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19)

關燈
,親衛也常與羅綺打交道,便與她問了好,還問:“大王怎麽住在縣衙裏?”

羅綺臉色尚算鎮定,道:“個中是由還等回山上再說……”

一看地上躺著個死人,臉色也發了白。她身後的小侍還悄聲問:“娘子,怎麽辦?”

曹猛已經去傳了仵作,莊堯還惦記著斡兀吉的話,對人道:“他家人怎麽了?”

自有人一一答了,莊堯聽了是被陳家扣了,臉色也有些陰沈下來,一擡頭,正看見臉色蒼白的羅綺頗有些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阿羅怎麽了?可是受了驚?”莊堯問道,又吩咐她身邊的小侍,“扶著她去坐一會兒。對了,你是跟著阿羅辦差的?”

那小侍被羅綺叮囑過要守口如瓶,此時出了事也是心慌,一著急竟口吃起來,半天說不明白一句話。

這時就有旁人道:“方才就是這個兄弟,邀我們去邸店歇腳哩。”

莊堯立即警覺起來,一把將羅綺護在身後,一揚下巴,就有人將那小侍捉住了。

莊堯道:“就是你謊稱我命你接應他們去邸店?”

那小侍還沒回答,莊堯就覺得羅綺被她握著的手抖了一下,於是回頭看著羅綺,她臉色十分蒼白,嘴唇都顫抖起來。再轉頭,看褚雲馳正憂心忡忡地看著她。

不由得人不信,目光有時候是有質量的。這兩人的眼神中透著擔憂,越發叫她覺得古怪起來。她還沒想著是這二人的問題,便逼近那小侍,揪住他道:“說實話!”

那小侍要哭了,哆嗦著,話也開始顛三倒四起來。被問訊的是他,心裏挨著折磨的卻是羅綺,羅綺本就有愧疚,見莊堯終於起疑,實在是忍不住,忽地跪下哭道:“是我……”

“……什麽?”莊堯楞住了,一時竟忘了把她拉起來。

“是我叫他日日守在路上,截住了大王的親衛,好不叫大王知道這些……”

“……什麽不叫我知道?這個捕鵝的胡商我不是早知道麽?他家裏人被困住了,就在陳……”說到陳,莊堯心裏隱隱有了個猜測,道:“是陳家?你不想叫我知道斡兀吉是被陳家脅迫了?所以你派人攔住他們,送到了人多眼雜的邸店?”

莊堯像不認識了羅綺似的,道:“你究竟為什麽……”她看了看地上斡兀吉的屍體,不可思議地越說越大聲起來,“你記不記得我們當時派人去查那胡商時,就懷疑過他被人收買了?他是最重要的人證,你把他弄到邸店去,是怕沒人知道嗎?!”

“她也不是有心的。”這時有人插嘴道。

這個聲音叫莊堯背脊發麻,她不可思議地回頭,望著褚雲馳。

褚雲馳被她這個眼神看得一楞,心裏猛地沈下去了。

這是個曾經信任過,如今又不敢相信的眼神。

可他已經開了口,也沒了回頭路:“半戟山一案涉及陳家,我與羅姑娘,王氏夫人,怕你卷進去與陳家起了爭執,陳氏是你父族,你若傷了陳家的人,只怕罪責難逃。是以我才將你……關起來,為的是——”

“夠了。”

莊堯看了他一眼,半顆心都浸到冷水裏似的。她本以為羅綺只是辦砸了這件事,害得證人被人殺了,不想竟是自己幾個最親近的人預謀好了的。

不過說到親近,小王氏是王幼姜最親近的人,羅綺也只是王幼姜救出來的姊妹。莊堯苦笑起來,自己辛苦盤下這局棋,到底過的還是旁人的生活。就連唯一叫過她名字的褚雲馳,也要“擔心她傷了陳家罪責難逃”。

想到這,她也嘆了口氣,對羅綺與褚雲馳笑道:“是了,多謝幾位關懷。我就是個沖動的山匪,倒是麻煩你們了。”又一指斡兀吉,“這也是半戟山的案子,反正我是個沖動沒腦子的,橫豎也做不來這些。”

說罷徑直轉身離去,與褚雲馳擦身而過時,也並不看他,只道:“褚令若要再關我,還請叫人帶著文書到山上來。”

羅綺跟著她身後叫了一聲:“大王?”

