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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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都是不錯的,可就是沒什麽朋友。

他從小叫父母慣著長大,自然是要月亮不給星星,從小聽著無數讚揚長大的,以為自己除了宮裏的太子——現在是今上了,沒人能比得上,但世家子哪個又比他差了呢?長短之間,不過你在這處勝我三分,我在那處贏你兩籌,非要排個一二三來,就是閑的找抽了。

偏偏簫三從小沒學會跟人禮讓,凡事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自然沒人肯買這個賬。雖然不是所有人都像褚七一樣嘴賤,私底下的酸話也說了不少。漸漸地,簫三的性格就有些古怪,他感覺到了眾人的排擠,又不能明白問題出在哪兒,要是再有個會說“他們排擠你是因為嫉妒你”的家長,這孩子準好不了。

排擠是有可能出於嫉妒,但他有什麽好嫉妒的呢?誰家門前無閥閱?誰又生的比你醜,學問比你差了?像褚雲馳這種相貌比一般人高兩個指標的,都沒像你這麽嘚瑟,你到底是嘚瑟啥?長此以往,簫三但凡聽到些不對味兒的話,就易怒,暴躁。這種性格俗稱玻璃心。

今日酒宴之上,眾人言笑晏晏。這些人彼此沒有不認識的,都是京城裏混了這麽多年的。唯獨褚雲馳有些不一樣,是在地方上混過的,且各家的年禮裏多少都有一份寧遠貨,不算多貴重,卻十分新奇有趣。

還有與褚雲馳師出同門的,在老師那兒見識過木筆,還央褚雲馳給弄幾根來玩玩。一說這些,眾人話題也就有了,單是寧遠鄉下的新鮮事就夠講一陣子的了。皇帝還有事沒處理完,且這是讓太後與公主相看未來駙馬的,皇帝也沒急著出席,這些人便先飲過一輪了。

飲第二輪的時候,換了一批新釀的禦酒,新酒味薄,便有人叫換酒。叫換酒的這位是個嗜酒客,對這一行十分有研究,他家的酒,皇帝每年都會蹭個幾壇子走。宮中內侍也不願惹他,又怕有人仍喜飲新酒,便多備了許多酒盞來,任眾人自取。褚雲馳先拿起一杯酒來,一嗅卻是新酒,便又放下,換了一杯。

他放下的那一杯,不知怎地就被人挪到了簫三的面前。別人也有拿錯放錯的,偏偏碰上了簫三,恰巧他又看見了那酒被褚雲馳拿過又放下了——褚雲馳今天出夠了風頭,不想看他就沒啥好看的了。

是以簫三十分惱怒,拍案道:“誰將這殘酒與我!”

他身邊伺候的小內侍也是不懂事,見狀不好便帶著笑安撫:“簫禦史莫怪,這酒並非殘酒哩,褚郎君方才只是看了一看。”

這一安撫反倒叫簫三更生氣了,什麽意思啊?他挑過的酒來給我?你還幫他說話?聽說他要當駙馬了,你們就這麽巴結他?越想越氣,玻璃心發作,擡手就將那內侍推倒在地。內侍也是倒黴,倒地的時候正碰在柱子上,將額角都磕紅了,腫起一個好大的包,若不是有帽子,只怕要蹭出血來。

☆、第 60 章

簫三把人家內侍給推柱子上了,還不消氣,一擡手又把褚雲馳用過的杯子給扔了。還不夠爽,正準備說點兒什麽,就見褚雲馳道:“無故責打內侍,簫禦史可是當這宮裏是蕭家了不曾?”又命人去扶那內侍。

簫三正在氣頭上,又叫褚雲馳給訓斥了,怎肯服氣,便道:“你是何意將用過的酒盞給我?!”

