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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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雨之苦。

新宅的選址倒是不難,從前有個楊氏,早搬了個人走樓空,除去他們家強買強占的蔭田被收了,他們自家的田產也還沒都賣出去。

無他,這麽大的家業,不是那麽容易一口吃下的。楊氏才走了沒二年,房子都賣出去了,田產卻還有不少沒脫手的。楊氏的案子是褚雲馳親審的,自然知道端底,就打了他家田產的主意,反正他有錢,買過來作為私產也是容易。

正叫曹猛看好了一塊地,誰想曹猛帶卻垂頭喪氣地回來了。

“怎麽?”

“郎君相中的那塊田,早叫人買了去了。”

“什麽人買的?”

“半戟山。”

褚雲馳一驚,半戟山是誰,竟和他想到一處去了?褚雲馳翻看曹猛抄回來的楊氏田產出賣條目,果然有一些賣給了半戟山。

楊氏田產十分廣袤,除良田外,還有濕地水沼,甚至外圍還有一片密林。這林子的位置十分好,盡頭便是一道橫亙在漢胡之間的山脈,既擋住了胡人,又擋住了風雪,這種土地,一般朝廷是不許個人占了的,奈何寧遠這偏僻地方,朝廷也是鞭長莫及,褚雲馳畢竟是褚氏人才,往日不打算常駐此地也就罷了,如今有了別的打算,自然不能讓這地方落入旁人手裏。不過買了的是半戟山……褚雲馳又猶豫起來。

再細看,半戟山也不知道是怎麽想的,除了這片密林,還買了一大片下等田,也不知是什麽樣的田畝。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褚雲馳只是好奇,下等田都是賠錢的買賣,半戟山要用這片地做什麽?

正思量間,他撒出去查陳主簿的人回來了,於是只得把楊氏田產的事暫且拋開了。

一查之下,這個陳主簿,是陳賀成的一個堂兄弟,兩家一個是官宦,一個是寧遠大戶,走動得也頗近。其中兩家不法之事都不少,褚雲馳記了幾筆,到底哪條能用還定不下了,便都列出來了。

這次倒還有個意外收獲,撒出去的人竟查出了陳氏與楊家的一點牽連來!陳家趁著楊氏當初急著變賣田產,於是狠敲了一筆。

褚雲馳看著列出來的條條目目,掃到其中一行,很快就有了主意:“這位主簿的舉薦之人,是以其孝事父母才舉其做官的,這一條倒是有趣了——他父親過世次年,守孝期間竟將嫡母送回村中草舍裏住著了?”

曹猛湊過來一看,眉毛皺在了一處:“可他嫡母過世許久了。”

褚雲馳笑了:“房子和鄰居總還在。從根兒上掰折了,再輔以其他證據,便是到了郡裏都沒人敢給他說情。”

若是尋常人,還會思量思量,這麽辦了會不會得罪了舉薦之人,褚雲馳卻是全然沒放在眼裏。

辦完了這一樁,褚雲馳又囑咐曹猛:“與半戟山羅氏知會一聲,去查探胡商底細的人手一回來,立即報我,只要能審出與陳家有關,下手就容易多了。”

曹猛應了一聲,便去尋羅綺了。

可這一次,卻出了個大岔子。

那胡商是個捕鵝人,家人早叫陳家派人給拿下了,本以為坑了半戟山一次就能將家人贖回來,不想陳主簿也是倒黴,正巧碰上褚雲馳回來。這胡商既是陳主簿捉來做證人的,見此事行不通,便對他沒那麽上心。這捕鵝人到底還有幾分水邊兒打獵的身手,竟逃了出來。

半戟山的人去他家中尋他,卻見他家半片屋子都叫人燒透了,裏頭空無一人,也是十分沮喪。不想也是巧,捕鵝人趕回家中,正撞上了!

