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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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信夾在你二人往來的書信中,是為了方便他一道糊弄我?”

他越說越氣:“他早過了玩鬧的年紀!還不打算就遲了!他總是要回京的吧?門戶相當的人家就這麽些……”

褚鳳馳插嘴道:“可此時為二郎張羅婚事,陛下豈不會多心?樂寧公主是陛下親妹,阿爹不見,她壞了大事,陛下也不過將她下嫁而已。我也是做人兄長的,人君亦是兄長,便是嘴上不說,心裏怎能不慣縱著?”

禇靖冷靜下來想了想,確實如此。公主剛下嫁了個不怎麽風光的人家——至少比不得褚氏吧,結果一回頭褚氏就高高興興地說起親來了?好像急於慶祝擺脫了公主這個大麻煩似的。

仍是怒道:“……誰又要他立時就成親了?不過是慢慢相看,透露幾分意思來,不要等他回來了,再沒有合適的人選!京中淑女繁多,可合適的能有幾個?二郎千好萬好,卻不在眼前,總有叫人忘了的那一天,你身為哥哥,就不能想得長遠些?”

褚鳳馳這回沒話說了,灰溜溜地又被禇靖罵了一頓,又陪著禇靖用過茶,直到宮中差人來請禇靖進宮敘話,他才回去了。昨夜一宿沒睡好,今天又被罵了一通,褚鳳馳十分疲憊,準備歇個晌。

也是趕巧,他剛一回來,便有人來報:“寧遠家信至。”

褚鳳馳一聽頓時頭疼起來,直覺不是好事,便道:“拿來拆了吧。”

來報的仆役道:“是給相公的信。”

褚鳳馳眉頭一跳,楞了一刻,心說不會是二郎太心急,與禇靖吵架來了?便道:“信呢?”

“已送到相公案頭了。”

褚鳳馳想了想,他剛剛送走了禇靖,此刻禇靖的書房應該是沒有人的,便也不歇著了,蹬上靴子就往禇靖的書房去了。

那封信果然就在案頭。

因為是家信,送信的人也都是親信了,並不曾用火漆封了,褚鳳馳打開略掃了一眼,登時大驚!

恰逢有書童來收拾禇靖的書房,褚鳳馳匆忙將未看完的書信收好放下,搪塞兩句便出了門。

他才到了自己的院子裏,就叫道:“快!速速去叫薛魁過來!”

薛魁一路上也是累得夠嗆,才歇過來,早飯午飯並在一起吃了,進來的時候還滿頭大汗。

褚鳳馳道:“聞鶴竟如此莽撞,只怕阿爹要發怒了!”又連連嘆氣,“他還說不欲成親,怎麽又忽地冒出來個山野女子?我才叫阿爹罵了一頓,還不知道說不說得通,怎麽他又變了卦?真是想愁死我!”

薛魁聽得一頭霧水,道:“郎君慢些說。”

褚鳳馳一揮手:“我說,你來寫!寫好了速速送過去,叫二郎死了這個心!別說阿爹不許,就是我都不許這種事發生!”

當日晚間,禇靖回來得十分晚,褚鳳馳聽說他並未在書房久留,只坐了一盞茶的功夫就去休息了,也不曾大發雷霆,褚鳳馳還納悶。

結果到了第二天,禇靖終於爆發了。

這一日恰好禇靖在家中設宴,袁氏著人張羅了精致的酒席,款待的是幾位朝中與禇靖面和心不合的老頭子,席間不知怎麽就去了書房,說是禇靖恰好翻看到了褚雲馳的信,氣得摔了杯盞,還把信給燒了,只留第一頁,叫哪個老頭子撿了去。登時鬧得滿城風雨。

