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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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地喝醉了。

她醒著,還能聽羅綺兩句,現今醉了便不得了,就是天王老子也攔不住她,直奪了匹馬便往山下跑,羅綺怕她喝多了落馬,便叫幾個山上的教習,也是蒼莩的師兄妹帶著人去看著。蒼莩的功夫好,這些人也不敢輕易攔著她,怕她喝多了不知輕重,將誰傷了,便一路跟著到了山下。

蒼莩直逼褚雲馳所在的縣衙,那裏房子尤其多,她醉得厲害,也認不清楚,捉了一戶大門就開始砸,喊得都是姓褚的給我出來之類,不多時,裏面出來個人,她倒也認得,笑道:“這麽醜,你必是曹猛。褚雲馳呢!”

曹猛也是倒黴,他剛迎了在他門口蹲點兒的薛魁進門,就被蒼莩撞上了。

曹猛叫她罵了,卻也看出她醉了,不好與她計較,後頭跟著那許多半戟山的人,他更不好動手,便將眾人讓進來,蒼莩還滿院子找人,掀開水甕蓋子問:“褚雲馳呢?藏哪兒了?求娶我師姐……他想得美!嗝……信不信我再找人關他兩年!也不許他見阿冉!”

曹猛聽她前言不搭後語的,卻忽地楞住了:“你說什麽?誰求娶誰?”

蒼莩正指著水甕裏的倒影道:“你以為你化妝成個女人我就認不得你了?”

曹猛見與她無法溝通,十分心急,倒是薛魁拉住他,詫異地問:“……你還不知道?”

便將前因後果與他說了。

曹猛聽得楞住了,半天合不攏嘴。蒼莩還在一旁耍酒瘋,早就有伶俐的仆從去請胡氏來了。

蒼莩還認得胡氏,也是鬧騰得狠了,叫胡氏溫語勸了幾句便老實了,安置在了胡氏房裏。胡氏扶著她去安撫不提,曹猛還在“郎君這麽大事居然不告訴我”的打擊中。

薛魁拍了拍他,安慰道:“走,喝酒去。”

曹猛魂不守舍地點了點頭,虧得侍從伶俐,已去招待了跟著蒼莩的半戟山的人,任由他被薛魁勾著喝酒去了。

曹猛喝得七葷八素,與薛魁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薛魁也不知內情,只有劉二對他說的“相公已經答應了二郎”,心裏也覺得納悶兒,便與曹猛一道亂猜。

薛魁道:“你可知郎君為何非要娶個……當地女娘?”

曹猛心裏不順氣,嘆道:“……誰知道是欠了什麽孽債。”

薛魁也嘆:“我倒瞧著像是因為公主。來時路上正路過公主封地,嘖嘖,真是老毛病不改,聽說又養了些中意的小郎,也不知駙馬怎麽忍得下。”

曹猛心裏隱隱約約地,總覺得褚雲馳對莊堯有些什麽,卻又信奉慣了豪門世家的規矩,乍一聽薛魁這個說法,忽地覺得十分對味,叫他心裏好受了許多。

對,這件事不是郎君吃虧,定是為了公主的權宜之計。

這麽一想,曹猛也就放下心來,覺得舒暢了不少,與薛魁一道喝酒去了。

這兩人喝著酒,楚玄與莊堯卻喝著茶。

楚玄將莊堯讓到路邊的茶亭裏,又打發人去最近的邸店驅車來,並未耽誤多久,就載著莊堯往莊園裏去了。

他心裏說不清道不明地,也不大願意她此刻就回山上。若阿姐知道了,等著求娶她的是誰,會不會連這麽驅車緩緩陪伴的機會也不會有了。深秋裏林木蕭瑟,看的人心裏更悲苦起來。楚玄一路上默默不語,時而看鳥群飛過,只怕冬日裏就見不著它們了。

忽地聽得莊堯道:“可有不往南方過冬的鳥兒?”