莊堯也不理她,眼睛卻有些酸。然而還來不及難過,就有人過來問:“大王,那斡兀吉的家人……”

莊堯道:“不論官府管不管,山上總要幫著把人救出來……既然答應了人家,總要做完了。”

☆、第 72 章

莊堯帶著一行人,頭也不回地走了,抓住的兩個灰衣人也交給了曹猛等人。衛隊見她心情不太好,也都不說話了,沈默地跟著一道回了山上。

莊堯回到住處,把衛隊散了,又將侍女們都遣了出去,一個人窩在榻上望著窗外黑沈沈的天幕。

晚飯時間早都過了,阿冉跟著蒼莩都打完了晚上那三遍長拳,已經睡去了。蒼莩訓了一天的兵,也回去休息了。這裏便靜悄悄的,無人打擾。

久不曾住人的屋子,怎麽都有一股塵土氣,讓這間原本很熟悉的房間,忽地重又變得有些陌生起來。

她從這張架子床裏醒來,度過無數個晝夜,過來後有一半的時間都能見著羅綺。羅綺不僅是個管家,生活中一餐一飯都有她的痕跡,莊堯嘆了口氣。

與其說是因為被隱瞞而生氣,不如說是終於發現自己並不曾被這個世界真正接納過。可仔細想來,這又怎麽能是羅綺的錯呢?

莊堯終於爬起來,往外間走去。

臥室的外間是羅綺住的地方,她不必跟別的侍女擠在一個房間裏,住的地方卻也不怎麽大,床鋪十分整潔,一邊的小桌案上還放著厚厚一沓簡和一些字條,記著的都是半戟山的要務。

莊堯看了幾行就看不下去了,出了門喚人來:“去找找羅綺回來了沒有,找到了帶回來。”

一回頭卻嚇了一跳,門邊坐了一團黑乎乎的東西,直到那團東西叫了一聲:“阿姐。”莊堯才松了口氣道:“你怎麽在這裏?”

楚玄苦笑:“我是一路跟著你回來的呀。”

侍女見莊堯出來了,也都紛紛動起來,點燈的點燈,掃灑的掃灑,借著室內燈光,莊堯皺眉看著楚玄:“你怎麽一身泥?”

楚玄心道你才發現?只得撇嘴笑道:“從田裏回來,大雨泥濘,濺了一身泥。”

“你這是在泥裏滾了一圈吧?”莊堯到底沒忍住,笑了起來。

楚玄見她笑了,也松了一口氣:“是啊,遇著不長眼的奴才,竟想占咱們的田畝……阿姐,我私自答應了幾個佃農給他們口飯吃……”

莊堯聽到這些事務,心情也平覆了下來,很溫和地點頭:“究竟怎麽回事,你說說看。”

楚玄鮮少聽她這麽柔聲說話,也不自覺地笑了,解釋了一番,才道:“也都是可憐人,就是被人當槍使了,家中也有老幼……阿姐,你可怪我自作主張?”

“說什麽呢。”莊堯拍了拍他,“這事辦得不壞,若還有什麽理不清的,就去跟羅……”

正要說羅綺,卻有些別扭,莊堯嘆了口氣,也沒繼續說下去了。

楚玄看她臉色不大好,道:“阿姐,羅綺她……”

“嗯,好了。”莊堯打斷他,苦笑道,“我都知道,你不必擔心,羅綺還是羅綺,我沒有生氣。”

楚玄搖了搖頭:“阿姐,你若不痛快,也與我說說。”

莊堯皺眉道:“說什麽啊?你身上還一股臭泥巴味兒呢,快去換衣服。對了,楊氏那塊地我有些用處,過會兒我去你住處,你幫我畫個圖紙來可好?”