褚雲馳簡直不想搭理他,他與褚令儀是打算借此機會鬧一鬧,最好鬧得太後煩死他了,不準備把女兒嫁給他。

只是要鬧自然要鬧個大的,不可能摳心思在一個酒杯上做文章,你知道那酒杯會到誰手裏?且新酒被換是臨時事發,誰能算計這個來,還不累死。大家都在選酒,也有人拿了旁人不願飲的去,並沒有什麽介意的。這邊一吵起來,眾人都看過來了,難免有嘀咕簫三小題大做的,都抱著三分看熱鬧的心圍觀起來。

褚雲馳不想說話,簫三怒氣沖沖,正僵持著,冒出來一個十分欠揍的聲音,還帶著笑意:“可說是呢,蕭郎,我阿兄用過的酒盞就放在那兒,怎麽就特特叫你拿了呢?誰也沒逼著你要吧?”

簫三脾性本就驕橫,哪受得了褚令儀這般說話,且褚令儀直指他用了褚雲馳用過的杯子,也趕上他玻璃心又多疑,不知怎地就想起了崔氏。

崔氏女兒本是要嫁入褚氏的,不知怎麽臨時換給了他,這種事最容易傳出些坊間八卦來,簫三本就心有不喜,又聽褚令儀這麽說,便隱隱覺得他是暗指自己娶了褚雲馳不肯娶的崔氏來,心中更是惱怒,想說褚令儀兩句,又知道他慣是個無賴,小時候就沒少吃過他的虧,且此事是因褚雲馳而起,不如欺負欺負褚雲馳這個“正人君子”。

恰巧褚雲馳身上也有一樁八卦——據聞,他是樂寧公主駙馬的熱門人選,那位公主,嘖嘖。

簫三思及此,便對褚雲馳冷笑道:“說什麽任職地方素有功業,此番還京不過也是要借著女人的裙帶往上爬罷了!”

此言一出,四野寂靜。褚雲馳得聖眷,一半是因為家世,一半是真靠自己在寧遠的建樹,說白了,在皇帝眼裏,褚雲馳與這裏這些少年公子是不同的,聊天的時候褚雲馳能聊民情世情,於國於民皆有良策,不是個只知道賣弄經史學問的理論家,他有實踐經驗,這在皇帝看來是十分寶貴的,這一分看重,也不是不叫人嫉妒,只是,簫三說他是因為女人的關系才得聖寵……還真叫眾人心裏有些微妙。

大概有一種“哦~原來他總考第一是因為老師給他漏題了”的感覺,雖然也知道八成是造謠,但是心裏還是有些微妙的爽快的。而且,他與樂寧公主之事,是真有些暧昧風傳。不論如何,皇帝喜歡他,也是有這方面原因吧?

有這種考慮的人,也是不少,於是齊齊不出聲了,看褚雲馳如何應對。有些個與褚雲馳關系好的,也不敢貿然開口,但凡沾上了公主,總有些不方便說的。

簫三還橫鼻子豎眼地,覺得褚雲馳沒話說了。褚令儀是個牙尖嘴利的,褚雲馳看來跟他大哥一樣是個老實頭。正得意呢,眼前一花,也不知什麽東西砸了過來。

眾人就見簫三“啊”地一聲,捂臉叫了起來。再扭頭一看,褚雲馳手裏的杯子已經不見了,想必就是砸在簫三臉上的那玩意兒了,且酒水濺在眼睛裏,估計要難受一會兒了。

褚雲馳踏過案幾,一腳就把還在捂臉的簫三踹倒了,簫三連個反應都沒有,旁邊的人都傻了,一時也忘了攔著褚雲馳。

簫三叫褚雲馳踹得慘叫一聲,捂著胸口倒下,褚雲馳本想再踹兩腳,看他一點兒反抗意識都沒有,頓時有些掃興,居高臨下地道:“我在寧遠時,女子多有習武騎射者,爭鬥起來,全然不輸男子。若是叫她們碰上了,只怕連打你都懶得打吧。”

簫三剛嘲笑完褚雲馳靠女人上位,被扣上這麽個帽子簡直要氣炸了,抓著摔落的帽子,揉了揉眼睛爬起來就要揍褚雲馳,一幫子人這會兒才想起來勸架,卻見褚雲馳已經收手了,唯有簫三還在努力掙紮,掙紮過程中,還傷了幾個拉架的,眾人也是惱怒,攔著你還不是怕你叫褚二給打得太難看?

