他人想爭，全部踩下去。

當晚休息不提，翌日早早去了觀音山寺院，接受明空皈依，講了五戒，不可殺生，不可偷盜，不可淫邪，不可妄語，不可飲酒。

明空賜法號為：無欲。

這法號不是正兒八經的佛門傳法，是明空為了約束我提醒我特意給的，反覆叮嚀，要想活的長久，欲望少些。

受戒後要剃發，明空說並不是所有俗家弟子都要剃發，他主要是幫我掩人耳目，我戴的假發小胡子太難看，老江湖一眼看穿，幹脆弄成光頭，臉上撲粉，利用光線差改變下臉型，跟在他身邊做個小沙彌，那些公安看誰也不會看他，放心大膽的行走就對了。

我被剃頭，看的青臉瞪眼，他不明白，我這手持雙刀的兇人怎麽入得了佛爺法眼？但明空的本事他是看在眼裏的，他相信明空一定有他的道理。

一切進行完，去山下吃飯，明空才說了事情原委，原來前幾日無事，有個女子求到他跟前，說自己男人殺了五個人，被公安通緝，可他是好人，巴拉巴拉一頓說，哭哭啼啼不止。

明空經常在坊間行走，聽到的線索極多，很快悟出，這女人說的是現在江湖上懸賞百萬的張桂芳，畢竟，一口氣五條人命的事情不是天天有。於是他生了心眼，誘著女子繼續說，知道了張桂芳原名叫張寬，以前在石坑電子廠，甚至還騙出了我當前跟一個名叫於菲菲的女子廝混在一起。

不用說，那個女子是楊思思，這個狐媚子臉，知道我做了大事，傷都沒好，跑去山上求和尚，還貢獻了十萬大洋，就為保我一個平安。

這就是神棍的能耐，他借著消除災禍的名義，什麽都能套出來。後面李文秀說，也得虧楊思思被人打了一頓，臉上烏青浮腫，和尚沒看上眼，她要是好好的人兒去求和尚，說不得連身子都被人騙了去，和尚最喜歡玩這樣的良家。

明空知道了我的消息，這邊安慰楊思思，讓她無需擔憂，這就給我念經祈福。另一邊卻悄悄打電話聯系，要人把消息傳到秦玉川耳朵，說山上有和尚，能掐會算，尤其對枉死之人有奇效。

秦玉川為給兒子報仇，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死都要抓住我，病急亂投醫，也信了和尚的邪，帶著錢請和尚吃飯，看和尚表演。

這些事說起來氣憤，但從和尚角度出發，並無不妥。

他是騙子，可騙子有時候也有正義心，有個傻女人求到自己跟前，說她老公殺人，做和尚的當然要維護社會正義，本來可以去給公安局報案的，可和尚這裏動了點小心思，要自己賺點外快，索性把消息賣出去。

一來可以增加收入，二來也能增加名氣，看看，生活中只要留心，處處是商機。協助秦玉川找到我，和尚什麽也不損失，反正是為民除害，他能有什麽心理負擔。

至於後面要幫我，則是看在千門師兄份上，反正那秦玉川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他無所謂的。

知道這些真相，我只能搖頭嘆，想責怪楊思思傻吧，她又是一片真心，只能給她打電話，叮囑她，以後嘴巴千萬夾的和大腿一樣緊，別傻不楞登啥話都往外說，幾時被人謀財害命都不知道。

楊思思電話裏嚶嚶地哭，“你一去幾天都不聯系我，我擔心你呀，別人我不敢說，聽講觀音山上大和尚是活佛轉世，能度人間一切苦難，我才去的。哪裏想到，大和尚是個王八蛋來的。”

拜了師，明空要我跟在他身邊至少一星期，不然他無法幫我。也是為了見識這和尚手段，也是當前無事，我就應了，跟在和尚身邊，看他如何做妖騙人。

才第三天，秦玉川又來了，這回沒了上回的高姿態，上來主動奉上口袋，裏面五十萬現金，請求和尚再發功，把兇徒張寬給定位出來。

在石坑調查了兩天，什麽都明白了，大和尚確實能掐會算，榮威廠裏很多人都知道張桂芳，在石坑也做了幾件大事，確定是同一個人。

還奇怪，“大師神了，人在樟木頭，卻能看到石坑那個小地方，佩服，實在佩服。”

明空卻端著架子，看都不看錢袋，“施主請回吧，該說的，我已經說完了。”

秦玉川苦苦哀求，“大師再顯個神通，把兇徒定位出來，要我做什麽都願意。”

明空轉身進廂房，渾厚聲音傳來，“施主請回吧，小僧真的不能再多說。”

秦玉川要追他，我伸手攔住，好聲好氣，“施主，請回吧。”

秦玉川對大師恭敬，對我態度極差，伸手要把我這小沙彌推倒，要去追趕明空，推了一把給我推的踉蹌，我心裏火起，決議報覆這廝，上去扯住他胳膊，連聲道：“施主，聽小僧勸，對你有好處。”

秦玉川楞住，看著我，“怎麽講？”

我拉著他坐下，嘻嘻笑，小聲道：“師父清早推算，今日氣運不佳，不宜做法，你明日再來，他必然應允。”