楚玄臉一紅,道:“我那裏有些亂……”

莊堯奇道:“我還不知道你亂?”

楚玄只得回去了,也不知有沒有叫人幫他收拾。

侍女們收拾好了房間,莊堯卻也不回去,一個人在外頭胡亂吹了一會兒風,去找了楚玄。

她是想用楊氏的田產建一個自己的莊園,這時候正是農莊經濟最好的年頭,大戶人家都能自給自足,半戟山雖也有自己的園子,但是莊堯既然回不去,就要建個自己的園子,哪怕就是為了心裏頭不舒服了能透透氣也好。

楚玄的住處一看就是臨時收拾了的。

可惜莊堯也沒多看兩眼,就與他畫起了圖紙,一個說,一個畫,時不時討論兩句。

楚玄斃了她幾個奇思妙想,都是當時人力物力達不到的,兩人很是惋惜了一番,又想了些別的辦法,等大模樣出來,已是深夜了。

楊氏的田產著實不小,除了密林一帶莊堯不打算動——作為一個現代人,不能亂砍樹的觀念還是根深蒂固的——剩餘的大片土地,留了種糧食之後,還夠造一處莊園,外圍帶塢壁的那種,還能挖幾個池塘,種幾片果木,茶樹。

兩人看著新謄抄好的圖紙,心情都好了起來,也都累極了。

莊堯打算回去睡,走到一半,卻折返回來,順著小路往後山去了。留在住處的侍女來說了,羅綺已經回去了,她便臨時起意,到了紫光臺。

褚雲馳搬走許久,這裏的東西早就搬空了,卻還留在主人曾經的痕跡,沒帶走的書簡,寫廢了的紙張,因為她也不曾下令叫人打掃,這裏便仍是褚雲馳走時的模樣。

莊堯累極了,只叫人鋪了床,倒頭就睡。

許是是累狠了,反倒有些睡不著。紫光臺與半戟山主峰之間的隔著條大河,夜風呼嘯而過,聽著頗有些動魄驚心。

莊堯聽著,很自然就想起褚雲馳來,忽地坐起來,覺得有些氣悶。

捋順了褚雲馳今天的話,心裏卻五味陳雜起來。

褚雲馳說了,他與羅綺,小王氏,一道商議了什麽,才忽地把她關起來,又瞞著陳家的事。究其原因不過是他們三人覺得一旦自己碰上了陳家的事,必會熱血沖頭鬧起來,最後惹出一堆禍事來徒增麻煩。

雖說自己不會,可小王氏與羅綺不信,也不是不能理解。這事情裏頭雜著一個王幼姜,這位是個渾不吝的主兒,叫她有口也說不清。但褚雲馳呢?莊堯心裏焦躁起來。她漸漸明白過來,她覺得褚雲馳不應該不信自己。

至於為什麽,她也不知道,如今想想,恐怕也是自己一廂情願罷了。

這一夜,註定有些人難以成眠。

羅綺等了許久,也不見莊堯回來,心裏自有懊惱,就連山下的小王氏也得了消息——死了個胡人這麽大的事,街坊間總有人聽見看見的。

至於褚雲馳,他在夜審那個殺了斡兀吉的灰衣人。

灰衣人中有一個被莊堯射傷了,雖不曾危及性命,到底還是留了不少血,按理說褚雲馳應當先救治他,再去審另一個。

然而褚雲馳偏偏把另一個丟給了獄卒關押,他親自審了這個受傷的,叫做呂晉的小子。

姓名年齡一類的,早有人報上來,似乎與寧遠幾家大戶都沒有關聯,褚雲馳卻並不信。

“為什麽劫走斡兀吉,又為什麽殺了他?”