尚書令禇靖家那個不肖子,欲求娶一邊地山野女子。這下鬧大了。

褚鳳馳聽說了事情經過,擔憂得要命,連著好幾天掛著黑眼圈去上朝,見著今上時眼睛都不知道該放哪兒了。

一頭說褚家不要在公主的事情沒有平息之前提及婚事,一頭又鬧得滿城風雨。可氣過了,褚鳳馳又有些心疼,不知弟弟在寧遠遇著了什麽麻煩,怎麽前後反差這麽大。一邊擔心,一邊還要想辦法動用人手看能不能把這亂子壓下去。在禇靖宴會上發怒的翌日,薛魁就被打發去了寧遠,也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可京裏這一場熱鬧,到底還是沒壓住,這件事鬧得太大,禇靖竟是一副完全不管的姿態,連今上都幾次垂問,倒不像是不喜,只是嘆息了幾次,褚鳳馳只覺得心裏累得要命,還不敢表現出來,只能悶著頭板著臉了。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今上望著他,有時竟帶著些愧疚?

褚鳳馳想不明白,又不敢問他爹,憋了好幾天,直到禇靖有空了,才把他叫了過去,又是劈頭蓋臉一頓罵。

禇靖這幾日多在宮裏留飯,父子連見面都不多。

“薛魁人呢?”禇靖背著手,一臉怒氣,“你又把他支使到哪兒去了?怎麽,你是覺得家裏該是你說了算的時候了?”

這話說得重了,褚鳳馳臉色一白,不知怎麽辯駁,幾欲垂淚。

禇靖也知道大兒子不像二兒子,性子憨直些,受不得他這麽重的話,於是又語重心長地安慰道:“坐下吧。也不知你像了誰,這麽個脾氣,什麽時候能把這個家交到你手裏?你弟弟還要賴你照顧呢。”

褚鳳馳默默坐在禇靖對面,看禇靖慢悠悠地斟酒。

“你是叫薛魁又去了寧遠?”

褚鳳馳幹巴巴地道:“是。我叫二郎回京來,與父親好生說一說。想必他也不過是一時糊塗,父親莫要怪他太深。”

不想禇靖竟用一種高深莫測的眼神看著他:“我聽書童說,你進了書房一趟,以為你知道了。怎麽聽你這話,竟像是什麽都不知道?”

褚鳳馳一驚:“我,我……”

禇靖也不曾怪他,從懷裏掏出幾頁信紙來,皺巴巴的還帶著體溫,褚鳳馳接過去看了一看,大驚失色。

☆、第 84 章

“阿爹宴飲之日發怒,就是為了這個?”褚鳳馳目瞪口呆,又問,“這不對,不是除了第一頁,其餘都燒了?”

禇靖都不知道怎麽教育兒子了,從案頭抽出沒被燒的第一頁,和褚鳳馳手中的幾頁正對得上。老頭子早就換了信紙,燒信是做給別人看的,真正的信他沒舍得。

不過,除了叫褚鳳馳嚇壞了的第一頁,寫了褚二要求娶一個邊地的山野女子外,信中內容還真是該燒的。

前一半還好,寫了寧遠民生,略有些瑣碎,後半段卻叫褚鳳馳看出了個大新聞——寧遠開出一處礦藏來,就在褚雲馳買下的那片密林裏。那處地方靠近東胡,自來都是戰地,並無人去開采,是以叫褚雲馳撿了這個大便宜。

礦藏於國家來說,是一等要緊的資源,鑄造禮器武器與貨幣都少不了它,是以褚家必要守住這塊地方,對外防著東胡,對內防著其他士族覬覦。又說當地人種植了一種“草棉”,與木棉大不相同,可織布成衫,比絲易得;亦可絮進夾衣裏保暖,比裘衣廉價。