楚玄嚇了一跳,原來她從車裏探出頭來,肩膊也依靠著窗欞,悠閑地看天呢。楚玄忙打馬靠過去,道:“阿姐把窗關了,秋風涼。”

“哪就那麽嬌弱了?”莊堯不理,仍問,“這冬天裏也有鳥吧?”

楚玄只得保持速度,在一旁擋著風,答道:“總是有些的吧,便是寒冬也不肯走。”

“它們吃什麽?”

“草籽,果子什麽的。”

莊堯點點頭,想起什麽似的,道:“那咱們樹上的果子,別叫采光了,總給它們留一點兒好過冬。”

楚玄忽地有些難受。

阿姐這人向來脾氣不好,也有些粗枝大葉的,生了一幅好容貌卻總不是個閨秀性子。可偏偏總有些地方打動人。只是,回頭再想,是不是自己也如同這些野鳥一般,只不過是她路上看過的風景,恰巧在自己經過時伸了一把手。這麽一想,就更難過起來。

☆、第 87 章

莊堯身上的傷確實沒有痊愈,這一日偷偷跑馬,又顛簸這麽遠,難免有些不適,又不好與人說,只好倒頭便睡。火已經生起來了,倒是越睡越暖,迷迷糊糊也不知睡了多久,醒來時,晚飯都有人端上來了。

這個時候,應該算是夜宵了。

一盅燉得熟爛的湯,又有些秋日裏的山菌,十分開胃。吃舒服了,莊堯才想起來問:“楚玄呢?”

見侍女答不出,莊堯也不為難,便穿了厚衣裳出去。侍女恐怕也是得了吩咐,又給莊堯裹了件氅衣,領子和風帽都滾了兔毛。莊堯擺擺手不許人跟著,也不騎馬,便出了側門。

別莊建的好,外墻很高很結實。

裴景造時候,就想著要護好糧倉與地窖,像小荷塘這種賞玩之物,便擱在墻外了,站在天井看莊園的墻與望樓,又覺得安全可靠,又覺得有些約束。莊堯睡得多了,便想透透氣,看著墻也沒法透氣,便往小荷塘去了。

塘邊草亭,夏日裏還叫娉婷荷葉包裹著,如今只剩下個淒涼模糊的影子,連荷塘裏的幹枯荷葉,也沒了生氣,寂靜地等待著來年,近處岸邊,還結了薄冰,踩上去脆脆的,莊堯玩心上來,踩一腳,又退回來,再過去踩一腳。

玩兒得次數多了,難免鞋上沾了泥巴,便有些遺憾地退回岸上,卻不小心踩到了什麽,而後整個身體靠在了一個人身上,莊堯當即寒毛都要豎起來了,下意識就擡肘向後搗,幸而那人說了句:“是我,別動……當心拉著傷口。”

莊堯聽到這個聲音,人才放松下來,就著他的手重新站好,他衣袖間仍是那股熟悉的熏香味道,低頭一看,才發現踩著的是他的腳。

“你怎麽在這兒?”莊堯問,又指著他的鞋子,“叫我踩臟了。”

褚雲馳輕笑一聲:“你倒不似往日,竟未說是我擋了你的路。”

莊堯也笑了起來:“你先說了,我還說什麽。”

褚雲馳卻不與她拌嘴,捉住她的手,細細試了試脈搏:“跳得快了點兒,嚇著了?確是我站的擋路,方才在亭子裏看著岸邊人像你,特地過來看看,不想你玩兒得專心,也沒發覺。”

莊堯縮回手,只覺得被他觸碰過的地方仍有些酥麻,問道:“你怎麽過來了?”

“我去山上找你時正遇上裴先生,便沒有上去。回去之後,曹猛也不知怎麽,喝得大醉,我看著頭疼,正巧出來躲一躲。也沒有別的地方去,便想來看看你送我的蓮花,可惜都謝了,蓮蓬也沒剩下,離岸遠的地方還有幾個,卻是夠不著了。”

莊堯見他自顧自地在亭子裏坐下,便倚著柱子道:“明年再來就是了。”又問,“裴先生來做什麽?可是阿娘有事?”