褚雲馳想知道的就是這兩個問題,竟不曾想,這呂晉嘴巴硬得像塊石頭,一字不語。

褚雲馳冷笑道:“你的腿受了傷,你可知道,受一點兒傷,只要感染了也是會死的。”

呂晉卻並不怕他威脅,直言道:“我家無父母親朋,我殺人償命,君請便。”

說罷就開始陰測測地笑,任褚雲馳再怎麽問,也問不出半個字來。

褚雲馳審了他半宿,終於起身出去,叫了同樣沒睡成的曹猛。

曹猛兩眼熬得發紅,見他出來,便揉揉眼睛道:“郎君,如何?”

褚雲馳搖了搖頭。

曹猛便嘆道:“郎君何必事事躬親?依我看,丟在牢裏蹲幾天就老實了!”

褚雲馳卻道:“半戟山還在找斡兀吉的家人,聽說他們還有幾個同夥跑了,只怕是有危險,若有人手,從中幫一把,或者透漏些消息也好。”

曹猛察覺不對,驚訝道:“半戟山那一位不是與郎君吵了一架?我看她說的話有些陰陽怪氣的,這些事還是不要插手好些……”

褚雲馳遲疑了一刻,才道:“那是她的事。”

曹猛也不說什麽了。

褚雲馳又回頭看了一眼關著呂晉的那扇門,道:“刑訊一途,你我到底做不來。去請韓沐吧。”

曹猛一怔,像聽了什麽不得了的話,說話都磕巴起來了:“郎,郎君!韓沐他可是……府君不是說,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他麽?”

褚雲馳道:“命案,算不算萬不得已?”

曹猛道:“郎君難道不是為了半戟山?”

褚雲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算事關半戟山,到底也是命案。”

曹猛被他堵了一句,半晌說不出話來反駁,卻仍攔著他:“郎君,這不成。郎君雖有大道理,可韓沐這等心狠手辣的酷吏,不能用……”

褚雲馳再不與他廢話,一字一頓地道:“去,請,韓,沐。”

曹猛便是再想阻攔,也終究只能嘆了口氣,認命地去了。

☆、第 73 章

楊氏的田產,半戟山買了約莫六十餘頃,面積大得快有半戟山田產的三分之一的,聽著好像不得了,實際上能用作良田的只有十餘頃而已,剩下的除了一部分下等田,甚至還有水泡子,坑坑窪窪的林地等。

投奔了楚玄的郎九等人,租種的就是一片下等田,雨季窩水,秧苗極容易爛根,純粹的靠天吃飯,只盼著風和日麗才好。今年雨水多,便是半戟山不把田畝收回去,他們八成也不會有好收成。

楚玄聽說他們過來了,也沒太當回事,還跟莊堯說:“就是那日在田間結識的幾戶佃農。”

莊堯道:“我與你一道看看,順便問一問占了咱們田產的那戶人家是怎麽回事。”

楚玄應下,又問:“阿姐怎麽從後山過來的?”

莊堯支吾著道:“我隨便走走。”

說罷便推著他去見郎九等人。

到了一看,兩人都嚇了一跳。郎九等哪是“幾戶”佃農?幾戶快把半個村子搬過來了吧?

楚玄問道:“你們……這是?”

郎九帶著幾十戶人家撲通一跪:“郎君,實不相瞞,這都是些朋友鄰居,有的是帶著田契投了楊家做了佃客,有的是被楊家霸占了田畝,楊家走了這二年,大家日子都不好過……我想著既山上缺人,不如就都帶過來了。”

楚玄看向莊堯,她也是楞了楞,山上多是部曲人家,主要勞動力還要負責護衛巡山,而山下莊園建造正要人手,所以確實很缺種田和做雜務的人。這些人既然曾經是楊家的依附農,那今日來投,就是要做她半戟山的依附農了,這倒是省了不少事。

郎九眼尖,瞅著楚玄對莊堯態度不同,便猜測著這一位許是個管事的,便對莊堯道:“這位娘子,我們不止能種田,還有會匠戶活計的!不管什麽活兒,只要用得著我們出力氣的,總能做得來!”