有內侍跑去稟告皇帝,與褚雲馳關系好的,便圍著褚雲馳閑話,以緩解尷尬的氣氛,褚雲馳倒也和氣,提及寧遠的女子,有咋舌的:“彼處民風當真如此彪悍?”

褚雲馳笑道:“騎射本也算君子六藝,有何不可?”

又說了些邊地風物,引得眾人大為稱奇,褚雲馳卻有些乏味了,各地有各地的風情,有什麽好吃驚的。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終於等到皇帝來了。

皇帝先看著的是褚雲馳,還是那副服飾整肅,禮數周全的樣子,正與身邊人笑談。再看簫三,帽子也歪了,頭發也掉出來了,臉紅脖子粗的。兩下相比,就對簫三有些不喜。褚鳳馳見狀,也放下心來,很好,弟弟沒受傷,看來平日跟爹在家裏對練還是有好處的。

皇帝臉色不是很好,又問事情經過。

一個內侍老老實實把經過講了一遍:簫三拿錯了杯子發怒打內侍,褚雲馳斥責,簫三又出言侮辱,褚雲馳就把簫三給撂倒了。

簫三還是家裏那個老毛病,叫爹媽慣得,內侍一說完,眾人還沒補充呢,他就大哭三聲:“我受這等小人欺侮,還望聖上明斷!”褚雲馳倒是一字未辯。

皇帝便問:“褚卿有何話說?”

褚雲馳這才行禮道:“臣不知道他在胡說什麽。我還未曾婚娶,何謂憑借女子裙帶?簫禦史此言,是叫我未來的妻子一輩子都背著這個惡名嗎?”

皇帝一楞,心裏簡直要把簫三恨死了——樂寧不嫁還好,若真下嫁了,簫三這話簡直就是指著鼻子罵她,於是忙安撫褚雲馳道:“聞鶴的才幹,朕是知道的……”

褚雲馳卻道:“毆傷簫禦史一事,臣認了,如何裁判,自有聖上公斷。”說罷一禮,也不多說話了。

餘下的扯皮,褚雲馳也不聽,只與褚令儀在一旁等著散場。按照褚雲馳的意思,是想當即甩袖子走人的,但是他還有事要求一求皇帝,便不得不給個面子等這事兒說完了。

褚令儀搖頭笑道:“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頭,咱們還沒怎麽著呢,簫三就撞上來了。可惜事出突然,不如你我計劃的周詳。”

褚雲馳卻不介意:“無妨。此事一出,就算為了避一避風聞,聖上也要把那事緩一緩。我跟簫三動起手來,只怕還要鬧一鬧。”

褚令儀頗有些遺憾:“可惜了。本來聖上高看你,此番回京定會重用,出了這件事,只怕不好安排。”

“出了這件事反倒好安排。”褚雲馳嘆了口氣,“我大哥死板些,你主意多,也幫襯著他一些。家中有你們,我也放心。”

褚雲馳這幾句話,皆是托付之辭,叫褚令儀一驚:“二哥這是什麽意思?”

宮裏卻是鬧開了,太後本要相看駙馬,還沒輪到她母女出場呢,就聽說打起來了,起因還是蕭三胡說八道!

靠女人裙帶往上爬,這話就差明擺著貼到樂寧臉上了,樂寧公主臉色十分不好,也不說話,也不跟母親撒嬌了,只沈著臉坐著。

太後也十分生氣,倒還沈得住氣,等皇帝來了便問:“聽聞,褚家二郎把人給打了?”

皇帝也是嘆氣:“也是簫三不長眼,說了些難聽的話來。”

這時樂寧公主出聲了:“憑他是個什麽東西!褚雲馳不要了的崔氏女,他不是也撿了去?”