最後褚雲馳在信中道,先祖母亦出身邊地小族,卻與祖父伉儷情深,一生偕老,他願效仿先祖,與一邊地女子結發,為國,也是為褚氏守好寧遠一地。

言辭切切,卻叫褚鳳馳半晌說不出話來。

而最後一段險些叫他一口老血吐出來。他的好弟弟囑托他爹:還要想個辦法,把這件事處理妥帖些。

什麽叫妥帖些?首先,褚雲馳要娶個邊地女子,就夠驚世駭俗的了,不能叫京城士族猜忌什麽;其次,還正巧趕在公主下嫁這當口,不能叫皇帝猜忌什麽。

褚鳳馳憨直是憨直,卻並不傻,這事涉及利益,頓時叫他腦子也轉得飛快。禇靖那一怒,恐怕是故意做給京中貴族看的,好把這件事鬧大了。

既如此,褚雲馳自然是不可能再娶京中淑女了——也沒人願意把女兒嫁給他了。這樣,留在寧遠也是順理成章的了,只是……

“阿爹,二郎的婚事……二郎竟為了一座礦就委屈自己娶個山野女子?”褚鳳馳驚詫,“我褚家就淪落到靠子弟的婚事換取利益的地步了麽?”

禇靖面色也有些郁郁,不過倒也不算生氣,想是已經深思熟慮過了。嘆口氣道:“你這個弟弟,自小就有主意……旁人若做了我的兒子,怎還會跑出京外去?旁人若得公主青眼,管她是什麽脾性,只怕要先占了皇家的便宜再說。你算算看,凡事只要他想做,我可攔得住?我攔了二十年,不還是背著我,勾結他舅舅,跑到那麽個邊陲之地?”

罵了幾句小畜生,話鋒一轉,又道:“可這回他求到我這裏了,終究是心裏有我這個父親。有些事啊,畢竟是你這個兄長做不來的。”

褚鳳馳仍是不能釋懷:“難道是他在那邊兒做下了什麽?還是受人要挾?京中淑女如何不好……”

禇靖竟比他看得開:“你先祖母亦是邊地小族之女,又有何不妥?”又一指信中某頁某處,“這家女娘,聽聞出自寧遠崔氏。雖說與隴西崔氏不是一支,卻也是譜系上有過的。”

褚鳳馳仔細一瞧,果然寥寥提了幾句,他看得不仔細也沒註意。這回倒也不說什麽了,畢竟禇靖生母也是小族出身,褚鳳馳不敢多說,只好挑了個旁的,也是他十分不解的來問:

“話雖這麽說……可陛下那裏怎麽辦?先前二郎不是說,若是褚氏急於婚配,恐怕陛下不喜?”

禇靖看了他一會兒,笑道:“這話果然是聞鶴說的,我還道你怎麽想得那麽細致了?”

又道,“凡事不過是靠變通。你當我在宮裏留飯就只是吃飯了不成?公主胡鬧在前,若褚氏與京中著族聯姻,陛下心中不喜倒是難免。可他要娶的,是個邊地小族的女兒,我再給陛下透露那麽一絲兒此事與公主事有關,陛下心中便只有愧疚了。再說了,聞鶴說那女娘至今未嫁,是侍奉養母的緣故,也算是好品性了。”

褚鳳馳聽得目瞪口呆,家裏這一老一小,原來都是流氓來著。褚氏急著給兒子定下婚事,但凡是個京中豪族,都會叫今上不快,可這次不一樣,對方雖說也與某小族有些瓜葛,在京中看來卻與野人也差不多了,看上去是褚雲馳吃了大虧的!

如果有個男人傷害了你家妹妹,回頭又摟著別的白富美炫耀,你自然不爽了對不對?可如果他娶了個野人,過得又不好,是不是你也能心裏平衡一點兒?況且本來這位公主就已經闖了大禍,有簫三這個受害者天天在眼前晃悠,想必皇帝對褚雲馳還能有一絲同情的。

這也正是為什麽皇帝看著褚鳳馳時帶著同情的緣故了。

褚鳳馳想通了,只覺得心累。

最後只剩一句嘆息:“到底還是可惜了。”

禇靖也嘆:“是了。發妻不可棄,便是次一等,也就這麽著了吧。褚氏子弟,也不是靠姻親起家的。”

又勸慰褚鳳馳:“好在一時他們也不回京,眼不見心不煩吧。坊間閑話卻是少不了的,也委屈你娘子了,叫她不必放在心上。”