直到莊堯說了句:“都留下吧。”

眾人與楚玄才松了一口氣,臉上也帶了喜色。

莊堯又道:“也不需你們離家,山下正有工事,你們每日出工便可。若急著用錢,工錢可以日結,也可以預支。”

這條件算優容了,莊堯倒也不怕他們拿了錢就跑,這拖家帶口的,不至於跟半戟山過不去。

不想有個婦人開口道:“呂家那個娘子說話也是好聽哩,到頭來還不是阿九……”

郎九一聽,這婦人是拿莊堯比呂弘那個妾楊氏了,立即回頭瞪了她一眼道:“阿嫂。”

莊堯不知道這些細節,便問:“呂家怎麽了?”

郎九見莊堯有問,怕他阿嫂又說了什麽得罪人的話,便自己答了:“呂家不過是想撿些便宜!當家的那個呂弘,最是個無賴,我們若不是走投無路,也不會上了他的套兒。實話說與娘子,這事兒前後一串起來,再明白不過。呂家在鄉裏橫行,卻是怕您山上找他的麻煩,所以想拿我們當槍使。這塊地,聽說還是他的好親家,那戶姓陳的給他出的主意,叫他先占著。”

莊堯聽明白了,又是陳家。用一樁案子惡心了半戟山一把——當然本意是想讓半戟山倒黴,又攛掇呂弘占了半戟山的田畝,實在是不動手都要手癢了。

打發郎九等人去了,莊堯便不急著修建莊園,而是問楚玄:“楊家一走,留下那麽多的田產,陳家只怕不會袖手吧?”

楚玄道:“這恐怕不容易知道,我去打聽打聽。阿姐要做什麽?”

“這個要看咱們能打聽到什麽消息了。”莊堯冷靜地說,又問楚玄,“你覺得我會把陳家滿門都收拾了麽?”

楚玄一楞,不知道怎麽回答,莊堯卻又笑了起來,自言自語般地道:“我在這兒難為你個小朋友做什麽呢?”

說罷也不理他,轉身而去了,留楚玄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這幾日時有暴雨,工程也好,田畝也好,一時也顧不上,只有褚雲馳,見了那個與呂晉同吃同住了三天的韓沐一面。

韓沐出來的時候,笑容滿面的,手裏輕飄飄一卷帛,遞給了褚雲馳:“這就是褚令要的東西了。”

褚雲馳接過來一看,是一份無比詳細的自白。呂晉自己沒什麽親朋故舊是真的,他是呂弘從死人堆裏撿回來的。呂家起於微寒,不過是他祖上娶了一個在大戶人家制胭脂的婢女才發了家,所以什麽臟的臭的只要有油水,都會沾一沾。

呂弘的身家也不怎麽清白,欺男霸女的事兒也沒少幹,但也沒有多大勢力,別說半戟山,連陳氏這種人家都不敢硬碰,況且,呂弘還要求著陳家在白道生意上多幫扶一把呢。這一回,陳家惹了事,想給半戟山個厲害瞧瞧卻弄砸了,這時候便顯出呂弘來了。

與陳家多有來往的商戶,半戟山也沒有特別對待過,是以只要給錢,也常在邸店歇腳,一時間也沒人想到這一樁來,結果就叫陳家發現了斡兀吉。

那胡商斡兀吉是個重要證人,陳家雖也扣了他的家人,卻落入半戟山之手,只怕要壞事,陳家人嚇得夠嗆,也想不出個辦法來。

呂弘便想,這回幫著這位妹夫一把,說不定能撈些好處,他做事狠絕,便叫呂晉出手,去將那斡兀吉弄回來。若不能弄回來,就弄死。

結果莊堯追得緊,眼看沒機會帶回去,那只有弄死了事。

褚雲馳看著卷末血乎乎的指印都已經發了黑,也是皺起眉來,掃了韓沐一眼。

韓沐手上殘血還未擦凈,不以為意地笑道:“郎君要治的,是陳氏還是呂氏?趁著人還活著,這口供,還能改一改。”