問完了,忽然想起楚玄說的,小王氏又要與她相看夫婿,便頓住了,半晌才有些心虛地道:“你知道裴先生是去做什麽的?”

“是,我知道。”

莊堯也不知為何有些慌張,過去,也挨著他坐下,道:“我既答應你,自然會對你負責,阿娘相中的阿貓阿狗,我是不會看的。”

褚雲馳沒忍住笑了起來:“若不是阿貓阿狗,是我呢?”

“你?你什麽?你你,你和阿娘說了?”莊堯慌了起來,心裏有種早戀叫家長抓到的感覺,不知怎麽應對起來。

褚雲馳急忙捉住她的手,道:“你現在不宜動作太大……”

莊堯道:“阿娘怎麽說?可有罵我?噢,我沒事,今日剛與阿冉跑過馬。”

“你與阿冉跑馬?你可還知道你身上的傷並未痊愈?”褚雲馳皺起眉來。

莊堯卻還在問:“阿娘生氣了嗎?我先時沒與她同去相看杜氏夫人說的那個誰,她似是很不高興……”

兩個人雞同鴨講了半天,又都笑了。

褚雲馳先道:“你放心,你阿娘沒有生氣,只說要問問你的意思。還有,杜氏夫人說的是誰?”

莊堯卻松了口氣,隨口回道:“反正不是你。”

話音剛落,就叫褚雲馳捉住肩膀,抱在懷裏了。

那股淡淡的熏香味道也濃郁起來,只覺得沁人心脾。褚雲馳在她耳邊低聲道:“過去那個不是我也罷了,今後便只有我。”

莊堯想了半天也不想不出什麽更氣派的話來,只好哼哼兩聲,嘴角卻微微翹了起來,任由領口的風毛柔軟地貼在臉上。

翌日一早,楚玄在早飯桌上見著褚雲馳時,神色十分不好,又見自家阿姐一臉睡眠不足的模樣,臉色更黑了些。好在飯後問了仆役,得知褚雲馳與家下侍從住在另一處客室,才叫楚玄舒了口氣,又聽說褚雲馳是大半夜才回的客室,心下又不安起來。

不過楚玄倒是想多了,莊堯與褚雲馳不過是多說了些話。褚雲馳讀過的書,莊堯倒是沒怎麽讀過,只是世間道理總是相通的,她歪理懂的不少,倒也叫褚雲馳覺得新鮮,似是換了個角度看,聊得盡興便回去得晚了。若不是莊堯身體還未恢覆,不大能熬夜,褚雲馳也不會催著她去休息了。

莊堯吃過早飯,仍是打不起精神,有褚雲馳在,又不許她晝寢,她困急了差點翻臉,褚雲馳頗有些無奈,這人前夜還通情達理,還肯叫他抱著說話,如今卻又要因為不給她睡覺而不高興了。無奈歸無奈,卻也覺得她這模樣有些可愛,忍不住逗了兩句,被莊堯連著丟了兩顆胡桃。

褚雲馳縣中還有公務,須得先回去,知道攔不住她睡覺,還特地囑咐了服侍她的人:“她若要午睡,最好半個時辰內叫醒她。”

楚玄昨日到了莊上,便去叮囑果農,留些果子給野鳥,果農還把他好一頓誇:“小郎君看著像不識農事,不想竟還知道這個。我們早就留了些,這是山裏頭早就有的規矩,要有好收成,必與野鳥處得好了才行。冬日裏留些果子與它們,夏天便請它們多吃些蟲,彼此皆是方便。”

又拿出酒來與楚玄吃,耽擱了不少時光,便回去晚了。

楚玄想起這個便有些氣惱,若不是在果林那邊耽誤了,也不至於褚雲馳半夜悄悄前來他都不知道。等褚雲馳走了,楚玄才過去問一問莊堯的情況,見幾個侍女正商議什麽。

“你們幾個嘀咕什麽呢?”楚玄皺眉問。

這幾個侍女是留在莊園裏的,與莊堯並不親近,也不知曉莊堯的脾氣,有兩個聽了褚雲馳的話,準備將熟睡的莊堯叫醒,另兩個又怕惹得她不喜。

恰巧楚玄來了,幾人將此事一說,楚玄一聽是褚雲馳說的,當即皺眉道:“你們去吧,我進去看看。”