皇帝一聽這也不像話啊,虎著臉道:“休要胡說,崔氏與褚氏並無婚約。”

樂寧重重地冷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皇帝又對太後解釋了一番,把褚雲馳的回答也說了一遍,太後才緩聲道:“這褚二知道敬重妻子,倒是個好的。”

樂寧也不知犯了什麽犟,道:“他明知要做駙馬,還這麽說,怕不是不想娶我?”

皇帝臉一黑:“你多慮了,這事還得他父親做主……”

樂寧怒道:“他一向與禇靖不合,又說了這種話,誰知道他是怎麽想的!”

樂寧是敏感的,她從褚雲馳的話裏,聽出了拒絕的意味,心裏有些惱怒和憂慮,又不知怎麽表達,便發起怒來。

皇帝雖然寵愛這個幼妹,到底還是個皇帝,當即沈下臉來:“我看你如此胡鬧,若真配了聞鶴倒是要給我結仇去的!”

太後見兒女鬧起別扭來,手心手背都是肉,連忙勸解:“都少說兩句……”

樂寧哪裏是個肯妥協的,甩袖子跑了。

皇帝一個人生氣,對追著她的宮人道:“隨她去!還反了天了!”

太後心疼女兒,也怕她出事,忙道:“就去兩個人吧,遠遠跟著些。”

皇帝一瞪眼:“都是母親慣著她!”

太後卻抹起眼淚來:“你要我如何?我吳氏如今連朝堂上站班的都沒幾個了,就這麽一個女兒,還不許我疼了?你大了,不需要阿娘了,我便疼一個需要我疼的,還不許了?”

皇帝當年確實幹過榮養外戚不予實權的事情,一聽吳太後又說起這個,便有些頭疼,只好隨著她去了。

☆、第 61 章

春季裏十分晴好,崔四帶回來的棉種經過催發已經種下去了,只有小小一片田。畢竟莊堯也不敢肯定這東西能不能種出來,若是能種出來自然是造福一方,若是種不出來,也不能耽誤了太多好田。且這東西種在山上就行了,莊堯還讓阿冉試著種了幾顆,給他圈出來一小塊自留地,插上籬笆,還掛了個牌兒。

地裏種著些阿冉喜歡吃的小菜,旁邊搭起一個狗窩,還養了兩只小狗崽。莊堯始終堅持親近大自然和小動物對小朋友有好處,羅綺也攔不住她,再加上阿冉確實孩子心性,高興得不得了。

買回來的胡馬裏,莊堯也挑了匹溫順的給阿冉,這樣一來騎射也可以學起來,省得他無聊,天天對著褚雲馳留下來的字跡難受。文化課老師不在了,恐怕再也不會回來了,何功曹找來的先生也不可能有褚雲馳那般的學問見識,只好在文化課以外的生活中找點兒樂子了。

按照羅綺的意思,阿冉是要什麽都學一些的,將來若能在縣裏,或是郡中任職,那也算出人頭地了,半戟山也能與他相互扶持,就算是穩當下來了。莊堯倒是沒想過這麽多,只覺得小朋友應該過得快樂健康,只要不是做壞事,他自己喜歡什麽就去做什麽好了。

不過,最近這孩子的興趣有點兒怪,也是他憋壞了,半戟山上數他最小,也沒什麽同齡的小朋友,小王氏兒女出世,阿冉樂得夠嗆,見天纏著要去看。論理這倆只會哭的熊孩子還比他長一輩呢,他卻是新鮮極了,能跟人家咿咿呀呀聊半天。

小王氏也不知是怎麽當娘的,完全撒手。倒是裴景在時,得期期艾艾地在旁邊盯著,一邊盯著一邊心酸:我兒子閨女跟你玩兒的時間比我還長呢。便心有不甘,不多時,侍女來回小王氏,裴景,阿冉,倆熊孩子,四個人玩兒起來了。只聽見房裏一陣陣笑聲,不一會兒,又有哭聲,就聽裴景手足無措地問:“怎麽又哭了?”