褚雲馳從這話裏聽出無限寒意來,面上卻不曾帶出來,只淡淡地道:“只要實情。”

“哦。”韓沐點點頭,“那就這些了。”

褚雲馳對他道了聲:“辛苦。”便叫人送他出去了。

褚雲馳在門口徘徊許久,到底是開了門。

一股子血腥味兒瞬間充斥在鼻腔,褚雲馳幾乎退出去,又忍住了。裏頭黑乎乎地點著一盞油燈,地上歪著個人,幾乎不成人形。

那人聽見有聲音,好半天才睜開眼睛。

一開口,聲音也是啞的:“……你會遭報應的。”

他聲音透著苦痛與惡毒,最後幹笑起來:“一定會遭報應的……咳……”

話沒說完,就拼命地咳了起來,噴出不少血來。

褚雲馳終於退後一步,衣角堪堪被濺上了幾個血點子。

曹猛正公幹回來,湊過來看了一眼,怪叫一聲差點坐在地上。他爬起來哆哆嗦嗦地關了門,驚魂未定地問:“……韓沐?”

“嗯。”褚雲馳臉色也不怎麽好,“走吧,今年雨水多,恐有水禍,邱老伯他們還等著商議此事呢。”

曹猛只得跟著他,是不是瞥他兩眼。

褚雲馳這件不小心濺上血的衣裳,後來曹猛再也沒見他穿過。

又過了幾日,總算天氣放了晴。

邱老先生與裴景一同制定了河堤的修補,又加固了幾處水車,正巧碰上了弄水車的楚玄。楚玄也正有事找他們,兩下裏都趕巧,由邱老先生做東,三人一道吃喝去了。

楚玄順便提了半戟山的莊園要修,裴景多了個心眼兒,找他要了圖紙:“說不定我能幫上一把。”

楚玄受寵若驚:“這可好勞煩裴先生?”

裴景一揮手,貌似無意地道:“都是一家人。”見楚玄仍看著他,才老臉一紅,道:“嗐,前幾日的那場亂子,我們也都知道了。”

羅綺和褚雲馳一道被莊堯訓了一頓,楚玄是在場的,其中的緣故,事後也打聽得七七八八了,按說這件事還是小王氏拍板兒的,是以楚玄猜道:“是王伯母她……”

“她一聽說出了事,也是自責,覺得若不是她逼著褚令與羅綺隱瞞,也不至如此。”裴景嘆道,“她心裏不好受,就磋磨我呀。這不,若能叫我搭把手,她心裏也好過些。”

裴景其實是拿小王氏做了個借口,他們當時都在場,多少心裏都有些疙瘩。邱老先生不明就裏,道:“你們說什麽呢?出了什麽事兒?”

這種事,就不能讓這個老魔星知道,於是楚玄也不多問,與裴景一起說了新建的莊園,要搪塞過去。

邱老先生一聽莊子,撇嘴道:“誰沒見過莊子呀?不好玩。”

裴景心思一動,道:“您不給參詳參詳?”

邱老先生算楚玄的師父,楚玄找他幫忙也不客氣:“正想挖個池塘呢。”

邱老先生一聽要他幹活,一蹦三丈高:“這些零碎活兒,還要勞動我?”

嘴上這麽說,最後還是答應了:“河裏的水流急,也釣不著什麽,等池塘弄好了,我可要天天去釣魚的。”

楚玄便由著他說了。

正事定下來,三人也有閑心說話了。邱老先生也不知哪兒來的消息:

“聽曹猛那小子說,郎君想要東北那片密林?”他比劃著方位,又對楚玄道,“不對呀,這片林子連著山,不正是你們山上買了要建園子的那一片麽?”

楚玄心算過後,正是那片林子,便有些奇怪:“褚令要那片林子做什麽?也不曾與山上交涉。”

邱老先生也納悶兒:“許是他又不想要了?”