幾個侍女面面相覷,直到楚玄有些不耐煩了,才退了下去。

室內並未燃香,只有一只白瓷插瓶裏熱熱鬧鬧擠著幾支□□,散發出薄薄的香氣。莊堯臥在榻上,壓著一只手臂睡得香甜,另一只手垂在塌邊,手指微微蜷曲著,像是在夢裏捉著什麽東西。

楚玄緩緩蹲下身,伸手過去,作勢想握住她那只手,良久,卻又將手縮回來了。

外頭的侍女猶不知愁,坐在院子裏翻花繩兒。一時間秋風起,吹得柿子樹上殘葉嘩嘩作響,個子小的侍女便兜著裙子欲接那樹上搖晃著快落下來的柿子,門裏做針線的那一個擡頭一望,忽地叫道:“看,是不是一行雁兒?”

於是幾個年輕姑娘紛紛擡頭,看著那排成行的大雁悠悠從北天劃過,往南邊飛去。

“要再見,怕也得明年了。”

“明年來的可還是它們?”

“……雁兒又不能開口說話,誰知道呢。就算是它們,你又能認得了?”

她們彼此拌起嘴來,說兩句,卻又忍不住嘻嘻笑作一團。

☆、第 88 章

陳氏一族,在寧遠一地也算小有些名望了,雖說私下裏亂七八糟的事也不是沒有,平日裏還是彼此幫襯著多些。這一次,陳賀成攜著妻兒家小一走,竟無人來送,悄悄地,陳家宅院裏就空了,連狗吠都聽不到一聲。

陳環直接參與了呂弘劫殺路人案,還要戴著重枷。於是陳賀成一路走,還著人關照押解的官兵不要虐待他兒子。

這一路的辛苦,實是陳賀成父子從未受過的,尤其陳環,他的出生就是全家人盼著的,若不是他親娘叫呂氏治死了,只怕更要跋扈些。如今,他淪為囚徒,每日戴枷而行,整個人早就蔫了,一句話也不說,偶爾與陳賀成見面,亦只是哭。

陳賀成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兒子成了這般模樣,心裏萬般難過,一邊對呂弘恨入骨髓,連對呂氏也十分冷淡,一邊憎惡半戟山那個棄女,害得他兒子鑄成大錯。至於褚雲馳,他倒沒那個膽氣去恨,只企盼餘生能安穩些,一家老小平平安安。

有些人就是如此,跋扈的時候很是強橫,被打落泥潭,卻連恨人都只敢挑揀個軟柿子恨一恨。

陳家這一去,是要到西邊服役的,陳賀成使了不少錢財,也沒能將流徙之地劃近一分,實在是苦不堪言。

陳家還有侍女仆從,豬羊馬匹,倒也沒有被罰沒,陳賀成狠了狠心,將侍女都賣了,只留了兩個常用的侍妾,既服侍他,又服侍呂氏。仆從裏,也只留下了一些壯碩的,一眾牲口除了駕車的馬匹,只留了幾頭路上吃的,餘下也都賣了,這樣輕車簡從,也容易了些。

呂氏沒吃過這苦,又因為呂弘的緣故不敢與陳賀成叫嚷,安東郡又普降瑞雪,沒多遠她竟病了。陳賀成為此甚是煩悶,想留她在當地將養,她死活不肯,又有兒女們苦求,陳賀成才耽擱了下來,解差不願等,陳賀成好話說盡,又使錢,才叫解差也留了下來。

此地隸屬林河縣,解差等有公務在身,可在驛站歇腳,陳氏一家便只得寄住在村人家中,聽村人說,過了此地就算出了安東郡了。陳賀成心中惴惴,只覺得故土難離,外間又有呂氏咳嗽個不停,更叫他心煩,一宿竟也沒怎麽睡著,直到天際發白,才迷迷糊糊地歇下了。