褚鳳馳一一應了,與禇靖又飲了一回酒,才回了自己的住處。

此時已過午後,秋末的殘陽雖不夠和暖,風卻帶著些水汽,似有寒雨欲來。褚鳳馳叫風一吹,酒有些醒了。他在天井站了一刻,忽地回過味兒來,不由大笑三聲,嚇得午後打瞌睡的仆童都驚醒了。

褚鳳馳邊笑邊往回走。

聞鶴這個滑頭,只怕他連阿爹一並耍了!那封信寫得極有技巧,先頭第一頁寫得嚇人,活脫脫把人家姑娘說成了個野人,叫人看了幾乎要氣死;信末卻又給洗了回來,說是個率直又妥帖的人物,又擡出了寧遠崔氏,一並講了些賢孝事跡,看著又覺得還算好了。

阿爹初讀這封信,必是暴怒——這正是二郎一貫的風格。可是禇靖又是頭一回收到二郎的信,三思之後,定會細看細想,看到末尾便會覺得這女子也有可取之處。褚雲馳也算是一步一步把他爹帶進坑裏了。

說什麽為了家國天下,只怕他根本就是為了個邊地女子。不然也不會對薛魁說什麽“京中淑女見都未曾見,如何與之舉案齊眉,共度一生”。

這分明是已有了心儀之人,才叫自己這個哥哥幫忙糊弄阿爹。是以這一次,他也並未提起如何跟陛下辯解,他原本就不曾打算回來!那封信裏,雖有八成是真,卻仍有兩成是瞞著阿爹的。

褚鳳馳笑著搖了搖頭,想通了這一節,心裏竟舒暢了不少,心道這個弟弟畢竟還是在自己面前更親近些。

遠在寧遠的褚雲馳還不知道京中一日三變,不過他倒是也不怎麽擔心——他有別的事情要忙。

首先,他得處置了此次作亂的呂弘與陳氏一家。

斡兀吉的家人也找著了,既然證實了是被陳氏控制,陳氏的罪責就是跑不了了。再有呂弘,帶人劫道傷人,這還了得?獅虎山當年也打個劫,現在獅虎山都沒了,呂弘能成什麽氣候?

且呂弘殺了人,證據確鑿,餘黨多半是身背數案的賊寇,依律也不會輕判。陳家倒也不難判,斡兀吉的家人作證,陳家攀誣半戟山暗通胡人,就夠他們家喝一壺的了。且還有個陳環呢!他也在劫車現場,又與呂弘有約在先,無法抵賴,雖然他並不知情,卻也無法自證。尤其呂弘鐵了心要拉陳氏下水,咬著陳環不放,大有拉著陳環一道下地獄的架勢。

陳賀成倒是有心贖買了自家罪責,又帶著呂氏跑去小王氏府上哭哭啼啼,托小王氏求一求半戟山,叫他們放過了陳氏,卻不想被小王氏罵的灰頭土臉:“我呸你們一家姓陳的畜生!逼死了我阿姐,害得我幼娘險些夭折,今日倒還有臉來我門前求情?”

又作勢叫人去報官,嚇得陳賀成匆忙跑了,連呂氏都叫他扔在了身後。

小王氏出了多年的惡氣,也是揚眉吐氣了,這頭陳氏卻是慘了。

按說陳氏有罪,卻也夠不上誅殺滿門,褚雲馳到底留了一線,報了郡府也只是流徙,跟著獅虎山的腳步,從東頭扔到了西頭。

陳賀成還打算贖買,傾家蕩產地托人求了何功曹,何功曹自然不敢收,勸道:“流徙已是郎君手下留情了,家當還是留著路上打點吧。”

漫漫長路,能不能活著到目的地都是兩說。

陳賀成慢慢地嘆了一口氣,像是全身氣力都被抽走了似的,只得點頭道:“有勞了。”

他帶著仆人出去,背影縮著,再不見往日跋扈模樣,倒像是個龍鐘老者。

再有另一件事,褚雲馳遣走了韓沐。

韓沐其人,有奇能,卻不可多用。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刃,可以傷人,也會割傷自己。更何況,這是一柄不受控的刀刃。