楚玄雖不滿褚雲馳關了他家大王,後來得知另有隱情,便也不說什麽了。聽邱老先生八卦這件事,便道:“我回去問問阿姐。”

沒過多久,楊氏那片密林的地契就落到了褚雲馳的案頭。

褚雲馳盯著地契楞了楞,問曹猛:“哪兒來的?”

曹猛咳嗽一聲:“半戟山的盧大郎送過來的,說是這塊地沒用處,問我願不願意幫著轉手……”

後面的話,褚雲馳也沒細聽了。

這是……和好的暗示?還是要恩斷義絕?

然而只有一紙契書,並無人能答他,褚雲馳想來想去,又不好直接去問,竟是一宿都沒睡好。

☆、第 74 章

褚雲馳得了密林,莊堯也在著手建屬於她的新莊園,小王氏催著裴景給女兒幫手,雖說彼此間有些磕絆,到底各有各忙,日子還算松快。可旁人家裏就沒這麽痛快了。

呂晉沒了,他本是呂弘的一條狗,幫著主人去討好陳家的。結果陳家的事沒救回來,還把自家搭進去了。

呂弘要說對這麽條忠狗有什麽感情,那也是誇張了。但這畢竟是個好用的奴仆,幫著他辦了不少糟心的事兒,突然沒了,叫呂弘心慌起來。

這一次,陳家著實倒了黴。

先是靈泉縣的陳主簿,因為侍母不孝丟了官,而後呂氏陪嫁的胭脂坊,在集市上交易的時候搗鬼被市吏捉住了,罰了錢,又有陳賀成的長子陳環,因為招惹了莊堯,被陳賀成關了一陣子,趁人不註意才跑出來松快松快,卻不知被什麽人拿被單罩住一頓好打……整個陳家像是叫黴運盯上了似的。

呂弘失了呂晉,本就是為了想幫陳賀成一把,不想他上門的時候,剛說了兩句,陳賀成的臉子就撂下來了。

陳賀成本就與呂弘不是一路人,他捉了斡兀吉的家人,就是為了威脅。只要斡兀吉的妻兒還在他手上,斡兀吉說話就得掂量著一二。可突然冒出來一夥兒人,殺了斡兀吉,這就叫陳賀成有口說不清了。

他心裏十分不痛快,自然對呂弘也沒什麽好臉色,便道:“你且忙,我家中還有些瑣事。”

竟是一副送客的語氣了。

呂弘心下登時不喜起來,他想著,我為了幫你損失了一個好手,你竟不領情?當即回家去了。不想家中還有更煩心的事兒等著他呢——他占了的半戟山的那塊田,費勁了心思,竟叫半戟山輕易奪回去了,一絲兒風都沒有吹起來。

更煩心的是,縣中差役過來了,血淋淋的口供說,是他指使了人去殺了斡兀吉,要他跟著走一趟。

呂弘家中管事還在頂著,跟差役好話說盡,道呂弘不在家,又打探消息。呂弘不敢妄動,偷偷順著側門兒跑了。

褚雲馳見沒能當場把他拿住,便派人去他家附近盯著,呂弘如今是有家不能回,豈是一個慘字了得。最可恨的是,陳家自己也是焦頭爛額。雖然呂晉殺人一案並未涉及陳家,可多少也沾了邊兒,差役還沒到陳家,陳賀成自己就先愁得病了。