這隊人中有護送過商旅的,正巧認得這捕鵝人,欣喜若狂地將他抓住了。

這捕鵝人見自己跑不掉了,跪地嚎哭,說自己願意幫半戟山洗清冤屈,只求他們能救出家人了。這捕鵝人有一妻兩子,都在陳家手裏呢。

半戟山人也是熱血,便替莊堯答應道:“我家大王定會護你家人平安。”

莊堯還不知道自己被“保證”了,羅綺帶來了楊氏的田產分布圖,好大一卷子。

因有這些事分心,莊堯也過得松快些。羅綺細細地解釋著每一片地都是什麽情況,她就時不時應兩聲,又指著卷子上的一處標記問道:“這有波浪紋,是湖還是濕地?我記得沒有湖吧?”

羅綺也沒去實地考察過,便道:“聽說是片水沼,也不知道成沒成湖。”

莊堯道:“這個還是要看看才好,這卷地圖畫得太粗魯了些,楚玄若有閑,叫他替我去看一看,每一處的地形是什麽樣,若能畫下來最好?”

羅綺應道:“好。不過,恐怕得幾日功夫。”

莊堯戳著那一卷紙:“我左右無事,這幾日先想想如何處置這塊地。”

“大王預先沒有謀劃過?”

“倒是有個想法。”莊堯認真地提筆勾勒,“此處低窪,多水沼,可挖池養魚,上頭還能放些鴨子。矮丘亦可種植些果樹……餘下的,還要再想想。”

羅綺道:“只怕我們山上沒那麽多人手。”

莊堯笑道:“我知道,我也沒打算要山上的人下來經營此處。只消盧大帶上些人,按時雇傭農人即可。我知許多農人田畝不夠,還有些老弱不擅耕田,看看鴨子和魚卻總是行的。”

基本上就是現代農場的生產方式,資本集中,雇傭勞動力。羅綺雖不懂,卻是一點就透:“這是個好主意。”

莊堯頗有些心不在焉,嗯了一聲也沒再說話。羅綺心道她許是憋悶壞了,卻又不敢說什麽,只希望調查胡商的人快些回來,好叫她少受點兒罪。也省的她憋不住了,再把寧遠縣衙鬧上一場。

愁完了莊堯,羅綺還得愁楚玄。楚玄原本對褚雲馳的印象,因一次醉酒掰回來不少,聽說他扣下了大王,又開始看他不順眼了。

羅綺去找了楚玄,告知了莊堯交代他的事,心中便有些猶豫要不要告訴他真相。說了呢,自己也能多一個幫手,可又怕知道的人太多了,不小心叫莊堯看出端倪來。最後還是含糊地囑咐了一句:“楚郎君若是見著大王派去探查胡商的人手,且先帶回山上來再處置吧。”

楚玄嗯了一聲算是應下了,似乎也沒懷疑什麽。再有,羅綺也覺得不能那麽巧,那隊人能恰巧叫楚玄遇上。

☆、第 69 章

令莊堯頗有些意外的是,平日裏素來沒個空閑的羅綺,連著兩三日都下山陪她說些瑣事。

暮春時節,從南方運回來的新茶盧大還沒來得及分裝擺賣,莊堯與羅綺已經煮上了。

煮茶一道,羅綺是個行家,什麽樣的火候,什麽樣的器皿,都十分講究,莊堯倒也不全是個伸手黨,將褚雲馳院子裏一樹桃花折了一枝插了瓶,還有些細碎的花瓣灑在天青色葵口擺盤裏頭,淺淺地汪了半盤水,也是素雅。

這兩個女人在一處,也不弄針線,也不談詩賦,只就著好茶說家常,羅綺便說起來幼時陪祖母去鄉下莊園裏散心的事情來。

羅綺的身世,莊堯知道的只是泛泛,倒是頭一回聽她主動提起。

許多年過去,羅綺提起舊時生活,倒也算是平和,手指揉弄著幾朵乍開的桃花:“我母親去的早,繼室雖慈和,也有自己的子女,還是阿婆將我帶大。所幸家中出事時,阿婆已經去了,不至受那折磨。我在京中亦無什麽牽念,唯獨惦記莊子上那一片桃林,阿婆喜歡賞桃花,我那時小,只惦記著吃桃子。”

說罷自己也笑了起來。

莊堯也不知該怎麽安慰她,想了半天,才幹巴巴地道:“楊氏的產田,正要建個莊園,果木也是少不了的,種些桃樹可好?”