哪想到他睡著的時候,竟發生了一場幾乎滅門的大禍。

因為村中房舍不夠,大屋就歸了陳賀成夫婦,呂氏病著,常要喝水吃藥,便睡在外面,有兒女伺候著,陳賀成便獨自睡在裏間。兩個侍妾一道睡了間小耳房,即便還有些空地方也不能叫男仆來住,便堆了些貨物。不想其中有個叫桃枝的侍妾早存了逃跑的心,趁著另一個睡覺時,卷了幾件值錢的東西跑了。

她逃走的時候難免有些聲響,驚動了另一個。另一個侍妾原先是呂家出來的,與呂氏近些,雖沒攔住她,卻也匆忙去找呂氏報信。

呂氏一聽說桃枝跑了,本還有些竊喜——這桃枝是個伎子出身,很有些手段,頗得陳賀成喜歡,竟沒舍得賣掉,如今逃了正省事,便也沒告訴陳賀成。可等她發現桃枝走時還卷走了她一套貴重首飾時,便氣得不顧身上帶著病,親自帶著另一個侍妾與幾個仆從去抓人。

陳賀成好容易睡熟了,卻聽得外頭吵吵嚷嚷一片哭喊,起來柔柔眼睛正要罵人,卻叫一只鐵腕從床鋪裏捉下來,連拖帶拽地拉出去了。陳賀成雖嚇了一跳,到底還是練過功夫的,起身便要反抗,不想一柄冷冰冰的刀擱在他的脖子上,拖著他的甲士聲音也冷冰冰的:“爾等刁民沖撞了我家殿下車架,還口出妄言,現帶爾前去官府問罪,竟還敢反抗不成?”

陳賀成聽到“殿下”兩個字就懵了,嘴唇都哆嗦得說不出話來了,整個人攤在甲士身上,叫人拖了出去。

到得外頭,見此處已被圍住,收留他一家的村人跪在地上連連叩頭,他路過時還狠狠地唾了他一口。陳家全家老小及奴仆等,全被看管著,繩子拴了一串,往村外走。

遠處不少華麗車馬,被若幹甲士圍著,近車處,還有手執儀仗的男女仆從,裝飾繁多的一架馬車閉著門。等走近了,才看見灰頭土臉跪著的呂氏與幾個仆從,他還不明白怎麽回事,冷不防看見地上躺著他的一個侍妾,滿身塵土混雜著血跡,怕是已經沒氣了。

陳賀成又驚又駭,不由得大叫一聲,後退一步正裝在甲士身上,被甲士一腳踢倒,跪伏在地上□□起來。

呂氏一見他來,原本嚇得慘白的一張臉,忽地會哭了似的,哇哇地哭了起來,嘴裏也不知含糊著說些什麽。

這時從車邊走過來一個穿著錦袍的白胖男子,被呂氏吵得直皺眉,旁邊立即有人過一巴掌抽在了呂氏臉上,將她打得沒了聲兒。陳賀成還顫聲道:“你們……你們……”

那白胖無須男子聲音十分尖細地道:“爾等刁民,沖撞了我家主上的車架,還不知罪?若不是殿下菩薩心腸,只怕你們現在早都死了!”

陳賀成臉色慘白,卻又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哆嗦著不停地磕頭。

白胖男子也不理他,轉而問一個修身而立的青年男子:“韓先生,犯民一家都帶來了。”