韓沐聽說褚雲馳不想留他,也並無意外,淡淡笑了笑,對來送他的曹猛道:“有勞曹主簿,我想再見一見褚令。”

曹猛素來不喜歡他:“見也無用,韓郎還是請去吧。”

韓沐見說不動曹猛,倒也不惱,只笑道:“還請曹猛轉達一句話與褚令,韓某對褚令傾慕已久,只盼他日後會有期。”

曹猛聽著不大得勁兒,便有些厭煩地擺了擺手:“知道了。”

回頭卻將這事忘了個幹凈,也不曾對褚雲馳提過。

☆、第 85 章

莊堯養了一個月,羅綺像防賊似的防了一個月。

也不怪她不支持自由戀愛,羅綺經見過的,除了褚雲馳,整個寧遠縣找不到第二個人能與她相匹。若要說起世態炎涼,人情冷暖,羅綺知道的只怕比褚雲馳還多。

她從大家族裏出來,遭變後有何際遇,都是褚雲馳不曾經歷的。她經歷得變故太多,是以對這種不穩妥的危險關系十分敏感,只怕兩人縱了情,最後落得個一場空來。

不過羅綺倒是白白防了。

褚雲馳近日來卻十分忙碌,除了定時診脈,跟莊堯接觸也不多,連話都說不上幾句,就被人這事那事地叫走了,羅綺仍是不放下心,看莊堯身體好得七七八八了,便張羅著搬回山上,褚雲馳倒也沒有阻攔,他正忙著羅綺最擔心的那件事——京中褚家。

回去送信的正是他一貫貼身的劉二,來回一個多月,路上還等到了薛魁,劉二勸他回去,薛魁也頗為死心眼,竟跟著他一道過來了。

褚雲馳連談戀愛都不得閑,也沒功夫與薛魁說話,便一直晾著他。既然來了,薛魁也不敢就這麽回去,便打算觀察觀察,也好回去給京中一個交代,結果過了好幾天了,什麽人都沒見著,連曹猛都沒空理他。

薛魁連日見不著褚雲馳,便一直纏著劉二,奈何劉二是貼身隨侍褚雲馳的,這一日又同褚雲馳出去了,似乎去了臨縣有什麽事務。

回來的時候,劉二問了句:“直接回去麽?”

褚雲馳卻道:“去裴先生府上。”

劉二楞了楞,心下卻是明白了,也不多問,驅車往小王氏府中去了。

小王氏正發著愁。

莊堯出事前,她就要與杜氏說莊堯的親事。雖然莊堯沒到,卻也不妨礙這兩個中年婦女攛掇。杜氏德高望重,十裏八鄉的好兒郎她也知道不少,小王氏很是放心。

這一次因為莊堯沒去,她還落了杜氏一頓埋怨。不過聽聞莊堯出了事,杜氏還送了不少藥材來,感慨唏噓了半晌,誇莊堯是個“孝女”雲雲,有句話沒說,這樣的孝女,說親還是個加分點呢。

小王氏發愁的不是莊堯沒人要,而是這孩子的叛逆能不能治。

那一日原本說得好好的,結果莊堯說不去就不去了,小王氏雖然不知道女兒的心思,卻到底嗅出一絲不對來。

她這些年吃夠了孤寡的苦,被人戳了半輩子的脊梁,總想給孩子謀個好前程。

是以這一日,小王氏也約了相熟的婦人,正說這件事。

小王氏相熟的婦人,多半都是要巴結著她的,聽說她要嫁女,便沒口子地誇起了莊堯,又說陳家眼瞎雲雲——陳家如今出了大事,不日就要動身滾蛋了,罵陳家是最安全的。

小王氏倒是不大接口。她平日很是溫和,秉承著“掐架就要當面掐,背後偷偷罵沒意思”的原則,並不怎麽提起陳氏。而且,陳氏如今已是落水狗了,她也不屑去罵。

正與這些婦人支應,侍女進來說,褚雲馳已到了大門外了。

幾個婦人齊齊住了口,小王氏聽她們說陳家聽得膩味,正沒什麽借口打發她們走了呢,便以褚雲馳做幌子送客了。

重新掃灑過了,又叫了裴景來,才請褚雲馳進來。

小王氏雖接了帖子,卻不知道褚雲馳找她能有什麽事,一邊兒納悶,一邊頗有些心不在焉地發愁莊堯的婚嫁之事,不想,褚雲馳竟是求親的!