羅綺噗嗤一笑:“桃樹之類,咱們山上也是有的。不過莊園……楊氏那片下等田,不適宜種植,倒可以墊起來蓋房子,也不算虧。”

“還有得賺呀。”莊堯一笑,掰著指頭算,“這塊地,是上等田的一半價錢。除了蓋房子,這塊地我還有大用場,是要動一動的。”

羅綺向來覺得莊園產業不過是副業,是個填頭,半戟山不缺錢,也沒太放在心上。

莊堯也不是很在意,倒是提起另一件來:“莊園是小事,要緊的是那一批棉花……”她不會紡織,還得靠羅綺。

羅綺卻笑道:“我這裏,正有個好手弄這些。”

“誰?”

羅綺賣了個關子:“說來這人,離大王倒是住得近。”

“褚雲馳?他會這個?”莊堯隨口問道。

倒是羅綺頓了一頓,不知道怎麽接了。好半天才解釋道:“是曹主簿家那位胡娘子。”

聽了這話,莊堯才啊了一聲,覺得自己有點兒失態了。

她跟褚雲馳只隔著兩道院子,竟從未再見。莊堯一開始還覺得有些微妙,然而褚雲馳關她的理由也算正當,她這個人,對親近的人也不多計較,也不曾責怪過褚雲馳,只是——這點兒微妙的感覺叫她有些沒底。竟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把這個人劃到了十分親近的範疇裏了。

這種略有些失控的感情,說不好,卻也沒那麽遭,只是有些不自在罷了。

再擡頭看窗外的天,不知幾時變得烏沈沈的,叫誰打翻了硯臺一般,連風也大了起來。

羅綺不明就裏,接著道:“胡娘子是個能幹的,不如咱們請她來幫忙。”

莊堯這才說:“你若與她相熟,你便去說,若是不方便,就叫我阿娘去。”

羅綺道:“那日在王夫人府上,沒能說上話,若是夫人去,就最好不過了。聽說夫人說,那是個爽利人,又懂許多京中的新式繡法,倒是叫人想見一見呢。”

莊堯也是安心地放手給她做:“這些我不懂,你去弄就是。”

又細細看了羅綺一眼,打趣道:“你今天是來瞧我的,還是想找那胡娘子的?”

羅綺吃吃笑起來:“各有一半。”

莊堯頓時佯怒,手邊插瓶用的桃枝上剪了不少多餘的枝椏來,她撿起來就拿去丟羅綺,羅綺邊躲邊笑:“大王可饒了我,還不許人說實話了麽……”

正笑鬧間,窗外一道閃電打下來,不久後又傳來雷聲,暴雨頃刻而至,二人也叫這突如其來的暴雨嚇了一跳,又覺不過是打雷,對著彼此笑個不停。

這時節的雨,臨窗賞玩還算有趣,可對那些正在外頭忙活的人來說,就是個麻煩了。

楚玄應了莊堯,今日便下田裏丈量土地去了。因為要到田間地頭上去,路十分不好走,車自然是進不去的,馬也不堪折磨,便叫人牽了頭耐性好的驢子來,慢悠悠地晃,他的馬自有人收拾好了,安排到裏坊的馬廄裏去。

此處離寧遠縣城很近,官面兒上叫個順德裏,這邊的住民卻都只喚村名,叫楊家莊,聽名字便知道,此地人多姓楊,這裏的裏長也姓楊,與搬走了的楊氏有著十分遙遠的親戚關系,屬於犯罪也牽連不到那種,楊氏走的時候,留下了個同姓楊的老仆,就與裏長挨著住,楊氏田莊的發賣,都是由這老仆處置,裏長也幫著張羅一二。