陳賀成聽了“韓先生”三個字,下意識擡頭看了一眼。那是個三十左右歲的男人,膚白,臉兒略有些長,嘴角含笑,卻叫人覺得有些陰測測的。

他並不認得這個人,這個人卻是認得他的。這人正是韓沐。

韓沐離了寧遠,帶著任職文書回郡府去,剛走了沒多久,卻在驛站遇到了郡府的驛馬,說是叫他不用去郡府了,褚府君一紙文書將他調任到了海河郡,什麽都辦妥了,叫他轉道赴任。

驛站外頭寒風瑟瑟,韓沐端著半杯濁酒,看了一眼任命文書,嘴角勾出一絲笑來。

海河郡?無論到哪裏,都不過是給人賣命罷了。

韓沐一路走,快要出了海河郡的時候,正撞上一樁熱鬧。

秋收過後的田間已經幹涸,莊稼雖收了,卻仍有些稻茬子沒燒盡,人能跑,馬車卻是不能行的。

一輛單車停在路邊,正是親自追趕桃枝的呂氏的車駕。田間不好跑,呂氏又病著,便支使侍妾與奴仆們去追。

過了片田地的官道上,韓沐駐了馬。他倒不是為了看熱鬧——迎面而來的儀仗,是韓沐從不曾見過的品級。

他十分規矩地下了馬,肅立在一旁。

那隊車馬儀仗不算快,是以逃跑的桃枝敏捷地避過了,得了呂氏命令的侍妾卻是想表現一二,追得太用心,沒註意道上的動靜,被車馬撞倒在地,還叫馬給踩了,當場斃命。踩了人的馬也險些受驚,車夫手段了得,才制住了車馬。

呂氏見侍妾死了,也是嚇了一跳,卻仍掛念跑了的桃枝,邊哭邊罵,又與車夫糾纏,車隊此時也停了,呂氏也是潑辣,又叫桃枝氣得不輕,對著來問詢的甲士破口大罵,說了許多難聽的話,又罵桃枝。

甲士見遠處確實有個落荒而逃的女子,擡手便射了幾箭,只是派人過去找的時候,沒見著屍首,許是掉入河裏被水沖走了。

呂氏驚悸過度,也不管旁人說什麽,一直罵個不停,說了句要命的話:“誰管你皇親國戚還是什麽野種畜生!還敢打死我不成?”

又說自家是安東郡有名的陳氏雲雲,韓沐聽了,耳朵豎了豎。

正巧有人上前來問話,是個面白無須的中年胖子,操著一口京中口音:“閣下是何人?可與這女子相識?”

韓沐笑道:“去往海河郡赴任一小吏爾。”說著拿出了任職文書來。

他有意無意地,瞟了一眼最華麗的那輛車。正巧車中人一只素手挑開了簾帳,韓沐看不清裏面是何人,卻仍笑著一禮。

不久簾子又落下了,一個內監服飾的人跑過來,對著正在盤問韓沐的白胖太監道:“夷奴公公,殿下有請這位郎君。”

夷奴訝異地打量了韓沐一眼,小聲地嘀咕了一句:“公主這是看上了?”

韓沐一楞,公主……公主?!莫非就是那個欲下嫁褚氏不成,又得罪了簫氏,被打發到了封地的樂寧公主?!他咧開了嘴無聲地笑了起來。天不亡我,不必去海河郡受苦了。又看了一眼呂氏,心道,這真是最好的投名狀了。

至今不知情由的陳賀成跪地砰砰磕頭,又對韓沐苦求:“這位大人救命,救命啊……”

顛三倒四地訴說自家苦楚,又許諾贈送金銀雲雲。

夷奴冷笑一聲:“就你那點兒錢財,還敢拿出來說嘴?”

倒是韓沐柔聲問道:“老人家可是寧遠陳氏?”

陳賀成是多久沒聽見有人這麽和氣地與他說話了?當即涕淚橫流,連聲道:“是是,鄙姓陳,名賀成,正是寧遠人士。”又一口氣道,“大人可是認得我?我,我寧遠家中尚有良田百傾,願盡數為大人奉上啊……”

韓沐又確認道:“老人家可是近日犯了事,被判流徙的那個陳家?”

陳賀成嚇了一跳,以為這是要數罪並罰,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只是求饒。韓沐仍是柔聲安慰道:“老丈不必驚慌,你今日遇著貴人了,若說得好,說不定能因禍得福呢。”

“說,說什麽?”