秦玉川眼珠子轉著，猶豫許久，信了。

翌日，秦玉川早早來寺廟，在大殿裏上香，跪在菩薩面前，端莊異常，跪好了來找明空，送上五十萬禮金，請求明空幫忙。

明空哎呀兮地嘆，“不是不幫你，是天意如此，上次我都講過，你之前作孽太多，報應在你兒子身上，張桂芳是奎木狼下凡，我雖然能知道他在何處，即便告訴你，他有星君護體，你也拿不住他，告訴你有何用？”

秦玉川急了，“大師幾要講他在哪裏，能不能抓住，系我的問題。”

明空搖頭，罷了，罷了，看在菩薩金身的份上，再幫你一次。

說完喊我，“無欲，取筆紙。”

我轉身走向櫃子，拉開抽屜，拿出毛筆，拿出厚厚的宣紙，擺在案頭。

明空拿了毛筆，抽出宣紙，而後閉眼，凝神，沈默五分鐘，睜開眼，精光四射，毛筆淩空在紙上行走，隱約可見，似乎在畫個方形體。吊詭的是，毛筆不沾墨，也不沾紙，是隔空飛舞。

秦玉川看呆了，不明所以。

畫了一通，明空收工，擦額頭汗水，“秦施主，剛才我用神識搜索過了，奎木狼藏身於這個地方，你要找他，還須盡快。”

明空說話，我則捧著宣紙，放入一盆清水中，水漫過紙張，上面開始有筆畫出現，乃是用米湯汁提前畫好的圖，晾幹之後看不見，水浸之後才顯現的低劣騙術。

上面畫的是什麽？當然是我最近一直藏身的地方，樓房四層，門前馬路，隔壁超市，對門商店，惟妙惟肖。

讓秦玉川過來看，問他，“施主知道這是哪裏？”

秦玉川仔細看，覺得眼熟，到底是盤桓本地多年的人，竟然給認出來，“這不是長平沙窩嗎？他就藏在這裏？”

明空點頭，“他在四樓，你去就能捉到，不過要快，我的神識剛才和他有過碰撞，怕是已經驚擾了他，晚了他可能又逃了。”

秦玉川得令大喜，急匆匆的走掉，要去抓奎木狼。

面前剩餘的五十萬，明空說，“這個主意是你出的，咱們師徒就二一添作五，平分了罷。”

如此做法，倒也公平，這才知道做神棍的好，戲弄世人，如此簡單輕易。

分了錢問明空，“咱們借著佛的名義騙人，難道不怕佛將災？”

明空哈哈笑，“佛是修心，又不是實體，他哪裏管的了這個？講輪回因果，都是騙人的，真正的高僧從來不講那些，要了解佛，很簡單，道法自然，這四個字參透就夠了，其他的不要理。”

說的也是，要怕佛祖將罪，明空也不敢用佛的名義騙人。

再說了，佛真要降罪，也降不到他頭上，恐怕第一個倒黴的要是永信大和尚，眾所周知，永信和尚是農民半路出身，連經都不會念，卻做了主持。

我又奇怪，“既然是騙，幹嘛不用道士的名義呢？”

明空答：“嗨，我師傅是道人，我怎麽好敗壞他名聲，和尚是西夷外來戶，不是本土產物，好欺負。”

這就厲害了，明空也有師傅？

明空道：“我有兩個師傅，一個是淮幫大頭目黎先生，下次他來我帶你拜見他，另個則是教我文王八卦的師傅，他才是高人。”

說到這裏頓了頓，面目嚴肅，認真臉，“小夥子，這世間真有天道的，不可不信，不要以為千門騙術能包含一切，能解釋一切，還有些東西，是科學解釋不了的，你真正見了，就會相信。”

說的認真，讓我心裏嘀咕，李文秀是騙子，可他現在信了因果，每日進出都拜神。這明空也是騙子，可他也一本正經地說有天道，給我搞糊塗了。

但這還不算最令我驚訝的，最驚爆我眼球的，是明空對我說的另一番話。

他看著我，眼睛忽閃忽閃，道：“講出來別怪我多事，我收你為徒，是想告訴你，你那個師傅靈珠子，他才是這世間十惡不赦的大惡人，他自己作惡，受了天譴不說，他現在還要把你往火坑裏帶，如果我沒猜錯，他應該待你很好吧？”

給我說楞了，“什麽意思？”

和尚道：“世間萬物，一飲一啄，都有定數，能永遠對你付出而不求回報的，只有父母，除此之外，任何人對你好，都是因為你身上有附庸價值，能為他好。不用你講，我也知道，你那師父對你萬般好，卻不曾求過任何回報，其偉大無私，堪稱你再生父母，我這樣說，對是不對？”

說的我惶恐，點頭，“的確如此。”

和尚再笑，“世間哪有白吃的午餐，就算是我，收你為徒也有我的打算，他卻對你沒有任何企圖，這事你能信嗎？”

說的我心跳，不美，反問他，“明空師父，你這算是挑撥離間吧？”

明空哼哼笑，“是不是，你以後會知道，我若是你，現在就會離開他，躲著他，過自己的幸福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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