如今大部分地產都賣出去了,兩下裏也是輕松不少,又見來巡視的是位年輕公子,更是放下一顆心來。先頭來的半戟山的管事頗為精明,很是難纏,沒少叫他們犯愁。

楊家老仆很是客氣地將楚玄請了過去,連驢子都是他給找的。誰想到溜達了一大半驟雨忽至,荒郊野地也沒個躲雨的去處,很快田埂就叫雨水沖得十分泥濘,連驢子都不樂意走了。幾個跟著楚玄來的隨侍更是深一腳淺一腳地泥裏蹚,弄得十分狼狽,楚玄活這麽大,從未遭過這個罪,又濕又臟的,還挺冷。

侍從遠遠地瞅見個亭子,便對楚玄道:“郎君不若去那亭子裏躲一躲?”

楚玄對地勢頗為敏感,點了點頭,又問楊家那老管事:“前面那處,也是契書上劃定了的田產吧?”

“啊……這個……”老管事支支吾吾,半晌才道:“……是哩。”

楚玄心下奇怪,急著趕路便也沒多問,不想,去亭子這一歇,倒惹出一樁麻煩來。

陳楊何呂四姓人家,放在郡府裏不過是塵土,在這邊遠之地,卻頗有些勢頭,自從楊氏叫褚雲馳給端了,剩下幾家雖說老實了不少,也不過是在面上功夫,其中呂氏在四家裏看著最弱,連生意都叫半戟山擠對得不行,放在鄉下卻也是敢欺男霸女的人家。

呂氏現在當家的是呂弘,他妹子正是陳賀成的續弦呂氏。這四姓人家聯姻頗為繁密,可雖說是親戚,自打楊家走後,餘下這幾戶,說不想瓜分一下楊氏遺留下來的產業那也是假的。陳家相對勢大,又有做官的族人,也不知用了什麽手段,逼迫楊氏低價賣了許多好田來。

呂弘聽他妹子說了這事,便對陳賀成頗有些不滿,陳賀成也不想撕破臉皮,便出主意:有一大片下等田,雖不怎麽適宜種植,卻是十分廣闊,叫呂弘去與楊氏交涉一番,脅迫著楊家賣了就是。

奈何呂弘心狠,壓的價太低,一來二去地扯皮,惹惱了楊氏,無論如何都不肯賣了,偏巧趕上半戟山想買,就便宜了半戟山。當時恰逢獅虎山鬧事,又不是適宜的季節,這塊地便一直荒著沒動。

呂弘膽子卻十分大,加上沒占著便宜的這口氣咽不下去,便偷偷霸占了些。直到近日半戟山要動這塊地,呂弘才有些著急起來。

呂弘有一個妾,正是姓楊,卻不是楊家的女兒,她爹只是楊家一個管事。因生得嫵媚,叫呂弘看上了,與楊家說了說,便納了。楊氏的爹以前便打理楊家的產業,楊氏從小便知道不少事情。

得知呂弘苦惱,楊氏便大著膽子出主意:“這地種不得什麽,人家也不見得稀罕,不如咱們隨便插幾根苗兒,再圍起來,若他們不依,就支使佃客去鬧。他們有幾個人?總還要人種地的,總不能挨個把佃客都給治死了。”

呂弘一聽,覺得很有道理,這個妾不愧是混過基層的,懂得多,於是立即叫人去辦了。

楚玄來到的這塊地,正是被呂弘圈了的那一塊。這片地本該荒著的,可如今一看,竟稀稀拉拉地種了不少秧苗,田裏還有幾個農人冒著雨在拾掇莊稼,田邊幾個破舊的簍子裏不知裝著些什麽,散發著不堪的臭味。

見楚玄一行人過來,陸續有人他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挑著糞簍子澆田的一個壯漢見他二人來了,連忙放下簍子,臉上帶著些敵意地看著他。

楊管事不等楚玄過問,竟先走過去對他說了幾句話。楚玄因被那簍子熏得要死,離得遠了些,沒能聽清,卻忽見那大漢暴起,一把將楊管事推倒在地上,怒吼道:“我這莊稼都種下了!你們這些天殺的是要逼死我!”