韓沐笑道:“我來教你。”

夷奴聽不懂他們說些什麽,有些不耐煩地道:“這位郎君快些說,公主還等著見你呢。”

☆、第 89 章

秋去冬來,又過了月餘,已是寒冬。水鴨子也不怎麽在水上成群地游動了,野鳥也見得少。

曹猛替褚雲馳到臨縣跑了一趟腿,回來已是傍晚,正趕上下雪。胡氏一早為他準備了厚衣裳,他貪懶沒穿,一路騎馬凍得夠嗆,手都凍得要僵了,見一處邸店仍有燈火,便進去躲一躲風雪。剛進門,就有人打招呼:“這可不是曹主簿?”

又與他牽馬,曹猛還奇怪,叫人塞了一壺熱酒,跟他同道的差役也都有熱酒送過來。

“店家,這是……”曹猛正要問,卻叫個小仆叫住了。

“曹主簿既來了,也要進去飲一杯?”

不由分說拉著他進去,等看到楚玄了,他才鬧明白,原來這是半戟山新盤下的產業,他雖不認得這些人,半戟山的人卻對他熟得很,見他穿的少,還找了件氅衣給他。

楚玄也是替羅綺跑腿,路上叫風雪耽擱了,正好趁著風雪飲酒作樂。他們本已散了,楚玄見曹猛來,楚玄便又重新設了一席,只與他二人共飲。

半戟山這處邸店已是經營了許久,山上商旅歇腳的地方,自然也有不少好東西,曹猛嘗過這酒便叫好,與楚玄論起酒來。

“要說好酒……還是褚家內坊的私釀,我爺爺從前就是看管酒窖的,逢年節總能得些好酒……”

楚玄聽他說褚氏,便道:“我們山上的酒也不錯。”

曹猛不知他有什麽心結,大笑著拍他的肩道:“山上的酒是好。京裏卻是十分講究,當年宮裏想從褚家要一個釀酒的匠人,都沒得手。且京中多大族,誰家內坊沒個百十年的老方子?簫氏的果子最好吃,有位長公主,幼時甚是喜歡簫氏的果子,還嚷著要下嫁到簫家。若不是沒個合適的兒郎,說不定蕭家早已尚主,成了佳話了。”

楚玄原本還有些酒興,叫他這個嫁娶的“佳話”全攪沒了,出言刺道:“皇家公主竟為了個果子要下嫁?這也太……還不如我等小門小戶的更守些禮法。”

曹猛一哂:“你這話卻說錯了,這位公主可算不得不規矩。你不曉得那一位……”他壓低聲線,小聲道,“今上幼妹,可幹出過好幾件大事。有她這個禍害祖宗頂著,再看哪位公主都是賢良淑德了。”

楚玄瞠目:“她做過何事?”

“這在京裏可是出了名的——吳太後寵著她,婚配之前便修了公主府,不滿房屋的制式便鞭撻匠人,府裏更是養著些面首,甚至連士人也叫她輕侮了去。若不是她作了一場大禍,今上還不肯將她下嫁呢。說來倒該感激她這一鬧,不然遭殃的就是我家郎君了。若娶了這個母夜叉,褚家豈不是雞犬不寧了。”

楚玄一怔:“你繞的我糊塗了,怎麽還與褚家有關?”

曹猛喝了不少酒,話也多了起來:“自然有關,不然郎君為何又從京裏回來?”褚雲馳離京,曹猛心裏也有許多苦楚,“京裏風貌,何處不比此地要好?若不是太後與今上欲將樂寧公主下嫁褚家,何至於離京?我家二郎的脾性是斷不能與公主結縭,才回來寧遠的。”

說了這些,曹猛看了楚玄一眼,忽地嘆氣道:“你家那女大王,起先雖有些粗莽,卻實在是個好人。”

曹猛一番話,楚玄卻一語未答,直到曹猛提起莊堯,才叫他擡起頭來,對著曹猛的惺忪醉眼問:“這麽說,褚令求娶我阿姐,是為了躲避與公主婚配?”

“這樣的瘟神誰不躲著?還不如你們那個山大王哩。”曹猛說話也顛三倒四起來,一把搭過楚玄的肩,噴著酒氣道,“只可惜你那阿姐也略粗莽了些,你也知道,我家二郎神仙一樣的人物,便是九天神女也配得,怎麽就便宜了她?”