阿冉還安慰他:“沒事,不是你嚇的。”

小王氏聽他們學了一回,忍不住笑了半天,又打發乳母去照顧,裴景又來問小王氏怎麽哄孩子,小王氏努力回想王幼姜小時候的事情,跟他說了一些,加上裴景四處打聽,比自己做工事還用心些。時日久了也摸出些門道,孩子見了他也不哭鬧了,還能哼唧兩聲,裴景一高興,又抓著楚玄,把這事翻來覆去說了三天。

楚玄也是命苦,邱老先生愛耍賴,沒事就欺負欺負他,裴景又是個話嘮,一聊起兒女來就是加倍的話嘮,逼得楚玄在山上躲了半個來月,偏偏莊堯還來騷擾他:“最早搭起來的那個水車,聽說上水有些吃力,你有空就去看看?”

楚玄答應一聲,認命地去了。

最早那一架筒式水車,正好在半戟山西側,與獅虎山交界不遠。從前為了防著獅虎山,派了不少兵勇把守,如今只剩下日常維護水車的人,和放哨的哨兵了。

這裏設一處了臺,也是因為地勢好,在此處能看見半個獅虎山,還有一部分靈泉縣的官道。半戟山洗手不幹之前,還利用此處了望便利,打劫過一些商隊。現在倒是有了新的功能,可以保護自家的商隊。

莊堯可能是電影電視看多了,還鼓動半戟山承擔保護運輸的工作,倒不是職業的鏢局,主要是自家商隊行走之時,若有順路的,也給捎帶一段,這部分收入,有時候是錢,有時候就是貨物了,莊堯分文不取,都給負責保護商隊的半戟山兵勇了,為首的自然是幾個功夫不錯的同門師兄弟,因為是半戟山的商隊,還真沒有不長眼的劫匪敢打主意。

每次商隊回來的時候,都是賺得盆滿缽滿,見了自家了哨就是到家了,崔四和他底下的夥計,也會拿出些東西來,或吃食或酒水,跟自家人樂呵樂呵,是以了哨見了他們也是高興。

楚玄正在查看水車,發覺也不是什麽大毛病,幾塊戽鬥需要調一調角度而已。就聽見剛從了臺下來的哨兵對同伴道:“怎麽這回崔四哥的人怎麽少了些?”

同伴倒不以為意道:“也不是回回都去胡地,十次裏倒有六次是邊內行商,這回也不是去胡地,哪裏用得上那麽許多人。”

先說話的哨兵卻道:“人少些,也是有車有馬,怎麽今日車馬也不見了?是從別處進山了?”

正說著,看見了楚玄,連忙行禮。

楚玄也是閑的,就多問了一句:“你們方才說什麽呢?”

兩個了哨道:“這回崔四哥回山,好生奇怪……”

正說著,有幾個兵勇眼尖,已經喊起來了:“怎麽瞧著像是受傷了呢?”

楚玄探頭一看,確實有幾人互相攙扶著,走路不太利索。這些人還打著半戟山的旗,卻多是些鄉裏的商戶,其中竟然並無崔四!

楚玄也嚇了一跳,問:“怎麽回事?遇上強人了?”

崔四此行帶了一個子侄叫崔河的正在其中,見著楚玄就跪地哭道:“楚當家!我叔父被扣在靈泉縣了!還有咱們山上的幾個好手,全都叫他們抓起來了……”

楚玄十分震驚,也不敢托大,急忙把這些人送回山上,又叫人稟告大王去。

莊堯正跟阿冉看苗圃裏的小芽呢,忽然聽聞這個消息,也是嚇了一跳,急忙趕過去問是怎麽回事。

崔河臉上淚痕還沒幹呢,一見莊堯,眼淚刷地又下來了:“大王,大王……咱們的人馬,叫靈泉縣捉去了,說是,說是咱們勾結胡人,要定一個叛國通敵的大罪!”

這話,他一直憋著,見著莊堯才一口氣全說了出來。

莊堯大驚:“不是說春季裏沒什麽生意,少去胡地,這一次不也只是在邊內麽?”