楊管事年紀也不小了,被推在地上半天都沒起來,那大漢還不解氣,擡腳要踢。楚玄也顧不上臭,連忙催馬上前阻攔:“快住手!”

說著拔出了腰間的佩劍。

那大漢先是楞了一楞,隨即竟暴怒,跨過楊管事,沖上來要奪楚玄的佩劍,口中還道:“你今日便殺了我!反正也不給我們一條活路!”

楚玄到底是練過,總不至於叫個農人給打了,可要命的是,那漢子竟也不顧自己死活,楚玄總不能殺了他。又有田裏其他耕作的農人,遠遠地都跑過來了。

再回頭看楊管事,已經遠遠地躲開了。

☆、第 70 章

楚玄被一個壯漢拉扯著立在雨裏,人也好,雨也好,都是想躲躲不得。

這頭土驢也不耐拉扯,有些焦躁起來。驢將腳下的泥踩得稀巴爛,濺了楚玄一身泥點子。他這會兒也顧不上一旁看熱鬧的楊管事,控著這頭跟他不怎麽熟的驢子,眼見著三五個莊稼人陸續趕過來,心裏也焦急起來。

楚玄並不是獨自來的,跟著他的人一看有變故,都抽了刀要逼上來。

這些侍從自然是忠心,只是他們一抽刀,卻叫這些農人都驚怒起來,一個身材短小的男人幹脆跑過了來,邊跑還邊喊:“殺人啦!!!!!!”

他手裏還扛著一柄鋤頭,跑過來不去敲楚玄,反倒繞了背後去砸那驢腿。

楚玄不想傷人,剛喝住了侍從:“把刀收了!”他整個人就摔在了泥裏。

楊管事見狀也覺得不好,他本來還看著熱鬧覺得有趣兒,不想這些人是有弄死楚玄等人的心,再這麽下去,只怕他老命也難保,心下不由驚慌,急忙跑去叫人——呂弘是個沒分寸的渾人,他只想保住自己偷占的田,招來占田的佃戶都是走投無路活不下去的,事先叫楊管事與他們說了,這田與山匪有關,敢來的不收租銀。楊管事方才與壯漢嘀咕的,正是說半戟山來收回田產了。

只是呂弘到底低估了這些人,或者說他本也不在意——他不過是挑起事端,好叫兩方爭鬥起來,他坐收個漁利——不想這些人被逼得狠了,沒了田,餓死是死,逼急了殺人是死,於是就將鋤頭指向了楚玄。

楊管事剛跑了兩步,那矮個子卻是眼尖,喊道:“逮住他!”

便有個壯碩的漢子去追了,他本人卻是掄起鋤頭逼近摔在泥裏的楚玄。這下楚玄的侍從再顧不上楚玄的囑咐,拔刀來救。

眼看也要來不及了,楚玄竟十分難看地滾開了,堪堪叫那鋤頭落了空。

楚玄擦了擦臉,還有心思開玩笑:“這躲得不好看,師父看了怕是要嫌棄我。”

說著迎上那矮個子男人,三五招就將他拿住了。

這人一看就是農人當中的主心骨,其餘幾人見狀,皆不與侍從打鬥了,只退著,焦急地看著他。

一開始與楚玄沖突的漢子還道:“你欺人太甚!快放了他!”

楚玄不為所動:“這是半戟山的田產,是誰讓你們種的?又是誰挑撥你們鬧事?”

這會兒追楊管事的壯漢也回來了,見矮個子被楚玄拿住,氣得狠踹了楊管事一腳,道:“放了我們哥哥,不然我把這老頭兒打出屎來!”