小王氏眨了眨眼,根本沒聽明白似的,不由看了看裴景。

裴景也是一臉吃驚,穩了穩心神,問道:“……不是外室,不是妾室?”

裴景一句話說得小王氏當即黑了臉,狠狠瞪了裴景一眼:“幼娘雖身世悲苦,卻也是我百般疼愛帶大的。她阿娘早逝,父親雖活著,卻還不如死了。我為她操勞半生,只求她能平安喜樂,婚嫁一事,我本不欲強求。只是,我的女兒,便是嫁不出去,也不會與人做個妾室!”

這話一半是堵裴景,一半是說給褚雲馳聽的。

褚雲馳一直垂手靜立,見小王氏說完了,便上前一步,從袖中抽出一只小漆盒來。打開看,裏頭是塊瑩瑩美玉。

小王氏楞了半天,不明他是什麽意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褚雲馳輕輕嘆了口氣,卻笑了起來:“夫人的顧慮我明白。我對夫人愛女,並無輕薄之意。說起來,倒還很是羨慕她。家慈過世之時,我不過懵懂之年……”

說到鄭氏,褚雲馳的聲音也輕柔起來:“兄長的婚事,是她定下的,那時她還說,我年幼,她最是放心不下,問我想與個什麽樣的娘子終老一生。我原以為,婚姻嫁娶是父母之事,總是與我無關。只是結識夫人愛女之後,想起家慈所問,忽地就知道了,我願與何人共度一生。我也知道,若說我欲求娶令愛,夫人恐怕不信。家中父兄,對此事亦不會看好……”

說到這,褚雲馳略有些無奈地笑了一下:“怪只怪我阿娘教壞了我,偏偏問過我,想要什麽。若不想這些,我尚可糊塗著婚娶了。我既然不想糊塗過了,便只有來求夫人。我已投書家中,得了家父應允,若蒙不棄,還望夫人玉成。”

他說完,便將盒子放在小王氏手邊,又靜靜地立在那裏了。

小王氏府中驚起千層浪,半戟山上猶是不知。

莊堯回到山上之後,就被阿冉纏住了。

阿冉這二年來抽條似的長得飛快,在莊堯養傷期間,阿冉每日讀過書才能見上一面,也沒多一會兒就被羅綺給領出去了,生怕擾了莊堯休息。這下子她回了山上,阿冉便也跟著回來了,恨不得日日纏著阿娘。

莊堯倒也歡喜,反正重傷痊愈,總要活動活動筋骨的,便沒事帶著阿冉在山上遛彎兒。不過再好玩兒的山上,也是逛膩了的,且在山上的時候總能見著褚雲馳,這有小半月沒有見過了,心裏總覺得有點兒不大適應。

這個年代,說是沒有音信,就是一點兒音信都沒有。

這些年阿冉也懂事不少,山上與他親近的人輪流受傷,他平日不說什麽,有事沒事就盯著他師父和阿娘,這個年紀又不大懂得掩飾,莊堯看出來了,便揉揉他的腦袋:

“過幾日帶你去跑馬。”

阿冉眼睛一亮,又沈寂下來,問:“阿娘能跑馬麽?”

莊堯一挑眉:“我現在就能跑馬,不信比一比?”

阿冉嘴唇一動,剛想答應,又改口道:“不行,羅綺姑姑說你不能亂跑。”皺著眉毛想了半天,問,“阿娘是不是想出去玩兒了?”

莊堯嘴角抽了抽,這孩子不好糊弄了,便想了個壞招:“我看你是騎術不好的緣故,不敢跟我跑馬吧?”