看崔河一臉為難,莊堯一皺眉:“……難道還是去與胡人交易了?”若真如此,豈不是被逮個正著?然而半戟山的產業,莊堯又不能不管,賺錢的時候當個寶,出事的時候扔出去,這種事情不地道。

莊堯嘆道:“不拘花多少錢,一定要想辦法把人弄出來!”

崔河卻連連搖頭:“倒是沒有與胡人交易,只是……”

“只是什麽?”

“這一趟本來只是向邊地一些村裏的牧子們收了些皮貨,恰好瞧見有個捕鵝人拉著一車鵝與幾袋子水鴨絨來賣……”

崔河擦擦淚,細細說來。

這一趟貨,本不是要走大買賣,崔四不過是想帶一帶侄子,以後這樣的買賣就叫崔河單獨跑。且春季正是農忙時節,不是做買賣的好時機,也不用太辛苦。

這一邊的東胡,半數農耕,半數游獵,這時節牛羊餓了一冬剛放出來啃草,河水開化了,也可以捕鵝釣魚,能交易的東西並不多。唯獨捕鵝是個稀罕事,崔四從前買了胡人捕來的鵝與水鴨子供山上吃用,沒想到山大王反倒對鴨鵝的絨毛有興趣起來,叫人洗幹凈了塞到夾衣裏,又輕薄又暖和,鴨頭腦兩邊鮮亮的羽毛,還叫羅綺拆了織錦,據說京裏富貴人家也少有這樣的材料[1]。崔四還與人打過招呼,說要收一些來,這東西不值什麽,口頭上說過之後,開了春崔四自己都忘了。

這一趟生意本來只是為了收皮貨,還有一件珍貴東西,是從西路的商人手裏弄了一批棉花種子,西域邊遠,與散布不成氣候的東胡比起來,又是戰事吃緊的地方[2],能弄來一袋子,也是花了大價錢的——這東西本身不值錢,值錢的是這一路的辛苦。崔四親自出馬,也有一半原因在這裏。除此之外,就是路上遇見的那個賣水鴨子毛的人了。也算是與崔四相識的一個胡商,做些小買賣的,崔四見是相熟,便順手留下了些鴨鵝與絨毛。

不想,惹禍的正是這胡商所賣之物。崔四等剛一進靈泉縣,就叫官兵給拿下了。

靈泉縣拿了胡商是為人證,又理出棉花種子與皮貨來——皮貨是常見的胡貨,棉花種子沒人認得,便統統充作與胡人勾結的罪證了。

崔四還納悶兒呢,別說半戟山跟寧遠縣衙關系不錯了,就是當年他自己跑商的時候,也沒遭過這樣的難為,路上還給官兵塞了錢,想問問是怎麽回事,那官兵卻是冷著臉不收。到了地方,連靈泉令都沒見著,就與護送商隊的兵勇一起被關起來了,上來先拍了十來板子,身材財物也被收走了,那幾車貨也不知給推到哪兒去了。

除了崔四手下的夥計和半戟山上的兵勇,這一隊人裏還有些並非半戟山的商人,貨物也被扣下了,人倒是沒有拘起來。當時崔四看著不好,便把崔河塞到那群老鄉裏充個數,崔河便逃出來了。

這些人得半戟山庇護,又有崔河在,便使錢想問問為何崔四等人會被抓,叫官兵一通棒子給轟出來了,為首的小吏罵道:“他們溝通胡人,通敵賣國,怎麽,你們也與他們是一夥的?這麽急著來求情了?也不知,你們受不受得起這罪名!”