這回嚇壞了楊管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清了事實,兩方人都傻了。

這些農人終於知道,呂弘將地白借給他們種,是打得這個主意,一時間都撲上去揍楊管事了。楚玄雖覺得壞事的是呂弘,卻也不願攔著他們打楊管事這麽條狗腿,只示意侍從看著點兒不要真打壞了。

那矮個子這回也沒了脾氣,臉上頗有些幾分尷尬與惱怒——被人當槍使了,還叫山匪抓住了。他倒也是條漢子,道:“都是我的主意,我聽聞你們山匪也是講些義氣,放了我這些弟兄。”

楚玄卻松手放了他:“我可以將你們都放了,只是這些地產,你們不能再種了。”

楚玄的聲音不大,卻叫所有農人都住了手,矮個子聽了前半句還露出個欣喜的笑容,聽了後半句,這笑容也不知該不該收回去,半晌,竟撲通跪下了!

“這位郎君,你一看便是個善心人!”他一邊磕頭一邊說,“我們幾家兄弟,早年賣了田地給楊家做佃農[1],他們一家子跑了,卻叫我們沒吃沒喝啦!我家裏還有個病得要死的婆娘,這幾位,誰又沒個要照顧的爹娘?你不讓我們種地,是要逼我們去死啊……”

他的額頭砰砰地磕在泥裏,又叫雨水澆得花了一臉,十分狼狽。

楚玄自小也是衣食無憂,半戟山雖不算桃源鄉,倒也沒有被逼成這樣的人,是以心中惻然,便道:“這地,真不能給你們種。”

此言一出,那矮個子磕頭的動作也楞住了,一臉呆滯地望著他。

楚玄心中不忍,道:“這塊是不是好田,恐怕要做他用。你若肯出力氣,我們山上總有雇人的活計,別的我不敢許諾,一家吃飽倒是不難。”

那矮個子半晌沒反應,楚玄還以為他不願,正準備再勸誘兩句,不想他卻從泥裏蹦起來,一臉狂喜地道:“郎君當真?!”

楚玄舒了一口氣,也笑了:“當真。”

說罷解下腰間一塊佩玉,遞給他:“我叫楚玄,你去半戟山找我就是。”

矮個子忙道:“我姓郎,行九,這幾個都是村中與我一道長大的兄弟。”一一介紹了,開頭沖撞了楚玄的壯漢甕聲甕氣地道:“咱們可是要到山上當土匪?”

郎九道:“胡說什麽!是做活哩!”

幾個人聽說能養活一家吃飽飯,都要給楚玄跪下,楚玄手忙腳亂地把他們拉起來,連道:“不要跪在雨裏。”

郎九便攔住眾人:“郎君說得對,病了做不得活哩。”

楚玄不是這個意思,卻也不知道怎麽反駁,便叫侍從錄下他們名姓,準備回山再安排。

楊管事叫人揍得鼻子下掛了兩道血,楚玄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日後山上必會派人來重新丈量土地,叫你家主子準備好了。”

“主子”兩個字說得很重,楊管事知道,這個主子不再是楊家,而是呂氏了。

楚玄一身泥水,也沒驢可騎了,只得與侍從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順德裏去牽他們的馬。

眼瞅著天色有些暗了,才到得縣中,楚玄本是急著回山上換身衣服再好好洗個澡的,都拐進回山上的小路了,又突然叫人打馬往縣衙去。

他總覺得這件事要與莊堯說一聲。或者說,他總覺得他該見莊堯一面。

這一日,羅綺也叫雨天耽擱了,過了晌,天快黑了雨才停。羅綺見莊堯心情不錯,心裏的愧疚也松快了些。正待跟莊堯請辭,忽見日常替她聯絡山下事務的一個侍從站在門外,臉色有些焦急。

羅綺便朝他使了個眼色,不想卻叫莊堯看見了:“怎麽?可是山上有事?”