阿冉小臉兒一白,激將法對這個年紀的小男孩還是有用的,便道:“蒼莩師父都說我騎術好呢。”

莊堯心裏暗笑,臉上還不大相信地:“那我們挑上兩匹馬,跑到山下去看看?”又怕阿冉跟羅綺告密,道,“就去山下,近的很,不必驚動太多人。”

阿冉畢竟還是個孩子,論耍心眼兒還嫩了點兒,兩個人鬼鬼祟祟地挑了馬,也沒帶什麽人,便往山下溜達。

她也沒有別的去處,正是要趕往縣衙。

阿冉仍騎著他那匹棗紅小馬,雖人與馬俱長大了不少,仍舊顯得稚嫩。莊堯自己跑起馬來十分愜意,看顧著阿冉時,便要照顧些許,阿冉年紀也大了幾歲,也知道莊堯照顧他不好跑得太狠,心裏便有些較勁,跑得也快了起來,竟把莊堯甩在了身後。莊堯叫不住他,只得追上去,所幸一路坦途,莊堯仍是揪著阿冉道:“可不許一聲不吭地自己跑了。”

阿冉臉一揚:“下回跑馬可要帶上我。”

莊堯眉毛一皺,就想拒絕他,看他神色卻頗為堅決,這些日子不見,總覺得哪裏與從前那個小孩子不一樣了,不得不感嘆,小孩子這種生物,總是成長得很快,便按耐住了:“哪次又不帶你了?你想跑快馬,總得先叫蒼莩說你合格了才行。”

“好!”阿冉當即笑了起來,就又變回那個臉圓圓的小朋友了。

等到了縣衙才知道,褚雲馳不在。莊堯也是臨時起意,並不曾投帖,等著又有些尷尬,不等吧,來都來了……好在胡氏正帶著兒子回來,曹家大郎與阿冉也是相熟,兩人便去玩了。胡氏還勸莊堯進去坐坐,還未等莊堯回他,就見遠處幾匹馬騰起不少灰塵來。

走近了才發現,騎馬跑在前頭的正是楚玄。

“阿姐傷還未好,怎麽偷偷跑下山來?”

左右阿冉走了,莊堯連忙推卸道:“是阿冉想出來。”

楚玄還是皺著眉:“山上有些事,阿姐快些回去吧。”

自家人在別人家門口商議這個也不像話,莊堯只得與胡氏告辭而去。

“山上有什麽事?可著急麽?你怎麽只帶了這麽幾個人就出來了。”

楚玄看了她一眼,道:“裴先生上山,說,有人……跟夫人求娶阿姐。”

莊堯一聽是這件事,以為小王氏又不知在哪兒相看了什麽人要她嫁,就有些頭大,當即勒馬調頭:“這算什麽大事?好容易出來松快一回,要我說就不回去了。”

“那阿姐要去哪兒?”楚玄也不催她,反倒是慢慢地問。

“去莊子裏看看吧,阿羅說許多果樹掛了果子,咱們摘幾個嘗嘗。”

楚玄頗有些無奈地看她一眼:“山上果子更多些。”

莊堯不悅道:“你去不去?”

楚玄看看她,妥協道:“怎麽也要乘車過去,路途不近,你騎馬再把傷口裂開怎麽辦。”

“成交!”

☆、第 86 章

這一頭褚雲馳戳到了小王氏跟前,弄得一家人兵荒馬亂。小王氏頭一次沒了主意,擡腿就要出門去半戟山,還是裴景攔住了她:“要去也是我去,這個事兒總要緩緩地辦。”

這才有了裴景去了半戟山的事兒。

山上是羅綺招待了裴景,裴景也知道山上規矩,也不計較男女之別,很拿羅綺當個主人家。,邱老先生這幾日也是閑的,正在藏書樓裏翻古籍,聽說老夥計過來了,正巧過來蹭個酒熱鬧熱鬧。

褚雲馳去跟小王氏求娶莊堯,叫裴景這一說,此刻眾人都已經知道了。蒼莩聽了就急了:“先搶了我的學生,又來搶我師姐?我去會會他!”