崔河等人哪敢再逗留,急忙跑回寧遠來報信。

莊堯聽完崔河的轉述,臉色十分不好,還沒說什麽呢,楚玄就急忙攔到:“阿姐不可莽撞,崔四與幾位師兄還在靈泉令手裏,若是攻打靈泉縣,必陷他們於險地。”

莊堯心知他擔憂自己一時沖動打到靈泉縣去,於是一笑:“我知道,我何時沖動過了?你放心,就是你叫人抓了,我也不能打劫官府。”

楚玄松了口氣,又覺得心裏頭不太對味兒。

不想按下了大王,那頭又蹦出來個蒼莩,本來沒人通知她,她正在練一批新進的騎兵,練累了正瞧見報信的人,便也好奇地跟過去了。崔河在裏頭說事,她沒趕上,就在外頭聽見楚玄說了一句攻打靈泉縣,當即闖了進來。

一看蒼莩,楚玄頓時覺得頭大起來。

“師姐,怎麽回事?”

莊堯也有些頭皮發麻,這閻王來了,得看住了。簡要跟她說了,蒼莩果然怒了:“真是笑話!姓褚的在時,他靈泉令帶人來巴結多少次?如今褚雲馳走了,他也作起威風來了!”

楚玄聽得皺眉,這話不錯,靈泉令對褚雲馳是有些害怕的,當初獅虎山被除,省出些好地來,靈泉縣都不敢收,還是褚雲馳走後,才偷偷撿起來種。只是……提起褚雲馳,楚玄心裏還是有些微妙。

與獅虎山那一戰,楚玄恰好在養傷,半點兒忙也沒幫上,故而一直心裏不大順氣,反倒是褚雲馳,經此一事與半戟山關系驟然好了不少。若當初是我……楚玄想了想,沒敢接著往下想了,到底還是有自知之明,一來他的功夫實在是平常,也沒有帶兵的本事,二來,沒有褚雲馳被困山上,戍營的人八成也不會那麽積極。只是這件事,到底是楚玄心裏的一根刺,蒼莩說起來,就讓他有些郁郁。

莊堯聽到蒼莩提及褚雲馳,也恍惚了一刻,旋即拍了拍她的肩膀:“先想辦法救人再說。”

楚玄道“我不如去問問何功曹,看他有沒有什麽好法子。”

莊堯點頭,又問崔河:“我派人與你一道,即刻動身去尋與你們交易的那幾個牧子來,只騎馬,幾日可還?”

崔河道:“快些的話,兩日就能回來了。”

這些人散了,莊堯又叫來羅綺,問重點問題來了:“我已經派人去請那與我們交易的牧人了,可靈泉縣手裏有胡商做人證,怎麽辦?”

羅綺聽了前因後果也是皺眉:“恐怕牧子來了也沒什麽大用。只是……崔河也說了,現今不是跑買賣的好時候,那胡商怎麽來得這麽巧?”

此問一出,在場的人都楞住了。

“是了,怎麽這麽巧……”莊堯喃喃道,與羅綺雙目相對,彼此都有些了然。還是莊堯開口問了崔河:“如今你細想那捕鵝人,可有什麽不妥之處?”

崔河吸了吸鼻子,仔細琢磨了片刻道:“胡人來邊地也是常有的,那胡商且也只算半個胡人,已娶了個漢人女子,平日裏也只做些倒賣生意,捕鵝這樣的本事倒也不至於丟手,只是又苦又累,如今也是少做了。還是聽說叔叔想買,特特兒地又親自去捕鵝。”

這下都不用羅綺與莊堯聯想了,連蒼莩都明白了:“不過是尋常買賣關系罷了,崔四哥一句話,竟能叫他如此上心?”

接下來的話,誰都不用多說了,這胡人如此反常,只怕是受人指使。莊堯想到這,再也坐不住:“派人去查那胡人底細,近來與誰交往!”

自有人領命而去。

只是知道了這個,問題依舊沒有得到解決,還是楚玄道:“兩下裏都辦著,還是我先去縣裏問問看吧。”

莊堯嘆了口氣:“也好,派出去的差事多了,你看誰與你同去的好?”

楚玄卻皺起眉道:“阿姐怎麽就不信我自己能辦好?”