羅綺笑道:“縱是有事也還有我呢。”

莊堯心裏隱隱覺得奇怪,卻也素來信任羅綺,還笑道:“山上沒有我倒是無妨,沒有你就不成了。”

羅綺不知怎麽接話,低頭道:“那我去了。”

莊堯便起身送她,心裏還有些不舍,只覺得山下日子過得無趣。兩人不曾話別,忽地聽得院外有車馬聲,有人喝道:“攔住他們!”

“快快!”

聲音十分嘈雜

莊堯不明就裏,卻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道:“縣衙門口還敢傷人不成?快敲門求助!”

莊堯立即聽出來了,這是楚玄!

羅綺也是一驚,退後兩步,低聲問那侍從:“怎麽回事?”

侍從的話卻叫她大驚失色:“咱們山上的人把胡商帶回來了,卻不想在離開邸店的路上遇見了楚郎君!”

羅綺想不到,楚玄怎麽會在縣裏?他丈量完土地回山上,怎麽也不可能經過邸店!邸店是在去往縣衙的路上!

莊堯雖在軟禁中,卻是門也不走,徑自翻墻跳出去了。羅綺終於慌了,叫道:“外頭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快去跟上大王!”

等眾人出去,卻只見了莊堯一個背影,她奪了楚玄的馬,身後還跟著她那一隊被派出去查胡商的親衛。

“怎麽回事?”羅綺對著楚玄問道。

楚玄還是一身泥的模樣,急道:“我本有事要與阿姐說,不想正碰上他們帶了胡商回來,他們還不知大王在縣衙裏,我瞧著事情急,便帶他們過來了,不想路上殺出一些人來,竟打傷了我們的人,挾裹著胡商走了!”

羅綺一聽就怔住了,從他們手中搶了胡商的能是誰?

她急忙問道:“當時邸店可還有旁人?”

替她跑腿的侍從道:“還有幾戶別家的商旅,都是借咱們的地方歇歇腳的。”說著列舉了幾個姓名。

羅綺聽了兩個就打斷道:“是陳家的商戶!”

楚玄還不明白:“哪個陳家?”

羅綺無法跟他解釋,心中又悔又急,不想竟能這麽巧叫楚玄碰上了。又怕莊堯與陳家撞上了出事,於是再不顧身份,去找褚雲馳。

楚玄還問:“你去往何處?”

羅綺也不回頭,只道:“楚郎快去追上大王,別叫她與陳氏起了沖突!”

楚玄從未見她這麽急過,於是借了侍從一匹馬,急忙追了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更晚了,改了個bug……這幾天可能時間不太穩定T T

☆、第 71 章

斡兀吉被幾個穿著土灰色粗布的男子駝在馬上,往縣衙以西的巷子裏去了。

雖說他是個胡人,卻漢化已久,衣裳除了左衽,與尋常百姓也沒多大區別,只有在販賣胡貨的時候,才抖一抖落了灰兒的樺皮帽子戴上,糊弄糊弄與他不熟的漢人。崔四當初找上他,不過是看中他捕鵝的本事,又知道他的底細。

但莊堯並不認得他,雨後傍晚,天光也不算亮,她隨手撈了誰的弓箭,想將挾裹他的人射落馬下,卻總有幾個同夥擋著,想來也是有經驗的老手,時不時變換位置,十分難以下手。

一路上,還有人對她說明了情勢:“這幾個狗賊怕是在邸店就盯上咱們了!後來遇上了楚當家,趁著我們正說話,他們二話不說就把人劫走了!”

莊堯皺眉道:“你們臨行前,我不是說過回來直接到山上去找我麽?怎麽竟繞了路,在邸店歇了腳?”

那人一怔:“不是大王派人在路上截了我們,讓我們在邸店歇一歇再回的,說是有事商量麽?”

“罷了。”莊堯也沒心思計較這些,急道,“別傷著斡兀吉,餘者只要不弄死,隨便打!”