若說這些還是褚雲馳的動作,更不痛快的還在後頭。

褚雲馳叫人把陳氏霸占了楊家田畝的消息偷偷放給了半戟山——就是褚雲馳當初查陳主簿,順便打聽到的。

消息由楚玄帶給了莊堯,莊堯直接去外郡找了楊家還未散盡的子弟,一來一回約莫兩個月,便把陳家霸占了卻不曾給楊氏一枚錢的那些上等田也買下來了。

這片好田,也有四十來頃了,價格也算便宜。楊氏只有一條:這塊地被陳家霸占著,買主有能耐把陳家趕走就行。

這個十分好辦,半戟山出了兩百人,就戳在田裏,也不用他們伺候秧苗,只消日日飲酒作樂,平日就盯著一旁陳家的田,什麽都不幹。

陳家很快就受不了了,別說鬧事把田占回去了,連種個地都要提心吊膽別被山匪給砍了,奴仆們紛紛跟陳賀成告饒,與半戟山所買田畝接壤之處,都沒有人種了。

陳賀成在家裏氣得要死,幾乎要跳起來一狀告了莊堯——告她一個背著父母“別籍異財”,忤逆不孝之類,也好出出氣。

冷靜下來想,卻又不跳了。先不說小王氏這個渾貨能不能鬧起來,便是投告,若尋常縣令也就罷了,這個縣令早就看著陳家不順眼,還捉過陳環一回。就算告到郡府——半戟山眾人那個倒黴師父在郡府不說,聽聞府君與褚令也有親,萬一案子駁回來,豈不是又落到這閻王的手心兒裏?!

正如小王氏擔心陳賀成鬧事,毀了莊堯的前程,陳賀成也怕半戟山骨頭硬,他啃不動。一時間兩下僵住了,莊堯卻沒當回事,正熱熱鬧鬧地著人蓋房子呢。

今年雨水特別多,還未入梅就又下起雨來,邱老先生窩在曹猛辦公的地方不走,一邊等著有沒有汛情好處理,一邊跟裴景兩個坐著看圖紙玩兒,一旁的楚玄站著,時不時解釋兩句某處有何用等。

這就是莊堯整出來的那套圖紙,鴨舍,牲畜圈都規劃好了,糞肥用來肥田,還可以餵魚,水裏還能養些荇菜,盧大還找了幾個居家搬過來的海河郡人,都是侍弄過水塘的,也出了不少主意。

曹猛見幾人說得十分熱鬧,顯然忘記了這是他的地盤,不免有些氣悶,只是邱老先生脾氣一向不好,曹猛便忍了,往後宅去看胡氏。不想還未進門,侍女就把他攔下了:“娘子叫郎君等等,裏頭有客呢。”

曹猛只得停住腳,問道:“都是哪些人?”

侍女也是伶俐:“是阿羅姑娘與馮娘子。”

“哪個馮娘子?她怎還認識姓馮的娘子了?”

“娘子說是郎君提起的呀,就是有門好手藝的馮氏娘子。”

曹猛一拍腦袋,才想起來是褚雲馳當年叫他從獄裏撈出來的那個馮氏。心裏還納悶,這些人怎麽湊到一處去了,後宅是胡氏的天地,他又不好貿然進去。想想前頭還有倆老頭子杵在那,曹猛長嘆一聲,抱著公文找何功曹去了。

邱老先生嘴上嫌棄,到底還是去田裏親自看了看,最終與裴景一商議,拍了板。因有一大一小兩個水塘,索性連成一片,似個葫蘆狀,小的那個水塘挖的淺,正好種上荷花,到了夏秋還能采采蓮子收一收藕,花季時,又可賞玩,旁邊那座草亭也不用拆,重新修一修就好了。大的那片池塘,原就包含了許多大大小小的水窪,便叫人深挖,正壓在地下水脈上,連引水都省了。

等都定好了,天忽地就放了晴,邱老先生算了算日子,離入梅也沒多久了,若是使使勁,一口氣弄好了,入了梅也就不怕雨水了。

等池塘弄好了,緊著又下了一場雨。這一場水倒是很好地考驗了邱老先生的水平,莊園裏的水塘竟沒有出什麽問題,只比邱老先生料定的水線高了一點兒,楚玄為防萬一引的水渠都沒用上,連帶著那一處水車也沒用上,邱老先生得意得很,還逮著楚玄罵,說他浪費人力。

要說半戟山效率也很高,這邊水塘挖著,另一頭的房子也沒耽誤蓋。裴景給宮中做活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