楚玄騰地站起來,曹猛還奇怪:“楚郎可是飲多了?”

楚玄頭也不回地把他扔在桌前,獨自離去了。

待曹猛回到家中,免不了被胡氏一通埋怨,問他為何不肯多穿件衣裳,又為何回來晚了,還一身酒氣。曹猛有些不耐,又不敢跟胡氏口角,便說起遇到楚玄一事。胡氏便多問了兩句,曹猛將席間的話當作笑話一一與胡氏說了,卻發覺胡氏一直不吱聲。

“你平日最好問我這些,怎麽今日又不說話了?”

胡氏臉色十分難言,半晌才嘆道:“那楚郎君只怕已經回了山上,你明日好好去與人家說個明白吧。”

曹猛一臉茫然,問:“說什麽明白?”

胡氏一把拍在他後背上:“那件婚事,郎君可曾與你說了?京中褚家尚未有人對那小娘子言辭刻薄,你倒先裝起褚家人了,說什麽便宜了她?我為何不許你吃那許多酒,你也不看看你都說了些什麽!你且想想,若叫郎君知道了你說了這樣的話,他肯不肯饒你?”

曹猛叫胡氏罵了一頓,才猛覺得酒醒了,急道:“這可如何是好!我看楚郎面色不大好,豈不是已經回山上告狀了?”

說著便扯過外衣要去找他,又叫胡氏拉住了:“這麽晚了,你要去也是明天再去。若是不能說明白了,你也只得去告訴郎君了。”

曹猛長嘆一聲:“……荒唐。”

翌日一早,曹猛先去告假,不想一進褚雲馳的書房險些想把自己戳瞎。

這大清早的,半戟山那一位竟然在!從山上過來也要一會兒呢,這總不會是夜裏留宿了吧?曹猛在門口踟躕不前,也不知該不該進去。

褚雲馳新繪了一幅絹子,莊堯看著有趣兒,他便拿過去給她勾幾筆,見她勾得醜,也不吭聲,倒是莊堯自己先繃不住了:“看著簡簡單單的,怎麽一到我來描,就描壞了呢?”

“沒有的事。”褚雲馳握住她的手,帶著那支細紫毫又補了幾筆,頓時又能看了。

莊堯不樂意地道:“這是作弊了。”

說罷去推他,他只是笑,也不說話,一擡眼,正看見曹猛。

“來了怎麽也不進來?”褚雲馳貌若無意地道,“有一處水渠損毀,你去半戟山請邱老先生去看看,到處找不到他,怕是又在山上了。”

莊堯倒是嚇了一跳,曹猛嚇得比她還害臊,忙道:“是是。我這就去。”

說罷也不等褚雲馳趕人就落荒而逃。

褚雲馳看似平靜,其實也叫曹猛嚇了一跳,只不過不樂意顯出來,又有莊堯看見曹猛一臉尷尬,也不知怎麽取悅了他,心裏也松快了不少,還能打趣兩句:“怎麽出汗了?”

莊堯眼睛一瞪:“我熱。”

“手可是涼的。”褚雲馳拆穿道。

莊堯惱羞成怒:“不和你說了,我回去了。”

褚雲馳忍著笑,道:“好好。我送你回去。”

莊堯一把按住他道:“我阿娘千嚀叮萬囑咐,叫我老老實實在山上呆著,方才已經叫曹猛撞見了,這回我還是自己回去的好。”

褚雲馳嘆道:“就送到門外,行不行?”

莊堯想了想,只得答應了,被褚雲馳勾著手,慢悠悠地踱出去,劉二遠遠地探了個頭,又急忙將脖子縮回去了。褚雲馳就當沒看見,一直將她送出腳門去。

她的馬車在那裏停著。

“我可走了。”

“放心,我有事便去山上尋你。”

“我有什麽不放心的!”莊堯一副聽不懂的樣子,甩甩手上了車。

直到車馬遠了,再看不見蹤影,褚雲馳才轉身回去。

曹猛倒真是猜錯了,莊堯當然沒有留宿。她起了個大早過來,不過不是從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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