這些人一路都是鉆小巷子來的,也不是沒想動手,只是十分施展不開,聽莊堯這麽說,便紛紛舉弓,只是對方運氣著實不錯,追了幾條巷子,只有莊堯射傷了其中一個,對方也不顧傷處繼續策馬狂奔。

好歹是出了這片密集住宅區,路上一時也沒有可以鉆的小巷,莊堯不敢耽擱,彎弓搭箭,三支齊發,第一支擦著馬身子射空了,第二支中了馬屁股,第三支正射中騎馬人的大腿,那馬受了傷十分狂躁,再不聽騎手的控制,連蹦了幾下。

騎馬人眼看跌落馬下,卻用韁繩打了個結將斡兀吉套住了,才滾落下去。

莊堯一看就急了,斡兀吉被馬拖著,不說拖死,也要被勒死了。再顧不上這幾個灰衣人,一邊追馬一邊想將它射倒了好救下斡兀吉。

幾乎是拿出了看家的本事,連射了九支箭,因為這也不是她自己常用的弓,倒有兩三發沒有射中的,不過這一輪下來,那馬倒終於跑不了了,摔倒在路上垂死地喘息。

莊堯連忙過去扶起斡兀吉,將他脖子上的繩子割斷了。

斡兀吉大口地喘著氣,口中漢語胡語夾雜著說,也聽不懂他說些什麽。

“大王!救下來了?”有人過來,提著被莊堯射中大腿的一個灰衣人,還有另一個沒跑掉被他們捉住的。

莊堯道:“還有氣,應該沒什麽大礙……”

剛說完,忽地覺得手腕子有什麽粘膩的東西爬過,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

天已經暗下來了,借著微弱的燈火,莊堯看見了,她手上沾滿的是血。

血從斡兀吉的身體裏湧出來,滲透了衣服,滴在她手上。這時,眾人才發現,他胸前插著一把短刀,刀柄尤其短,衣服褶子蓋住了。

莊堯立即擡頭看著被手下人捉住的那灰衣男子。

對方卻陰測測地笑了,表情竟有幾分得意:“他死定啦,死定了哈哈哈……”

他的笑聲越來越大,直到叫人堵了嘴。

很快,斡兀吉口中也開始滲血沫子,他不認得莊堯,卻也看出來她是半戟山一夥的了,於是奮力扯著莊堯的袖子道:“我家裏……救救他們……”

反反覆覆就這幾個字,沒多久,斡兀吉就斷了氣。

經過這一變故,莊堯的手一直是抖的,嘴唇也氣得發白。

灰衣男人還被堵著嘴,被她擡腳踹了過去:“為什麽要殺了他?!”

那人被堵著嘴,只死死地盯著斡兀吉的屍體,露出個安心的表情來。

這會兒總算有了功夫,幾個親衛湊過來,把事情經過一一說了。莊堯臉色十分不好,沾的血也沒擦,看上去頗有些狼狽。

這會兒知道這件事的人也趕過來了,第一個到的是楚玄,見莊堯這個模樣,也不知怎麽勸慰好,只好陪著靜靜地站著。沒多久,褚雲馳便到了,他不是自己來的,還帶了不少差役與仆從。

他聽了羅綺的話,以為是要去陳家把莊堯弄出來,沒想到停在了這麽個荒涼道邊,一具屍首,一個受傷的灰衣人,再就是半戟山的人了。

曹猛也在,問了句:“怎麽死了人?”

便有人說,是灰衣人殺了的。待他上前想把灰衣人帶走審問,半戟山這邊頗有些不願意,這人殺了的是半戟山的證人,放走了總不甘心。

莊堯有些沮喪地揮了揮手叫放了人,不等開口,楚玄臉色不大樂意地搶先對褚雲馳道:“事情緊急,我阿姐不是有意逃出縣衙的。”

莊堯便也不說話了。

只是此言一出,倒是引起了親衛的小規模騷動:

“大王在縣衙?”

“大王被關起來了?”

“是何事?”

……

這些人七嘴八舌間,褚雲馳原本要問的話也說不出口了。羅綺與他一道來的,身後還跟著那個小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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