莊堯失笑:“你怎麽這麽小心眼兒啊,我就是怕你一個人沒意思。”

楚玄這才哼哼唧唧道:“那我走啦。”

莊堯也無心留他,與羅綺又細細問了崔河些問題,卻再無新的思路,便也叫崔河回去歇息了。

作者有話要說: [1]這個是紅樓夢裏的一個描寫,薛寶琴賞梅時穿的鳧靨裘,就是用野鴨子兩頰的彩色羽毛,此處用水鴨子化用一下。

[2]漢魏至隋唐,西域都是很兇殘的,東北一代游牧民族,反而勢力不怎麽樣。

☆、第 62 章

半戟山這邊想好了辦法,就迅速行動起來。

何功曹與半戟山的關系本是從褚雲馳這裏論的,但他的叔祖母杜氏,與半戟山處得也不錯,是以他平日對半戟山幫襯不少,也得了半戟山不少好處,聽聞半戟山有難,還是被靈泉縣下的黑手,便也有些憤然,說的話跟蒼莩也差不多:“褚令在時,他百般老實,如今褚令還京,他倒欲稱起大王來了!”

楚玄忙問:“他們定的是通敵叛國的罪名,這怎麽辦?”

何功曹嘿嘿一笑:“這是大罪,豈是他說是便是的?便是定下了,也要發往京裏問罪。”又低聲對楚玄道,“你們那批貨裏,沒什麽不得了的把柄吧?”

楚玄想了想道:“皮貨是從邊地牧子手裏收來的,我阿姐已經派人去請了。再有些水鴨子毛,卻是從個早就入了邊的胡民買過來的……在就是些托西邊兒的人帶回來的種子。”

如此這般細細一說,何功曹也不傻,當即道:“你們這是叫人算計了!”

楚玄一臉苦笑道:“也是猜著了。”

何功曹也嘆道:“可惜沒能早些防著了。”又安慰道,“皮貨卻是無妨,只怕那寧遠縣想拿人,也是要在那胡商身上做文章,此事需趁早。還是你早早去一趟靈泉縣,與那縣令說上一說。寧遠縣中自褚令走後諸事繁多,我實在走不開,只遣一老仆為你引薦,你備著錢帛,看能不能說動那靈泉令。”

楚玄也覺得唯有如此了,帶著那老仆又去找了盧大,一路上套好了說辭,護衛人等只帶了三五人,輕車簡從地便往靈泉縣與那縣令說話。

到得靈泉縣,有那老仆引薦,果然得見靈泉令,靈泉令與那老仆還寒暄了幾句,便遣走了他。

靈泉令是個四十餘歲的中年人,生的不算粗鄙卻也是其貌不揚。都是做縣官,官和官也是不大一樣。靈泉令顯然就沒有褚雲馳那麽大的排場,並沒有幾個差役,連縣中吏曹也算不得齊全,只一個主簿並一個自家老仆跟在身後,連宅子都比寧遠小了不少。

楚玄也沒帶幾個人來,畢竟崔四等人還扣在他們手裏,把人家得罪了,只怕是不好。好在這靈泉令也是頗為和氣,一種底層氣質撲面而來。就連他背後的主簿,都比他有氣派幾分。楚玄冷眼看了那主簿一眼,總覺得他目光在自己身上掃來掃去的不大舒服。不過只有一瞬,楚玄也沒多想,只與靈泉令寒暄了幾句,便道明了來意。

靈泉令只是呵呵笑,握著楚玄的手道:“不過是有人報官,我身為一縣長官,總不能放任不是?我看公子也是個體面人,若是體面生意,說清了來龍去脈,自然是會放人的。”

楚玄一聽這話似乎有戲,心裏也是一松,忙笑道:“皮貨等,都是邊地牧子出采買來的,那牧子還在路上,只怕他太慢耽誤了事,我才先過來了。至於其餘胡貨一類,亦是在邊內采買的,此事見著的人也是有的,我們山上也有人可以作證。”

一番話也是滴水不漏的,又有寧遠縣裏那位老仆說和,靈泉令點了點頭:“也罷。”

回頭望了他縣中主簿一眼:“既是個誤會,也不必過堂了。”

主簿卻咳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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