說著提刀就要下山,被羅綺手疾眼快地拖住,又叫楚玄:“你去喚大王回來!”

又好說歹說將蒼莩攔住了。

邱老先生咂吧咂吧嘴,撚著胡子說了句:“有意思。”

不多時,楚玄派人來說,阿冉與莊堯俱下山去往縣衙了,楚玄已經去追了。羅綺嘆了口氣,對蒼莩道:“你不許過去,他們有賬要算呢,你且與我招待客人。”

蒼莩得知阿冉也被莊堯帶走了,便有些無趣,只得跟著過來蹭吃蹭喝。羅綺本覺得這些婚姻嫁娶不宜叫蒼莩個未婚姑娘聽了,卻又不敢放她出去,只得拴在身邊看著。

聽裴景的消息,她也不放心,又問了一遍:“褚令真說要求娶?不是旁的?”

裴景苦笑道:“她那個脾氣,羅娘你又不是不知道,若褚郎君說了旁的,只怕她都不能叫人家好生出了家門。”

羅綺又問:“可京中褚氏,怎能是他能做主的?”

裴景嘆道:“褚令說了,已得了禇相應允。”

在場眾人皆是楞住了,羅綺半晌才道:“這,這,褚令說得可是真的?褚氏閥閱,怎麽能同意?”

不等裴景說話,就聽有人冷哼一聲,把眾人的註意力都引過去了。

邱老先生哼完,卻也不說話,只慢條斯理地吃他的雞腿,慢悠悠地把骨頭啃幹凈了,又漱了嘴,才道:“你們懂個什麽?褚家的家事,從前有個說話最頂用的,可惜去的早,否則如今這家事的權柄也落不到尚書令大人的手裏。”

裴景一楞:“這怎麽說?”

邱老先生給自己斟了杯酒,啜了一口道:“原本楮國公欲為長子求娶京中某氏女,被鄭氏夫人攔了,最後娶了袁氏的女兒。若鄭氏夫人活著,二郎一向得她歡心,只要能將夫人說通了,有什麽不能的?”

他是鄭氏賓客,說起舊主也頗有些感慨。

裴景皺眉:“這位鄭氏夫人既已去了,禇相又是怎麽能同意此事的?便是袁氏的女兒,也是名門中的名門了。”

邱老先生卻道:“這你們就不知道了,禇相的母親也不過是個地方小族出身,卻是夫妻和美,半個侍妾也無,兒子個個爭氣,且處置家事幹凈利落,早年間她還在世的時候,多少貴婦人羨慕她?”

又想起些趣事來:“也算是褚氏的家風了,家內事,都是夫人來處置。鄭氏夫人在時,禇相雖偶有抱怨,卻又說不過夫人。到二郎長成,夫人就有多了一個幫手,禇相便再也不插手家事了。”說著一嘆,“夫人去後,能與禇相打趣的也就只有二郎了,禇相常被二郎氣得夠嗆。”

羅綺聽得目瞪口呆,京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禇相,原來竟是個懼內的,妻子死後,竟仍對幼子無可奈何,也算是奇談了。

倒是裴景長嘆一聲:“禇相倒是個至情之人。”

這回輪到邱老先生皺眉了:“嗯?此話怎講。”

“禇相若說壓下妻兒獨斷專行的本事,只怕也是盡有的。不過在他夫人面前,他不過是個尋常丈夫,在他兒子面前,又只是個尋常父親。他家二郎不怕父親,何嘗又不是他這個做父親的太過疼愛,並不肯胡亂打發了他。”

邱老先生聽完,破例地沒說話,喝了好幾杯之後才道:“做人夫君的,尊重妻子,做人父親的,疼愛兒子,不都是人之常情嗎!也值得你慨嘆!來,與我喝酒。”

裴景大笑,便與他喝了起來。又對羅綺道:“攪擾羅娘了,我們這等老頭子,就好個杯中物,你可莫怪。”

終是兩人喝得酩酊大醉。蒼莩對他們的話聽得一知半解,也稀裏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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